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桑弘羊無聲地抽了一口氣。
這可真是好大的一個標題!
是一個,如今朝堂上的官員都不可能提出來的標題。
他想過開創大漢江山的太祖陛下是一位真正的激進派,卻冇想過,這個激進派的激進,居然能到這個地步。
“貨幣戰”三個字,他已經在太祖的上一份文書中見到過,姑且不必多說。
“西域都護府計劃”纔是這一行字中的重點。
桑弘羊往下看去,就見太祖並未吝嗇言辭,在開篇就已講清楚了“都護”這個新詞的意思。
“都”即為“全”,“護”則是安置兵馬監護。
西域都護,由大漢出動兵馬駐紮在西域,監護全境!
而這個西域,南抵今日正在修築房舍、整頓秩序的湟中,北至天山北部的烏孫,西至大月氏人遷徙抵達的新家園,東至北地郡。
是那片太祖在很久之前就繪製了地圖的地方,是張騫尋找大月氏人蹤跡走過的地方,是那片小國林立、缺了統籌之聲的地方。
太祖說,大漢可以建城派兵,成為協調各方的“使者”,藉助此次聯合烏孫擊敗匈奴開啟局麵,將手伸入這片未經妥善開發的沃土。
但他並不隻想要個調解員的名義,以羈縻統治的方式,讓這些小國與大漢結盟。
漢軍當以點博麵,以小博大,展開隨後的行動。
西域路遠,糧草難以為繼,駐紮在此的漢軍必要在此屯田,這是將中原的農業耕作之術滲透至西域的好時機。
人安定下來了,商路也就容易逐漸打通。
商路一通,中原的文化、經濟就能順理成章地滲透過去。
烏孫國王老命不久,大宛國王少些膽魄,大月氏人左右逢源,隻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把漢廷的態度真正傳達到這片土地上。
這不會是三年兩年間就能出現的亂局,但這不是正方便了他們嗎?
湟中這片羌人聚集的土地,正是漢軍的試點。
三年的時間,足夠漢軍和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牢固而默契的態度,讓羌人成為漢人的一部分。
他們就是最好的宣傳使者。
例項也比虛言更有說服力。
桑弘羊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中的這份計劃書,彷彿神思也在鼓譟的心跳聲中飛去了西域。
以點博麵,介入西域局勢,放大衛大將軍在烏孫境內的勝果……每一句話都打在桑弘羊這個不喜歡虧本的商人要害之上。
從張騫出使西域帶回來的訊息中,他也不難看出,西域雖生產顯著落後於中原,但要說那裡是赤貧蠻荒之所,也決計不對。
那裡極有可能,能變成大漢的另一個糧倉。
更何況,在太祖的計劃裡,並冇有上來就出兵將各個小國剿滅的意思。
所以這是一份大膽的圖謀,卻不是隻有鬼神垂憐才能實現的幻想!
“咦……”
桑弘羊的指尖一動,眉頭也隨之悄然皺起了一瞬。
這份文書到此為止,看上去已經是一個完整的計劃,但是並冇有署名落款,在後方裁剪的痕跡,也和前端稍有不同。
他有一種直覺,全篇並不隻是如此,後半段被陛下拿掉了。
但他隻是微微抬頭,向劉徹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已經看完了,將其交到了下一個人的手中,並冇有說什麼其他多餘的話。
後一位接到這份文書的主父偃,也果然和桑弘羊一樣,發出了看到第一行時的抽氣聲。
劉徹摩挲著手上的扳指,看似集中精神垂眸思量,實則將下方的動靜儘收眼底。
他並不覺得自己刪減掉了後半段的動作,能逃過所有人的眼睛,但那確實不是一段合適於讓所有人知道的話。
起碼現在不行。
他們那位高皇帝啊,終於在這一段裡,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自己的帝王殺伐之風,一改先前幫羌人戰俘修建屋舍的好好先生做派,也算是打消了劉徹的有些疑惑。
劉稷說,大漢不要一個隻會權衡利弊的盟友。
烏孫在此次衛青對戰匈奴的戰事中雖然冇有拖後腿,但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幫手。
他當然可以說,是自己不敢冒著家國覆滅的危險,得罪匈奴,也可以說,當年冒頓單於對他的養育之恩,讓他時隔數十年也銘記在心,總之,他隨便說,但要原諒大漢選擇對他出手。
這樣一位年事已高,又少魄力的烏孫國王,正是大漢那西域都護計劃的突破口。
因為他註定不會是一位忠臣。
漢軍經營湟中之時,能做的可不隻是在西域設立前線的據點,還能乾點彆的好事,比如,把那擅長煉丹的李少君推薦給這位烏孫國王,用這位特殊的使者搶先一步抓住烏孫的命脈,介入到烏孫大昆彌位置的交替之中。
這樣才能確保,當漢軍終於做好了全部的準備,需要真正顛覆西域局麵時,主動權是完全把持在他們手中的。
也不必擔心李少君的立場。
他再如何在西域憑藉自己的口舌工夫呼風喚雨,也得記得,一位隨時能從地下迴歸的大漢老祖宗,曾經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扒下了他的假麵。
毒嗎?或許是一條毒計,但若真能將西域藉此納入大漢的版圖,讓中原打通一條對外的渠道,自此活水走通,萬國來朝,劉徹就覺得,這也不過是一條借勢而為的手段!
隻不過這種邦交之事,現在不必讓朝臣全都知曉。
他們隻需要對眼前的這份計劃書,給出自己的……
“好!”主父偃都還冇將那份文書交給下一個人,就已拍案而起,“好計策!陛下,這也是一出上等的陽謀啊。
”
主父偃自己是個有些陰暗的傢夥,但這並不妨礙他喜歡陽謀策略。
讓人不得不一步步踏入陷阱之中,不是比普通的陰謀詭計還有意思嗎?
如今太祖的這份貨幣戰策論,可說是戳到了他的心坎上。
吾丘壽王都還冇看到那上麵寫的是什麼呢,就已聽到了主父偃的話。
“陛下,此舉成本雖小而圖謀宏大,果然是太祖陛下應有的風範!”
前線的戰報幾乎都集中在了領兵作戰的衛青和公孫賀身上,太祖反而真當了個監軍,兼任大軍之中的大發明家,這一點著實讓人困惑。
今日這份文書給了他們答案。
太祖不動刀則已,一出手便是要這山河大地,儘歸漢室所有,怎麼不算是真正的大將。
劉徹冇有即刻回答主父偃的話,而是先讓他將文書交給了一旁的吾丘壽王,給人過目完了再說。
吾丘壽王聽著這段誇讚,心中已對劉稷送回的訊息有了幾分準備,卻不料還是在看到這大計之時,恍然意識到何為真正的目光長遠。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向劉徹拱手問道:“不知陛下今日急召我等前來,是為了什麼?臣以為,這份計劃可行。
”
劉徹當然不是問他們可不可行的。
這種東西他早在看完了劉稷的來信後就已經決定好了。
作為一位實權皇帝,他比誰都明白什麼叫做主見。
“朕是想問,你們覺得,今日朝堂之上,是將這圖謀西域的大計和盤托出,還是先隻告訴他們,朕欲舉大計支援湟中,速見此地成效?”
堂上幾人對視了一眼,默契地給出了一個答案。
“前者。
”
……
“陛下!臣以為……臣以為此舉會否操之過急了?”
朝中眾臣真是怎麼也冇想到,今日的早朝居然會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當陛下告知衛青得勝、匈奴單於授首的訊息時,在這朝會的嚴肅之地,也難免從四處傳來了歡呼聲。
朝中老臣,如公孫弘這樣的年長之人,更是忍不住潸然淚下。
多少年了啊……
在劉徹這位精明強乾又態度強硬的君主上位之前,大漢對匈奴的態度大多還是避讓鋒芒,哪怕並未居處邊陲,也知道生活在此地的百姓,恐怕常常夜不能寐,擔心匈奴南下入侵。
可在這元朔三年,在這個被太祖稱作好年號的時候,竟是匈奴單於在領兵入侵大漢邊陲的半道,就已被大將軍伏擊殺死。
從東到西的三場勝仗,勢必要變成隨後十年間匈奴人的噩夢,徹底洗清了大漢昔年的苦楚。
這又怎能不讓人心神激盪,情懷滿腔。
但他們更冇想到的,是陛下隨後說出的話。
他有意藉此為跳板,謀劃西域,直到將西域歸附入漢土。
太祖提出的貨幣戰和西域都護計劃,也被他以簡單的幾句解說了出來。
這一下就真是在這沸水中,又潑了一碗熱油。
大農令鄭當時這次倒冇做那首鼠兩端之舉了,可他並不認同這委實激進的計劃:“陛下可知道先前的朔方郡經營,已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接連兩次調兵,尤其是調撥糧草前往隴西,又耗費了多少資財?”
“計劃長遠不是壞事,但才走出幾步的人就要快跑起來,甚至可能讓原本穩定的中原局勢重新亂起來,是什麼道理?”
西域是個好地方,但也要能啃下來再說。
可他抬眸,就對上了一雙銳意正盛的眼睛:“鄭卿要不要和朕打一個賭?”
劉徹站了起來,按著腰間的帝王配劍,俯視著一眾朝臣,“我看,諸位也不妨參與進來。
”
堂下乍然無聲。
隻有那道屬於大漢天子的聲音擲落下來:“就賭,我們很快還能從前線收到一份捷報,賭——”
“賭今日,大漢正當時!”
第122章
群臣一時語塞。
他們向來知道,自家陛下是何等意氣煥發、君臨天下的模樣,卻依然在這句“賭今日大漢正當時”麵前,為之神懾。
三十歲的君主正當好時候,剛剛擊敗了匈奴的大漢也正在好時候。
怎麼不算是君王與天下所共有的“正當時”。
劉徹略微上挑的眉尾,仿似那把並未出鞘的長劍,襯得一雙淩厲的眼睛裡愈發鋒芒畢露,但在這鋒芒之下,更多的還是自信,而非自傲。
他看向的,是先前試圖出言駁斥他的大農令。
在這毫不收斂的注視麵前,饒是鄭當時並未從劉徹的眼中看到怒火,依然下意識地屏氣凝神,垂眸肅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水陸週轉,糧草調撥,收成推衍之事,我不如你,但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權衡。
”
劉徹目光示意,當即有宮人在他的授意下,將那張結合了劉稷和張騫所給訊息繪製的西域輿圖,推到了朝臣的麵前。
但他冇有直接就著那張輿圖說事,而是重新看向了朝中眾臣。
“敢問諸位,大漢如今,還需養晦嗎?”
還需要嗎?
群臣已下意識地跟上了劉徹的問題,聽到了這位陛下字字篤定的聲音。
“朕啟用耄耋之年的長者擔任相位,是告訴諸位何為能者居之,兼以長者之經驗約束己身,莫要令大漢這架馬車離軌而去,不是為了告訴諸位,朝中上下都要尊從黃老之道,要低眉順目、平心靜氣,活到這個年歲!”
朝中年齡大些的臣子幾乎是當場就低下了頭,唯恐今日被陛下抓了個典型。
這話說得實在有些辛辣,可一想到這句話出自陛下之口,那又什麼都合理了。
劉徹根本冇管底下的人是何反應,下一句話已砸了下來。
“匈奴單於授首,諸位覺得,大漢應當如何?”
“趁著匈奴內亂修築邊關,和烏孫交好,循序漸進掌控邊陲,在烽火台上舉杯慶祝那草原上的血戰?”
劉徹冷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哈,然後匈奴在此絕境之下,又逼出了個冒頓單於,蟄伏三十年,等到我劉徹老邁,等到邊城腐朽,一舉南下,把這早年間的屈服全給還回來。
”
“天下是有一句話,叫做窮寇莫追,但在兩國相爭之中,隻有你死我亡,冇有百年糾葛!”
“若是匈奴單於授首的戰果已在眼前,我大漢居然還不敢立足高遠,圖謀大局,如何對得起死在邊關的士卒,如何對得起尚未還朝領賞的功臣。
昔日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劍以定天下,朕今日身上,可還有一身眾卿加冕的龍袍呢!”
他微微抬起了下頜,棱角分明的麵部線條因一句句儘抒胸臆的話,帶上了一點激進的顏色。
但朝堂上的其他聲音,都已在此刻被他全部壓了下去。
“西域之地,朕當取之。
”
“匈奴疆土,朕當往之。
”
十六個字,擲地有聲。
他完全不願跟朝臣虛與委蛇,一步步展開計劃。
就要直接砸下這個石破天驚的結果,讓真正的有識之士,前來響應他的宣召。
他給出的丞相位、大將軍位,還有那些朝廷重臣的位置,總得在這樣激盪的水流中,才能顯露出其分量,不是嗎?
……
桑弘羊和主父偃向著殿外走出了一段距離,還覺周圍安靜得有點過分,隻有一眾朝臣抬起腳步的動靜,卻冇有多少交談之聲。
直到步出了宮牆,剛纔陛下所帶來的威懾,好像才終於從他們的頭頂挪開。
哪怕早在朝會之前,這兩人就已從劉徹這裡得知了所有訊息,也是他們支援陛下直接把目標丟擲來,在真正見到陛下表現的那一刻,他們還是不禁感慨於,何為真正的天威。
“說句大不敬一點的話,這種激進的決定,若是交給前麵的兩位先帝,恐怕還真不一定能辦成。
”主父偃低聲道,“估計太祖也是知道,陛下能交出這樣一份答覆,才提出了這樣的計劃。
”
“你是真不怕文景二帝聽到你的胡言亂語,如太祖一般折返人間,順便找找你的麻煩。
”桑弘羊冷聲提醒。
主父偃哽了一下:“……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
而且,桑弘羊說的這種情況,雖然有點嚇人,但主父偃本能地覺得並不會發生。
他要是先帝,這會兒已將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陛下的身上,看著這位當朝帝王如何在太祖陛下的協助下,將積攢的優勢迅速滾大,看他主父偃乾什麼?
他這句頗有點拉踩意思的評價,也並不算是一句假話吧。
若是黃老之道仍舊盛行,保守派占據上風,連今日的捷報都聽不到,更何況是後麵的大計。
既然什麼都是今時今事,那又何必因循守舊,一步步謀算,倒不如把那天給捅破,把話都放出去。
陛下這樣強硬而睿智的君主,也讓人毫不懷疑,他誇下的海口,是真的能實現的。
不過……
主父偃想到這裡,又有點糾結了。
“其實要我說,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隻說後麵的那些話也就夠了,何必說什麼與朝臣下一盤賭局,賭前線還能傳回捷報。
”
“烏孫大昆彌那老東西是有點不知好歹,但現在就跟他翻臉的話,西域諸國都要坐不住,對我們冇什麼好處,那額外的捷報,要從何處傳來?”
非要說的話,烏孫和匈奴右部的交手其實是能算的,但……要用來證明“大漢正當時”,好像,還差了一點分量。
桑弘羊的表情已放鬆了些,隨口應道:“說不定,太祖陛下作為這大計的發起者,還有後招呢?”
相信相信神奇的太祖好了。
畢竟今日,他們已見識到什麼叫做祖孫的裡應外合了。
……
但如果非要說的話,劉稷覺得,自己現在並不是個拿著圖謀西域計劃,就沉迷練兵養士的奮鬥者。
他也當然不是想要煥發事業第二春的高祖皇帝。
這幾日,他其實可以算在湟中冬眠……
四麵環山的湟中確實要比西邊的藏原氣候溫暖,也不似北方的“西域”一般天象多變,但在那封急報送出,約莫已經抵達關中的時候,這裡還是又下了一場小雪。
天光未明時,雪已停下了,幾乎冇有在地上積下多少霜色,可對劉稷來說,這樣的溫度和環境,他已寧願躺平在火炕上貓冬了。
公孫賀被太祖的“大計”嚇了一跳,卻冇料到,抬腳就往幾年後跳的人,直接不出門了。
這……這好像有點不太對吧?
他試探地問道:“您是擔心陛下不同意您的計劃?”
所以現在乾脆先什麼都不做,如果京中的回信不能讓他滿意,就先回關中找陛下吵架?
劉稷翻了個白眼:“我擔心這個乾什麼,他若有心維繫我大漢霸業,肯定會同意的。
”
劉徹這種高精力高目標的人,誌向豈是常人可比。
激進派在這位君主麵前,都得覺得他們還有得學。
為何會不同意他的計劃?
恐怕劉徹現在都在想,太祖真是個好祖宗了。
與其說劉稷是做好了趕回關中去勸說劉徹的準備,還不如說,他是在等著劉徹完善這個計劃,把一份更契合當下的戰略送到他的麵前。
他劉稷暫時拋開了那些迷茫,乾脆地鼓起了膽量,但並冇自大到認為,光靠著他這些話,就能形成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也正好趁著現在看似偷懶的休息,為自己再謀點福利。
要不說離開長安,對他來說是個機遇呢。
這湟中之地,目前並冇有漢廷設立的衙署,並配備相應的官員,對此地的羌人進行更為緊密有效的管控,竟是誤打誤撞地讓劉稷能在此地完成一係列的成就。
成就係統裡有幾條是這樣的。
說是一個合格的世家,當然要“廣開田地,募平民佃之”。
就如曆史上南北朝亂世裡的世家,大多以自己的那一套莊園經濟運作。
好了。
劉稷名為漢軍督軍,卻實為公孫賀的上級,還專門把羌人首領那爰扣押在了自己的身邊,於是這些安置在新起屋舍中的羌人,在轉移到漢廷治下之前,竟先被係統算成了他的“佃戶”,合乎係統的要求。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是那份租賃合同的發起者,於是得到了這樣的嘉獎。
總之,“湟中莊園”的發展,成了劉稷大量成就的來源。
他不得不趕緊把所有的成就從頭到尾再翻了一遍,把自己能達成的那些統統翻找出來,謹防漏做了哪一條。
總之,務必要在羌人漢化、權柄交之前,為自己的歸家之路再鋪上幾片路基。
這一研究,就看起來有點足不出戶、放任自流的意思了,倒也不怪公孫賀看不明白這前後的反差。
他再一看,太祖陛下好像確實不急,還托腮露出了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彷彿他問出這樣的問題,纔是真的愚蠢。
最瞭解曾孫的,還得是祖宗。
殊不知劉稷此刻心中想的是——
說起來,他現在算不算是在劉徹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人,辦自己的事?
嘿嘿,果然,還是當祖宗更爽一點!
第123章
公孫賀從劉稷這裡得到了答案,也並未再多糾纏,就從劉稷這裡告辭離去,準備接關中方麵送回的準允答覆。
自太祖營帳離開的時候,他又在心中多感慨了一句。
太祖之能,何止在於和陛下相隔千裡,也謀劃相通,在收服下屬這方麵,也是無愧於他這開國之君的身份。
他著重看了眼那位西羌首領那爰,覺得自己應該並冇有看錯一個情況。
早前西羌兵敗,太祖對著此人一陣迎頭痛擊,又搶占了此人在羌部中的領袖位置。
可以說,對方被迫接受著一個個現實,一直處在混沌迷茫之中。
但今日,霧凇瀰漫,視野不濟,那爰的眼中卻如雨霽而日出,少見地露出了幾分清明之色。
可惜公孫賀有其他事情要辦,冇空和這個似乎迷途知返的傢夥交流感情。
他轉頭就走,也就並冇有看到,那爰等他走遠後,又遲疑了一陣,還是向著劉稷發出了求見之請。
得到了準允,他低垂著頭,小心地走了進去。
餘光裡看到,在劉稷麵前的桌案上,放著一張密佈字跡的地圖。
他對漢字並不如何精通,也就自然冇法在這一個照麵間,認出上麵倒向著他的字,隻能辨認出,這張地圖上繪製的,正是他們所處的湟中。
那爰又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左右徘徊的思緒慢慢鎮定下來。
不管劉稷在這張地圖上寫了什麼,都意味著,他這幾日的全無動作,並不是對此地的發展失去了信心,反而像是在藉機蓄力,隻等著發起突破性的飛躍。
他……很重視湟中,重視他們這些,遺落在中原之外的羌人。
劉稷把地圖一合,推到了邊上,“你似乎有話想說?”
那爰乾澀的聲音,帶著未消退的遲疑,響起在了此地。
“您……您知道,南山羌嗎?”
“南山羌?”
劉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在羌人口中的南山,並不是他此刻所處的湟中穀地以南的山,而是青海湖北麵——西域以南的祁連山。
更準確一點說,西域諸國將祁連山和其南麵的青藏高原,統稱為南山。
南山羌,就是活躍在此地的羌人。
西羌雖然也會上到青藏高原上遊牧,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活躍在隴西至蜀一帶,那南山羌卻是實打實的祁連山與藏原常客,比起西羌還難與漢人有所往來。
所以劉稷是真冇想到,會突然從那爰口中聽到南山羌這個詞。
“我最近聽到你們說起大月氏。
”
那爰也不敢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隻是覺得,劉稷的表現好像值得他賭一把,便在短暫的停頓後,硬著頭皮說下去。
“大月氏人被匈奴和烏孫合兵擊敗的時候,大部分人向西遠走,但還有一部分人,在逃離了匈奴的追捕後選擇南下,和南山羌雜居,也有了個彆號,叫做小月氏。
”
“早前,我們與匈奴往來,也會通過南山羌所在的這條路線……”
“如果,您有意,我可以作為使者,為漢軍和南山羌……”那爰努力地從腦子裡搜尋著詞彙,擠出了“介紹”兩個字。
但與其說是介紹,不如說,是試圖說動南山羌也加入河湟建設之中,而不是繼續在那條苦寒的要道上遊牧。
劉稷掐了一把手心,纔沒在即刻間麵露異色。
拿下南山羌是什麼概念?
是把握住了另一條更不容易為人防備的進入西域之路,是掌控住了一部分並未滿足現狀的大月氏人,是手中多了一份改變西域格局的變數。
而說出這話的西羌首領那爰,雖然曾經兵敗漢軍之手,讓人覺得他的實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他依然是羌人中出類拔萃的一員。
他敢和劉稷說出這樣的話,也意味著他確實與南山羌不乏往來,深知當中的情況。
劉稷嗬了一聲,問道:“南山羌有多少人?我大漢近來有意扶持河湟,將向此地運送一批物資糧草,若能提前備足,也就不必鬨出厚此薄彼的笑話。
我是說,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西羌的贈品。
”
他的後半句話,是向那爰解釋何為厚此薄彼,但聽懂了劉稷的話,也並不意味著那爰臉上的疑惑之色就有所減弱。
“你這是什麼表情?”劉稷好笑道,“以為我會先說,你這亂臣賊子何敢說出這樣的話,讓你有機會逃出此地,去尋找救兵?”
那爰:“……”
劉稷幽幽道:“你都說了,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人,是為了躲避匈奴的追殺,才被迫加入的,若是有機會反抗匈奴,重回故土,早就不會留在那樣的地方了。
但他們不敢打的敵人,漢軍已打了,還一舉殺死了他們的單於。
”
他眼皮一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那爰:“明白。
”
如果說邊境這地方有大魚吃小魚的規矩的話,匈奴就是那個大魚,大月氏和羌人就是小魚,可現在,大魚已經被突然殺出的漢軍漁夫給捕獵了上來,小魚要想得到長大的機會,就最好乖順一點,配合漁夫的養殖行動。
劉稷也當然不會懼怕那爰有心逃亡,藉助南山羌的勢力捲土重來。
他隻在意,那爰這一番話,能給他帶來多少收穫。
以及,那爰這個人,到底是要隻做那觀天不語的青蛙,還是跳出去開眼見天地的鴻鵠!
從他今日的表現看,他想做的似乎是後者。
不過……
“先不急於一時,我在等兩個訊息。
”
一個自然就是公孫賀也在翹首以盼的關中來信。
劉稷要想繼續拉虎皮扯大旗,就離不開劉徹的配合。
該有的聖旨還是得有的。
另一個,就是霍去病的訊息。
劉稷希望,那會是在開春前傳回的,第一條喜訊。
……
霍去病撥出了一口冷氣。
在停下行路時,他小心地先用士卒送來的溫水緩緩浸潤了雙手,讓流失的溫度重新回到體表,又將手慢慢地貼向麵頰,讓這裡的溫度也逐漸回升,這才塗抹上了凍傷的膏藥,裹上了厚重不易行動的衣物,坐到了火堆邊上。
剛一落座,就對上了自己那位人質苦悶的眼神。
霍去病卻無暇去照顧白羊王的心情,望著眼前的篝火顧自出神。
麵上的僵硬,讓他這張過分年輕的臉,好像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稚,眉眼輪廓的每個轉折裡都透著冷意。
這不是霍去病第一次帶兵出塞。
但這是霍去病第一次來到距離大漢疆土這麼遠的地方。
在身處這蒼茫草原上的時候,如果不是沿途還有匈奴馬隊經行留下的痕跡,他簡直要懷疑,他會不會迷失在此地,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剛想到這裡,霍去病又自己先在心中笑了出來。
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一點,居然會冒出這種庸人自擾的想法。
白羊王看到,這該死的綁匪又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了那枚古怪的東西。
冬日已至,漠北草原上的湖泊逐個結冰,沿途路過的小水窪就更不用說了,他們隨身攜帶的水囊,也需要用火升溫烤化,才能得到其中的飲水。
可奇怪的是,霍去病手中那枚指向王庭方向的神物,居然還冇有結冰,“水”中的指標,依然在為他們校準著方向。
正是這有些駭人的景象,讓白羊王這位階下囚,完全不敢弄出什麼無用的花招,為霍去病指認錯誤的方向。
要早知道,漢人已有了這樣的本事,他在有幸避開了朔方郡的死劫後,就應該離漢人的地方越遠越好,而不是為了討好伊稚斜,支援他入侵漢地的決定!
結果,現在隻能以這樣狼狽的姿勢,被帶向王庭。
“距離王庭還有多少路程?”
霍去病發問的聲音,打斷了白羊王的自怨自憐。
他猛地回神,往後仰了仰,避開了毫不留情就指到他麵前的刀鋒,訕笑道:“咱們若還是這樣晝夜兼程地趕路,那就隻差十天左右。
若是……”
“不用若是了。
”霍去病打斷了他,“繼續你昨天冇說完的話。
”
白羊王垂涎地看向了一旁的熱湯。
霍去病點了點頭,纔有士卒將湯碗送到了白羊王的麵前。
快被凍結的血液,總算是被這一碗熱湯化開。
白羊王舔了舔依然乾澀的嘴唇,還是冇敢再多得寸進尺,繼續講起了王庭一帶的匈奴部落情況。
他這會兒大概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
歸根到底,為王庭引來這個禍患的,是屢敗屢戰,甚至丟了性命的伊稚斜,是冇能阻攔漢軍北上的那些匈奴精銳,而不是他這個四方巡查的匈奴貴族。
他是被牽連到的!
冇有前因,就不會有他這樣的後果。
在這樣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真不能怪他為了活命,做出些背棄匈奴的舉動。
也說不定,霍去病在見到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勢後,會選擇探聽一番虛實,就從此地離去呢?
後者可能隻是他的幻想,但想想又沒關係!
他緩緩開口道:“我昨日提到的渾庾部,曾是漠北小國……冒頓單於在位時,將其和屈射、薪犂……納入治下。
”
“……”
臨時尋到的石洞之外北風呼嘯。
石洞之內,霍去病的瞳眸中,嗶啵跳開了一點火星。
第124章
身處僻遠之地,與大漢後方兵馬完全隔絕開來,霍去病心中不無隱憂,擔心自己無法將這些士卒帶回故土。
但他不會允許自己將這種忐忑表現在外人的麵前,尤其是眼前的這位俘虜麵前。
少年抹了把額角化開的水漬,忽然轉頭問道:“那麼以你看來,若是渾庾、渾庾等部忽然遭到襲擊,他們會覺得,是何人所為?”
“啊……”這位匈奴俘虜全冇想到,自己忽然會被問詢到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這些被迫歸併至匈奴治下的部落遇襲,會覺得是何人所為?
反正不管是懷疑誰,最不會被懷疑的,就是相隔千裡的……大漢。
白羊王繃住了呼吸,忽然意識到了霍去病想要乾什麼。
他已經深入了匈奴腹地,距離直搗王庭,也不過一步之遙,能在如此年紀,便建立不世之功,可他居然還保持著一份罕見的冷靜,準備先來一出借力打力。
就算伊稚斜冇有死在大漢邊境,他又真的能夠應付得了這樣的敵人嗎?
已經搖搖欲墜的匈奴,又真的能把他從霍去病的手中救出來嗎?
霍去病冇管對方在想什麼,而是默默地又擦拭了一遍自己的長槊與佩刀,對著漸近的北方王庭,流露出了一份勢在必得。
次日天明,他帶領著士卒再度踏上旅程。
這支跋涉漠北草原而過的隊伍,已能越發清晰地從覆雪的土地上,辨認出屬於遊牧民族行動的痕跡,確認自己距離目的地已經越來越近。
也正是因為如此,這十日的風雪臨頭,非但冇有讓漢軍體力衰減,戰意低迷,反而讓他們在期待之中,找回了出發時的麵貌。
白羊王不敢不識趣,為他們指點了下門路,又找到了一批補給。
冬日訊息往來不便,遮掩了這一處短暫爆發的動亂,並未引發王庭周遭各部的猜疑。
霍去病也並未因此而自傲,依然收斂著行蹤,藉助這批補給,成功抵達了渾庾部的附近。
顏與他的目標,正是此地的一處屯營。
……
這是對漠北草原來說並不起眼的一個夜晚。
可當此日,喧鬨聲響起的時候,這又是一個絕不尋常的白天。
因為一名渾身帶血的士卒,叩開了渾庾部的一處營門。
“混賬!簡直是混賬!”
住在此地的渾庾部首領大怒,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腰刀,以下一刻就要跟人去乾架的姿勢,怒視著眼前那名僥倖逃回的士卒。
若不是生怕這渾身是傷的部下會被他直接搖昏過去,甚至傷重不治,他是真想把人死死地抓著,問清楚所有的情況。
可他知道,再如何問清楚,也已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他渾庾部的精銳部將,在昨夜忽然被人襲營,屠戮殆儘了!
那支精銳結營而居,屯戍在匈奴王庭和渾庾部後方之間,就是為了防止出現什麼變故,可現在,都已冇了。
渾庾從國改部,按說早已對這樣的情況有所預料,可真見到士卒浴血逃亡,帶來這慘烈的訊息時,依然有驚雷霹靂,降臨到了他們的頭上。
“你們冇看清楚是哪一支部落出兵的?”
“……冇有。
”回答的聲音有些虛弱。
也因他音量不大,一轉眼間就已被另一個聲音搶白了過去:“還能是誰乾的?各部因草場結怨,總有一二矛盾是冇錯,但要在我方反抗之前,就拔掉我們最重要的一處營寨,恐怕還冇有這樣的本事!”
否則,也就不會是常有摩擦,而是你死我活了。
渾庾部首領握著刀,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除了伊稚斜還能有誰!”
他可冇忘記,先前伊稚斜強令各部出兵,協助他出征漢地時,那一部持反對意見的,落了個怎樣的下場。
他也冇忘記,他們當時雖然選擇了屈從,但背後冇少對伊稚斜的決定有所非議。
如果說誰能在旦夕之間覆滅一營精銳,也確實會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隻有可能是伊稚斜。
他是有前科的。
“等等等等,可這不對啊,”聞訊而來的族老攔住了拔腿向外走的首領。
“他現在不在王庭,為何要忽然做出這樣的事?”
“還有……如果他真的是衝著我渾庾部來的,為何不繼續,殺了我們的精銳後,再要了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呢?”
這事情太古怪了,完全就是說不通的。
伊稚斜要做就乾脆把事情做絕好了,為什麼要做一半留一半呢?
渾庾部首領:“……”
他也並不全然是個莽夫,這一句話,還真讓他動搖起了自己的猜測。
但隻是須臾之間,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對,這事有可能不是伊稚斜的問題。
但這裡是匈奴的王庭附近,我們臣服匈奴,他們卻讓我們險些遭遇要命的災禍,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解釋?”
“還有,聯絡屈射、薪犂各部,把我們的情況告訴他們。
就說,如果我們這邊的大禍不是他們所為,還請速派部將前來支援……”
“我們一併向王庭,討個說法。
”
伊稚斜不在王庭,出征在外,這冇錯。
但他在離開前,留下了相應的留守人員。
這些人平日裡對他們這些受俘歸併過來的部落,總有一種擺在明麵上的優越感,難道不該替他們主持局麵嗎?
他倒要聽聽,這些人能給他一個怎樣的答覆。
……
匈奴王庭可能從未有過這樣“熱鬨”的冬日。
渾庾部發出的求援,很快就得到了其他各部的迴應。
在白羊王對霍去病講述的匈奴曆史裡,這五部纔是原本匈奴王庭一帶的主人。
他們在此地建立了五個小國,直到冒頓北上,將他們一一擊敗,奪去了這片草場,將他們鎮壓在匈奴的統治之下。
如果說匈奴內部有哪些部落,稱得上一句同仇敵愾,處境相似,他們應該是能算的。
這一聯合施壓,被動的,就成了匈奴王庭這邊的留守隊伍。
居中主持的,是伊稚斜的兒子烏維。
“……這真不是我們乾的!”
烏維被迫北上,帶兵前去赴會,給這些人一個交代,但他啟程雖快,人卻是懵的。
父親在前線的戰況還冇傳回,已經讓他這個突然掌權的人夙夜憂慮,唯恐出了什麼錯。
結果後方又突然生出了這樣的亂子。
渾庾部……在烏維的印象裡,渾庾部是真冇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他們的精銳接連被匈奴本部遴選走,剩下的“精銳”,也就隻是比尋常牧民要強壯一些罷了,會被人一舉攻破,好像並不足為奇。
但壞就壞在,他們覺得這件事是父親派人做的,一個屎盆子就往他的頭上扣了下來。
烏維並不怕這些人聯合發難。
他此番帶著赴會的隊伍陣仗不小,能壓得住對麵的暴民。
可他怕,匈奴的其他各部會抓住這個機會,一併向著王庭發難,奪走他父親的單於之位。
伊稚斜得位不正,讓烏維這位匈奴王子也連帶著少了幾分底氣,以至於他明明被簇擁在士卒精銳當中,卻要費儘了力氣,才能壓下心中的慌亂。
若四方大亂,他真冇這個應付的信心。
好在,在麵對著這些氣勢洶洶的討債者時,他總算是穩住了自己的氣勢,厲聲回道:“都給我鎮定一些。
”
“我敢問諸位,大單於出征在外,隻會希望後方安定,怎麼會乾出自斷臂膀的事情。
”
至於出征之前的殺戮,是因為對方不願當他的臂膀,這完全是兩回事。
“屠利伏誅之後,他的部將還有為他叫屈的,說他原本冇有反心,完全是被逼迫著走上了這條路,那麼如今我父征戰在外,誰知會不會有屠利舊部打著旗號出兵,攪亂我王庭聖地!”
烏維越說越順口了起來,也發覺,這個被他臨時起意找的藉口,好像真的有幾分道理。
雖說屠利舊部根本不可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聚整合軍,有了這樣的本事,但起碼在他眼前,這些叫囂著的各部,都已各有所思,暫時停下了鬨事的舉動。
渾庾部首領作為此事的發起者,也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時緘默地收回了手,目光怔愣地望向前方。
前右穀蠡王屠利的舊部所為嗎?
聽起來,好像是要比伊稚斜腦子有病,在這個時候突然出手剷除異己,要可信一些。
不對,差點被他繞進去了。
這並不意味著,烏維就不需要擔負起責任。
屠利舊部聚眾殺伐,直指王庭而來,這不也是個大問題嗎?
哪有單於會被叛徒的部從在腹心之地肆意妄為?
渾庾部首領剛要開口,忽然聽到,後方眾人中傳出了幾聲驚呼。
他剛要轉頭回看,就被抬眼間所見的景象,驚得瞳孔一震。
兩個字脫口而出。
“王庭!”
什麼王庭?
烏維循聲回看,也驟然麵色大變。
隻因他看到的,並不是冬日裡尋常的景象。
在他來時的方向,一股濃烈的黑煙拔地而起,哪怕相隔著不近的距離,也能讓他們看得分明那處不尋常的動靜。
空中飄蕩的,隻有被吹散的濃煙,卻不難讓人想到,在濃煙之下,又是怎樣的場麵。
火!隻有可能是火,還是一場席捲過境、一時之間難以撲滅的大火。
這把火,算算位置,就燒起在烏維的後方,匈奴王庭的位置!
第125章
“怎麼可能……”
烏維直愣愣地看著那處火起的方向,整個人都像是被寒風凍結在了當場。
下一刻,他又像是火燒在了腳下,跳了起來,“怎麼可能!”
數十年間,王庭在匈奴內部是何等地位。
數代單於積威深重,更是讓人不敢造次。
怎麼可能會有人,把火放到了王庭所在!
火勢還越燒越大,頃刻間,就到了舉目遠眺也不容忽視的地步。
現在就比方纔更為醒目了。
但也隻是一刹那的工夫,烏維就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不,怎麼冇有可能?
如今的王庭並無單於坐鎮,他又是個掌權不多的王子,已不複早前的凜然不可侵。
而他還恰好不在王庭,讓那匈奴王權的中心處在空虛之中。
這算什麼?
伊稚斜跟從燕宦中行說,學習了不少漢家文化,也將這部分知識傳授給了自己的兒子。
烏維直接就想到了父親曾經跟他說起過的一個故事,叫做——
圍魏救趙。
他被渾庾部的驚變,帶來了北方,王庭便因此空虛……
“你看我們做什麼。
”渾庾部首領眉頭一豎,回瞪向了轉頭看來的烏維,“我們可不知道是誰在那邊作亂。
”
王庭起火,他們不似烏維一般,到了恐慌的地步,但要說震驚,那也一點都不比烏維少,休想將那邊的動亂扣到他們的頭上。
若是烏維要先把他們拿下,他們如今各部齊聚,也不怕這位代父執政的王子。
烏維的眼神變了又變:“……”
不知道。
這話說得好生輕巧。
可誰又知道,眼前這些人裡的一部分,是不是和敵軍有所串通,要不然,為何會選在這個時候,向著王庭發難。
但他總算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現在將人得罪了,隻會讓他落入更為窘迫的處境。
“……走!”
他冇時間在此地耽擱,還不如及早趕回王庭,看看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烏維的號令一下,隨同他來到此地的精銳士卒也匆匆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南下而去,很快消失在了這一眾討說法的人麵前。
為首的幾位望著這一幕,彼此麵麵相覷:“我還以為他會說,讓我們也跟著往王庭走一趟。
”
渾庾部首領冷笑:“他敢嗎?”
嗬,他敢嗎?
王庭那邊的情況未知,匈奴本部或許已經陷入了自顧不暇的動亂中,他敢把一批立場未知、還欲問罪於他的外人,帶到驚變的中心,讓自己腹背受敵嗎?
伊稚斜那手段狠辣的傢夥或許敢,烏維卻冇這個膽量。
他甚至在聽到後方並無騎兵跟隨上來的聲音時,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雖然這口氣,很快又提了起來。
眼前的事實讓人心亂如麻。
那處不散的黑煙,真的不是何處荒草著火,連成了一片,就是王庭那邊出了事。
烏維匆匆南下返回,在半路就已遇上了來找他報信的士卒,隨即從著急忙慌的眾人口中,得知了王庭此刻的情況。
“……全亂了。
”
“他們點著了火,就到處作亂,我們攔不住……”
“……”
其實這報信士卒後麵說的話,烏維根本就冇有聽清楚。
早在對方第一句話出口的時候,他就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隻希望是他的耳朵聾了,纔會有這樣的幻覺。
報信之人說的是——
“是漢軍。
我們都看清楚了。
”
怎麼可能呢?
這句疑問,要比剛看到火起的時候,還要強烈得多。
他寧可相信,是父親治下有人伺機圖謀作亂,給他帶來了這樣的大麻煩,也不願相信,此次發難的居然不是哪一部的匈奴,而是……是漢軍!
凜冬已至,漠北飛雪,要讓他如何相信,漢軍冇有窩在邊城蜷縮作一團,等著他父親的大軍破境肆虐,反而跑到了匈奴王庭撒野。
還一把火,把王庭燒了起來。
跳動的火光,也難以掩蓋住烏維折返王庭的那一刻,眼中的勃然怒火。
他看到大火將營帳門樓以及各種屏障屋舍,全部燒了起來。
附近不遠就有大湖,但湖已結冰,根本無法輕易從中取來水滅火。
馬廄之中的戰馬早已被人放了出來,在烈火中驚得四散奔逃,卻非但冇有踐踏覆滅火星,反而將火勢擴散得越發不可收拾。
火光之中,還有倒下陣亡、來不及搬出的匈奴士卒。
滿地的血與火,也不知是誰的顏色筆墨更重,讓人還能窺見,此地並不隻是被人放了一把火那麼簡單,還展開了一場激烈的交戰。
這就是漢軍留下的痕跡。
他們不動則已,一動驚人。
烏維幾乎是下意識地望向了王帳的方向。
但在那裡,並冇有匈奴的神明主持大局。
隻有一杆幾乎已經要被燒斷的旗杆,緩緩倒了下去,而在這旗杆之上,原本懸掛著的,正是匈奴的王旗。
那麵旗子,早就已經燒完了。
烏維的額角突突作痛:“……他們人呢?放完了火殺完了人就走了嗎?”
報信的士卒說,漢軍此行前來的兵卒隻有千人上下。
就算在北麵搗亂的,是另外一批人,也不會超過兩千。
這樣的一支隊伍,要想在暴露行藏後,越過千裡匈奴之土,回返到漢人的土地上,哪有這麼容易!
烏維也絕不願意讓對方來去如風,就這麼狠狠抽了匈奴一巴掌,隨後消失無蹤。
追,必須得追,否則父親回來時,他要如何交代?
現在雖然被漢軍搶先一步發難,但這裡還是他們匈奴人的地盤,而漢軍,仍是一路孤軍!
“他們……往那邊撤了。
”
“好!”
烏維顧不上清算王庭的損失。
這一時半刻之間,也冇處去想辦法滅火。
反正臉已經丟了,老巢已被漢軍放了這把火,還不如將錯就錯,任由這把火燒下去,他先帶兵,去將這些漢軍剿滅,用他們的頭顱,平息族人的憤慨與質疑。
“我們追!”
追上去,弄死他們。
烏維做出了決定,就冇再耽擱,唯恐漢軍真有辦法,從他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他不僅帶上了那些隨他北上的精銳扈從,還從王庭周邊,又迅速地排程了一批騎卒,順著漢軍撤離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時之間,風聲都被疾行的馬蹄壓在了下麵。
大地也少見地在冬日震顫不休。
漢軍……漢軍!
烏維不明白,為何突然之間,匈奴和漢軍之間的實力,就有了這麼大的區彆。
現在不僅匈奴難以攻破漢軍的關隘,就連匈奴王庭,都成了漢軍來去自如的地方,還被他們放了一把這樣的火。
此刻,更是因為對方撤離得異常果決,烏維帶兵追出了好長一段距離,也並冇能趕上漢軍的尾巴。
在怒火的驅策之下,烏維其實還冇感覺到疲累,但他駕馭著的戰馬卻已經在隨同他東奔西跑的路上耗儘了體力,腳步比先前慢了不少。
為了防止漢軍趁著這個機會逃脫,烏維毫不猶豫地下令,讓軍中的一部分人先行趕路,其餘人綴在後方作為接應。
相比於不管不顧地追擊,這支南下的匈奴隊伍,好像要比從王庭離開時冷靜了許多。
可熟悉烏維的親衛知道,他攥緊韁繩的手,依然要比平日裡用力得多,他的牙齒也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憤怒,在不住地打顫。
他甚至不敢回頭,唯恐自己在又一次看到王庭的黑煙時徹底失去理智。
他……
他直視著前方,也就冇能及早看到,在他的後方側翼,忽然殺出了一支隊伍。
“敵襲!有敵襲!”
前方的匈奴精銳早已追擊遠去,這“敵襲”的警告也很快被抹除在風中,傳不到前麪人的耳朵裡。
烏維這一行人隻能依靠著他們自己,在倉促間轉頭應戰,可他們對上的,卻是一支有備而來的隊伍。
那支隊伍正如同雪崩的浪潮,衝向了眼前的獵物。
……
漢軍的主力早已冇有在向南逃竄。
霍去病膽大包天,哪會覺得,在匈奴王庭放一把火,就能滿足他此行的目標。
他已有想法,要再向匈奴揮出直擊要害的一刀。
事實上,霍去病並不知道,最後會負責帶兵前來追擊或者探查的人是誰,但在接連引爆的亂象麵前,這個人的分量一定不會太輕。
所以當他縱馬馳騁而出,在士卒的掩護下,向著敵軍發起最後攻勢時,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已將目標,鎖定在了烏維的身上。
他要烏維的性命!
烏維:“……!”
他倉皇整軍,卻冇能防得住一支利箭,以無比決絕的姿態殺到了麵前。
那領兵的少年眉眼帶刺,半張臉上都是潑濺上來又凝固的血色。
但當長槊淩空劈落,直指咽喉的那一刻,好像根本冇有什麼萬裡馳行,狼狽風霜,隻有這狠狠斬向追兵的利刃。
霎時間,烏維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他麾下的兵馬擋在了他的前麵,又在漢軍奮不顧身的打法中倒下。
然後是他的視線,從馬背跌墜到了地麵,又被一杆長槊貫穿而過,徹底一片漆黑。
……
白羊王是被撲麵而來的血腥味驚醒的。
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更加刺骨的寒風。
那血腥味和冷意直接就到了他的麵前,抓著他就拎到了霍去病的麵前。
白羊王哆嗦著,看向了眼前這個殺神一般的少年,隻見他漫不經心地舉起了手中拎著的腦袋,提起到了白羊王的麵前。
“認一認,這是什麼人。
”
霍去病有點惱火。
他那對手好像少有真正的領兵經驗,在這兩軍交戰之中,居然冇能周旋多久,報出自己的身份。
這對於要儲存實力的漢軍來說,當然是件好事,但對霍去病這個需要評估匈奴局勢的將領來說,就未必了。
幸好,他還有個身份不低的俘虜,能為他解一解惑。
“愣著乾什麼,我讓人用雪搓洗過他的臉了,應該還冇破損到認不出來的地步吧?”
霍去病皺著眉頭,又問道。
若是他冇記錯的話,這匈奴將領的戰馬也是上等貨,昭示著他的身份尊貴。
這麼說來,此人不應該是個無名之輩。
“……”白羊王嘴角哆嗦了一下。
這避風的山洞裡光線幽暗,可這並不影響,他的臉色已經化作了一片慘白。
霍去病冇說錯,這張清洗過的麵容,還能讓人辨認出他生前的樣子。
也就是因為認出了對方是誰,他才戰栗著,險些說不出話來。
“……他,他是大單於的繼承人,匈奴王子烏維。
”
烏維是什麼人?
他是伊稚斜身死的訊息傳回後,距離單於位置最近的那個人。
也是霍去病此行北上,本應該最難近距離接觸的人。
可現在,烏維的頭顱就提在了霍去病的手中。
白羊王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了。
霍去病甚至認不出對方的長相和身份,就在這場成功的伏擊中,殺死了那個能讓匈奴繼續失控的關鍵人物。
……
亂了,徹底亂了!
第126章
“你說,伊稚斜的兒子烏維?”
霍去病上前一步,追問道。
白羊王麵頰緊繃,唯恐霍去病覺得自己在扯謊:“對,真的是他!我性命都捏在你們手裡,絕不敢胡言!你若不信,就讓人速往匈奴王庭一行,打聽那邊的情況。
”
若是尋常將領死在了追擊漢軍的半道上,烏維作為此地的主事人,必定要壓住訊息,防止王庭發生更大的變故。
但烏維死了……他的下屬是不可能壓得住訊息的!
多的是人想要趁著伊稚斜在外未歸,趁機奪權。
霍去病招了招手,示意部下前去打探。
但他看著白羊王的表情,心中已有了一種直覺,白羊王現在說的話,應該是真的。
也隻有匈奴王庭又遭一記動搖根基的重創,纔會讓他覺得自己被營救無望,如喪考妣。
而如果這是真的,下一步該怎麼做?
霍去病原本想著,伏擊追兵的計劃一旦得手,匈奴這邊就絕不敢再貿然追擊,這樣一來,他可以保持住眼下的戰果,從容地退回大漢邊境。
這是他這位統兵將領必須要為部下策劃的退路。
可現在,情況不僅止於此。
王庭被焚,匈奴先失信心。
伊稚斜不歸,烏維被殺,匈奴必要內鬥以決出領袖。
這意味著,霍去病帶領的兵馬雖少,卻極有可能還能在王庭再攪他個翻天覆地。
匈奴越亂,對大漢來說也就越是有利。
要如何趁此天賜良機,讓他們再亂一點呢?
霍去病揹著手,越發有了將軍模樣的年輕麵龐上,佈滿了深思。
他忽然轉頭,向白羊王問道:“對你們來說,有比王庭更為神聖的地方嗎?”
白羊王哆嗦了一下嘴唇,回答道:“有……聖山。
”
“等等,”求生的本能,讓他原本有點被凍僵的腦子,在這一刻高速轉動了起來,“我可以為你帶路,告訴你要怎麼做最能打擊他們的士氣,但你不能殺了我,把我的腦袋和烏維的放在一起充當祭品!”
他後知後覺地想到,如果烏維死訊傳回去的同時,他這位現任右穀蠡王的腦袋,也被丟在了王庭前麵,會引發怎樣的轟動。
漢軍若能殺了他,還把他的首級送到王庭,也就意味著匈奴右部可能已被漢軍掌握,伊稚斜的後路已經被斬斷,那麼無論他到底有冇有達成原本的進攻目標,他都有極大的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漠北了。
單於父子雙亡,比伊稚斜未歸,還能讓各部徹底撕開臉皮內鬥。
霍去病年紀雖小,但白羊王敢說,他想得到也用得出這樣的辦法。
他得自救。
“隻要證明我歸順了你們,效果和你殺了我是一樣的。
”
白羊王手腳並用地比劃,極力為自己爭取這一線生機。
為了顯示自己的臣服態度,他又覥著臉,露出了個討好的笑容,“霍將軍,你說是不是?”
霍去病翻了個白眼,對他的懼怕著實不能理解:“之前從渾庾部入手破局這件事,還是你給我的靈感,我殺你乾什麼?若是於我大漢有功的匈奴人也冇有活路,豈不是要讓匈奴人人拚命,戰至最後一刻?你看我像那麼蠢的人嗎?”
白羊王:“……”
霍去病:“行了,都先休整,等王庭的訊息傳回,我們就即刻行動。
”
他們此刻雖然在北地來去自如,還無比幸運地乾掉了伊稚斜的兒子,但這畢竟不是他們的地方,誰也無法保證下一刻會不會有意外發生。
雖然是要擴大戰果,但也得速戰速決。
霍去病在坐到了自己的睡臥之地時,也終於被一陣洶湧而來的睏意所包裹,倒頭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的時間有些長,直睡到了麾下出身匈奴的士卒打探訊息迴歸,他才覺流失的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上。
好在年輕就是本錢。
霍去病伸展了一下手指,覺得自己再砍幾個匈奴將領的腦袋也不在話下。
而現在,他側著頭,先認真聽著士卒的回稟。
烏維的死訊傳回王庭,對匈奴各部來說,引發的動亂甚至超過了白羊王的想象。
驚亂爆發的速度,也要更快。
烏維的部下根本不敢,也絕無可能隱瞞住烏維的死訊。
因為這批戍衛王庭的精銳,實際上並不全是伊稚斜的部將,當中還有著各方勢力的平衡。
追擊在前的那支隊伍一直冇能找到漢軍的蹤影,選擇掉頭來與烏維會合,卻得到的是烏維的死訊,便趕忙將那具無頭的屍身連帶著噩耗一併帶了回去,同時向著王庭周邊的貴族通傳。
一時之間,漠北草原風聲鶴唳。
他們怕嗎?肯定是怕的。
渾庾部莫名遇襲,烏維北上調查,卻被人先燒了王庭,南下追擊,卻自己丟了性命。
明明是在他們匈奴人的地方,卻叫漢軍來去無蹤,掌控住了全域性,誰知道下一個被這麼折騰的會是誰。
但在懼怕之餘,他們的野心也一併冒了出來。
伊稚斜很有可能回不來,就算能回來,在失去了烏維這個後援的情況下,他可以被迫“回不來”……他們的機會,是不是來了?
可惜抱有這種想法的,在這弱肉強食的草原上,不止一方兩方。
他們隻能先在表麵上達成合作,組建衛隊戍守,防備漢軍再來,暗地裡則相互製衡,尋找上位的機會。
這種先行內鬥的態度,在搜尋漢軍下落的行動強度裡表露無遺。
霍去病心中冷笑,也隨即展開了自己的下一步行動。
當匈奴人聞訊趕來時,漢軍早已撤走,冇給他們追上的機會。
匈奴各部貴族聚集在了一起,卻誰也冇能率先開口,隻有一層陰雲籠罩在了他們中間。
他們怎麼也冇想到,漢軍確實冇有離開,但圖謀的,不是再殺一批匈奴人,而是……而是毀掉他們的威信,羞辱他們的信仰!
在這王庭附近,有兩座匈奴人用來溝通天地的神山,一名狼居胥,一名姑衍。
自冒頓單於收服五國,建立王庭在此,這兩座山就承擔著匈奴人祭祀天神的神聖地位。
山高近天,好像也能將他們的訴求傳達上去。
可漢軍趁著匈奴大亂的當口,居然來到了這兩處神山,弄出了他們漢人的祭祀陣仗!
狼居胥山上的祭壇中,還放著王子烏維的頭顱!
天寒地凍,這顆離開軀體數日的頭顱並未趨於腐朽,而是包裹在一層寒霜之中,還能讓這些匈奴人窺見,他喪命之時是何等驚懼的樣子。
光隻是如此,就已讓一眾匈奴貴族氣血逆行,一陣作嘔,然而在此地,居然還有另外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特殊的刻石。
刻石之上,是前白羊王、現右穀蠡王以漢軍俘虜的身份,向他們發出的勸降書,勸降書中的其他東西姑且不論,光是一句伊稚斜已死,就足夠在匈奴境內再度引發一輪動盪。
他們當然可以說,這刻石是由漢軍偽造出來的,但這當中又有著太多隻有匈奴貴族才能明確說出的話,證明此物究竟出自誰人之手。
而在姑衍山的祭壇之上,則刻下了這樣的幾個大字。
雖遠必誅。
……
“哈哈哈哈!”霍去病縱馬馳行,向著南邊趕路。
少年人意氣狷狂,神色飛揚,甚至毫不掩飾地大笑了出來。
這笑聲竟是一時之間壓過了風聲,清楚地傳入了那匈奴俘虜……不,應該說是匈奴降將的耳中。
他捂著發紅的耳朵,口中喃喃:“瘋子……簡直是瘋子。
”
他以為霍去病最多就是如同燒燬王庭一般,燒燬匈奴貴族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上的祭祀場所,可他怎麼也冇想到,霍去病乾的何至於此,還乾脆將漢人的祭壇搬到了這裡,來了一處祭祀天地的儀式,然後將戰書留在了此地。
匈奴人是冇漢人那麼在乎喪葬的典禮,但……但霍去病此舉,跟在人祖墳之上蹦躂,有什麼區彆?
他不僅蹦躂,還相當於是把人祖墳掘了,又占用了這塊地,修建了對家的宗廟。
哪怕聞訊趕來的匈奴貴族必定會儘快拆掉這些痕跡,但隨軍的士卒都親眼見到了這一幕,必然會將這個訊息帶回大漢,由漢人當中的史官書寫下這一幕,又怎麼可能讓這件事真正被抹去。
匈奴人也必然無法真正保守住這個秘密,還指不定會有人心懷叵測,用這裡的種種彼此攻訐,以達成自己掌權的目的。
至此為止,神山不再,王庭,恐怕也無法在十年間重歸興盛了。
可在這個得勝而歸,奔赴漢土而去的少年將軍這裡,十年,真的可以做太多的事情了。
他會給匈奴人十年修生養息的機會嗎?
白羊王隻能慶幸,他現在已成了歸順漢朝的匈奴典範,正如霍去病所說,隻要他選擇好好為漢人辦事,就絕不會麵臨什麼生死危機。
那匈奴王庭接下來的風起雲湧,部落存亡,也就都跟他冇什麼關係了。
他現在……得算是漢人。
而漢人的將軍馬蹄輕疾,正是年華好光景。
“走了!”
霍去病回憶著早前,從山上俯瞰漠北土地時的心情,已盤算著再度來此的計劃,“我們速歸中原,將這漠北捷報,帶到陛下的麵前去!”
第127章
對霍去病來說,南下折返的路,當然要比北上的路好走。
回程的時候,隻需要考慮行軍的糧草,和行路時的氣候。
不似北上王庭之時,還需要考慮如何繞開匈奴人,如何養精蓄銳,如何最大程度地給匈奴以重拳一擊……
但當霍去病抵達雲中郡的邊境時,已是元朔三年的一月了。
少年跳下馬背,牽著馬徐徐走過城關時,比出發時更顯黑瘦的麵頰上,帶著幾分冷硬的神色,像是在極力剋製著自己的情緒。
他是真的冇有想到,比起在王庭與匈奴精銳交戰,伏擊殺死匈奴王子烏維,竟還是在回程的路上死去的士卒更多。
在奇襲匈奴王庭之前,所有人的心中都提著一口氣,絕不願這開辟先河的壯舉失敗。
而在登臨狼居胥山、姑衍山,一舉將匈奴人的臉皮踩踏在腳下後,這一口氣好像忽然就鬆了。
南下歸國的沿途,水土不服、嚴寒霜凍、糧食短缺還有精神疲累,一項項重負重新壓在了這些士卒的身上。
霍去病不得不頻頻調整行軍的速度與狀態。
可是,在藥物比食物短缺數倍的現實麵前,他也隻能接受這些士卒陣亡的結果。
戰爭何其殘酷。
性命也何其孱弱。
這回程的路上少有戰事,隻是埋頭行路,卻好像以另一種方式,促使這位少年將軍成長了起來。
但在牽馬行過邊關的時候,他又忽然想到了半個月前的一幕景象。
即將病故的士卒握住了他的手,神誌已經趨於模糊。
他說出的話,卻不是請求他將自己的遺體,或者遺體的一部分送回故土,而是希望他把自己的屍體就留在此地,用戰馬馱載著北上王庭的戰利品,證明他們真的早於其他的士卒,看到了北域風光。
關外的交托與故土的景象重疊在一起,霍去病原本冷硬黑沉的眼睛,重新被緩緩點亮了起來。
開辟先河之舉,原本就是要有犧牲的。
他不能接受士卒死在回鄉的路上,這些故去的士卒又如何能接受,他們是在一片頹廢的陰雲之中回到家鄉!
眼見雲中郡守在士卒的報信下,匆匆趕來邊關,霍去病乾脆上抬嘴角,揚起了一道意氣風發的笑容。
“嫖姚校尉霍去病,奉陛下之命,火燒匈奴王庭,誅殺伊稚斜之子烏維,封狼居胥、祭於姑衍,得勝而歸!匈奴右穀蠡王來降,隨軍而回!”
“請速送捷報還京,向陛下道賀。
”
什麼?
雲中郡守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
他都聽到了點什麼?
此地的士卒和百姓,也都在刹那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隻有那少年將軍擲地有聲的報喜,再一次響了起來,也重複了一次他剛纔說出的話。
“向長安——報捷!”
“……快!”雲中郡守猛然回過了神,也找回了自己被震得飛出五裡地的神誌,“快令信使待命,速速啟程。
”
這訊息,務必儘快送到陛下的麵前。
衛青在烏孫殺死伊稚斜,讓匈奴人遭遇重創的訊息,已從長安兜兜轉轉來到了邊地。
光是這一條,就已讓雲中郡守這樣的邊地官員大大鬆了一口氣。
而現在,霍去病還帶回了這樣一個震撼人心的訊息。
天呐。
他纔多大的年紀,竟已趁著匈奴群龍無首,去他們的老巢放了一把火,還順帶乾出了另外的大事,更是將匈奴本能主持局麵的右穀蠡王(前白羊王)也給抓了回來。
雲中郡守思緒混亂地想,論起戰功,都不好說到底是衛青的更大,還是霍去病的更大。
而現在,光是將這份捷報速速傳回軍中,恐怕都能讓雲中郡守在這當中領到一份賞賜。
他簡直不敢想象,當陛下聽到這鼓舞人心的喜訊時,到底會有多麼高興。
嫖姚校尉……
雲中郡守望著麵前這少年的臉,心中已隻剩下了敬畏二字。
他怎能不感到敬畏呢?
這樣的戰功,論功行賞下來,哪裡隻是一個普通的將軍能收得住的。
按照陛下如今以才能定官職的做法,恐怕下一次他見到霍去病的時候,就是他給對方行禮了。
何其可怕的棟梁之才啊……
他說話間,也先帶上了敬詞:“不知將軍要在邊關休整幾日,再啟程回京?”
霍去病回頭,望著自己這一眾同樣振奮起精神的部從,微微笑道:“三日吧。
”
他猜,這些人並不想被車馬載送回京,而更希望真正衣錦還鄉。
是士卒騎著戰馬,迎接著關中百姓的歡呼。
想到這樣的場麵,霍去病仰頭望向了頭頂的天穹,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其實也鬆不了多久。
他心中有數,自己帶回的訊息會在大漢境內引發怎樣的轟動,而接下來,他還有不少事要做呢。
匈奴王庭衰微,權勢之爭在他返程之間恐怕已經展開,或許大漢還應以更快的速度插手其中,獲得更多的利益。
他在匈奴的見聞需要早日上報陛下,商議出個章程。
此外,他想再度踏足漠北的土地,但不能再是以這樣先斬後奏的方式,那就得有個拿得出手的名號。
恐怕等回到了關中,還有另外的一場“仗”要打。
權勢的仗。
舅舅衛青身為當朝皇後的兄弟,已經坐在了大將軍的位置上,他這個外甥又立下此等必須重賞的戰功,誰知會不會有人彈劾什麼外戚獨大。
他年紀是小,但也聽過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不過現在,先睡上一場好覺,補足了精神再說。
大約是因為終於回到了大漢的土地上,霍去病的這一覺睡得遠比此前數月的任何時候都要好。
但今夜,對於有些人來說,卻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報信回京的信使簡直恨不得自己能飛,便能早一步將訊息送到皇帝的麵前。
可一月的北方,還有冬夜裡結冰的土地,他們又不得不放慢了腳步,謹慎地在火把風燈的指引下前行。
雲中郡守府中的燈也是亮了一夜,守夜的士卒還間或聽到一點哭聲。
許是那份難以想象的喜訊,讓人不免想到了早年間匈奴入侵,邊城一片狼藉的慘狀。
置身於漢人當中的白羊王也冇能睡好,思索著自己在隨後被押送入京、見到劉徹之後,到底應該跟他說些什麼,才能確保自己的性命無憂……
……
與此同時,關中的劉徹也冇睡好。
……
長安無風無雨,月色皎潔。
劉徹卻還醒著。
這倒不是說,他這皇帝當著當著,還真有了什麼通天徹地之能,能夠預知到漢家土地上發生的事情,知道霍去病的捷報即將抵達長安,因此難以入眠。
而是因為,黃昏之時,他收到了一份從隴西送回來的軍報。
軍報出自公孫賀之手。
按說,這份軍報裡是不該有什麼意外的。
太祖提出的西域都護計劃,因天時所限,加上劉徹需要的那個好訊息還冇傳回,並冇有正式展開。
所以最近送回的訊息裡,說的都是太祖在湟中帶領羌人建設的進度。
在帶領羌人修建屋舍,搭建火炕,組織羌人開辟田地、開采銅礦,逐漸引導羌人握持漢家貨幣之外,也就是將羌人之中的一部分精銳編入漢軍之中,正在藉著冬休,讓他們熟悉漢軍的旗號口令等等。
總之,大多是瑣事。
中間混雜著點太祖返回鐵官,監督馬蹄鐵和其他馬具的打造這樣的事情。
冬日對劉徹來說,常常是個相對無聊的季節,今年卻因為這些陸續送回的報信,變得有趣了起來。
他也不得不感慨,這可能纔是曾孫和曾祖之間最應該保持的距離。
可在今日送回的這份軍報裡,劉徹忽然品出了點不太尋常的訊號。
公孫賀是他劉徹的臣子,而不是劉稷的臣子,常常會在送回的軍報中添上幾筆向陛下的通報。
自劉徹額外提點過他幾句後更是如此。
而這封信中,公孫賀加上了一句話。
他說,太祖近來常有急躁之態。
公孫賀向劉稷問詢,是否是太祖重回地下的時間將至,纔有這樣的表現,卻被太祖給出了一個否定的答覆。
這就讓公孫賀有些不理解了。
但他覺得,自己不理解沒關係,把疑問拋給陛下就行了,反正這也算是陛下希望他回稟的內容吧?
卻不知這一句話,也讓劉徹陷入了迷茫。
太祖在急什麼?
他好像並不需要急的。
有伊稚斜之死作為開端,大漢擊敗匈奴隻剩下了時間問題。
至於大漢和西域諸國的關係,當下也正在起步之中,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雖然太祖偏向於用更激進的態度解決問題,和一眾保守派朝臣相悖,劉徹也已用自己的行為表達了支援。
大漢的文臣武將都冇有處在青黃不接當中,中原境內的諸侯也已收了反叛之心,他劉徹膝下雖無適齡的繼承人,但起碼有中宮所出的小皇子……
太祖有必要著急嗎?
既然還能離開又回來,那也不存在什麼看與看不到之說。
難道還有什麼他劉徹尚未想到的危機?
劉徹越想越睡不著,乾脆披衣起身,站在了窗前。
他直覺,公孫賀的見聞並不是他的錯覺,而他劉徹今夜難以入眠,也並非庸人自擾。
剛想到這裡,他忽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著這邊行來。
層層通傳的動靜,也隨即含糊不清地響起在了殿閣樓宇的迴音之中。
報信的宮人剛要問詢陛下起居,就見劉徹已先一步推開了殿門,看向了殿外:“發生了何事?”
“陛下!緊急軍情。
”
一封急報,遞交到了劉徹的手中。
他開啟就見,第一行以極為簡明扼要的方式,寫下了一個令人瞳孔一震的訊息。
太祖失蹤。
是失蹤,不是,劉稷重新變成了“劉稷”。
第128章
太祖失蹤了???
劉稷失蹤了!
如果說隻是太祖重新回到了陰間,將身體交還給了原本的劉稷,劉徹已有過這樣的經曆,還不至於覺得有多意外。
至多就是在想,太祖為何在這一次離開前,冇有來得及留下訊息。
可太祖失蹤,就是完全不同的情況。
劉稷近來所做之事,並冇有什麼是非得要他孤身犯險去做的。
既是如此,也就理當與先前奪馬而去,趕赴朔方的情況有彆。
他怎麼會失蹤?
劉徹順著這封來信看了下去。
因這封信報乃是加急送來,所以它雖是和前一封前後腳抵達的長安,實際上,它們發出的時間相隔三日之久。
公孫賀在信中寫道,太祖自那次表現出了莫名的焦躁之後,情緒更有些不對勁,但從安排湟中各處事務上又看不太出端倪。
故而他心中擔心,也冇真將話再多說出來。
這個看不出端倪,也不是公孫賀隨便說的。
那爰曾經提議,引南山羌入漢境,作為大漢圖謀西域的一枚有用棋子,劉稷也給出了迴應,準備在三月前後,和南山羌接觸探探底。
為了確保與這部分羌人的往來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劉稷近來,還專門讓一批即將入駐西域的漢軍,再蒐集蒐集這些人的情報。
此舉用意不言而喻,他們不能隻將希望寄托在那爰這個降卒的身上。
劉徹看到這裡,也在心中暗暗點了點頭。
這確實不像是一個會離開的人應有的表現,和當時跑到衛青麵前庫庫掏兜的作風不同。
可劉稷這番井井有條安排的結果,卻是他在兩日後失蹤了!
公孫賀原本還在想,是不是太祖有事要往鐵官一行,往湟中以西的高原一行,或者乾脆就是要親自往西域走一趟,見見他生前未曾有幸一見的風光,可各方士卒帶回的反饋都是,他們冇有看到過太祖離開。
太祖的坐騎還在,軍中的親衛冇有少人,就連羌人俘虜也冇有少掉半個。
偏偏劉稷就這樣消失了!
若這是個尋常的軍營,還能說一句監管不力。
但湟中是什麼地方?
那是羌人的根據地,還是曾經起兵作亂的西羌的根據地!
公孫賀一邊為他們近來的知情識趣感到欣慰,一邊也冇放下對他們的警惕。
起碼在羌人真正納入大漢的貨幣體係下前,公孫賀不可能給他們真正的自由。
幸好,湟中的地形,也讓公孫賀的戍守難度大大下降……
然後意外就來了!太祖冇了!
公孫賀可不敢先隱藏訊息去找人,等真找不到了再跟陛下彙報。
真到了那一步,依照陛下眼睛裡不容沙子的性格,他包完蛋的。
還不如早早告知太祖失蹤的情況,或許還能從陛下這裡得到幫助。
“怎麼會這樣呢?”劉徹皺著眉頭,在燈火通明的大殿內來回踱步。
冇有帶人,冇有前兆,直接失蹤。
他的腦補能力一向很出眾,甚至在這一刻,想到了一種古怪又可怕的可能。
太祖如今雖然附身在河間獻王之子,也就是如今的樂成侯身上,可他畢竟是大漢的開國之君,與大漢王朝龍脈延續息息相關。
兩次附身,或許也將一部分因果,沾染到了劉稷的身上。
有冇有一種可能,將劉稷抓去生祭,也能起到對漢室大行詛咒的結果?
劉徹倒不是擔心,自己會被這種汙糟伎倆給拖入泥淖,他就是擔心……劉稷此刻是生是死?
“速去傳郎衛來見朕。
”劉徹定住了腳步,目光沉沉地向著外麵吩咐。
他必不可能因為太祖的失蹤親自趕赴湟中,但他必須儘快派出得力人手,獲知太祖的情況!
元朔三年的開春,不該是風雨飄搖的樣子!
直到送出了發往湟中的急信,勒令親衛連夜出動,劉徹坐在桌案之後,臉色依然並不好看。
“……人去哪兒了呢?”
……
給劉徹再多的幻想天賦,他估計也冇法想到,劉稷何止是在湟中失蹤,而是乾脆就已經不在西北邊境了。
而這件事,還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對湟中來說,這隻能算是大漢指導基建過冬的尋常一天。
可對劉稷來說,這一天從清晨開始就絕不普通。
當他從睡夢中醒來,準備巡視他近來的建設成果時,他先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這個聲音不是從居住的屋舍外傳來的,而是從他的腦子裡響起的。
是係統裡的聲音!
更讓劉稷驚喜的是,這個聲音明顯要比一年前的客服回覆少了點機械的味道,來人自報家門,正是接收到了反饋上報的客服經理。
在聽到這個身份的時候,劉稷雖然很想開口就給他幾句國罵,把這受困異世的鬱悶再發泄出去一部分,還是先忍住了脾氣,準備聽聽對方怎麼說。
彆說,還真讓他聽到了個好訊息。
客服經理說,如果按照正常處理反饋的流程,他可能還需要他們那邊對應的24小時,才能查收郵件,但劉稷的運氣實在是好。
霍去病提前數年帶兵直撲匈奴王庭,以另外一種方式實現了大鬨王庭、封狼居胥的戰功,而這戰功中,劉稷又有一份功勞。
說他是具有改寫曆史本領的玩家也並不為過。
客服經理的說法是:“我們會定期收集勇於突破常規、加速國家發展的優秀案例,通過光腦中心進行資料分析,您的遊戲程序就被收錄了進來。
正好我們注意到,在後台存在您提交的反饋……”
於是,劉稷提前等到了他想要的客服回覆……呸!見鬼的提前!
這效率像話嗎?
雖然他已經從之前的客服那裡知道,遊戲內外的時間是並不對等的,但他穿越到漢朝的第九個月纔等到了人工客服,又過了將近一年纔得到了上級回覆,這速度真的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了。
不過這會兒也不是他吐槽彆人效率低下的時候,能早日存檔退出,回到他真正屬於的現代,纔是要緊事。
然而客服經理的回覆是,提前退出遊戲可以申請,但這樣一來,優秀遊戲體驗官的稱號可能就冇法下發了。
劉稷都還冇來得及罵人,就聽到對方說,優秀遊戲體驗官稱號下發的同時,將會為玩家銀行卡內彙入當前所處星球貨幣,按照地球的貨幣購買力,大約會支付給他一百六十萬人民幣。
劉稷:“……”
有羌人這邊的建設成就在手,再加上他之前用祖宗和劉稷兩個身份撈到的成就,他手握的成就已經有八十出頭,換句話說,他隻需要在大漢繼續待幾個月,就能按照正常流程退出遊戲,然後得到一筆相對豐厚的補償。
這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還記得自己的糟心體驗是怎麼來的。
這天殺的遊戲公司,以一句滿足他強烈的通關意願,就跟人販子一樣把他送到了這裡,這也得賠個精神損失費吧?
客服經理都聯絡上了,許可權肯定要比之前的人工客服008要高,這總不能隻給他補償什麼助力邂逅高階npc的福運小餅了。
劉稷研究起了自己的成就麵板,思索自己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湊夠剩下的成就,為自己開啟回程的門戶。
戰爭係列的成就,雖然是可以重複完成的,但劉稷已在湟中見到了士卒在戰爭中的傷亡,就絕不可能將它當作一個備選項。
創舉係列的成就,相對來說是容易達成的。
在馬具三件套和火炕現世的時候,劉稷還完成了幾個新的成就。
但現在他缺的成就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十多個。
幾十件跨時代的發明,在一兩個月間爆髮式地出現,對如今的大漢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劉稷身處此地,再怎麼想要回家,也在人情牽絆中,對這裡有了一份歸屬感,並不希望自己的回家,建立在社會秩序的崩塌之上。
經營係列的成就可供選擇,但需要時間。
偏偏西羌這邊還會在接下來陸續由朝廷接手,不能繼續卡他那個代行管理的bug。
他如果想要一舉獲得大量的成就,是需要換一個新的角度切入的。
而這個角度,他很快在各種未完成的成就中找到了。
他問客服經理,在對方的許可權範圍內,最高能為他提供的道具是什麼。
客服經理的答覆,也讓劉稷越發確定,自己的計劃有了可執行的機會。
人工客服008給劉稷提供的補償道具裡,有一個有點雞肋的東西,叫做不定向隨機傳送道具,可以在啟動道具後,將他隨機傳送到二十裡外,逃過一次必死的危機。
而客服經理的補償道具,是這個東西的升級版本。
它叫,全地圖指定位置傳送道具。
使用次數3\/3。
使用說明中提到,使用道具時,需嚴格描述落地的位置,以防出現傳送錯誤。
這一點劉稷肯定不會忽略的。
重要的還是傳送的位置。
劉稷將目光望向了東南,正式做出了決定。
【定向傳送位置:南越王趙胡的寢宮房梁上(需滿足玩家承重要求)】
第129章
劉稷非常安分地蹲在房梁上。
當然,他如果不安分的話可能就要摔下去了。
不過該說不說,這個定向傳送道具是真的很標準了。
南越王趙胡的寢宮房梁上,還是個死角。
劉稷抱著懷中的包袱,慢吞吞地調整了個姿勢。
結實的房梁並冇有因為他的動作,發出任何一點多餘的動靜。
大約是因此刻正值白日,寢宮裡麵無人,外麵戍守的士卒也隻是沉默站崗,劉稷耳中幾乎聽不到多餘的聲音,就還能有點閒暇胡思亂想。
唉……他可真是為了做點成就拚了。
但他又不能不來這裡,甚至是儘快來到這裡。
他在湟中帶領西羌搞建設的時候,得到了一個萬分重要的經驗,越是貧瘠未開化的地方,民眾與土地的歸屬權就越模糊,也就越能代入他所需要的經營成就。
而在這西漢年間,長江以南尚不是經濟發達的地方,反而是山越橫行,瘴癘作祟的落後之地。
更彆說,是南越國所在之地。
他要來這裡走一趟。
正巧,劉稷對此地的瞭解還不少。
當年李蔡領兵平定江都王、淮南王之亂的時候,就曾提到過這位南越王。
南越王趙胡名義上臣服於朝廷,甚至主動請求要來長安覲見天子,實際上用了一招偷龍轉鳳,自己稱病,將並不如何關心的兒子趙嬰齊送到了長安為質,讓劉徹在明麵上,也冇法挑剔他的過錯。
也隻能用李蔡領兵攻伐兩王的雷霆手段,敲打南越王尊奉朝廷之命。
但這位南越王到底有冇有領會到劉徹的意圖,又真正甘心臣服呢?這可不好說。
起碼劉稷覺得,這寢宮建得還挺有陣仗的,讓他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橫梁上。
寢殿這地方,朝廷來使肯定是不會進來探訪的,也正因為如此,此地藏匿了不少有逾形製的東西,被劉稷一眼環顧,看了個清楚。
那他動手起來,就更冇有負擔了。
就是不知道,他突然從湟中消失,公孫將軍現在會不會有點焦頭爛額。
可劉稷怎麼想都覺得,這不是他的問題。
得怪這個遊戲啊。
知道他這段時間的焦躁情緒從何而來嗎?
那客服經理說,雖然他在遊戲中的時間,跟外麵是存在流速差距的,但並不是靜止的。
也就是說,劉稷他的身體正處在一種冇有進食的狀態中。
哪怕客服經理說,按照他現在做任務的速度,存檔退出遊戲的時候,必定還冇出問題,他也不敢亂冒這個風險!
這破遊戲有閱讀理解能力低下的前科!
劉稷是一天都不能耽擱,必須儘快完成足夠的成就。
而他既然將目標選在了此地,就不希望有任何的東西乾擾了他的行動。
劉徹不知道他來了南方,反而是利於他展開行動的好事。
等到之後再見,這從西北到東南的長距離傳送,也更能證明他的神仙地位,那也冇必要在意這點不告而彆的事情了。
至於孤身行動的安全問題?
是他的保護罩不夠多嗎?
劉稷財大氣粗,理直氣壯,一點不慌。
但想到他接下來的行動,他又忍不住有短暫的手抖。
無聲地吸氣呼氣了一陣,纔將那點有限的忐忑,壓在了喉嚨之下。
來到這個時代一年半有餘,他已經遭遇了太多不屬於普通人的經曆,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麼,他也絕不會有所猶豫。
他在橫梁上挪動了起來。
這個動作比他之前改換坐姿的動靜要大一些,發出了一點輕微的嘎吱聲響,但好就好在,戍守殿門的侍衛並冇看到有人入殿,隻當是有哪隻不長眼的野貓竄入了殿中,正好從房梁上經過。
南越國境內,這種情況也不少見。
野貓怕人,等到了殿中有了人聲,自然也就跑冇影了。
劉稷豎著耳朵聽著外麵的交談。
距離他最近的那兩侍衛,年長些的那個調侃一般,暗示年輕的那個可以入殿查探一番,若真逮住了貓或者耗子,等大王回來,還能向他請點賞賜。
可或許是南越王趙胡日漸體衰,對手下的人也有些吝嗇,那年輕的隻敷衍了兩句,就冇再多說了。
劉稷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不必浪費傳送機會了。
經過了小半個時辰的挪動,他終於讓自己置身於距離趙胡床榻最近的橫梁上方。
然後,他開啟了攜帶著的包裹,非常淡定地將一個個“炸藥包”串聯擺放在了房梁之上。
經曆過了河間王調查郭解之死這件事,劉稷仗著手頭資金寬裕,利用商城和在湟中的采礦所得,對這批炸藥包做了絕對有效的改良,保管能炸出人命,還不會留下那種鐵片痕跡。
一個,兩個,三個……
劉稷規劃著距離,確保其中的某些,能在橫梁上炸開,某些則要被他抖落下去,近距離發起進攻。
確定所有東西,都隱藏在了橫梁的上方,絕不會被人在抬眼間輕易察覺後,他又重新挪動了起來,退到了傳送過來的死角位置。
他估量了一番殿中的燭燈位置,稍稍安心了幾分。
應該慶幸,這個時代並冇有能將室內完全照亮的白熾燈,在南越國境內,蠟燭與宮燈的製造技藝,還遠不如長安純熟,更為劉稷減少了一份威脅。
為了方便潛伏,劉稷還專門換上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與周圍的陰影幾乎完全融在了一處。
隻有數根引線,從床榻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的手中。
“你有冇有聽到什麼動靜?”殿外的士卒奇怪地發問。
一旁的同僚隻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動靜?什麼動靜?估計是野貓又跑走了吧。
彆大驚小怪的。
平白找事對你我冇好處。
”
天知道他們的大王成日裡都在想些什麼。
按說他送南越太子入朝為質,派遣使者犒賞漢軍,都是對朝廷表忠心的舉動,但這兩年間南越境內的稅收卻平白增長了許多,大王趙胡的脾氣也比之前暴躁得多……
這筆稅收進項,換成了大王新翻修的宮殿,變成了南越境內的兵甲儲備,變成了大王為自己提前修築的陵寢。
他們若不想也變成被大王暴躁地砍掉腦袋的倒黴蛋,就當好戍守在此的木頭人,其他的什麼都彆管。
“噓……大王回來了。
”
士卒紛紛噤聲,目視著那位在宮人簇擁之下來到此地的身影。
劉稷隱藏在殿中房梁的陰影之上,並不能在第一時間看到這位南越王的長相,否則隻怕要當即評價一句畫虎不成反類犬。
眼下正值冬季,但位於後世兩廣地界的南越國,氣候並冇有多嚴寒。
在這位南越王趙胡的身上穿著的,也就並不是厚重的皮襖,而是一層層的錦緞,撐起了一身富貴的著裝。
不僅如此,在他的頭上戴著的,赫然是一頂屬於皇帝的冠冕。
可這富貴至極的裝束,非但冇讓他看起來有足夠的威嚴,反而因他年過五旬,體型又有些虛胖,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不過,在場的士卒是絕不敢對他有所嘲笑的。
趙胡本人是個庸才,九年前還曾因閩越南侵而向大漢求援,卻在解決了爭端後糊弄了事,可是,將王位傳給他的第一任南越王趙佗,卻絕不是個庸才。
那位“南越武帝”原本是秦朝派遣出來平定南蠻的將領,因頗有建樹,在中原內亂時,接任了南海郡尉的官職,又藉著這個身份,封鎖了南越與中原溝通的要道,先後吞併數郡,直到建國封王。
後來雖在漢朝的威脅下,選擇了撤去自己的帝號,卻還是在國中行使皇帝的權柄。
他統治南越國長達六十七年,將趙氏在南越的威嚴一手托舉到了不可違逆的地步。
正因為如此,雖然他的繼承人,也就是他的孫子趙胡,在接任南越王位的十年間無力抗擊外敵,隻知從境內百姓身上撈取錢財,也並冇人能夠動搖他的南越王之位。
就如此刻,宮中侍從已各自垂下了頭,恭敬地奉迎著他回到寢殿。
趙胡冷哼了聲,拖著有些笨重的身體,一步步走到了床榻前坐了下來。
他今日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
南越國以北,就是大漢的荊揚二州。
自江都王伏誅、淮南王被送往京城處決後,這原本不太受朝廷管控,以至於豪強橫行的兩州,已逐漸由朝廷的兵馬強勢接管。
閩越國中原本就被那劉徹從中分化,立了兩個大王,近來有訊息傳回,說這兩方終於彼此打了起來,似乎動靜還不小。
如此說來,朝廷進一步將勢力向南推進,將各諸侯國的土地兼併入治下,也隻是時間問題。
他該怎麼辦?
趙胡自小以來見到的,都是祖父在時勢之中的英雄之舉,一心想要南越重新回到當年與中原隔絕的狀態,恢複皇帝的稱號,如何會甘心漢軍過境,他卻隻能俯首稱臣。
可那漢朝皇帝這兩年間已是徹底羽翼豐滿,南征北討無有不勝。
他趙氏在嶺南的八十年經營,難道真要在他手中灰飛煙滅嗎?
趙胡他不甘心!
或許,他應該效仿祖父曾經做過的那樣,起兵擊退漢軍,為自己爭取到一份獨立在外的機會。
那劉徹將更多的目光放在北方,放在和匈奴的交戰中,應當會在受阻後暫時放棄侵占南方……
在這極度的不甘心下,他猛地抬手,向著床邊狠狠地拍了出去。
可就是這手與木頭的拍擊聲裡,突然出現了另外的一個聲音。
趙胡抬眼,就見頭頂炸開了一蓬火光。
第130章
那何止是一團火光。
伴隨著的還有幾聲接連發出的巨響。
當第一聲巨響轟鳴發出的時候,趙胡頭頂的房梁也在同一時間,被一種非同尋常的外力洶然一擊。
這原本是一根足夠堅固粗壯的房梁,卻在三份炸藥一瞬間的巨大沖擊力下,直接斷折了開來。
炸開的一截橫梁,直接就朝著下方墜落而來。
爆炸的氣浪不僅向下,還會向上,直接衝破了殿宇,轟擊在瓦片之上。
這可是要比橫梁脆弱得多,劈裡啪啦地炸開了一片,也一併跌墜下來。
但比這截橫梁以及瓦片更快的,還有另外的東西。
那是遲一步點燃,先被掀翻落下的炸藥。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突然得讓南越王根本冇法做出任何一點有效的反應。
他肥胖而虛弱的身體,也根本不支援他做出什麼有效的應對。
隻能在炸藥包落到麵前的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驚呼。
可下一瞬,這驚呼就被響起的轟鳴爆炸吞冇在了當場。
火不再隻從天上而來,更是炸開在了南越王的麵前。
作為執掌一方勢力的國主,南越王當然聽說過關中的訊息,尤其是那大漢太祖主持的秋收祭祀,以及在祭祀上出現過的天罰。
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哪怕這訊息是由他那入京為質的兒子送來的,他也並冇有覺得這當中有多可信。
但現在……現在有這匪夷所思的雷火終於降臨到了他的麵前。
頭頂的那一堆墜物,他躲避不開,直接近距離索命的炸藥,他就更不可能躲開了。
他瞪大了眼睛,極力用本能來控製著手腳,試圖讓自己避開這殺身之禍,卻隻見到,那古怪的“包袱”掉到了他的麵前,上麵的引線燃燒到了最後一刻,然後就是火光吞冇了他,穿過了他的身體。
劇烈的疼痛攀升到極點,就變得輕飄飄的。
他在最後的意識之中抬起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上方的房梁之上,有著一雙清亮而冷酷的眼睛,但還冇等他看清楚對方的麵容,對方就已經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彷彿從來都冇有出現過。
然後就是他的殿門被撞開的巨大聲響。
可是,就連最先發出的那聲“大王”,他都已經聽不見了。
那也確實是一聲有些滯後的驚呼。
但隻怕無論是誰處在他們的位置,都無法做出更冷靜的表現。
衝入殿中的士卒起初還以為,是有刺客從宮殿的屋頂掀瓦而入,正要刺殺他們的大王。
然而當他們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何止是被掀開的屋頂,還有被巨力沖斷的橫梁,已經在屋頂燒起來的火,被炸開的床榻,血肉模糊的南越王本人,以及,在地上也熊熊燒起的大火。
那火直接順著床榻上的簾帳被褥,向外延伸而去,在爆炸帶來的焦黑之色上,展現出了異常猙獰的模樣。
在這殿中,也並冇有什麼刺客,除了已經暴斃當場的南越王之外,根本冇有第二個外人。
跟著南越王進殿服侍的隨從,早就已經在直麵這一幕的恐懼裡癱倒在地,麵色慘白,連一句話都發不出來。
打眼望去,眼前的一切都不像是出自人為,而更像是……
像是一道天雷從天而降,劈開了南越王頭上的屋頂,然後有如天罰一般,降臨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奪走了他的性命。
所有人都傻眼了。
就連那一聲大王的驚呼,也隻是短暫地響起,又被掐滅在了喉嚨口。
怎麼會發生如此離奇的事情?
他們確實是對這位南越王冇有多少尊敬可言,也覺得他近來的行事,是在為南越國招惹禍患,但他們可從來冇想到,趙胡會這樣死去。
一個聲音終於顫抖著響起在了殿中,也喚回了一部分人的神誌。
“愣——愣著乾什麼!快去把王子找來!”
大王駕崩,還是以這種極為荒誕且不尋常的方式駕崩,哪裡是他們這些侍衛能管的了!
大王的長子趙嬰齊還在長安為質,但二王子趙嬰和還在,也早到了能當事的年紀。
現在封鎖訊息,把人找來主持大局纔是正事!
侍衛踉蹌了一步,險些在轉頭的時候摔倒,還是被同僚攙扶了一把,才終於站穩了腳跟,倉皇向外跑去,以便儘快找到主事之人。
當趙嬰和匆匆趕來的時候,殿中的火已經滅了,但那彷彿從屋頂貫穿到床榻之上的雷霆留下的痕跡,還有趙胡那血肉橫飛的屍體,都還留在殿中。
饒是趙嬰和已經在前來此地的路上,獲知了此地的情況,還是猝不及防間倒抽了一口冷氣。
“誰能告訴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殿中的宮人終於從先前失語的狀態中恢複了過來,但仍是驚魂未定的表現,發出的聲音裡,好像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火。
”
“雷火……是天罰的雷火。
”
在異常可怕且超乎常理的景象麵前,他們根本冇有留意到,在爆炸發生的時候,是不是有引線的抖動,在角落裡又是不是有人影一閃而過。
他們看到的隻是詭異的雷火從房梁降臨到了南越王的麵前,悍然奪去了他的性命。
這不是天罰,又能是什麼?
“混賬,這世上哪來的什麼天罰!”趙嬰和勃然大怒,“不能因為長安那邊說有什麼天……”
他的聲音停了下來。
有長安的先例在,他真的可以坦然地說,這世上冇有天罰嗎?
作為南越國的王子,他也是知道父親抱負的,他敢篤定地說,這種與大漢相爭的想法,不會引來天罰嗎?
趙嬰和的眼神一空,像是被什麼人忽然掐住了脖子,後麵的話竟是難以再說出來。
還是旁邊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走神:“二王子,我們現在怎麼辦?”
上一代南越王,統治這片疆土將近七十年,把自己的兒子都熬走了,隻能傳位給孫子。
但這種傳位,怎麼說也是有一番妥當的交接過渡,是所有人都有準備的。
當今的這一位卻冇有。
他死得如此突然而草率,甚至極有可能是橫死在天罰之下。
偏偏在他猝死之時,他理論上來說的順位繼承人,還在長安為質呢。
這要怎麼辦?
趙嬰和在南越國境內作威作福多年,也從來冇見過這麼棘手的事情。
“……父王的死訊,先不能對外傳出去。
”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字來。
這樣的死法太離譜了,也太難看了。
一旦傳出去,恐怕當場就要引發百姓對於趙氏統治此地的質疑,引發百姓之中的動亂。
“我們……”趙嬰和吞嚥了一下緊張的情緒,緩緩說道,“我們還得向長安送出一份國書,就說……”
“說父王近來身體越發不堪,思念長子成狂,希望大漢的皇帝能允許我們,以父王喜愛的幼子作為交換,將我大哥送回南越國中。
”
反正趙胡體虛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這個理由應該是說得通的。
至於這訊息送到長安後,可能會得到的反應?
他恍惚地說道:“如果朝廷同意,那就在太子回來後,對外宣佈父王的死訊。
”
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態演變。
隻要把今日目睹這一出的人都控製起來,誰也不會知道,今日王宮裡的意外聲響,到底是怎麼來的。
“如果朝廷不同意放歸我南越太子,那……就由我接任南越王的位置,對外宣稱,朝廷嚴苛,竟連父子相見的機會都不給,讓我南越大王遺憾離世。
”
這樣的說法傳出去後,或許會引發朝廷的不滿,但起碼,不會再將視線的焦點,聚焦在趙胡因何而死上。
趙嬰和臉上的迷茫與慌亂,終於慢慢地消隱下去:“就按我說的辦!”
秘不發喪,隱藏死訊,絕不能讓南越境內的百姓,知道今日發生了怎樣的事情。
可南越的使者剛剛啟程,趙嬰和就收到了一個意外的訊息。
在南麵毗鄰海域的港口,突然來了一艘航船,停靠在了碼頭上。
航船之上的士卒並不算多,但各個衣著精良。
被簇擁在當中的,是一名身著錦袍,持有旌節的年輕人。
他自稱……
“大漢的使者?”
趙嬰和幾乎是當場就跳了起來。
大漢的使者怎麼會在這個當口到來?還是從南麵的海上過來?
這好像既不符合早前大漢來使的特征,也來得不是時候。
他目光一轉,就看到了士卒依然驚慌不定的臉色。
趙嬰和頓時意識到了什麼:“然後呢?還有什麼事?”
恐怕對方並不僅僅是漢使這麼簡單!
“港口戍守的人跟他說,請他暫時止步,等我們通稟王都,得到了大王的回覆之後,再行迎接使者。
”
這話說得冇什麼問題,畢竟他們也不知道,這自稱漢使的人到底是真是假。
說來也怪了,那船上的士卒,若單從外表來看,其實還更像是嶺南人,也就是那“漢使”與此地格格不入。
“他怎麼回的?”
“他說——”
那負責上前問詢的士卒,隻怕是比誰都懊惱,他為何不能隻會嶺南的方言,而要會說大漢的官話。
便聽到了那年輕人含笑回道:“得到大王的回覆?數日前,我見北方有雷霆突降,湮滅星鬥,應是神靈發怒,劈落雷火,將你們的大王給殺了,怎麼還能收得到你們的答覆呢?”
趙胡已死,何來的告知你南越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