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寅奇聞錄
枯井守宮煞一動,整座**宮冷宮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猛然攥緊,陰氣翻湧如黑潮,斷壁殘垣間嗚嗚作響,先前還隻是低泣徘徊的眾陰魂,此刻盡數惶惶逃竄,鬼影在荒草與破殿之間亂撞,彷彿遇見了比煞魂蘇凝華恐怖百倍的存在。
淩清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素手飛快結印,一張淡金色的鎮煞符已捏在指間。
“這不是自然成形的陰魂,是當年欽天監為鎖死冷宮怨氣,特意以術法祭煉出來的守宮煞,以死囚魂魄混入宮闈煞氣鑄就,隻認鎮壓,不分善惡,一旦被驚醒,見活便殺。”
井口之下,陰氣濃得已經化不開。
趙珩隻覺得一股腥寒之氣直衝頂門,比先前蘇凝華的怨氣要凶戾得多,帶著一股**裸的殺戮之意,井底淤泥不住翻湧,像是有龐然大物在下麵緩緩翻身,沉悶的震動順著井壁傳上來,震得人手心發麻。
他腰間硃砂燈籠的火光被煞氣一壓,驟縮成一點豆火,陰陽尺上的北鬥符文雖仍在發亮,卻已微微發顫,連他一身純陽命格,都感到了明顯的壓迫。
“趙哥!”
李燼急得火冒三丈,火性命格全力催動,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雙手一揚便要引火氣下井,“我下來幫你!”
“別下來!”淩清寒立刻喝止,“井下空間狹小,守宮煞擅纏魂困體,你一下去,火氣反而會被它利用,變成困死你們的陣局!雷驚蟄,準備!待我符光一起,你便全力一吼,震散它表層煞氣!”
“好!”
雷驚蟄早已憋足了勁,胸膛鼓起,雙臂繃緊,整尊鐵塔似的身子微微下沉,隻等一聲令下。
淩清寒不再多言,指尖一彈,鎮煞符破空而下,直入井口。
符紙在半空轟然燃亮,金光如一道利劍刺入井底黑暗。
“雷驚蟄!”
“吼——!!!”
一聲驚雷般的暴喝驟然炸開,聲浪席捲整座冷宮,瓦礫簌簌掉落,荒草齊齊伏倒,連翻湧的陰氣都被硬生生震得一頓。井底那股凶煞之氣明顯一滯,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像是被吼傷了形體。
趁這間隙,趙珩猛地提氣,純陽之氣貫透雙腿,腳掌在井壁上狠狠一蹬,身形借力向上疾衝,幾乎是縱身躍出了枯井。
剛一落地,他便反手將懷中取出的碧玉簪與殘損錦帕拋給淩清寒。
“東西拿到了。”
淩清寒伸手接住,隻一眼便點頭:“正是此物。這支海棠玉簪是當年景王親賜,上麵留有他一絲氣息;錦帕上是蘇凝華親筆血字,怨氣纏字,鐵證如山。”
蘇凝華飄在一旁,看著那支玉簪,魂身劇烈顫抖,血淚再次滑落,幾十年的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多謝……多謝你們……”
“現在還不是謝的時候。”淩清寒目光一凜,望向井口,“守宮煞隻是被暫時震住,並未消散,用不了片刻便會衝破壓製。這東西紮根冷宮地氣,我們帶不走,也殺不掉,隻能重新鎮回井中。”
趙珩握緊陰陽尺,周身陽氣再次提聚:“怎麽鎮?”
“冷宮陰氣源頭有三:枯井、廢殿梁柱、禦花園西側老槐。”淩清寒語速極快,“守宮煞與禦花園那棵老槐風水暗連,它一旦衝出枯井,必會往槐樹方向去。我們不能在這裏纏鬥,金吾衛巡夜很快就到,一旦被撞見,我們所有人都要以闖宮論罪。”
李燼一愣:“禦花園?那地方離冷宮可不遠,夜裏也有侍衛輪值,而且……那地方不是更邪門嗎?”
“禦花園是皇城風水納氣口,看似繁花盛景,實則陰陽交匯,夜半更是陰物最喜歡的去處。”淩清寒抬眼望向宮牆方向,隱約可見遠處亭台輪廓,“守宮煞一旦入了禦花園,借了那裏的雜氣,會變得更難收拾。我們必須引它過去,再以風水局把它重新壓在槐下。”
趙珩當即決斷:“走!蘇凝華,你魂體虛弱,暫且附在玉簪上,免得再被煞氣衝散。”
蘇凝華也知形勢危急,不再多言,魂體化作一縷黑煙,乖乖鑽入那支碧玉簪中。
淩清寒將玉簪與錦帕一同收入袖中,手提白燈轉身便走:“跟緊我,別亂碰園內器物,別亂踩石徑,禦花園裏的石燈、水池、花木,很多都是當年佈下的風水陣眼。”
四人不再耽擱,沿著冷宮與禦花園之間的一段夾牆快速穿行。
牆高院深,夜色如墨,方纔那一聲雷吼雖驚散了陰魂,卻也驚動了遠處巡邏的金吾衛,隱約已有甲葉摩擦、腳步聲傳來。
“有人來了!”李燼低喝一聲,全身肌肉繃緊。
淩清寒隨手甩出三張掩蹤符,輕飄飄落在三人身上,“低頭,跟著我走,他們看不見我們。”
果不其然,片刻後兩名手持長槍的金吾衛快步走過,目光直直從四人身上穿了過去,腳步不停,隻當是風大樹響,絲毫沒有察覺牆根下站著四個大活人。
待侍衛走遠,趙珩才低聲道:“淩姑娘手段實在出人意料。”
“江湖術法罷了。”淩清寒淡淡一句,並不多談,“前麵就是禦花園西門,記住,進園之後,無論聽見什麽腳步聲,都不要回頭,不要對視,不要搭話。”
雷驚蟄納悶:“腳步聲?誰的腳步聲?”
“不是人。”淩清寒聲音微冷,“是禦花園裏的東西。”
話音剛落,四人已穿過一道低矮角門,踏入了大順皇城最精緻、也最詭異的地方——禦花園。
白日裏這裏奇花異草、亭台樓閣、假山水榭,一派皇家盛景。
可到了三更夜半,這裏隻剩下一片陰森死寂。
花木在風中扭曲搖晃,影子落在地上,如同無數伸手抓人的鬼爪;池塘水麵漆黑如鏡,一絲波紋都沒有,死寂得可怕;遠處假山怪石嶙峋,像是一尊尊蹲伏的凶獸。
空氣中沒有了冷宮的腐臭,卻多了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香灰的味道,混在夜風裏,讓人莫名心慌。
剛入園不過數步,李燼忽然一頓,壓低聲音:“趙哥,你聽……”
趙珩凝神細聽。
不遠處的石子路上,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嗒……嗒……嗒……”
很慢,很輕,很均勻,像是有人穿著軟底布鞋,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在園中行走。
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明明就在附近,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雷驚蟄頭皮一麻:“誰?誰在那兒?”
淩清寒立刻警告:“別出聲,別答應。這是巡園陰侍,是先帝時期殉葬的太監,死後困在園中,夜夜重複當年巡園的動作,它沒有惡意,但一旦被它纏上,就會被帶進迷陣,天亮之前走不出來。”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就繞著他們不遠處的一座假山打轉。
趙珩提著硃砂燈籠,刻意壓低燈光,不往聲音來源照去。他純陽命格感知清晰,那陰侍並無明顯凶煞,隻是執念極深,一遍遍走著當年走熟的路線。
可就在腳步聲即將遠去之時,忽然,另一道腳步聲憑空響起。
這一道,比陰侍的腳步重得多,也急促得多,像是有人在慌張奔跑。
“啪嗒啪嗒啪嗒……”
直奔四人而來。
李燼臉色一變:“這個不是剛才那個!”
趙珩眼神一凝,陰陽尺已悄然橫在身前:“陰氣很重,帶著慌氣,不是巡園的,是逃出來的。”
淩清寒白燈微抬,燈光向側方一照。
隻見花木陰影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倉皇奔逃,衣衫破爛,長發散亂,看起來是個宮女模樣,一邊跑,一邊不住回頭,像是在被什麽東西追趕,臉上滿是恐懼。
她跑著跑著,忽然猛地停住,抬頭看向趙珩四人。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那宮女陰魂渾身一顫,像是見到了救星,張口就要呼喊。
淩清寒臉色微變:“不好,是被守宮煞追殺的孤魂!”
話音未落,那宮女身後的花木驟然狂亂舞動,一股漆黑煞氣猛然衝出,腥寒之氣瞬間席捲四周。正是方纔枯井中的守宮煞,竟循著陰氣蹤跡,一路追到了禦花園。
宮女陰魂嚇得魂體都在淡去,尖叫一聲,便要往假山石洞裏鑽。
“別過去!”淩清寒急喝,“假山是聚陰穴,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可已經晚了。
宮女陰魂慌不擇路,一頭紮進假山縫隙之中。
下一刻,假山內部傳出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叫,隨即徹底沉寂,那縷陰魂,竟被守宮煞一口吞掉。
煞氣暴漲。
守宮煞從花木叢中緩緩走出,終於在燈光下露出了半分形體。
它沒有固定模樣,像是一團不斷扭曲翻滾的黑煙,中間隱約夾雜著無數殘破的人臉、手腳,發出雜亂的嘶吼與哭腔,腥風撲麵而來,燈籠火光瘋狂跳動,幾欲熄滅。
“它吞了陰魂,力氣更盛了。”淩清寒迅速後退,“引它到老槐那裏,別在花木中纏鬥,會驚動四方侍衛。”
趙珩點頭,提著硃砂燈籠徑直向前,以自身純陽陽氣為引:“跟著我!”
他故意將燈籠光照得明顯一些,陽氣外放,對陰邪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守宮煞果然被吸引,嘶吼一聲,黑潮般滾滾追來。
四人在前疾行,守宮煞在後緊追,一路穿過花徑、繞過水池、掠過九曲橋。
夜半的禦花園中,詭事接連不斷。
石橋欄杆上,隱約有白衣女子端坐梳頭,梳子一下一下,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池塘水麵上,漂浮著一盞無人執持的蓮花燈,燈火幽幽,順著水麵緩緩漂移;
遠處涼亭之內,似有兩人對坐弈棋,落子之聲清脆,卻看不見棋手身形。
那些都是困在禦花園的陰魂,一個個隻敢遠遠觀望,不敢靠近守宮煞,也不敢招惹趙珩這一身陽氣。
雷驚蟄一路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低聲道:“這皇城到底是皇宮啊,還是墳場啊……怎麽哪兒都是東西。”
“皇家多秘,亦多枉死之人。”淩清寒邊走邊道,“有人因爭寵而死,有人因知秘而亡,有人因殉葬而滅,魂魄不得出園,久而久之,禦花園就成了陰魂聚集地。隻是往日有龍氣壓著,不敢顯露,今夜龍氣鬆動,才全都冒了出來。”
說話間,前方出現一棵巨大無比的老槐樹。
樹身粗達數人合抱,枝丫扭曲如鬼爪,遮天蔽日,整個樹冠籠罩著一團化不開的陰氣,樹下寸草不生,地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就是這裏。”淩清寒停下腳步,“槐陰釘,禦花園最大的陰煞穴。守宮煞本就該鎮在此處,當年不知何故被移入冷宮枯井,今日正好物歸原位。”
守宮煞已追到近前,黑煙翻滾,直衝老槐樹而來。
它似乎對這棵槐樹有著本能的畏懼,又有著本能的歸宿感,動作明顯遲疑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淩清寒雙手翻飛,數道符籙同時飛出,分別貼在槐樹主幹的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形成一道簡易五行鎮煞局。
“天地定位,陰陽順軌,守宮歸穴,煞氣伏藏!”
符籙同時金光綻放,槐樹周身泛起一圈淡淡光罩。
守宮煞被金光一照,發出痛苦嘶鳴,瘋狂衝撞,卻被一次次彈回。它暴怒之下,轉而衝向趙珩四人,想要以生人血肉泄憤。
“驚蟄!”
“吼——!!!”
雷驚蟄又是一聲驚雷大吼,震得守宮煞身形一陣渙散。
李燼趁機引動全身火氣,雙掌向前一推,一道火線橫在前方,阻住煞氣去路。
趙珩抓住機會,手持陰陽尺,縱身而上,純陽之氣盡數灌注尺身,北鬥符文大放光明。
“給我回去!”
一尺狠狠砸在守宮煞最濃稠的黑氣核心。
“滋——轟!”
青煙衝天,守宮煞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形體被硬生生打散大半,剩餘的黑煞被槐樹根須瘋狂吸入地下,一點點被吞噬、鎮壓。
不過片刻,翻滾的煞氣徹底消散。
禦花園重歸死寂,隻剩下風聲穿過枝葉的沙沙聲響,連那夜半巡園的腳步聲,也悄悄遠去,不敢再靠近。
趙珩收尺而立,微微喘息,一身純陽之氣消耗不小。
李燼火氣回落,癱軟般鬆了口氣:“可算……給摁回去了……”
雷驚蟄也揉著嗓子,一臉後怕:“再吼兩回,我這嗓子就得廢在這禦花園裏。”
淩清寒走到槐樹下,伸手撫了撫樹幹,確認煞氣徹底穩住,才緩緩點頭:“成了。守宮煞重新被鎮住,沒有個三五年,不會再出來作亂。冷宮怨氣源頭已斷,隻要日後將蘇凝華好生安葬,再調整幾處風水,皇城三更陰氣,便可恢複如常。”
趙珩提著燈籠,望向禦花園深處,夜色依舊濃重,遠處宮殿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隻是,景王當年的事,我們隻是更夫,人微言輕,如何能將證據送到大理寺沈硯之手中?”
淩清寒淡淡一笑,抬手指向園外一條小徑:
“不用我們送。”
“你們看那邊。”
三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遠處花牆拐角處,陰影之中,不知何時立著一道身著緋色官袍的身影。
那人腰係玉帶,手持玉笏,身姿挺拔,雖在夜半,卻依舊氣度森嚴。
他靜靜站在那裏,將方纔守宮煞作亂、眾人鎮煞的一幕,盡收眼底。
月光恰好穿透雲層,照亮那人半張麵容。
麵容冷峻,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李燼瞳孔一縮,失聲低呼:
“那是……大理寺的官服!”
淩清寒輕聲道:
“不是別人。”
“正是你們要找的人——大理寺少卿,沈硯之。”
夜半禦花園,詭影剛散,正主已至。
一樁宮闈怨魂案,正式從陰陽詭事,捲入了朝堂刑獄之中。
更鼓隱隱,夜風微涼。
趙珩、李燼、雷驚蟄三位更夫,站在皇家禦花園的老槐樹下,第一次直麵執掌京畿刑獄的鐵麵判官。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皇城一連串詭案的開端。
金水河下的暗流、廢殿中的縊魂、深宮密道裏的腳印……一樁樁離奇事件,正在三更時分,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