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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水河浮影.深宮縊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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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下的煞氣被徹底鎮回地底,禦花園裏的陰風漸漸平息,那些徘徊在花木、假山、水榭間的陰魂感知到危險散去,也紛紛縮回暗處,方纔還喧囂刺耳的詭嘯哭嚎,轉瞬便隻剩下枝葉輕響。

淩清寒收回按在樹幹上的手,袖中那支沾著蘇凝華怨氣的海棠玉簪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她,這場深宮詭禍遠未因守宮煞被鎮而真正結束。

趙珩提著硃砂燈籠轉過身,火光順著淩清寒所指的方向照去,花牆拐角那道緋色身影漸漸清晰。

緋色官袍,腰佩魚袋,頭戴小冠,身姿挺拔如鬆。那人並未靠近,隻是負手立在陰影裏,目光沉靜地掃過老槐樹、井口方向,最後落在趙珩、李燼、雷驚蟄三人身上,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直接看穿人心。

不用淩清寒再多說,常年在京城街巷巡夜的三人已經認出這身服飾——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緋色官袍,當朝以鐵麵無私、敢查權貴聞名的沈硯之。

李燼瞬間繃緊了身子,下意識就要拉著雷驚蟄往後縮。

他們是什麽身份?底層更夫,夜半闖宮,深入冷宮,攪動陰魂,還在禦花園動用法術鬥煞,樁樁件件擺上台麵,都是殺頭的死罪。此刻被執掌刑獄的大理寺少卿撞個正著,和當場被金吾衛拿下沒什麽兩樣。

雷驚蟄也嚥了口唾沫,粗聲粗氣卻壓得極低:“趙哥……這下麻煩大了,咱們闖宮的事,被當官的抓現行了。”

趙珩卻沒有退。

他握緊陰陽尺,往前微微踏出一步,擋在李燼和雷驚蟄身前,燈籠火光穩穩壓在身前,既不顯露怯意,也不主動挑釁。

“我們並非歹人,更無謀逆之心。”趙珩聲音清朗,在寂靜的禦花園中傳出不遠,“今夜之事,乃是宮闈怨魂作亂,陰氣即將衝出皇城禍及京畿百姓,我等身為更夫,守夜半陰陽界線,不得已才入冷宮鎮煞。”

沈硯之依舊沒有說話。

他緩步從花牆陰影中走出,步履沉穩,衣袂不飄,周身沒有半分江湖氣,卻自帶一股刑官威嚴,連周遭殘存的陰氣都似被這股正氣逼得連連後退。

走到距離四人數步之外,他才停下腳步,目光先落在淩清寒身上,微微一頓。

“江南淩氏,通幽陰陽,果然名不虛傳。”沈硯之開口,聲音低沉冷冽,不帶半分情緒,“深夜闖宮,攪動深宮陰魂,淩姑娘好大的膽子。”

淩清寒微微頷首,不卑不亢:“沈少卿深夜不入官衙,反倒潛伏禦花園,想來也不是為了捉拿我們幾個闖宮之人。你既然在這裏,應當已經看見方纔的守宮煞,也聽見了蘇凝華的冤屈。”

“蘇凝華……”沈硯之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眼神微沉,“**宮廢妃,永盛二十七年賜死冷宮,卷宗標注‘穢亂宮闈、私通外臣’,結案多年,早已封存。”

“卷宗是假的。”淩清寒直言,抬手從袖中取出碧玉簪與殘錦帕,托在掌心,“這是蘇凝華屍骸旁的遺物,玉簪乃當年景王所賜,錦帕是她親筆血書,字字泣血,訴說自己被景王栽贓陷害、一屍兩命的真相。沈少卿執掌刑獄,辨邪識偽,一看便知。”

她指尖微送,玉簪與錦帕輕飄飄飛向沈硯之。

沈硯之伸手接住,指尖先觸到那支碧玉簪。

簪身一入手,一股陰冷怨氣便順著指尖往上竄,尋常官員早已心神動蕩,可他一身正氣凜然,隻是眉頭微蹙,便將那股陰氣壓下。再展開那方殘破錦帕,上麵字跡模糊,卻帶著濃重的陰怨氣,筆畫之間藏著絕望與憤恨,絕非後人偽造。

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掃過趙珩三人:“你們三個,是皇城巡夜更夫?”

“正是。”趙珩應聲,“總更夫趙珩,這兩位是我的兄弟,李燼、雷驚蟄。”

“三更闖宮,擅入冷宮、禦花園,按律當斬。”沈硯之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但你們今夜所為,是鎮煞安民,並非禍亂宮闈。功過暫且不論,我隻問一句——除了蘇凝華,這深宮之中,還有多少類似的冤魂?”

淩清寒淡淡開口:“自永盛年至今,因皇子爭儲、後宮傾軋、知秘被殺者,不下數十人,魂魄盡被禁於皇城之內,不得超生。往日龍氣穩固,尚可壓製,如今皇城龍脈氣弱,陰氣反噬,近月來,深宮詭事隻會越來越多。”

“龍脈氣弱?”沈硯之眼神一凝,“欽天監近日並無星象異動上報。”

“欽天監隻觀天星,不察地脈。”淩清寒指向禦花園西側,“金水河穿宮而過,乃是皇城龍脈水脈,近月來,金水河夜半常有浮影,河陰之氣倒灌,正是龍脈鬆動之兆。而這一切的根源,除了冷宮怨氣,還有一處更凶的詭地——西長街廢棄偏殿。”

“西長街偏殿……”沈硯之眼神更沉,“那裏二十年來,一直被列為禁地,傳聞夜夜有縊魂上吊,宮人侍衛從不敢靠近。”

“不是傳聞。”淩清寒點頭,“那便是深宮縊魂的源頭,數十年來,已有七位宮女、四位太監在同一處房梁自縊,魂魄糾纏不散,形成連環縊魂局,不斷吸食皇城陰氣,才讓龍脈越來越弱。”

李燼在一旁聽得心驚:“同一根房梁,十幾個人上吊?這也太邪門了吧……”

“不是自縊,是被縊魂所惑,被迫上吊。”淩清寒糾正,“縊魂怨氣最重,最善惑人心智,一旦被它盯上,便會不由自主走向那間偏殿,尋根白綾了斷性命,死後魂魄又被它困住,成為新的縊魂,迴圈往複,越來越凶。”

趙珩心中一緊:“金水河浮影,與此有關?”

“正是。”淩清寒點頭,“縊魂局吸盡陰氣,引得金水河陰靈不安,夜半便會浮出水麵,順著河風飄蕩,不少巡夜侍衛都見過,隻是皇家忌諱,不敢聲張,隻當是眼花。”

沈硯之握著玉簪與錦帕,指節微微用力。

他身為大理寺少卿,掌管京城刑獄,近月來確實接到過不少隱秘上報——皇城侍衛夜半見鬼、宮人夢魘發狂、金水河撈起無名浮草、西長街夜夜傳來哭聲……隻是所有上報都被宮中壓下,不許外傳,更不許徹查。

如今看來,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深宮陰氣徹底爆發的前兆。

“景王之事,蘇凝華之冤,我會接手徹查。”沈硯之忽然開口,語氣堅定,“宗室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沈硯之在一日,便不會讓冤案永埋。但縊魂局、金水河詭影之事,牽扯龍脈安危,必須盡快解決,否則一旦陰氣徹底失控,皇城必生大亂。”

他看向趙珩三人:“你們是更夫,夜半行走皇城,身份隱蔽,又有陽氣護身,是最合適的探查之人。淩姑娘懂陰陽風水,有你們聯手,或許能破此縊魂局。”

李燼連忙道:“大人,我們就是小小的更夫,鬥鬥小鬼還行,那縊魂局十幾條人命纏在一起,我們去了就是送死啊。”

雷驚蟄也點頭:“是啊大人,冷宮那隻守宮煞就差點要了我們的命,再來一群縊魂,我們扛不住。”

趙珩卻沒有推辭。

他看向沈硯之,又看向淩清寒:“深宮詭禍,禍在皇城,殃及百姓。我等身為更夫,守的就是三更平安,既然遇上了,便沒有退縮的道理。但西長街偏殿凶險萬分,我們需要周全準備。”

淩清寒點頭:“縊魂最懼陽氣與雞鳴之聲,雷驚蟄的吼聲可暫震縊魂,趙珩的純陽命格可護身,李燼的火氣可燒縊魂絲線。我再為你們準備鎮魂符、破縊符、避邪玉符,隻要小心行事,便可全身而退。”

沈硯之見狀,從腰間取下一塊腰牌,拋給趙珩:“這是大理寺夜行腰牌,持此牌在皇城行走,金吾衛與侍衛不得阻攔,可保你們無闖宮之罪。事成之後,今夜闖宮之事,一概不究,另有封賞。”

趙珩接住腰牌,入手冰涼,上麵刻著大理寺印記,威嚴十足。

“多謝沈少卿。”

“不必謝我。”沈硯之目光望向深宮深處,夜色如墨,“盡快解決縊魂局,穩住龍脈,否則不出一月,京城必生大變。”

說完,他不再多留,將玉簪與錦帕收入懷中,轉身步入花牆陰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直到沈硯之徹底離去,李燼才鬆了口氣,癱軟著身子道:“我的娘,這位沈大人也太嚇人了,站在那裏一句話不說,我都快喘不過氣了。”

雷驚蟄揉著胸口:“當官的就是不一樣,一身正氣,連鬼都怕他。”

趙珩握緊腰牌與陰陽尺:“沈大人說得對,縊魂局必須盡快破,否則皇城不安,百姓不寧。淩姑娘,我們現在就去西長街?”

“不急。”淩清寒搖頭,“縊魂在夜半子時陰氣最盛,此刻已近醜時,天邊將亮,陽氣漸生,縊魂會縮回偏殿休養。我們先退出皇城,回去準備符籙與法器,明日夜半再來,一舉破局。”

“還要來?”李燼臉一苦,“我還以為今晚就能完事。”

“縊魂局遠比守宮煞更難纏,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的。”淩清寒語氣嚴肅,“今夜我們隻是震住守宮煞,引出沈少卿,真正的硬仗,在明日夜半。”

四人不再耽擱,沿著禦花園角門,順著偏僻宮道,一路小心翼翼退出皇城。

有淩清寒的掩蹤符與大理寺腰牌護身,一路上雖遇見數隊巡夜侍衛,卻都有驚無險,順利走出宮門,回到皇城根下的更夫房。

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三更將盡,五更將至。

一夜驚心動魄,闖冷宮、鬥煞魂、遇高官、探深宮詭秘,三人早已疲憊不堪,卻毫無睡意,滿腦子都是縊魂、金水河浮影、景王冤案。

淩清寒沒有多留,隻留下數道符籙,叮囑三人白日好生休養,養足陽氣,夜半時分在皇城門口匯合,便轉身離去。

白日一晃而過。

趙珩三人不敢聲張,隻裝作尋常巡夜勞累,閉門休養。李燼火性命格,白日曬太陽積蓄火氣;雷驚蟄悶頭大睡,養足氣力準備吼退縊魂;趙珩則靜坐調息,運轉純陽之氣,修複昨夜消耗。

夜幕再次降臨,三更鼓響。

皇城內外,燈火稀疏,陰氣漸生。

趙珩、李燼、雷驚蟄三人換上更夫服飾,手持更牌,腰間藏好符籙與大理寺腰牌,準時來到皇城門口,淩清寒早已等候在此,依舊是素衣帷帽,手提白燈。

“都準備好了?”淩清寒問道。

“準備好了。”趙珩點頭。

“今日我們直接前往西長街,不再繞路。”淩清寒抬手一指皇城西側,“金水河從西長街旁流過,河上浮影最多,我們先去金水河邊一看究竟,再入偏殿對付縊魂。”

四人再次入皇城,一路向西長街行去。

越靠近西長街,陰氣便越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與絲線腐朽的氣息,讓人胸悶氣短。街道兩旁宮殿廢棄,門窗殘破,路上荒草叢生,不見半個宮人侍衛,死寂得可怕。

走到金水河畔,四人停下腳步。

河麵寬闊,河水漆黑如墨,無風無浪,平靜得詭異。

淩清寒手提白燈,往河麵一照。

下一刻,詭異的景象出現了。

水麵之上,緩緩浮現一道道模糊人影,有男有女,衣衫破爛,麵色慘白,在水麵上漂浮不定,時而靠近岸邊,時而沉入水中,發出細碎的嗚咽聲,正是金水河浮影。

李燼嚇得後退一步:“我的娘,這麽多浮影……”

“這些都是枉死在金水河的宮人魂魄,被縊魂局陰氣吸引,聚集在此。”淩清寒淡淡道,“它們並無凶性,隻是被陰氣困住,不得離去,隻要破了縊魂局,龍脈穩固,這些浮影便會自行消散,入輪回而去。”

話音剛落,河麵浮影忽然躁動起來,紛紛沉入水中,像是遇見了什麽恐怖之物。

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從西長街深處的廢棄偏殿傳來。

緊接著,一陣細碎的聲響,順著夜風飄來。

“吱呀……吱呀……”

像是房梁被重物拉動,又像是有人在房梁上輕輕晃動。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聲微弱卻清晰的女子哭泣聲,夾雜著歎息與低語,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

“來啊……來陪我啊……”

“上吊吧……上吊就不苦了……”

縊魂的惑音,直接鑽入四人耳中。

雷驚蟄隻覺腦袋發昏,眼前陣陣發黑,下意識就想往偏殿方向走去:“好睏……好想找根繩子……”

李燼也麵色發白,渾身發軟,火性陽氣都被壓製。

趙珩純陽命格,意誌堅定,立刻大喝一聲:“醒醒!別被惑音迷了心智!”

他手持陰陽尺,陽氣迸發,尺上金光一閃,震散耳邊惑音。

淩清寒立刻甩出三道破惑符,貼在三人眉心,清涼之氣直入腦海,李燼與雷驚蟄瞬間清醒,驚出一身冷汗。

“好險……差點就中招了。”李燼心有餘悸。

淩清寒神色凝重:“縊魂今日怨氣更盛,惑音比我預想的更強。前方那座偏殿,就是縊魂局所在,我們小心進去,切記,無論看見什麽,都不要直視縊魂的眼睛,不要觸碰白色絲線。”

四人順著長街,一步步走向那座廢棄偏殿。

殿門敞開,屋內漆黑一片,陰氣從殿內狂湧而出,房梁之上,隱約懸掛著一道道白色影子,隨風輕輕晃動。

哭泣聲、歎息聲、拉扯聲,越來越清晰。

殿內地麵,散落著一根根殘破的白綾,早已發黑腐朽,每一根白綾,都代表著一條死去的性命。

趙珩提著硃砂燈籠,率先踏入殿內。

燈籠火光照亮殿內,下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正房梁之上,密密麻麻懸掛著十幾具白色魂體,全都伸長脖頸,舌頭外吐,麵色青紫,正是那些死去的宮女與太監縊魂。

它們一同低下頭,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闖入殿內的四人。

“來了……終於有人來了……”

“陪我們一起吧……”

十幾道縊魂同時發出聲音,惑音席捲整座偏殿。

淩清寒立刻捏訣,數道鎮魂符飛向房梁:“趙珩,以陽氣破局!李燼,燒白綾!雷驚蟄,吼散它們的魂體!”

三人立刻行動。

趙珩縱身躍起,陰陽尺金光暴漲,直劈房梁縊魂。

李燼引動火氣,雙掌拍出,火焰席捲地麵白綾。

雷驚蟄深吸一口氣,一聲驚雷般的大吼,震得整座偏殿都在顫動。

縊魂發出淒厲嘶鳴,白色絲線瘋狂飛舞,試圖纏住四人。

一場與深宮縊魂的生死對決,在三更夜半的西長街偏殿,正式爆發。

金水河浮影在河麵躁動,深宮陰氣翻湧,龍脈震動。

破不了這縊魂局,皇城陰陽失衡,大禍將至。

而趙珩三人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與縊魂纏鬥之時,一道黑影正站在偏殿之外的陰影裏,靜靜注視著殿內一切,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與詭異。

這場深宮詭禍,遠比他們所見的,更加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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