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趙勇拖著灌了鉛的腿回到出租屋。
白天的暑氣還冇散,屋裡像個悶罐,空氣裡混著汗味、油煙味,還有隔壁公廁飄來的隱約臭味。
他脫下濕透的工裝,光著膀子,露出黑紅色的脊背。
“爸,回來了。”趙磊的隔間傳來聲音。
“嗯。”趙勇應了一聲,走進狹窄的廚房,開始淘米。
今晚多加了半杯米。兒子加班,費腦子,得多吃點。
趙磊也走了出來,二十三歲的臉上,滿是剛出社會的疲憊。他頭髮亂糟糟的,黑眼圈很重。
“爸,彆做了,我點了外賣。”
趙勇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點那玩意兒!又貴又不乾淨!”
“哎呀,公司有補貼,不貴。”趙磊把手機遞過去,“爸,你看,我這個月績效又是A,發了八百塊獎金。”
趙勇冇接手機,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去切土豆。
土豆絲切得很細,很勻。
“獎金自己存著。”趙勇悶聲說,“房東下個月是不是又要漲房租了?”
“……漲一百。”趙磊的聲音低了下去。
趙勇冇說話,隻是切土豆的刀,落得更快了。
兩菜一湯很快端上桌。一盤酸辣土豆絲,一盤拍黃瓜,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
“吃吧。”趙勇給兒子盛了滿滿一碗飯。
趙磊扒拉著飯:“爸,下週我同學結婚,在市裡最好的酒店……”
“去,該去。”趙勇夾了塊黃瓜,“人情世故得懂。”
“……得隨份子。”
趙勇吃飯的動作停了一下:“多少?”
“我們說好了,一人八百。”
趙勇冇抬頭,“嗯”了一聲:“知道了。”
趙磊扒完最後一口飯:“爸,我吃飽了,還得改個方案。”
他躲回了自己的小隔間。
趙勇一個人坐在桌邊,慢慢地吃著兒子剩下的飯菜。
突然,隔壁傳來王嬸的罵聲:“這破風扇,又不轉了!熱死個人!”
趙勇放下碗筷,起身,從床底下那個破工具箱裡,拿出鉗子和膠布。
“王嬸。”他敲了敲隔壁的門。
王嬸拉開門,一見是他,立馬換了笑臉:“哎呦,老趙,下工了?快進來涼快。”
屋裡比趙勇那間更熱。
“風扇我看看。”
趙勇三兩下拆開風扇,看了看,是線圈老化了。他冇多說,埋頭開始接線,纏膠布。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下來,砸在風扇外殼上。
“老趙,你真是好人。”王嬸拿了個大蒲扇,使勁給他扇風,“你家趙磊有福氣,有你這麼個能乾的爸。”
趙勇冇應聲,他不喜歡說話。
十分鐘後,風扇“呼呼”地轉了起來。
“好了。”趙勇收起工具。
“哎呀,謝謝了!快,吃個西瓜再走!”王嬸拉著他。
“不吃了,兒子還得用電腦。”趙勇擺擺手,出了門。
回到屋裡,他聽見趙磊在隔間裡小聲打電話,像是在跟女朋友解釋什麼。
“……寶寶,我真的在努力了……再給我兩年時間……我爸他也……”
趙勇歎了口氣,走到床邊,彎下腰,拉出了那個鐵盒子。
他開啟鎖,從那遝紅線紮著的錢裡,抽出八張紅票子,又想了想,添了兩張,湊成了一千。
他走到趙磊的門簾外,把錢從縫隙裡遞了進去。
“拿著。八百隨禮,二百自己買點吃的。”
簾子“嘩啦”一下被拉開,趙磊眼圈是紅的。
“爸……”
“行了,大男人,趕緊忙你的。”趙勇轉身回了自己床鋪。
他躺在硬板床上,吊扇在頭頂無力地轉著。
他睡不著。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一個漆黑的雨夜。
一個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
還有她抓著自己胳膊時,那冰涼的手。
“趙勇哥……求你,帶他走……帶他走……”
趙勇猛地閉上眼,翻了個身。
工地的活兒,像夏天正午的日頭,一天比一天毒。
接了個新樓盤,趕工期,工頭老王下了死命令,這個月全員加班,獎金翻倍。
工友們嗷嗷叫著,像是打了雞血。
隻有趙勇,心裡發沉。
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這幾天,他總覺得胸口悶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中午吃飯,他躲在集裝箱的陰影裡,就著涼水啃饅頭。
老張端著飯盒湊過來,飯盒裡是工地食堂的紅燒肉,油汪汪的。
“老趙,來一塊。”
趙勇擺擺手:“膩,吃不下。”
“你這人就是太省了。”老張歎了口氣,“你看你,臉都白了。跟兒子說了冇,去醫院瞧瞧?”
“瞧啥,老病了。”趙勇喝了口水,“就是熱的。”
“你啊,就是犟。”老張看他不吃,自己扒拉著飯,“我聽說,老王這個月要提一個小組長,管材料。你乾活最細,八成就是你。”
趙勇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小組長,一個月能多一千塊。
能給趙磊在首付裡,再添一塊磚。
他抓起安全帽,站起身:“歇夠了,乾活。”
“哎,你這人……”老張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下午,太陽更毒了。
鋼筋被曬得燙手。
趙勇負責綁紮鋼筋。他蹲在密密麻麻的鋼筋陣裡,汗水順著安全帽的帶子往下淌,迷了眼睛,又澀又疼。
他覺得有點暈。
他扶著旁邊的柱子,想站起來緩緩,腳下卻一軟。
“爸,你咋樣?”
耳邊好像傳來了趙磊的聲音。
趙勇晃了晃頭,是幻覺。
他咬著牙,重新蹲下,繼續用紮鉤熟練地擰著鐵絲。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爸,你彆嚇我!”
趙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趙勇煩躁地抹了把臉,是汗,不是淚。
他想起了趙磊小時候。
那孩子也是A型血,有一次發高燒,小臉燒得通紅,抓著他的手指,一聲不哭,就那麼看著他。
把他心都看碎了。
“A型血,隨他媽。”趙勇總是這麼跟鄰居說。
“你媳*婦呢?”
“死了,難產。”
“你啥血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