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毒辣的太陽把工地烤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下午三點,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趙勇晃了晃發沉的腦袋,想去夠水壺,眼前卻猛地一黑,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老趙!”
“快來人!老趙倒了!”
工友們呼啦一下圍過來。工頭老王探了探鼻息,罵了句臟話,趕緊打了120。
救護車很快來了,說要送市醫院。老王麵露難色,工友老張吼了一嗓子:“救人要緊!”
他解下腰間的舊錢包,把裡麵皺巴巴的幾百塊全掏了出來,扔進安全帽:“我先湊八百!”
“我這有五百!”
“我三百!”
工友們你一百我五十,湊了小半帽子的汗錢,塞給老張:“你跟著去,快!”
趙勇的清晨,總比這個城市的甦醒早一個鐘頭。
淩晨四點半,老式諾基亞的震動嗡嗡作響,他一骨碌爬起來,冇開燈,摸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巴掌大,窗戶對著彆人家的廚房,常年不見光。
他輕手輕腳地趿拉著拖鞋,去走廊儘頭的公用衛生間。水龍頭“吱扭”一響,冰涼的自來水撲在臉上,他打了個激靈,人徹底醒了。
鏡子是裂的,映出他那張五十出頭的臉,溝壑縱橫,像是被工地上的風沙雕刻過。他仔仔細細地搓著手,指甲縫裡的黑泥是老朋友了,怎麼洗都洗不掉,索性也就不管了。
回到屋裡,他從床底的鐵盒子裡摸出一個塑料袋,裡麵是三個冷饅頭。
他就著一壺涼白開,和幾根鹹菜,蹲在床邊,三口兩口嚥下一個。
剩下的兩個,他仔細裝好,那是他的午飯和晚飯。
屋裡唯一的電器,是那台吱呀作響的吊扇。兒子趙磊昨晚說,天太熱,給他裝個空調。
趙勇當時就瞪了眼:“裝那玩意兒乾啥?費電!你那點工資,自己留著娶媳婦。”
趙磊是他的驕傲。
這孩子爭氣,考上了大學,畢業後留在了這個大城市。雖然工資不高,天天加班,但總歸是坐辦公室的,不像他,一身土,一身汗。
趙勇看了一眼旁邊的小隔間。趙磊昨晚又加班到快一點纔回,這會兒睡得正沉。
他把床底的鐵盒子又往裡推了推。
那裡鎖著的,是這個家的全部家當,也是趙磊的“老婆本”,一遝用紅線紮得整整齊齊的票子,是他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扛出來的。
他拿起安全帽,最後看了一眼兒子,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軸“咯吱”一聲,他心裡緊了一下,怕吵醒兒子。
天剛矇矇亮,趙勇彙入了去往工地的自行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