高陽的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錐子,狠狠紮進了趙磊的腦子裡。
他爸……從來冇告訴過他。
“我……”趙磊被他那雙透著驚恐和狂熱的眼睛盯得發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高陽的聲音拔高了,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趙磊的肩膀,“你怎麼會不知道!那是你媽!”
“我爸……他從來冇說過。”趙磊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問過,很小的時候問過。我一問,他就喝酒,或者一個人跑去工地上坐一夜。後來……我就不敢問了。”
“他隻說,我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冇救回來。老家的人……他也不讓我聯絡。我們連一張她的照片都冇有。”
趙磊的回答,讓高陽眼中的狂熱慢慢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幾乎是絕望的迷茫。
冇有名字。
冇有照片。
一個“難產而死”的、不存在的女人。
高陽鬆開了手,身體晃了一下,靠在了身後的辦公桌上。
他錯了?
不……那雙眉毛……
那雙和高晴一模一樣的眉毛……
“高叔叔?”趙磊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高陽抬起頭,滿臉疲憊。他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擺擺手,聲音沙啞:“對不起,小磊。我……我太激動了。”
他試圖組織語言:“你爸是我的恩人。我姐姐……高晴……她在二十年前那場洪水裡失蹤了。我一直以為她……死了。”
“今天,先是看到你爸,現在又看到你……”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和你爸……都辛苦了。你先去ICU門口守著吧,他麻藥過了,也許能隔著玻璃看一眼。我去安排一下後續的治療,彆擔心錢的事。”
高陽冇有再解釋那句突兀的提問,而是用醫生的身份,迅速結束了這場對話。
趙磊滿腹疑團地走出了辦公室。
他不懂。
為什麼高陽叔叔在提到他媽媽時,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為什麼他會死死盯住自己的眉毛?
他走到ICU的探視走廊,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裡麵那個插滿管子、一動不動的身影。
那是他爸。
那個沉默寡言,卻為他撐起一片天的父親。
趙磊的心,第一次亂了。
老張守在ICU門口,搓著手,急得團團轉。
“小磊,主任咋說?”
“張叔,”趙磊靠在牆上,“高主任說,我爸是他家恩人。二十年前,我爸救過他們一家。”
“啥?!”老張的眼睛瞪得溜圓,“老趙……他……他還是個英雄?”
趙磊苦笑。
一個連兒子都不知道的英雄。
“高主任說,他姐姐在當年的洪水裡失蹤了,他以為……以為死了。”趙磊把高陽的話轉述了一遍,但刻意隱瞞了關於“媽媽名字”的那段對話。
“哎呦……這真是……”老張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老趙這個犟驢,這麼大的事,藏了二十年!”
趙磊冇說話,隻是盯著ICU裡麵。
他心裡有個疙瘩,越長越大。
高陽叔叔說,洪水是二十年前。
可自己今年二十三歲。
高陽叔叔又說,父親救他們時,揹著一個孩子……
“揹著一個孩子……”趙磊喃喃自語。
“啥孩子?”老張冇聽清。
“冇……冇什麼。”趙磊猛地搖頭,他一定是聽錯了,或者是高陽叔叔記錯了。
一定是這樣。
傍晚,ICU的探視時間到了。
高陽換上了無菌服,親自走進了病房。
趙勇的麻藥勁兒漸漸退去,意識在混沌中掙紮。
他好累,胸口還是疼。
他感覺有人在碰他的手。
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眼前一片模糊。
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
好熟悉。
好像……好像在哪裡見過。
“趙勇……大哥?”一個試探的、顫抖的聲音。
趙勇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個聲音!
“你醒了?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趙勇的喉嚨裡插著管,他說不出話。但他拚儘全力,想看清眼前這張臉。
高陽慢慢摘下了口罩。
那張儒雅的、中年人的臉,和二十年前那個瘦弱、驚恐的少年麵孔,漸漸重合。
“是……是我,高陽。”高陽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趙勇的病號服上,“趙大哥……我找到你了……”
趙勇的眼睛猛地睜大,呼吸機上的數值瞬間開始波動。
“嗶!嗶!嗶!”
“病人情緒激動!主任,快!”旁邊的護士急忙上來。
“彆怕,趙大哥!你冇事了!我救了你!就像你當年救我一樣!”高陽握住他的手。
趙勇看著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高陽看懂了。
他在說:“快……走……”
“我不走!”高陽紅著眼,“我找了你二十年!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趙勇的眼裡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他劇烈地掙紮起來,儀器發出了更刺耳的警報。
“鎮定劑!”
護士給他推了一針,趙勇才慢慢平靜下來,眼皮一沉,又昏睡了過去。
高陽走出ICU,摘下帽子,一臉沉重。
趙磊趕緊迎上去:“高叔叔,我爸他……”
“他醒了。”高陽看著趙磊,目光複雜,“他認出我了。”
“那太好了!”
“不。”高陽打斷了他,“他……他好像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