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暖閣裡隻剩下燭芯劈啪的微響,和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流。
蕭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一種失而複得般的、近乎痙攣的慶幸,在他眼中瘋狂交織,最終都化為一種近乎偏執的、要將她吞噬殆儘的專注。
“棲梧?”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磨礪,帶著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又夾雜著即將爆發的風暴。
“真的是你,你竟然真的回來了?”
沈棲梧迎著他幾乎要焚燬一切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濃重的諷刺。
“陛下掘地三尺尋我,我若不來,豈不辜負了陛下?”
她向前走了兩步,每一步都踏在蕭執驟然繃緊的心絃上。
他看著她臉上因方纔摘麵具而微微發紅的疤,看著她眼中那冰封千裡的漠然,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酸又痛,還夾雜著一種近乎暴虐的佔有慾。
“你竟敢假死欺君!這幾個月,你躲在哪裡?到底是誰在幫你?”
沈棲梧輕笑,那笑聲裡毫無溫度。
“誰在幫我?陛下不是最清楚嗎?這巍巍宮牆之內,盼著你死、盼著沈家昭雪的人,遠比你知道的要多,我父親一生忠勇,舊部故交遍佈朝野軍中,你以為,沈家的血,是白流的嗎?”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遠處,宮城之外,沉悶的喊殺聲與兵器交擊聲,如同滾雷般由遠及近,驟然撕裂了夜的寧靜。
那聲音來自多個方向,雖然規模聽起來並不算浩大,但在這象征著權力中心,本該萬籟俱寂的皇宮深處響起,不啻於驚雷炸頂!
乾元殿外瞬間騷動起來,侍衛急促的呼喝、奔跑的腳步聲、弓弦拉動的吱呀聲混雜一片。
“有刺客!保護陛下!”
“是叛軍!他們從西華門和神武門殺進來了!”
蕭執臉色劇變,猛地看向殿外,又霍然回頭死死盯住沈棲梧,眼中充滿了被徹底背叛的狂怒。
“你竟真敢引狼入室,勾結逆賊犯上作亂?”
“亂臣賊子?”
沈棲梧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袖中那柄淬了毒的短刃滑入掌心,冰涼貼膚。
“這個罪名,不是你親口為我沈家定下的嗎?李伯安,趙桓,還有那些被你猜忌、打壓、卻從未忘記沈帥恩義的北境將士......蕭執,你聽,這喊殺聲裡,有多少人,是來向你討還血債的!”
外麵的廝殺聲越發清晰激烈,甚至能聽到宮牆被撞擊的悶響和短兵相接的鏗鏘聲。
火光在窗紙上劇烈晃動,映得殿內人影憧憧。
蕭執最初的震驚和暴怒,在聽到這喊殺聲後,反而奇異地沉澱下來。
他聽著外麵的動靜,迅速判斷著形勢,目光再次鎖定沈棲梧。
“就憑這幾隻苟延殘喘的老鼠,也想撼動朕的宮城?”
他冷笑,帝王的威壓重新凝聚,步步逼近沈棲梧,“棲梧,你太天真了,你以為,靠著這點烏合之眾,就能扳倒朕?就能為你沈家複仇?”
沈棲梧握緊了袖中的短刃,指尖冰涼,麵上卻不動聲色。
“不試試,怎麼知道?”
“試試?”
蕭執在她麵前站定,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不是去奪她的刀,而是近乎輕柔地,撫上了她臉上那道疤痕,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細細摩挲。
“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卻又像毒蛇吐信,“這三年來,朕冇有一刻不在想你,冷宮那把火,朕以為你死了,你知道朕當時......”
他頓住了,冇有說下去,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都化為濃得化不開的偏執。
“現在好了,你冇死,你回來了,我們之間,可以重新開始。”
沈棲梧被他觸碰,渾身一僵,強烈的厭惡讓她幾乎要立刻揮刀,但她強忍住了,隻是偏頭躲開他的手,眼神如冰。
“重新開始?蕭執,你是瘋了嗎?我們之間隔著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命,隔著晚枝的命,隔著我在冷宮這人不人鬼不鬼的三年!你告訴我,怎麼重新開始?”
“朕都知道!”
蕭執的聲音陡然拔高。
“是朕虧欠你,所以朕補償你,皇後之位,朕還給你,柳如絮算什麼?隻要你點頭,朕現在就可以下旨廢了她!不,如果你不放心,朕可以殺了她,立刻!馬上!”
他指向殿門,彷彿柳如絮還在那裡。
“隻要你肯留下,留在朕身邊,朕發誓,絕不再關著你!鳳印給你,協理六宮之權給你,你想去哪裡都可以,隻要你不離開朕,隻要你肯陪在朕身邊!”
他的話語如同疾風驟雨,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
彷彿隻要她肯答應,眼前的一切危機、過往的一切恩怨,都可以一筆勾銷。
他上前一步,試圖去抓她的手:“棲梧,你看,外麵那些叛亂,很快就會被平定,這江山還是朕的,朕可以與你共享!我們像以前一樣。”
沈棲梧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肮臟的東西。
她退後一步。
“像以前一樣?看著你一邊對我說著甜言蜜語,一邊算計著我的家族?像以前一樣,等著你在需要時將我棄如敝履?蕭執,你的承諾,比冷宮地上的淤泥還要令人作嘔!”
她的話狠狠刺穿蕭執試圖構建的脆弱幻想。
他臉上的急切和狂熱被徹底拒絕和羞辱後的暴戾與陰冷代替。
就在這時——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