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三日後,寅時。
京城被濃墨般的夜色包裹,萬籟俱寂。
西華門偏角,那扇專走汙穢的小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濃烈的臭氣率先湧出。
兩個戴著破鬥笠的幫工推著沉重的糞車,吱呀呀碾過青石板路。
侍衛遠遠瞥了一眼,便厭惡地扭過頭。
糞車吱吱呀呀地行至護城河外指定的傾倒處。
整個過程沉悶而迅速,隻有穢物倒入深坑的悶響和夜鳥偶爾的啼叫。
傾倒完畢,宮人領頭,車隊調轉方向,重新走向那扇即將關閉的角門。
行至護城河一段荒草叢生的拐彎處,糞車停了一瞬,再次吱吱呀呀動起來。
濃烈的臭氣幾乎令人作嘔,但沈棲梧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返回時,盤查明顯鬆懈。
侍衛甚至懶得靠近,隻就著燈籠遠遠照了照車隊和推車人那模糊肮濁的輪廓,便放行了。
終於,進來了。
糞車沿著高牆下的偏僻夾道,緩慢行向位於西六宮最深處的穢物所。
這裡燈火稀疏,人跡罕至,隻有夜風穿過破敗殿宇發出的嗚咽。
行至一處拐角,前方宮人嗬欠連天,後方視線被房屋遮擋。
阿蠻極輕地碰了沈棲梧一下。
兩人如同早有默契,藉著車上雜物和夜色的掩護,腳步一錯,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推車,閃身躲進旁邊一座半塌的、堆滿廢舊木料的亭子陰影裡。
前麵的車隊毫無所覺,吱呀聲漸漸遠去。
沈棲梧迅速脫下沾滿汙漬的外袍,露出裡麵早已穿好的、半舊不新的低階太監服飾。
阿蠻也如法炮製,並遞過來一張用特殊藥材處理過、能掩去些許麵容的薄皮麵具和宦官帽。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阿蠻在前,沈棲梧緊隨,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青煙,離開亭子陰影,拐入一條更狹窄、幾乎被荒草淹冇的碎石小徑。
這條小徑通往阿蠻所說的、連線廢苑與禦膳房雜役院的隱秘夾道。
她的記憶精準得可怕,每一步都踏在陰影與斷壁的掩護下,完美避開了遠處巡更的燈火和梆子聲。
越靠近內廷,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龍涎香與權力威嚴的宮廷氣息便越清晰,也越發讓人心頭髮緊。
沈棲梧隻有指尖觸及袖中那柄短刃時,心中纔有了一絲冰冷的鎮定。
目標明確——乾元殿。
她們蟄伏在後殿一小片背光的竹叢下,不遠處殿內燈火通明,蕭執的身影被拉長投在窗紙上,似乎仍在伏案。
沈棲梧的心跳平穩而沉重,指尖冰涼,卻穩穩按在袖中那柄淬了毒的短刃上。
這不是她計劃中的首選,卻是最後的保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自另一側廊下傳來。
隻見柳如絮隻帶著一個心腹宮女,形色倉惶,竟也直奔乾元殿後門而來。
她臉色在宮燈下顯得慘白,眼底有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沈棲梧與阿蠻對視一眼,屏息凝神。
柳如絮並未通傳,而是示意那宮女上前,似乎塞了什麼給守在後門的一個小太監,低聲急促地說了幾句。
小太監麵現難色,最終還是悄悄開了一條門縫。
柳如絮閃身而入,宮女則守在外麵。
情況有變。
沈棲梧當機立斷,對阿蠻比了個手勢。
阿蠻會意,悄無聲息地繞向另一側。
不過片刻,那守門的小太監和宮女附近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悶響,接著是人體軟倒的聲音。
阿蠻的身影重新冇入黑暗,手中握著那宮女的腰牌。
沈棲梧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太監帽,低眉斂目,拿著那枚腰牌,輕輕推開了那條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