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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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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這個好訊息,竟還恰好得到了衛大將軍的親自迎接。

吉利在長安的漢話學習,在此刻得到了一處絕佳的檢驗場所。

用不著劉稷和衛青多問,他就已經主動地手腳並用,說起了張騫這趟出使的結果。

“……我剛看到他讓人把那三個匈奴使者的腦袋剁掉的時候,差點嚇壞了。

冇想到還真的行。

“那個烏孫國王雖然說什麼匈奴老人對他有恩,不給我們提供兵馬支援,但願意為漢軍借道……”

“你笑什麼?”

吉利奇怪地看向劉稷。

張騫跟他說了,大漢的太祖陛下已經回去了,現在留在這裡的是那個什麼樂成侯。

可為什麼他覺得對方從樣子到神態,都和先前並冇有什麼區彆?

他還在這麼嚴肅的時候笑了。

“咳……匈奴老人。

”劉稷咳嗽了一聲,“冇什麼,我在笑這烏孫國王代入了張騫所說的退避三舍故事,卻忘記了我華夏之地,還曾有一個典故,叫做假道伐虢。

衛青擰了擰眉頭:“我們吃不下烏孫。

劉稷擺手笑道:“我可冇說要全吞下去,我是說,他在讓出道路的時候,忘記了我大漢的兵馬對他來說也是個威脅,這就是他已暴露在我們麵前的短處。

懼而生亂,亂而有隙。

這是劉稷都明白的道理。

吉利眼神一亮:“對!張騫他也是這麼說的。

他說烏孫國王看起來是獨立當家數十年,還有了和匈奴叫板的底氣,但實際上,仍是個懦夫!他不全是……那什麼,利益權衡,才大方讓路,中立觀戰,是他怕了張騫的話。

“你倒是記性好。

”劉稷誇獎道,轉頭問衛青,“你怎麼看?”

衛青沉吟思量。

他雖知一位十年受俘仍不改氣節的人,在這主動請纓出使之時必定表現不凡,也冇想到,張騫一張利嘴,竟能讓他們在跟烏孫打交道省下了不少事。

一句匈奴未將你當作國君,試出了烏孫國王的野心。

一句殺我能證明你更強,試出了他舊日的陰影未除。

而大漢使者的信心,則是碰出了對方潛藏的膽怯。

此地,可做戰場!

但匈奴使者的頭顱做了敲門磚,隨之帶來的就有了另外一個問題。

他向吉利問道:“太中大夫可有說過,由誰去回稟伊稚斜?”

“有!”吉利答道,“那些與西羌聯絡的匈奴人。

在其他地方,使者的失蹤或許不好解釋,但在邊陲,卻冇有這樣的麻煩。

也不看看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流寇盜賊疏於約束,自然天災猝不及防。

哪怕匈奴的使者裝備精良,冇那麼容易死在意外之中,也依然有走丟的風險。

烏孫國王可以不參與到戰事之中,但他完全可以款待再度途經烏孫的另一批使者,讓他們催促一下伊稚斜早日趕到。

那麼前一批使者的失蹤,也就不會有人在意了。

“西羌……”衛青喃喃。

西羌啊。

幾人聽吉利告知此間情況時,已是各自下馬,在此地臨時尋了個避風口。

衛青坐在石塊上,向著西北的方向短暫地望去了一眼。

那也正是西羌所在的方向。

這些羌人對於匈奴人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現,應當也有怨懟,但他們與大漢更近,也就比烏孫更有機會,從邊關撕扯下一塊血肉。

若要他們也像烏孫一樣,被輕易說服,在旁圍觀,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該如何應對這批西羌兵馬呢?

伊稚斜將至,衛青已經冇有太多可以耽擱的時間,身為主將,他必須儘快趕赴烏孫。

但他也不能隻顧首惡,不管西羌,讓自己落入腹背受敵的處境中。

一定得先解決掉這一處隱患。

幸好,羌人和匈奴人是不同的。

他們所在的位置,註定了他們所擁有的土地與資源,不能和匈奴人相比,一點變數,一份足夠分量的威脅,就如冬日一場倏爾加劇的暴風雪,讓他們不得不改變策略……

“你不會是想讓我帶兵打西羌吧?”劉稷絕冇看錯,衛青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臣是想問,太祖陛下還能再製造一次天罰嗎?”

“你想都不要想。

”劉稷直接把臉一板,回答得斬釘截鐵。

河間王的表現,已提醒了他,並不是場麵製造得足夠駭人,就能讓人全無探索求知的念頭。

他的“天罰”,並不是真的從天而降一道神罰,用得越多也就越容易露餡,除非他想把炸藥也當作自己的一項發明創造。

但劉稷知道,何為過猶不及。

他向衛青看去,眼中是不容錯認的拒絕。

而衛青……

他好像早已料到了,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回覆。

剛纔那句問話,完全隻是一名將領出於穩妥起見的問詢,以便不錯過任何一種可能。

“那就勞煩太祖陛下,在我帶兵離開後,全力督辦馬鐙馬鞍以及馬蹄鐵的打造。

”衛青說道,“我想,一支對西羌來說無法戰勝的奇兵,也算是大漢給予他們的天罰。

比起直接將它拿到伊稚斜的麵前,這纔是太祖所創奇物最好的去處。

“那你得記得把他帶走,我暫時並不想再多一個學生。

劉稷指了指吉利。

彆以為他冇看到,早在衛青說出那句太祖陛下稱呼的時候,吉利的眼睛就跟燈泡一樣鋥亮。

要不是衛青這位極有分量的大將軍就坐在劉稷的身邊,他毫不懷疑,吉利會直接衝到他的麵前,問問還魂之事是如何操作出第二次的。

衛青提到的馬鐙馬蹄鐵,也用嶄新的漢語詞彙,讓吉利的注意力,落在了衛青與眾不同的坐騎上。

在從此地回返軍營的路上,這報信的功臣簡直變成了一個好奇寶寶。

“這馬鞍前後翻起,不會在戰馬突然加速減速的時候,卡得人難受嗎?”

“這個腳踩的鐵環,又是怎麼想到正好和其匹配的?”

“馬蹄居然也能穿鞋,是死後的地方有馬兒長出了鐵腳,才讓您受到這樣的啟發?”

“有這樣一雙鞋子的話,是不是還能讓戰馬穿著甲冑,也能跑更遠的距離?”

“……”

劉稷:“……”

他有點懷疑,張騫讓吉利來報信,是不是也是因為,他那力壓烏孫國王的慷慨陳詞,同樣是引來了好學的番邦友人上下求索。

但不得不說,吉利的最後一句話,還真問到了點子上。

當馬掌有鋼鐵托底,不再避忌礫石地的刺傷,這批留下攔截西羌兵馬的精銳,就徹底變成了一支——鐵騎!

……

“天才!真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公孫賀檢閱著自己手底下這一批三件套齊全的戰馬,越看越是神采飛揚。

他又繞著自己的戰馬走了兩圈,讚歎之聲不絕。

劉稷冇好氣地向他道:“你之前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他之前是怎麼說的來著?

哦,衛青剛來,他就忙不迭地去搬救兵了,生怕劉稷研究個馬蹄鐵也能把營地拆了。

公孫賀訕訕地笑了笑:“此一時彼一時也,太祖陛下高瞻遠矚,想來不會介意於我的短視。

從軍多年,作戰的本事有多少不好說,公孫賀的臉皮倒是練出來了。

太祖陛下不滿於他先前向衛青告狀一事,那也很正常,反正他已經說了,這叫庸人看不明白天才的想法。

現在衛青馳援烏孫,由他和太祖配合,攔截後方的西羌,他還有立功的機會。

他的運氣也真是好極了。

衛青給他留下的並不算強軍,可人靠衣裝,士卒也靠軍備,何愁不能擊敗西羌!

當日衛青將那匹釘上了馬掌的戰馬騎回營中的時候,公孫賀就已忍不住摸著那鐵蹄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現在看到馬蹄鐵馬鐙迅速地生產出來,武裝到己方士卒的身上,他那感慨便油然而生。

太祖生前,是天下一等一的梟雄人物,死後還魂,為免與陛下相爭,做不得第二位帝王,就成了一等一的大發明家。

放哪裡都精彩。

不過這話就不必真說出來了。

他決定換一種方式說話,免得太祖再計較他之前的冇眼力。

公孫賀正了正臉色,義憤填膺道:“總之,有此武裝戰馬的神兵,要給西羌一個教訓就容易得多了。

這群朝秦暮楚的混賬,我早就看不慣了!”

“二十七年前,西羌首領留何曾主動向我大漢投誠,大漢為表誠意,設立了與之往來的宕昌縣,送了他們不少糧草物資,誰知道僅僅六年後,他們就重新流竄於河湟到隴西之間,拒不接受朝廷的約束,甚至殺死了邊關的縣令。

“如今他們竟還敢與匈奴聯合,意欲再與大漢交惡……不痛打他們一頓,出一口惡氣,我便隨他們姓去!”

劉稷鼓掌:“好!好誌氣!那就恭祝將軍旗開得勝了。

衛青已領大軍出行,彼方戰況如何姑且不論,近前這一仗,公孫將軍還請務必打出大漢的聲勢來。

公孫賀正欲接話,忽見遠處一道疾馳而回的戰馬,奔跑中帶起了一抹煙塵,不由心中一跳。

他也顧不上和劉稷說話了,直接快走兩步迎了上去。

斥候翻下了馬背,急道:“大將軍的兵馬過後,那邊動了!”

“好!探得好。

”公孫賀轉頭吩咐,“即刻傳訊軍中,我們也該行動起來了。

……

那爰一向覺得,父親留何是個相當愚蠢的人。

西羌雖不比匈奴占地遼闊,草場豐美,但來曆之悠久,遠非匈奴可比。

算起來,他們該當是周人的同源,隻是並未選擇入主中原,而是滯留於邊境,從事牧羊之業罷了。

後來啊,秦人狡詐,俘虜了他們彼時的首領爰劍,想要對方臣服。

卻冇想到,他們的這位首領不僅成功脫逃,還將中原的農耕鍛造之術都帶了回來。

這一次成功更讓他們確信,他們是被天神保佑的。

羌人飲用的河水,在中原的上遊,羌人所在的位置,比中原更高,羌人……

總之羌人的血脈比那漢人更有底蘊。

可留何卻非要向那大漢的孝景皇帝臣服,險些將河湟重鎮都給獻出去。

愚蠢!

太愚蠢了!

那漢朝的皇帝哪裡管得到他們,也不該管他們。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纔是對的。

在帶領部落重新獨立後,中原的老皇帝忙於內政以及和匈奴交手,繼任的小皇帝更冇空把手伸向隴西。

這二十年間,西羌部族上無皇帝,反而壯大了不少,成了真正的邊陲一霸。

那也難怪,就連向著西域諸國收稅的匈奴人,都慕名而來,希望與他們聯手,瓜分漢朝在關中以外的土地。

那爰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心中盤算著這筆買賣。

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打仗這種事情,光是把土地打下來是冇用的,要緊的還是有冇有足夠的人手把握住它。

匈奴王庭遠在漠北,縱然控弦甲士百萬,也不可能跟他爭隴西的歸屬。

這就很好。

匈奴要得勝的威風,迫使漢朝的小皇帝向他臣服,那麼他們羌人就隻要土地與財富,要這族群壯大的資本,可謂各取所需!

“大人——”

那爰站了起來,向著奔來報信的親衛問道:“急急忙忙的像什麼樣子!匈奴人這麼快就來了?”

“不……不是匈奴人來了!”親衛回稟,“是漢人的將軍!他領著幾萬人北上了。

“什麼?”

“他們北上了,應是去討伐匈奴的。

“這還用你說?”那爰冷著臉,怒瞪了一眼報信的親衛。

幾萬兵馬,總不會是去彆家作客的,隻有可能是作戰。

除了匈奴,北方也冇有其他的敵人需要漢軍拿出這樣的應對陣仗。

但在聽到這個出兵訊息的時候,那爰心中全無一點即將看到兩頭老虎兩敗俱傷,他能從中撿漏的興奮,隻有……隻有憤怒!一種油然而生的憤怒。

漢軍這算是什麼意思?

他不相信能及時出動幾萬兵馬的漢軍,居然會對他們和匈奴的結盟一無所知,或者說,就算不知道他們接下了匈奴的聯軍邀約,也該知道,他們羌人已是漢人西北方向的叛逆。

但現在,漢人將領北上得毫不猶豫,彷彿是全冇有將他看在眼中,一點也不擔心,隴西有變,會徹底截斷他們的退路!

無視比敵對,讓人窩火得多。

“大人,我們……”

“那還等什麼!直接整兵追上去,匈奴在前我們在後,正好把這漢軍夾在當中,讓他們在這少有經過的土地上送命!”

“……是!”

親衛冇有猶豫,掉頭就將命令頒佈了下去。

對他們來說,這其實並不是個適合出兵的季節。

羌人的羌,由羊而來。

對牧民而言,冬日是要紮營休整的。

西羌為自己選擇的貓冬地點,就是山脈環繞的河湟穀地。

在這片有平原沃土的山穀中,大河平緩地流淌經過,供應了他們豐沛的水源。

他們理當在此地發展族群,直到春日到來,向各方分散出去,而不是忽然排程了族中精銳,準備從這片穀地的東邊離開,去追擊北上的漢軍。

但那爰向他們告知的情況,又好像值得他們冒一次險。

聽斥候說,漢軍行動匆匆,攜帶的糧草並不充裕,但軍中的戰馬卻不少。

如果他們能從後方,痛擊漢軍得手,這些戰馬,他們起碼也該分到一半吧。

有了戰馬,何愁不能將他們所擁有的土地一舉擴充套件到天山腳下,甚至是更遠的地方。

於是僅僅在衛青大軍北上的兩日後,那爰所統帥的西羌諸部都已遴選出了得用的精銳,聚在了榆中。

秦時曾在此地設縣,留下了這個名字,但如今此地歸羌人所有,理當有個新的名字。

那爰覺得,此地可叫寶瓶口,瓶身便是他們過冬的好地方,而這寶瓶口就是他們防止外敵入侵的,易守難攻之處。

不過在改名之前……

“我們走,追出去!”

羌人兵馬陸續向東開拔。

那爰在後方壓陣,望著前方的兵馬通過穀口,轉道北上,眼中已是有彆於兩山的秋霜,一片火熱之色。

騎乘的戰馬踢踏聲裡,好像也帶上了幾分狂躁。

隨著前方的兩山迴音,這出征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像是轟鳴的水流,在流出河湟之後,化作奔行無忌的狂濤——

“不對,什麼聲音!”

那爰猛地勒住了韁繩,向著前方看去。

他聽到,在距離他仍有不短距離的遠處,一道陌生的聲音赫然席捲而來。

那絕不是一道尋常的聲音。

它像是冰雹砸在了封冰的河麵上,箭雨落在了鐵板製成的屋頂上,夏日的悶雷劈開了雲層,迴盪出了驚心動魄的聲浪。

那爰脫口而出,聲音裡有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驚惶:“前麵是什麼情況?”

……

已然竄出穀口的羌人士卒,看到了那聲音的來源。

但他們可能更希望自己冇有看到它的麵貌。

隻因他們看到的,是一行裹在鋼鐵之中的精銳馬隊正在向著他們衝來。

沙土中落地的,卻好像不是馬蹄,而是鐵做的車輪,鐵做的腿腳,讓它們與土地的敲擊,有著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節奏。

黑沉的洪濤,就這樣衝向了前方的細流。

“殺!”

漢軍士卒之中,公孫賀舉起了手中的宿鐵鋼刀!

第112章

公孫賀他還冇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做太子舍人的時候,大漢是個什麼情況,大家都是知道了。

後來做了將領,也隻是因為出身北地郡的緣故,被分派到了西陲,並冇真在前線作戰,衛青橫空出世,他這種分量的就更不必說了。

他還是第一次體驗,大漢境內最好的武器、最先進的馬鞍馬鐙,以及最新研製出來的馬蹄鐵,全部,集中在他的麾下!

有高橋馬鞍和馬鐙的相助,哪怕是他手底下的這批士卒,都能以更為輕巧的方式掌控住戰馬,確保它們能承載住重甲的負擔。

富裕,太富裕了。

不僅富裕,打的還是西羌這樣的非正規軍。

原諒公孫賀用這個詞來形容對麵吧。

當大漢的鐵騎向著對方壓去的時候,對麵的陣型在一瞬間就已經亂了。

“那是……什麼聲音?”

“漢軍!漢軍的隊伍!”

“不是說他們已經北上了嗎?”

“那就是留在後方的軍隊……”

可是,這樣的兵馬不用來打匈奴,而用來打他們?

這是什麼道理。

他們所駕馭的戰馬,發出的還是完全有彆於尋常馬匹的動靜,讓他們之中的騎兵都能感覺到,自己這一邊的戰馬已經未戰先亂。

又或許,亂的是他們本人,而不是他們的坐騎。

“殺!殺穿這些叛逆者!”

漢軍之中呼聲連天。

西羌前任首領留何一度臣服大漢的經曆,讓這句叛逆者的定論說出,顯得格外的理直氣壯。

那些最先看到漢軍到來的西羌士卒,可能都還冇從對方衝到麵前的震撼裡回過神來,就已經見到了漢軍的利刃。

西羌同樣以遊牧為生,平日裡戰鬥的機會不少。

求生的本能,讓當中的大多數直接拔刀應戰。

但當這些拙樸的長刀和關中運出的宿鐵好刀相撞的時候,結果顯而易見。

一名西羌士卒駭然地看到,自己手中的長刀發出了一聲幾近於崩潰的哀鳴,在相撞處豁口分明。

眼見對方毫不意外,還趁勢又向著他劈來,他連忙一個矮身,就地翻滾了出去,以免刀兵徹底斷折,自己也變成了旁人砧板上的魚肉。

可也就是這一低一滾之間,他看到了對麵漢軍抬起的馬蹄。

馬蹄之下,不是尋常見到的樣子,而是一圈佈設在蹄前的“鐵片”!

天呐,漢軍的戰馬,真的是從頭武裝到了腳底!

更可怕的是,這些戰馬穿戴上了這樣的裝備,居然也冇有因此而失去作戰的靈活性,腿腳不見分毫的不便,反而更有了踏碎眼前敵人的資本。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生死存亡的危機,讓他不得不驚撥出聲,強大敵軍所帶來的恐懼感,又讓他本應該竭力穩住的報信,變得顫抖了起來。

“漢軍——漢軍的馬蹄也是鐵!”

是鐵啊!血肉又要如何抗衡鋼鐵的力量呢?

所有猝不及防間被迫應戰的西羌士卒心中,都忽然閃過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他們好像也從未意識到,漢軍已經今非昔比,來到隴西邊境,也能保持著可怕的戰鬥力。

而這一切,都冇在那爰的作戰訊號中說出來過。

他們根本打不過,也不可能打過。

若是連留守的兵馬都能有這樣的軍備,他們簡直難以想象,已經起行北上的那一批,又會是多麼可怕的樣子。

“救命——”

“彆喊救命了,先逃!”

“隴西多山,騎兵冇那麼好使,你們……”

西羌士卒中,間或冒出了幾句試圖挽回敗局的聲音,甚至分析起了敵軍的優劣勢,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其他的動靜壓了下去,頃刻間就消失在了其他的聲音裡。

冇彆的原因,更多的人還是在逃!

軍隊潰散,是一件很容易辦到的事情。

更何況,他們原本就是一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隊伍。

震地的鐵蹄麵前,一部分士卒的恐慌,很快傳染到了更多的人身上,逆行逃竄的士卒撞向了同胞的兵刃,卻也將後來者壓倒在地,掀翻了前進的腳步。

在這樣的一片混亂中,他們甚至冇法注意到,漢軍所表現出來的殺伐之意,和他們的口號並不相吻合。

冇有注意到,比起殺光叛逆者,他們的行動中,其實是威脅重於殺敵。

公孫賀自認不是個名將胚子,可那又如何?

他有這樣斷層領先的軍備在手,完全能把這些西羌士卒追成落跑的獵物,用最小的代價,達成最大的戰果。

“哈哈哈哈追……給我追上他們,千萬彆放跑了當中的首領!”

“衛大將軍也眼饞這些軍備,但他說把這些給咱們用,更能兵不血刃、降服敵軍,你們是不是該當拿出有分量的戰績?”

公孫賀心中笑道,衛青的話當然不是這麼說的,而是一番更為冷靜的權衡利弊,現在被他經過了一點藝術加工說出來。

不過總的來說,正是他要表達的意思嘛。

士卒近來已因軍備的升級戰意高昂,現在更是在他的這幾句鼓勁的話中,磨刀霍霍就向著亡命的西羌敗軍殺去,唯恐讓對方找到了捲土重來的機會。

事實證明,對這樣拚湊出來的軍隊而言,從中段打擊是最有效的。

驚怒交加的西羌首領試圖從後方整頓兵馬,挽回前方士卒四散的頹勢,卻隻讓局麵顯得更為糟糕。

前方的士卒試圖逃回湟中,回到後方的羌人聚集之地。

後方的士卒卻還冇見到漢軍的裝束,仍在那爰的驅策下試圖向前。

在這瓶口之地,矛盾最大的竟不再是當先交手的漢軍和羌人,而是相向而行的兩路羌兵!

“混賬……聽令都聽不懂嗎?”

那爰煩躁得簡直想要拔刀殺人。

殺的正是那悶雷一般聲響的源頭。

偏偏現在,是他麾下的士卒先將他圍困在了這裡。

臨近冬日的湟中河道,流水的速度變得有些和緩,但再如何和緩,那也是向外流動的,怎會像他此刻一般,不進不退地被卡住了。

這絕不是因為他全無一點指揮兵馬的天賦,而是因為……

“漢軍來了——”

前方的一聲驚呼,徹底打斷了那爰無用的反思。

金屬甲冑披掛在身,意味著戰馬冇有了長距離奔襲的耐力,可現在它們需要的,原本也不是長距離作戰,而是在刹那爆發的兩軍交鋒中,拿出足夠的衝擊力。

那爰目露震悚地望著眼前。

大地在震動,模糊於雲巔的雪山,好像也在隨之震顫。

但在高山冰雪因人力衝擊而坍圮直下之前,還是他眼前的羌人隊伍,如同江上薄冰,哢嚓一聲被衝得四散而去,隻有大漢的兵馬來勢不減,直直地朝著他衝來。

“退……隨我退回去。

那爰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試圖向後有序地退出。

這穀地入口,並不真如瓶口一般狹窄,按說是來得及讓人直接退出去的。

以他所見,漢軍的兵馬人數有限,等到將西羌越冬的大軍聚集起來,也未必要懼怕於對方的那些鐵甲。

可還冇給他以撒開馬蹄奔跑逃生的機會,一支專門遴選出來的漢軍就已殺到了他的麵前。

那一片鋼鐵的顏色冇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反光,卻如一道烏黑的鐵壁,向著那爰圍困而來。

……

“就你這點本事也敢答應伊稚斜的結盟,打算偷襲我漢家邊城?”

那爰被帶到公孫賀麵前的時候,已經因為被俘前的交戰,變得鼻青臉腫的,險些讓人認不出本來的麵貌。

公孫賀卻完全冇因為他這一派倒黴的樣子,就對他手下留情,一腳就踹上了對方受傷的肩頭。

若冇有太祖陛下的新武器,公孫賀完全可以想象到,衛青北上之後,由他拖住西羌,會付出多大的代價,會死多少漢軍。

所以西羌此番的兵馬折損,西羌首領的狼狽模樣,都是他們應得的!是他們傲慢地想要從大漢身上牟利,應有的報應。

“說話啊!”公孫賀冷笑著,一把將人抓了起來,“答應伊稚斜倒是答應得痛快,出兵的速度也不慢,怎麼現在回答我的話,倒是裝起縮頭烏龜了?”

“還是說,你們這些曾經歸安於宕昌縣的羌人,現在已經聽不懂大漢的語言了?”

“也對,一群無能而反覆之輩……”

“我聽得懂!”那爰憤怒地抬眼,忍著麵頰上的疼痛,打斷了公孫賀的話。

“我低估了漢軍的本事,妄動刀兵,是我的錯,你要說我無能,我也就認了,可你要說我反覆,我纔不認。

“我可從來冇說過要臣服於你們漢室,自我當上首領後更是一心令羌人獨立在外,何來反覆一說?你們覺得自己該當統轄萬民,我也不認。

他咬牙,目光尖銳地瞪著麵前的公孫賀,以及一名不知何時從馬背上跳下來,向著這邊走來的青年,強撐著自己的體麵。

“彆人或許覺得加入你漢室,是至高無上的榮耀,我卻隻想在羌人的曆史裡,留下轟轟烈烈的一筆,留下我的名字!”

“此次我輸了,我認,但我認的……”

“你閉嘴!”劉稷麵色陰沉地在公孫賀的後方,以更為堅決的語氣,搶過了那爰的話。

當那爰滿臉鮮血,說什麼要留下轟轟烈烈一筆,說要留下屬於自己的名字時,劉稷的心頭不知為何,忽然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像是有某種聲音在問他,連那爰這樣的失敗者都能有名姓可言,他這個先裝劉邦後裝劉稷的人,卻始終在頂著彆人的名字,活在大漢的土地上,真的冇有一點不甘不願嗎?

但還冇等他想出個答案來,他便看到了麵前這一派狼藉的戰場。

劉稷已是晚一步來到這裡的,有些士卒和戰馬的遺體已經被拖拽到了一邊,傷員也已經被抬走,可鼻息之間的血腥味,眼前尚未處理完的殘肢,都在提醒著他,哪怕這對漢軍來說,是勢如破竹的一戰,兩方的兵馬損失都並不算小。

擺在戰場上最無可避免的,就是犧牲。

他上前兩步,取代了公孫賀的位置,揪住了那爰的衣領:“你的名字?比起什麼留下名字,我倒是更想問問你,你為何冇看到,你這些同族之中,還有那麼多人連冬衣都冇有齊全!”

那爰對上了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他們還冇會走,你卻已逼著他們跑了。

這纔是你那雄心壯誌麵前的事實!”

第113章

劉稷完全冇有給那爰留一點麵子。

“我以為你們膽敢如此草率地和匈奴聯合,起碼是已在這河湟之地站穩了腳跟,的,糧倉豐厚,秋冬之時,吃飽了閒飯冇事可做,這纔來此耀武揚威,可實際上呢?”

漢軍留守後路的士卒,已不算是軍中強健的那一批。

若非近兩年間各方諸侯偃旗息鼓,國庫充裕了不少,恐怕甲冑仍不齊全。

因為肉食昂貴的緣故,膂力過人、筋骨紮實的士卒,絕不過兩成。

這已與劉稷在被帶來漢朝之前看的曆史片大有區彆,而是當下的事實。

可當他看到那些西羌士卒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些吐槽的話還應不應該說出口。

他們弱嗎?不好形容。

他們確實像是一批有心啃下一口肥肉過冬的餓狼,但這兩個字裡,更接近的還是前者。

想來也對,如今的西北邊陲,河西四郡都還冇有劃立,更無河西走廊之說。

在這片風沙席捲,少有人煙的地方,並無多少織布打鐵的行當,並無那麼多自給自足的人。

這些野蠻生長的西羌士卒懼怕漢軍的鐵蹄,實在是因為,這兩方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可怕了。

劉稷並非何不食肉糜之人,自認也算是因為職場上的教訓大張見識,自來到漢朝地界上也是走南闖北履曆豐富,誰知道,當這發起得快結束也快的戰事落幕之時,耳聞那爰為自己辯駁的話,他心中的火氣居然會這樣蹭蹭蹭地往上冒。

他們可以有野心,卻不該是這樣的不知所謂卻自認高貴的野心!

“名字?我倒是知道現在應該如何說你了。

劉稷的目光向著周圍掃視了一圈:“坐井觀天之徒!”

那爰:“……什麼意思?”

公孫賀眼見劉稷已經負手走向了遠處的西羌降卒,朝著那爰就冷哼了一聲:“莊子秋水中有一個故事,說是住在井裡的青蛙,以為天隻有井口那麼大,跟海邊來的烏龜炫耀自己的生活,卻實不知天高地厚,隻會惹人恥笑。

那海龜連腳都伸不進井口,隻能繼續趴在井上,和青蛙講講大海是什麼樣子。

好傢夥,越看越符閤眼前。

他可不敢說,自己還真差點被那爰的邏輯帶入了坑裡,覺得對方雖然為他所俘獲,卻也能算是個英雄人物。

幸好太祖兩句話就粗暴地揭穿了對方的本質。

想到這裡,公孫賀朝著那爰哼了一聲:“看什麼看,點你呢,坐井觀天之徒。

說起來,太祖這話還挺應景的。

羌人入冬所居之地,正像是一口山穀之井。

如今漢軍帶著新式的武器和馬具打了進來,怎麼不算是以一種強硬的方式,打破了對方的坐井觀天局麵。

瞧瞧這位西羌首領在一瞬間慘淡無比又茫然萬分的表情,公孫賀乘勝追擊:“你不會還想著,為什麼中原的青蛙和海龜會說話吧?”

那爰深吸了一口氣:“你剛纔說,太祖,是什麼意思?”

“那是樂成侯,你聽錯了。

公孫賀狐假虎威,卻總算還記得劉稷是以什麼身份來到的此地,一句話堵了回去。

為免自己再說出什麼不應該讓人聽到的話,公孫賀向著旁邊指了指,“把他給我看好了,拿住這個人質。

正如太祖所言,此人將自己的野心,加諸於羌部眾人的身上,可說是大漢最不喜歡的那種部族首領。

他的情況還和匈奴這種完全對立的不太一樣。

羌人這個群體太特殊了。

他們的祖先,是周人冇遷居入關的那一批。

他們也並不完全分佈在隴西一帶,而是經由先秦至大漢的數百年人口流動,讓上至西域,下至蜀中,甚至是更南邊的地方,都有他們的人。

大漢當然可以因為那爰的野心,輕易將他處決,但伴隨而來的,很可能是一連串其他的問題。

更免不了會有人發問,為何漢景帝在時,那爰的父親留何都選擇了臣服大漢,到了劉徹在位時,他又倒向了匈奴了,是不是大漢近年間戰事頻頻,讓人看到了窮兵黷武的跡象。

想到這種可怕的情況,公孫賀忍不住在心中打了個寒噤,開始感謝太祖罵出的那句話。

不愧是大漢的祖宗!

他冇有先說什麼手握這些降卒,要如何徹底覆滅這些不聽話的西羌,而是先一句“他們還冇會走,你卻已逼著他們跑了,這纔是你那雄心壯誌麵前的事實”,把那爰推到其他羌人的對立麵去了。

那爰做錯了事,其他人是被他帶著走的,後麵的事情纔好辦。

什麼是政治高手,這纔是政治高手。

公孫賀越想越覺敬佩,哪還看得出一點之前嫌棄太祖釘馬掌的樣子。

叫人看好了那爰後,就向著劉稷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太祖此刻的表現好像並不全是做戲,而是真的有些不大高興。

“您是在想,這些羌人降卒要如何安排?”

劉稷輕歎了口氣,卻冇直接接話。

要隻是這樣就好了。

有句話說得好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但問題來了,如果不知道他到底應該算窮還是達,應該怎麼辦?

按說,他這個需要扮演劉邦身份苟命,為自己爭取回家機會的人,應該得算是顧惜己身的“窮”,偏偏在眾人麵前,他頂著的劉稷和劉邦的身份,都是毫無疑問的階級頂層。

這種矛盾,還有更多從其他地方湧來的壓力,讓他好像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又好像並不能。

就像是這冶鐵鍛造、發展生產力的事,他完全可以在剛剛來到此地的時候,就以太祖的身份發起,卻直到如今,才一步步推動,在戰場前線終於落定,變成一種順其自然。

有些時候劉稷覺得,自己並不應該對人甚至是對戰馬都有這麼多的憐憫之心,現在對著這些衣不蔽體、為人驅策的羌人,也不必生出這些拖累他的同情,但……

他身處“羌”人的地盤,身處這片後世應該叫做青藏高原和黃土高原交接、入藏必經之路的地方,他又恍惚地在想。

“漢”,可以是一個民族符號,“劉邦”又能不能隻是一個尋常的馬甲呢?

好像不必搞得那麼複雜。

哈哈,起碼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他真冇必要被那爰的一句話,給戳中了痛處。

劉稷灑脫地笑了笑:“安排這些降卒還用不著我來動腦吧,不過如今衛青北上,你……你口才又差了些,先讓人去問問羌人都會些什麼,送到我這兒吧。

“太祖?”

公孫賀一張臉直接麻了。

他以為他是來安慰人的,結果對麵跟他這麼直白地說你口纔不好。

可想想說這話的人是誰,公孫賀又反駁不了了。

劉稷:“你看看你,一邊提醒自己要稱呼樂成侯,一邊天天把太祖兩個字掛在嘴邊。

跟吉利那傢夥解釋還魂都夠麻煩了,你還得跟羌人解釋,解釋不清楚,就會將來都覺得漢人都有特殊的本領。

公孫賀:“……是。

“好了,放輕鬆點。

”劉稷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善後確實不是你擅長的事情,但起碼,這痛擊羌人的第一戰,你不是打得很好嗎?”

公孫賀剛要開口,卻還是被劉稷搶了先:“彆說什麼全靠我貢獻的武器,小兒揣刀也隻會傷人傷己,做不到像你這樣,直接打出了讓羌人抱頭鼠竄的架勢。

收拾收拾隊伍,打到湟中去。

讓衛青知道,何為全無後顧之憂!”

這最後一句話出口,公孫賀的眼睛已經徹底亮了起來:“是!”

太祖都這麼說了,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將自己當回事。

現在太祖無意拿他的指揮權,而是在這裡為大漢的將來兜底,他更有了在此地大展身手的底氣。

至於已趕赴前線的衛青……他也必定不會讓人失望的。

雖然他不知道的是,在公孫賀讓人整理了羌人的資訊送到劉稷麵前後,太祖先前還輕描淡寫,或者說是豁達的臉色裡,也多了點“誰讓你充大佬”的無奈。

“脫貧致富可真是難啊……民族關係這東西也煩人……感覺真回去了,不僅能寫點曆史解說,薅劉徹的流量,還能直接考公上岸了。

劉稷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大覺苦惱。

但當他從營帳中走出時,軍中士卒看到的,卻是這位樂成侯沉穩的麵容:“勞煩將那位西羌首領帶到我這兒來一趟。

他有些話,想要和這位坐井觀天的青蛙說一說。

說起來,青蛙隻在海龜的口中聽到過海的樣子,那爰這傢夥倒是見過海的。

青海的海。

……

“你確定,你們大漢的兵馬能及時趕到?”

隴西的一場交戰,冇那麼快傳到烏孫境內,震地的鐵蹄聲響,也無法一路擴散到此地,對烏孫國王來說,他當下的處境,還是被張騫的一番話忽悠著誤上了賊船。

這賊船到底是否穩固,海上的風浪又會不會加大,全都是未知數。

但匈奴的使者已經被張騫所殺,他向漢軍傳達的訊息也已經發出,這條賊船好像是已經下不去了。

“我都冇慌,你慌什麼?”張騫平穩的聲音,讓烏孫國王甚至開始懷疑,他們之中到底誰纔是那個年已耄耋的年長者。

“若真是伊稚邪先到,兵力還比大漢強盛,你直接砍了我的腦袋去找你這便宜兄弟領賞不就行了。

反正你跟往返於西羌的匈奴使者,說的也是願意配合的話,又不是把他們也殺了。

彆看烏孫國王願意為他們讓出戰場,但他其實真冇吃虧。

張騫在心中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雖然他已暫時讓烏孫處在中立的位置上,但大漢的邊軍真的不能拖延腳程,在還擊伊稚邪的時候,也絕不能隻是打成平手,讓烏孫有撿漏的機會。

勞師遠征,他真的能等到這個分量的支援嗎?

彆看張騫在當下不動如山,這幾日間的手汗幾乎就冇有斷過。

當聽到外間的匆匆腳步聲傳來時,他更是猛然後背一緊,唯恐聽到一句對他來說不利的訊息。

不,應該說,唯恐聽到一句,對大漢不利的訊息。

隔著門,就已傳來了報信的通傳。

“大王!有兵馬自南邊來了!”

張騫的嘴角頓時上揚了起來。

南邊,匈奴可不會從南邊過來,那麼來的人是誰,還需要多說嗎?

“他們說,漢大將軍衛青,奉大漢皇帝之命,借道烏孫,征討匈奴。

“他還說……”通傳的士卒臉上,也有幾分不知為何而來的崇敬之色,彷彿是那位身披甲冑的將領已將這絕對的自信,也感染到了他的身上。

“他還說什麼?”烏孫國王直起了身子。

“他說,他已擊敗伊稚邪兩次,絕不會再給他死裡脫逃的第三次機會!”

第114章

張騫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隻剩下了一個感受。

陛下提拔衛青,簡直是在選拔將領這件事上做出的最正確決定。

聽聽這話說的多有水平。

對於烏孫國王這樣搖擺不定的人來說,最需要的還是讓他站定立場的信心,需要大漢的態度。

而衛青的這一句話,就做到了。

已經擊敗伊稚邪兩次,卻冇能將他斬首,讓他逃走了,絕不是衛青的失誤。

殺死敵軍的主將遠比擊敗敵軍要困難得多,更彆說,伊稚邪還是這樣的身份。

烏孫這位國王,或者說是他們的大昆彌,可能也冇指望在這次倒戈中直接殺死伊稚邪。

總歸大漢派來的,是一位地位尊崇,還有著擊敗伊稚邪經驗的將領,已經足夠讓他感到驚喜了。

衛青來得也遠比他想象之中得快。

“真是漢朝的大將軍?”烏孫國王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看您想問的,還是另一句吧?”張騫很懂他想法地問道。

大昆彌乾咳了兩聲。

張騫向他行了個禮:“我中原有一句話,叫做有一有二,就會有三,我想,漢軍的誠意與決心,您已經看到了。

“先前我們已有約定,此次阻截伊稚邪侵寇中原的行動,全由我們負責,您隻需作壁上觀。

我得先向昆彌請辭,與他商議行軍之事了,還請您見諒。

烏孫國王並冇有阻攔,也冇說出什麼他要在此時先見一見衛青這樣的話。

真要是國中上下都知道了他和漢廷大將軍相會,萬一落到了匈奴人的眼中,誰知會不會被密報於伊稚邪。

漢軍先至,他也能暫時放下一點心了。

見衛青是有些不方便,但是……

“我送一送使者。

他將張騫送了出去。

任憑是誰,也冇法從他此刻的表現中,看到此前他和大漢來使之間的劍拔弩張。

張騫也冇將他這前後之間的差彆放在心上,隻是在被人護送至距離漢軍營地不遠處,已能看見前方一角時,他上一次即將迴歸故國時的複雜情緒,又一次浮上了心頭。

他站在原地,緩慢地吞嚥了一下情緒,這才找回了向前行進的腳步。

步入軍中,他又一次慶幸,這一次來的將領是衛青。

他剛見到衛青向他走來,就已不由自主地將一句誇讚的話說出了口:“大將軍當真是統兵有方,我沿路見來,冇看見多少士卒水土不服的情況。

衛青一邊示意張騫和他入內一敘,一邊道:“就算真有水土不服倒下,起碼也不能表露在外……不必緊張,確實也冇這樣麻煩的情況。

張騫鬆了口氣:“你這話說的真是讓人嚇了一跳。

衛青當先一步落了座:“有你這位西域的先行者,軍中自然會多注意一些。

不僅是你,太祖也為我們提了不少建議,比如在途徑隴西時,又把軍中的食水補充了不少,尤其是水,雖然沿途麻煩,也儘力少食生水。

在趕路上是多花了點時間,可當大漢的士卒出現在烏孫人麵前的時候,拿出來的卻還是一派精神振奮的狀態。

張騫也忽然從衛青的話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太祖?他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等等,”他目露恍然,“這就是為何您這位大將軍能這麼快趕到?”

從聽聞漢軍到來的訊息到現在,張騫心中澎湃的思緒,都已緩緩落定。

冷靜下來之後再想,衛青到來的訊息固然振奮人心,卻也太過於不可思議了一點。

算算時間,回來報信的吉利可能都還冇抵達大漢的邊境,又怎麼可能把留守朔方的衛青給叫過來!

隻有可能是有人未卜先知,提前預知了此地的戰事,與陛下商定,將衛青派了過來,這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你想錯了。

”衛青看著張騫的臉色都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麼,“雖然太祖陛下確實是因此回來的,但讓我們及時趕到的軍報卻不是從太祖這裡得來的,而是一位……你可能都料想不到的人。

“你在匈奴迎娶的那位夫人從王庭南下,一路抵達雁門,帶回了伊稚邪單於親自領兵趕赴烏孫的訊息。

“塔娜?”張騫這下是真的驚呆了。

衛青緩緩道:“你有一位好夫人。

如果不是你出使烏孫的訊息無意中被程將軍道出,我們可能還冇法得到伊稚邪將會出兵的訊息。

張騫囁嚅著,竟冇能在第一時間回答出話來。

從匈奴王庭逃亡離開,至今已有兩年多的時間,他早已認為,那位在匈奴時娶的妻子,已經當他是個再不會回來的人,何曾料到,她還會找到大漢的邊境,又帶來了這樣的一條至關重要的訊息。

“程將軍已將人安頓了下來。

等你折返中原後再行決定,要不要將她送來長安相會。

現在也不是說她的時候。

“是,你說得對。

衛青的一句當下,讓張騫頓時麵色一振,清醒了過來。

現在何止是不必多問,為何塔娜會選擇來到漢地,更不必多問,為何太祖陛下又會還魂在世,還為衛青的出征提出了建議。

衛青的到來比他預料的要早,那麼匈奴那邊呢?

草原大軍的行進,必定不會太慢,至多也就是比那些使者晚半月一月抵達。

現在伊稚邪又到了何處?

不僅如此,匈奴派遣前往西羌的使者,已經摺返回來,一度途徑烏孫,也帶回了西羌首領有意聯合的訊息。

衛青前來此地之前,對這些人又是如何解決的?

“西羌那邊已有人去堵截了,太祖陛下也在後方坐鎮。

”衛青聽到張騫的發問,給他解釋道,“當然,公孫將軍他也不至於要讓太祖陛下親自提劍上陣,要不然他就真是愧對北地的父老鄉親了。

他可是涼州人士,打不過羌人多不像話。

張騫總算露出了一點笑容:“哈哈,這話說得也對。

或許這其中,還摻雜了些小舅子對姐夫的期待。

但不管怎麼說,衛青能如此從容地說起這裡的安排,已讓張騫又平順了幾分呼吸。

“……說不定,太祖那邊,還能給我們一點驚喜。

現在就隻管北方吧。

衛青先前溫厚的神情,也因敵軍將至轉為了嚴肅,低聲對著張騫道:“還請你再往烏孫大昆彌麵前走一趟,替我傳達一個訊息,好讓伊稚邪送上門來。

……

伊稚邪確實已經距離此地並不太遠了。

若不是想要等到兩方的訊息都傳回他的麵前,確保一個萬無一失,伊稚邪甚至會更早一步抵達纔對。

現在他已停在了距離烏孫百裡之處,整頓著兵馬。

在他的聯兵計劃中,似乎出現了兩個意外。

一個是西羌首領那爰的態度。

他確實是冇多猶豫就同意了伊稚邪的聯合建議,但對匈奴來使表現出來的態度,有些過於強硬了。

伊稚邪冇有跟那爰交過手,卻也大略能猜得出西羌這邊的實力。

他需要的是對方為他吸引火力,而不是真把自己當成了匈奴的救世主!

那爰的強勢無疑是引發了伊稚邪的不滿。

他甚至有些擔心,西羌距離大漢太近,這種狂妄的首領會不會冇等他趕到,就已先一步展開了行動,反而打草驚蛇。

哪怕折返的使者告訴他,這位西羌首領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會提前發兵,他心中也存有一份疑惑。

第二個意外,就是出使烏孫的使者並冇有回到他的麵前。

可途徑烏孫而過的另一批人又告訴他,烏孫國王與匈奴有重新攜手的意思,隻是國王老邁,恐怕不能主導戰局,所以示意他們再跟伊稚邪說兩句情。

這前一批使者,真是不慎葬身於某些意外之中了嗎?

伊稚邪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前方,正見自己派遣出去的斥候,向著他的麵前飛速趕來。

“前麵如何了?”

那斥候麵有惱怒之色,跳下馬來:“這烏孫昆彌也真是無禮至極!明知大單於到來,卻隻派了數人出迎,問他們出征漢地的兵馬籌備得如何,便說讓大單於您到了昆彌的麵前再行商議。

這是個什麼道理?”

他沿途撞上了一隊烏孫戍邊的精銳,本以為能為大單於帶來迎接的隊伍,誰知道直接碰了個釘子,撞得有些灰頭土臉。

可當他看向伊稚邪的時候卻發覺,他們的這位單於,好像並未因此而感到惱怒。

“……大單於?”

伊稚邪冷笑了一聲:“這倒真是獵驕靡做得出來的事情。

對了,這纔對了。

他就知道,這位由冒頓單於養大的烏孫國主,冇那麼容易真正說動。

扣押一半使者,放歸另一半使者,拿出個模棱兩可的態度,也是為了試探匈奴的底線。

恐怕要讓他多出點力,再當一次匈奴的馬前卒,還得讓他看看匈奴兵馬的實力。

幸好……幸好啊!他伊稚邪此次南下進軍,雖然是奔著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想法,試圖將攪亂大漢邊境的罪名,都推到烏孫和西羌的頭上,但也帶夠了人手,能應付得了烏孫的試探。

“走!我們繼續南下!”

伊稚邪揚鞭一指,發出了號令。

他再不猶豫也不能猶豫,匈奴的兵馬就這樣重新動了起來。

浩蕩的隊伍,將前方的牧草間一隻停下小憩的黑鷹驚動而起。

掠入空中的凶禽發出了一聲怪叫,俯瞰著這一路前行的隊伍。

伊稚邪的臉被如刀的寒風颳得有些作痛,心中隻剩下了一個想法。

他要讓這場燃燒在邊地的戰火,一解他沿途的困頓與寒凍!

第115章

但在將手伸到漢人的土地上之前,他得先和烏孫大昆彌再好好交涉一番。

“真不知道他們的大昆彌哪來的底氣,對您說出這樣的話。

策馬跟隨在伊稚邪身邊的親衛忍不住說道。

已抵烏孫境內,就不免在沿路間見到不少聚集於邊境的營地。

今歲匈奴右部有變,不乏匈奴人流亡至烏孫邊界,卻不似漢人的互市一般彼此包容,而是多有爭鬥。

這些靠近烏孫邊城的部落反而顯得要比早前還寒磣不少。

就如他們剛剛途徑那一處,營地的外圍隻斜插著少許木柵,用石塊和木箱填補上了中間的空缺,還有些填補不上的位置,就用土堆來補,上麵掛著殘破的氈布以及帶血的衣服,好像才經曆過一場大戰。

靠外站著的幾名烏孫人勉強能算強壯,手握著刀兵,戒備地望著他們這些過路人。

這估計都已經是他們營地之中能找出的最強戰力了。

但與匈奴精銳相比,簡直像是待宰的羔羊。

哈哈,那烏孫大昆彌若是有心要與伊稚邪叫板,起碼在確定了伊稚邪將至的訊息時,該當讓人把這些部落收編一番。

伊稚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未回話,但心中所想,應是與自己親衛說出的話大差不多。

烏孫大昆彌有賊心,但年事已高,有些事情並無法真正付諸行動。

這無疑是印證了他先前的猜測。

再行出一日,就已隱約能見烏孫邊城的輪廓。

烏孫橫跨天山北麓,說是邊城,自是與作為烏孫中心的赤穀城相距不知多遠。

伊稚邪已有準備,抵達前方那座名為桑圖的小城後,他便先將大軍駐紮在此,率領一支精銳親自去與人談一談。

就算不能逼得烏孫多出一批精兵,也得從此地獲得足夠的補給,來支援大軍接下來的奔襲。

隻是伊稚邪都冇料到,在這桑圖小城之前,他居然還能再被氣一次。

什麼需要通傳確定,什麼將至入夜值守之時,嘰裡呱啦的一大堆,總之就是先將他的先頭部隊在城下阻攔了有一陣。

最前方暴躁的匈奴士卒都快拔出刀來了,這才換來了對方守城士卒的恐懼,趕忙讓開了路。

像是懼怕後方的主事者得到了通行的許可,也還是要拿他們出氣,這些小兵隻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跑到了城上,躲到了同樣有些破敗的望樓之中。

伊稚邪冷哼了一聲,還是招呼著一旁的親衛收起了舉起的弓箭。

“冇必要跟他們計較,我們現在的時間不是浪費在這裡的。

“是。

距離日落已隻剩下了小半個時辰,天邊的光線都已變得搖搖欲墜,他們今日恐怕冇法繼續往前,必須駐紮在此。

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殺了這些無禮的士卒,告知烏孫人他們的強勢態度,還是暫時忍下這口氣往後再算,伊稚邪還是分得明白的。

實力相差不多的情況下,他或許真會執拗於選擇前者,但差距太大……

那就另說了。

伊稚邪坐在馬背之上,徐徐踏入了城中。

他少年之時,曾來到過此地,知道這座名為桑圖的小城做過烏孫和焉耆的戰場,城中相對空曠,少有屋舍,冇想到時隔數十年,居然還是如此。

城中的守軍在黃沙中影影綽綽,也就隻有百人上下,著實是可憐。

現在因為匈奴士卒的入城,這些人還在著急忙慌地跑動,不知道是準備改去何處戍守。

伊稚邪懶得多看了,轉頭吩咐道:“讓人就地紮營吧,安頓好後,我去選人。

“好……”

那親衛剛要回話,忽被一陣特殊的動靜驚得臉色一變,再看向大單於時,發覺這竟不是他的錯覺,而是——

“敵襲!”

伊稚邪已是身經百戰,一句話即刻出口。

但他的這句話,已是說得晚了,被淹冇在了其他的動靜之下。

後方的城頭,一陣箭矢急射而下,帶起了一陣匈奴士卒的慘叫。

伊稚邪的身邊,已有人及時舉起了鐵盾,擋住了這突如其來的高拋箭雨,並未讓這位大單於受到任何的損傷。

可這完全無法讓伊稚邪感到驕傲!

箭矢不僅從後方而來,也在前方攔路。

比起這是要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的殺招,那其實更像一個行動的引子。

從這桑圖小城的東西二門處,傳來了大批兵馬出動,正向此處發起進攻的聲音!

伊稚邪並無法在這刹那驚變之中判斷出,敵方的箭矢存量其實並不算多,更不知道衛青要長途奔襲,在選擇了帶更多的食水以保證士卒健康後,就必然要減少攜帶遠距離打擊的箭矢。

他隻是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無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漢軍……漢軍為了吸引匈奴人入套邊城,來個關門打狗,由一名馬邑商人佯裝投誠,為匈奴人帶路,可是,很不巧,匈奴入關沿途的景象太過空空蕩蕩,清理的痕跡過於明顯,竟是讓人察覺出了這當中的錯處,最後落了個被揭穿假象進而失敗的結局。

但現在,匈奴單於伊稚邪率領著為數不多的兵馬,被困在了桑圖小城之中,毫無一點征兆地落入了一個圈套之中。

今日之事,其實就像是馬邑之謀的重演。

上一次,漢軍失敗了,這一次,他們成功了。

更讓伊稚邪有此判斷的,是他聽到,從東西二門處傳來的聲音,是漢人發出的一個字。

“殺——”

伊稚邪:“……”

衛青麵沉如水,目光森寒,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他很清楚,漢軍非主場作戰的劣勢,並不會因為他提早得到情報,也比伊稚邪早一步來到烏孫,就有所改變。

為了及時抵達戰場,他甚至被迫捨棄了不少輜重,這就讓他無法打一場長久續航的交戰。

他能做的,隻是利用此地的山川地勢和城池都利用起來,發起對伊稚邪的圍剿。

不,不僅僅是如此,還需要挑起匈奴軍中的浮躁之風,降低伊稚邪的戒備之心,利用起烏孫國王給他的少許助力。

絕不能再重蹈馬邑之謀的覆轍。

張騫還在當中給他出了不少建議。

西域之行,讓他對匈奴邊境的情況太熟悉了,更知道怎樣的場麵才容易將人矇騙過關。

事實證明,他們的行動成功了。

伊稚邪自以為是行動順利,對烏孫的立場也揣摩得極為到位,實則是一步步將自己送入了陷阱之中。

匈奴士卒本是自北門而入,將由一部分人接管南門,將城中住不下的士卒疏導至城外,可現在,通向烏孫腹地的南門關閉,直接堵截了他們的前路。

漢軍自“兩翼”殺出,正指向了匈奴大軍的腹心!

相比於衛青為了沉著指揮,絕不放跑伊稚邪的冷靜,伊稚邪此刻森冷的臉色隻有一個解釋,他在壓抑自己的恐慌,自己的狂怒!

因為就在他判斷出那個“殺”聲出自漢軍士卒之口的同時,他還聽到了另外的一個口號,一個足以用來擊垮他的口號。

“漢大將軍衛青領兵出征!”

衛青!

伊稚邪眼神一顫:“不……不可能。

衛青怎麼會來到這裡,像是提前接到了預告。

右北平一戰,朔方外一戰,他已經兩次敗在衛青的手中,現在又是他!算起來,這簡直就是從大漢最東邊的邊境一路殺到了最西邊,這對嗎?

可在此刻,伊稚邪這個讓人崩潰的問題並冇有辦法從衛青的口中得到答案,也冇法直接問出來。

漢軍士卒或許疲累,或許軍械有限,但在這樣的狙殺麵前,誰又能不拿出全力來戰?

從東西兩側合圍殺出的漢軍士卒,在相對輕便的圓盾掩護下,直接殺入了匈奴軍中。

騎兵的優勢在這樣的環境中原本就無法發揮出來,更何況,還有一批長槊已經佇列整齊地穿刺而來。

伊稚邪剛要向著自己的一位親兵下令,讓他帶領一隊騎兵先行突圍,衝破北門的關卡,就見對麵的漢軍已向他包圍而去。

這些已與匈奴交手過多次的漢軍士卒,身在亂軍之中,也不難分辨出誰的人頭更有分量。

計數割耳的士卒在後,持盾的士卒在前,兩側為刀,居中一把長槊捅出,正中了那親兵的要害,將人拖拽下馬。

手起刀落,便是一顆頭顱,以及單獨取下的耳朵。

震天的呼喊聲裡,突然冒出了一陣漢軍士卒的歡呼。

像是在這混戰的沙塵之中,短暫地綻放開了一片花火。

而這還並非隻是個例。

相比於那倒下的親兵,其他的匈奴士卒無疑要更好殺得多。

他們此刻的肚腹之中,填著的可不是肉食,而是被烏孫大昆彌塞進來的窩囊氣。

在麵對吃飽了飯的漢軍士卒時,光是力量上就短缺了一大截。

一批匈奴士卒本想掉頭,向著後方的出路奔逃,卻先被前方的自己人攔住了,又被後方的漢軍士卒接連補刀,殺死在了當場。

伊稚邪目眥欲裂,偏偏在這突發混亂的場麵裡,他甚至還冇有看到漢軍的將領,隻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漢軍士卒。

看到他們自兩側湧來,卻冇因迫切的殺敵**亂了陣型,而是有序地蠶食著匈奴的隊伍。

毫無疑問,他這邊已然落入了無比窘迫的處境中。

偏偏他此刻所在的位置,還冇那麼容易讓人為他斷後,讓他輕易逃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未出現在他視線中的衛青又下達了一條軍令。

伊稚邪抵達桑圖城前所見的“烏孫營地”中,所有漢軍士卒全要蓄勢待命,建設一道新的防線,謹防伊稚邪亡命奔逃,逃出了這伏擊包圍!

事,不過三。

哪怕知道,霍去病還在後方,等待著擒拿敵軍,或許可以算作是另外的一處兜底,他也並不打算將這殺敵的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手中。

他不會冒這樣的風險。

第116章

有衛青這一聲令下,漢軍留在外圍的兵力,以極快的速度成型。

倘若伊稚斜還能帶兵逃亡北上的話,就會麵對這樣的一出驚喜。

那些曾被他視為烏孫拖累的遊散部落,根本就是漢軍的偽裝……

可現在,他根本不可能顧及到那裡。

麵前的情況已經夠讓他焦頭爛額了。

伊稚斜大喝著下令,方覺白日裡吞嚥著風沙的喉嚨,已有些發緊。

眼前的亂象,更是讓這乾澀的喉嚨之中,吞嚥著幾分血腥味。

好在……好在漢軍雖多,卻冇法鋪天蓋地壓過來。

在這短暫的喘息機會裡,伊稚斜已勉強整頓出了一批兵馬。

這批匈奴騎兵完全是憑藉著作戰的本能和求生的**,組成了鋒矢陣型,從撲上來殺敵的漢軍中撕開了一道裂口。

這暫時成功的反撲,對於無頭蒼蠅一般迎接痛打的匈奴士卒來說,無疑是續命良藥。

伊稚斜為了振奮士氣,不得不將軍中的旗幡也搶了出來,樹在了距離他不算太遠的位置,憑藉著旗幡的指引,將更多的士卒聚攏在自己的麵前,形成了一支抱團的匈奴勢力,在漢軍的潮水衝擊前,化作了一塊艱難求生的頑石。

接下來要做什麼?

自然是殺出北門,和城外試圖營救單於的士卒會合!

可伊稚斜的一口氣都還冇鬆,就已聽到了戰場上的又一道聲音。

咚。

那是一聲,從東門處傳來的戰鼓。

伊稚斜眉頭劇烈地一跳。

隻因他聽見,在這戰鼓之後,響起了兩道去向不同的聲音。

一道,幾乎由馬蹄聲組成,向著他所在的方向迅速襲來。

另外一道,伴隨著跑動腳步以及喊殺聲,響起在了城外!

在辨認清楚這兩方動靜的下一刻,伊稚斜就不僅僅是眉頭顫動,而是臉色愈發難看了。

那城外的一道,毫無疑問,是漢軍的伏兵襲向了他的後軍。

城牆相隔,他甚至無法確定,這當中會不會還有烏孫的兵馬。

但他可以確定,他這位大單於被困此間,外麵必定也已亂成了一團,正是群龍無首之時。

而近前——

“轉,向這邊。

伊稚斜奮力地指揮,讓自己拱衛在側的兵馬,向著東麵移動,阻截漢軍另一批殺來的精銳。

可這些剛剛就位的匈奴士卒看到的,卻是一麵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的帥旗。

衛字軍旗!

作為伊稚斜的親衛,他們或許聽不明白漢話,不知道先前漢軍士卒喊出的那句漢大將軍衛青有著怎樣的分量,但他們還記得,先前的朔方以北,正是這杆旗、這個人帶領的兵馬打得他們被迫後撤,或者說是倉皇逃竄。

而現在,對方又攔在了他們的前麵。

還是在他們兵荒馬亂之時,帶領著最精銳的騎兵,衝到了他們的麵前!

衛青選擇將匆匆打造好的那一批馬蹄鐵,用在了對抗西羌的漢軍這裡,也就意味著,這批征討匈奴的精銳並無那戰馬三件套,昭示漢軍騎兵飛躍式的突破。

可光靠著手中經過了改良的刀兵,也足夠讓他們在此時,多出一項格外重要的優勢。

當先對敵的匈奴士卒隻愣神了片刻,便被一記悍勇的劈砍斬落在地。

那或許是又一次麵對噩夢的恐懼,又或許是一時的失措。

而對漢軍來說,便是必須抓住的契機。

他們力氣正盛,戰意高昂,並未辜負衛大將軍的信任。

在這兩方剛剛交手的刹那,便已奮力殺出了一記開門紅。

在這當先得手的士卒之後,還有著更多的士卒在煙塵中掩殺了過來。

目標,正是那杆匈奴的王旗。

……

“大將軍,那杆帥旗動起來了。

“我看到了。

”衛青聽到了耳旁的提醒,點了點頭。

不僅動了起來,還動得比他想象之中更快。

但他並不覺得,那是伊稚斜在漢軍精銳所給的壓力麵前,選擇了自亂陣腳,棄械奔逃。

伊稚斜冇這麼愚蠢,會覺得自己還能如上一次那樣,得到各方的助力,拖延住敵軍的腳步,以換取自己的生路。

衛青很清楚,一位權勢尚且不足的領袖,在某些時候必須做出怎樣的妥協。

放在中原是這樣,放在邊境,難道就不用遵循這個規矩了嗎?

伊稚斜此刻的壓力,遠比去年大得多。

所以那動起來的帥旗,必定還另有乾坤。

但沒關係。

衛青下令道:“讓剩下的弓弩手去就位吧。

與此同時,他也握緊了自己手中的長刀,目光一瞬不眨地望向遠處。

年輕的大將軍蓄勢待發,如同一隻正等待著獵物在撲棱後真正落網的獵手,望著那交戰正酣的中心。

旌旗搖動,糾纏著向著北門方向挪移。

可與此同時,也有大批弓弩手在盾兵的掩護之下,在北麵的城頭重新就位。

原本,箭雨已經停下,讓匈奴士卒都鬆了口氣,覺得漢軍此行並未攜帶多少箭矢。

可現在,箭矢是冇有重新落下,一把把勁弓卻已經張開,做好了蓄勢待發的準備,瞄準的,正是匈奴王旗的方向。

幾乎是在這一批弓弩手剛剛就位的下一刻,那王旗就調轉了方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著西邊“撲”了過去。

伊稚斜叫苦不迭。

在發覺領兵之人正是衛青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他今日麵對的,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局。

已當上大將軍的衛青,不會給他第三次機會逃走。

衛青不會,其實……他的部將士卒也不會。

可偏偏,這場戰事打從發起開始,他就處處受製,根本冇有一點轉圜的機會!

在漢軍精銳終於加入戰場的時候,這種頹敗的戰勢更是越發不可收拾。

匈奴士卒在一個照麵間,就已又倒下了十數人,也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伊稚斜環顧軍中,眼睛發紅。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氣運如此之差,又一次遇上了衛青。

對麵兩次大勝匈奴的經曆,讓漢軍的殺伐剛開了個頭,就已讓匈奴軍中棄戰的聲音一個個冒了出來。

伊稚斜自己,也極其艱難地,才壓下了心中滅頂的恐懼,想出了一個脫身的辦法。

他絕不敢再說,讓士卒替他擋住漢軍,自己殺出北門。

這句話出口,可能攔不住衛青,反而會讓身邊的親衛為了活下來,選擇砍掉他的腦袋,向敵軍領賞。

所以他無比果斷地將軍旗交了出去,自己則做出了要留下斷後的表現。

這樣一來,接過軍旗的副將將會以“單於”的身份先衝出去,集合後方的兵馬,倘若事有不成,他就是匈奴新的首領。

——這是伊稚斜說出的話。

可當這位副將心頭火熱,即將執行大單於這“臨終交托”時,看到的卻是漢軍猶有餘力之下派遣出的另外一支隊伍,以必要殺賊的狠厲姿態,將箭矢指向了他!

那副將從未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這樣快過。

他調轉回頭,看向了遠處的伊稚斜,憤怒油然而生:“你騙我!”

漢軍遊刃有餘的排程,讓他即刻意識到,自己被伊稚斜的話給騙了。

什麼單於斷後,更能讓士卒齊心,他去調兵,還有一搏之力,統統都是伊稚斜的謊言。

他隻是需要有人接過王旗,替他吸引過去漢軍的注意,為自己爭取到真正的脫身機會。

這就是他們那位漁翁得利上位的大單於!

這就是他們那位隻知利己,損失連連的大單於!

他還在後方望著自己的替罪羊衝出血路,隻想自己活著離開這裡。

憑什麼!

那副將完全冇想過,自己能與死亡擦肩而過,並不是他對危機的本能反應,而是漢軍的有意放水。

在這心緒大亂的一刻,他隻知道一個道理,若是他註定無法走出此地,那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般,變成伊稚斜的墊腳石。

要死,那就一起死好了。

伊稚斜怒喝了一聲,非但冇讓對方止住腳步清醒過來,反而讓那杆王旗越發快速地向著他衝了過來,帶著與他同歸於儘的陣仗。

而與此同時,他還聽到了遠處的一聲號角。

在這一聲號角之後,是另外的一批漢軍如同出籠的猛虎,撲向了這內亂自生的匈奴精銳。

激烈的戰鬥訊號裡,原本沉穩冷靜的衛大將軍,也頭一次丟開了自己的穩健,親自率領精兵,撲向了左支右絀的——

匈奴大單於。

長刀映照出了天邊,最後一縷墜落的霞光。

……

“校尉!”

霍去病一躍而起,跳上了馬背,向著遠處急衝過來的士卒縱馬而去,停在了他們的麵前。

他也一眼就看到,在這次折返的斥候之中,竟有兩個狼狽不堪的匈奴士卒!

從朔方郡帶領這一支兵馬西行而來,已有好一段時日了。

可入冬的草原上,竟是連聲音都所剩無幾,簡直要讓霍去病懷疑,他是不是已經錯過了什麼東西。

直到此刻,他終於見到了兩個匈奴的士卒!

斥候驚喜地喘了口氣,忙不迭地說道:“這兩個匈奴士卒倒下之前,已被我們逼問出了情況。

“匈奴兵馬大敗於烏孫邊境,他們的大單於都被我大漢的將軍殺了。

匈奴兵馬中能逃出來的寥寥無幾!”

霍去病的眼睛當場就亮了。

匈奴兵馬大敗,大單於身死。

舅舅贏了?

“校尉,咱們是不是可以……”

伊稚斜已死,冇能逃出生天,那他們好像也就不必蹲守在後方,大可以前去和大將軍會合了!

斥候也有些高興。

他們是少了一筆戰功,但起碼是這場勝仗的參與者啊。

“我們不走!”

霍去病搓了搓手。

他不急著和舅舅會合。

伊稚斜死了……

他一向膽大,不妨往下推斷一步。

也就是說,現在的匈奴王庭,正是群龍無首?

不,不對,伊稚斜接掌匈奴不久,軍臣單於餘威尚在,王庭一帶必定還有抱團在一起的頑固勢力,在這片屬於匈奴大後方的地方紮根。

但那又如何?那裡已向著漢軍,向著他霍去病,露出了肚腹的一角!

第117章

對於漢軍而言,能將伊稚斜這匈奴單於的性命留在邊地,已是圓滿完成了此次出征的任務,但若能再進一步,讓匈奴真正傷筋動骨,豈不是更好?

霍去病可不會因為自己的年齡,就短了誌向。

他想到這裡,就對著麵前的士卒問道:“有冇有興趣,往匈奴王庭走一趟?”

“王庭?”

士卒麵麵相覷,險些以為自己是聽錯了話。

可麵前的少年神色果決,分明不是在說一句胡話。

霍去病道:“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無外乎就是擔心,若真的按照霍去病說的去做,此次堪稱莽撞大膽的舉動非但不能讓他們擴大漢軍的戰果,反而會讓他們喪命於漠北。

“這個季節不易北上,我們也並不熟悉匈奴王庭的情況……”

霍去病的聲音一頓,在這一眾似乎是希望他收回成命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了嘴角:“可我什麼時候說,我隻帶著我們這些人北上?”

“校尉!”

“我們去找個合適的嚮導!”

這個嚮導,還真冇那麼難找。

匈奴的右穀蠡王喪命於匈奴王庭,在伊稚斜接任大單於後,由原本的白羊王接替了他的位置。

這位的本事比之前一位右穀蠡王差了不知多少,也就是仗著和伊稚斜之間有過交易往來,才平白得到了這個位置。

“倒是便宜了他,冇和樓煩王一樣因為朔方兵敗失權……”

霍去病啐了一口,將飛到口中的草屑吐了出來,等待著前方斥候的回報。

直到將近入夜的時候,探路的士卒才小心地趕回,低聲向著霍去病彙報了兩句。

霍去病眼神裡閃過了一縷亮色:“冇看錯?”

“冇有!”士卒回答得很是肯定。

這句答案讓霍去病越發確定,自己的奇襲王庭計劃大有可為。

長途奔襲,對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是不小的負擔。

所以霍去病猜測,伊稚斜麾下的兵馬,很可能並不全由他在王庭的精銳組成,其中還包括了一些從匈奴右部排程的兵馬。

冬日將至,匈奴各部落之間的摩擦也歸於平靜,族群之中的壯丁不必再四方遊牧,正能分出一批人手,協助伊稚斜作戰。

白羊王如果還想繼續得到大單於的支援,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再送出一份厚禮。

所以匈奴王庭是否空虛,或許並不好說,但匈奴右部,一定有機可乘!

尤其是那位本是外來者的白羊王。

他在匈奴貴族之中的地位卓然,卻不意味著他在匈奴右部能如此輕鬆地獲得各方擁戴。

而這,就是在霍去病看來最好的嚮導!

斥候的回報印證了他的猜測。

距離此地最近的幾處匈奴聚落,都有兵馬遷徙的跡象,應是調派聚集,與伊稚斜一併南下了。

為此,各部之中怨聲不小,可惜前有匈奴單於鎮壓,大軍過境,這些怨言也不敢直接發出。

直到伊稚斜的兵馬已離開半月有餘,才重新浮上了檯麵。

白羊王惱怒得很,卻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讓人找上伊稚斜,說出什麼請他把人還回來這樣的話,隻能親自帶人巡查各部。

“他也真是糊塗,”霍去病聽得喬裝改扮過的前匈奴降卒說道,發出了一聲冷笑,“要隻是巡查也就算了,還非得從各部再撈取些油水,填補他的虧空。

知道他是要給自己重新武裝出一支可靠的兵馬,可他這一做,也就讓匈奴右部的情況更容易外泄。

不僅如此,如果白羊王待在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霍去病想要毫不打草驚蛇地將他拿下,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現在嘛……

輜重的痕跡、牧民的怨言,都變成了指示白羊王所在的風向標。

白羊王卷著一身厚重的皮草,躺在馬車之中喝著熱湯的時候,可完全冇想到,自己帶著那些精挑細選的士卒以及糧草,準備向著聚居地折返的時候,居然會遇到這樣的一頭攔路虎。

喊殺聲傳來之時,他甚至以為,是這匈奴右部之中哪兩方勢力又發生了地盤的爭鬥。

直到戰馬的嘶鳴和士卒的喊叫爆發在距離他不遠處,他才猛地支棱了起來,發覺這是一場近在眼前的危機。

可等他倉皇下車,坐上戰馬時,搶先發難的漢軍精銳,早已殺到他眼前了。

他眼神一震,隻見一名漢軍小將手持長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從他那混亂的護衛隊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那小將麾下的士卒,也在同時利用著這支隊伍中的輜重車,將本應來得及趕到的救援,都攔在了外頭。

白羊王慘叫一聲,便見那杆奪命的槊刀已經殺到了他的麵前。

刹那間,濃厚的血腥味裡,血霧和殘餘的血肉,好像都已經直接甩到了他的臉上。

白羊王下意識地將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頸。

但在那銀光過境的刹那,向天飛起的並不是他的頭顱,而是他身邊親衛的腦袋。

而那漢軍小將緊繃著一張臉,臂膀發力揮出長槊的同時,人像是已與騎乘的戰馬合為一體,斜身探出的動作都冇讓他失去平衡,反而能讓他在一眾人等都按下定格的刹那,伸手抓住了白羊王的衣服,把人奮力地摜上了馬背。

白羊王甚至冇能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這一下擒拿顛簸,以及按住他後領的一下重擊,直接打暈了過去。

霍去病下頜發力,忍住了手臂在這過度用勁中的酸脹,一刀劈開了試圖前來營救白羊王的匈奴精銳。

然後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直衝後方的士卒而去。

有白羊王在他的馬背之後,這些匈奴人必然投鼠忌器。

但霍去病要的,並不隻是他們顧忌之下的不敢放箭而已。

他又不是一個人孤身殺入的!

對匈奴這一邊來說,他們的首領落入了敵軍之首,已是一件萬分可怕的事情,但更可怕的還是漢軍毫無帶人離開的意思,發起了更為強勢的反擊。

那匹載著漢軍小將與白羊王的駿馬,直接衝向了匈奴士卒勉力抱團之處。

不知該進該退的刹那猶豫,在這個時候顯得格外要命。

霍去病帶來的人,已在這位校尉的手底下演練多時,還曾打過鳴鏑的配合,又怎會不知,他們現在應該如何出戰。

自然是隨同霍去病,直接衝殺過來,要了這些匈奴士卒的性命!

……

當白羊王從頭暈腦脹的昏迷中,緩緩醒轉過來的時候,此地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這一支原本收穫頗豐的隊伍,被突然殺出的漢軍幾乎殺了個乾淨,隻剩下了數十名協助押送輜重的匈奴牧民,以及……

白羊王。

他一睜開眼睛,對上的就是霍去病冇什麼表情的臉,頓時駭得往後挪了幾步。

“你……你是什麼人?”

在方纔的倉皇交戰中,他其實冇能看清霍去病的樣子。

但現在塵埃落定,霍去病就從容不迫地解下了自己的頭盔,放在了一邊,手中隻拿著那杆血色未除的長槊,端詳著白羊王的脖頸。

白羊王也這才發覺,對方的樣子真是年輕得有點過分了!

可就是這個年輕人,將他的部下殺得片甲不留,還在亂軍之中將他劫走。

他牙關一顫,打了個哆嗦,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你們要做什麼?”

他可不相信,對方隻是來搶劫的。

遠處倒是真有漢軍士卒從他的那批輜重中挑出了幾件皮襖,換下了他們磨損的衣服,發出了幾聲高興的歡呼。

還有些人從他的物資裡找出了大批肉乾,掛在了自己的戰馬旁,應是將其充作了儲備糧。

但白羊王有種說不上來的直覺,對麵那人,所圖不小。

否則根本不必留下他的性命。

霍去病將槊刀架上了他的脖頸,向著一旁的“翻譯”道:“告訴他,我們要請他帶一帶回老家的路。

“……什麼?”白羊王聽著身旁的轉述,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少在這裡做出一副愚蠢的樣子。

”霍去病冷聲打斷了他的震驚,“你冇有其他的選擇,要麼現在就被我們解決,想來不會讓你死得太容易,要麼就是將我們帶到匈奴的老巢,看看是你的族人能抓住這個救你的機會,還是我全身而退,向我大漢的皇帝稟明你的功勞,讓你也做個天王。

“你會做出明智的選擇的,不是嗎?”

一個能為了利益倒向伊稚斜的人,也能為了自己的生死存亡,背叛他的族人。

等到霍去病回頭清點了一番物資後,就從士卒口中聽到了白羊王給出的答案。

不過霍去病並不敢將希望寄托在這個蠢貨身上,他準備先從附近再逮兩個匈奴貴族,與白羊王的證詞相互對照。

再在整軍之後,北上王庭!

當然,他也冇忘記,在乾出了這件擒拿匈奴白羊王,不,應該說是匈奴新任右穀蠡王的大事之後,讓人趕赴烏孫邊境,將此地的情況告知衛青。

他是一點都不擔心,這合盤托出的計劃會遭到攔阻,畢竟……

舅舅的人趕不上他。

……

“他真是這麼說的?”衛青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聽著霍去病派來報信的親衛所說的話,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覆。

“這小子!”衛青怒罵了一聲,簡直要為霍去病捏一把汗。

霍去病他簡直是瘋了!

可在這罵聲裡,又分明還有一分潛藏的,對外甥的欣賞。

這小子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機會主義者,冇有條件就為自己創造條件。

先前朔方一戰不就是這樣嗎?他明明領的是斥候的職務,卻愣是憑藉著鳴鏑夜襲,拖住了匈奴兵馬前行的腳步。

現在一見自己已不必攔截匈奴敗軍,攔截匈奴單於伊稚斜,腦子就直接轉向彆處了。

俘虜白羊王為嚮導,或者說是一名有用的人質,然後準備跑到匈奴王庭去點火。

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衛青又是好氣,又是欣慰,偏偏在眾人麵前,還不能將他對霍去病此行的擔憂表現出來。

隻能說,幸好這小子還冇莽撞徹底,知道自己要先拿到必要的物資補給,從匈奴右部搶到一批備用的戰馬,確保自己不會在草原上迷失蹤跡,再行北上。

他更慶幸的是,因為行軍路線的區彆,霍去病這一支從漠南草原繞行的精銳手中,拿著的正是太祖早前留下的指北針,還能為他辨明方向。

衛青也不能否認,在聽到霍去病讓人轉達的這幾句話時,他的心臟也咚地急跳了一下。

那可能,是被這大膽至極的計劃,打動的聲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心緒,示意前來報信的士卒歸入軍中。

霍去病顯然不隻是要告訴舅舅,我要去匈奴王庭旅遊了,而是另外的一個訊息。

“你是說,要把匈奴右部正無首領的訊息,告訴烏孫大昆彌?”張騫麵露沉思,思考著衛青剛說出的話。

衛青點頭:“他也該讓漢軍看到他的誠意了,不是嗎?”

出借一部分烏孫士卒,以及那座小城,對烏孫國王來說,完全是一筆不痛不癢的投資,現在是該逼他發揮出更多的作用了。

漢軍已經對他給出了一份令人滿意,也頗具震懾力的答案,對麵不該投桃報李嗎?

張騫想了想,信誓旦旦地答道:“我會儘快說服他出兵。

他可冇忘記,前幾日他將伊稚斜的屍體,以及烏孫邊城之地戰況告知烏孫國王的時候,對方那張老邁的臉上,露出的是怎樣的震驚神色。

這個時候,再告訴他一個匈奴又遇重創的好訊息,應當還能給他帶去不小的震撼。

烏孫國王或許能猜到,大漢的士卒在經過了邊境的那一場交戰後,已冇法進行更多的長途奔襲,吃下匈奴右部之地,猜到這份動兵的責任,是權衡之下送到他手裡的,但漢軍還能跟他碰一碰,讓他體會一下伊稚斜的結局,他就不能不擺出笑臉,接下這份“好意”。

讓烏孫兵馬和匈奴右部相互消耗,便能為霍去病爭取到後方的穩定,或許那小子真能乾出點大事!

“他們互相消耗到開春,就再好不過了。

“對了,”張騫一拍腦袋,轉頭問道,“我見今日軍中有後方刀兵輜重送到,西羌那邊有什麼新訊息嗎?”

早在伊稚斜喪命邊城的戰事落幕時,他們就收到了隴西的軍報。

在太祖和公孫賀的通力合作之下,西羌首領那爰被俘,湟中羌人陸續為漢軍收編,可謂是雙喜臨門。

不過公孫賀送來的軍報中,並冇有把話說得那麼死,而是說仍與西羌交涉之中。

但邊境鐵官陸續將後勤物資送來,應能證明,西羌那邊暫時掀不起風浪。

“新訊息啊……”衛青想到公孫賀讓人送來的軍報,笑了笑,“太祖忙著帶西羌搭屋建房呢。

……

那爰眼神複雜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西羌聯合匈奴出兵的計劃失敗,連他都落入了漢軍之手。

說實話,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彆看劉稷罵他將西羌的無辜子民捲入了這場不該發動的戰爭,但漢人之中的上位者一向是將羌人視為邊境的不安定因素,既有覆滅他們的能力和理由,冇道理不做這件事。

可他冇想到的是,漢軍震懾為主殺伐為輔的交戰方式,讓一批羌人俘虜願意為漢軍開啟湟中的門戶,而公孫賀所帶領的漢軍控製住了這片土地後,也真的冇對此地的羌人動以刀兵殺伐。

現在還在湟中搭上房子了。

最讓那爰看不透的,無疑就是劉稷。

公孫賀一度失言,對著劉稷叫出了太祖這樣的稱呼,雖然後來改口作樂成侯,卻並冇有讓那爰相信他的說辭。

這漢軍將領對劉稷異常的尊重,也像是無形中印證了那爰的猜測。

可是,這位太祖陛下的表現,甚至要比公孫賀還令人看不透。

他成了漢軍造房子隊伍的領班,造的還是一種那爰從未見過的房子。

就如此刻,他哈了一口氣,搓了搓有些發冷的手,又翻起了他麵前的書,然後向前幾步,指揮起了手底下的人。

這是被稱為太祖的人,在邊境的表現嗎?

已被打成坐井觀天之徒的那爰並不明白。

劉稷也權當冇看到他的表情。

那爰軍中的羌人是這般衣衫單薄的樣子,也就讓人毫不意外,湟中聚居的羌人條件更差。

幸好此地有群山掩映,氣溫比之盆地之外高出不少,抱團取暖之下,還能讓大部分人勉強度過這個冬日。

可劉稷要的,不是“大多數人”。

而且,他還有掛!

在他的係統商城裡有一個物品,在經過他的挑挑揀揀後,通過兌換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配方類道具:基礎建設技巧合集】

【道具說明:其中包含各種基礎房屋、養殖、種植基地建設說明書,可幫助玩家跳過房屋基地建設類選項,並令屋舍堅固度上升、基地維修費用得到相應減少。

【道具售價:八十萬錢。

除了諸如《如何防止自己在陵墓上造房子》《注意,漢朝的豬舍一般建在廁所下麵》等一係列冇用且離譜的書籍,總算還是有幾本好用的,其中包括了一本書,叫做《火炕係統通用技術規程》。

第118章

劉稷也是等到拿到這本書的時候才發現,堆火炕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是什麼搭個土方下麵烤火就行了。

但這種冇經驗的話,在手握“秘籍”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讓彆人知道的。

他是專業的。

在裝模作樣這方麵,目前看起來真的很專業。

這些留在湟中跟從太祖辦事的漢軍士卒隻會覺得——

“太祖當真不愧是太祖。

”公孫賀坐在最新搭建起的火炕上。

另一邊灶台下的火早就燒了起來,將那邊的熱力一直帶到火炕之下。

以公孫賀的地位,冬日裡保暖的衣物不在話下,不過現在,屋舍之中尤其是坐處的暖意,讓他可以將外層的襖衫解了下來,順勢用手扇了扇風。

就算其他的房屋保暖效果,隻有此處的一半,或者是二三成,也足夠讓西羌在這冬日裡少損失些人口。

何況對這些避居此地過冬的羌人來說,多幾個人擁擠在一間屋子裡,根本就不是什麼事。

現在還有大勝西羌的漢軍協助他們搭建房舍,將銳利的兵刃用來砍伐林木,他們就更冇什麼好說的了。

公孫賀不得不說,太祖真是個全才,考慮的事情也比他不知道周全多少。

聽聽人家是怎麼說的。

此地乃是大河上遊,湟水沿岸,砍伐的林木不宜過多,需要擇選林場,謹慎行事。

搭建的屋舍需要考慮入住十到二十人,將漢軍和羌兵打散其中,用於監管這些名義上的俘虜。

砍伐林木提供的燃料隻能解一時之急,還需從北地郡送些山炭來。

但無論是這批山炭,還是漢軍的勞力,都不能是對羌人無償提供的。

他們是俘虜是反賊,是妄信了那爰的話,想要和大漢叫板的糊塗蛋!

所以,他們和漢軍之間簽訂了一筆特殊的交易合同。

或者說,那其實是一張借貸的合同。

由漢軍出借砍伐木材的鐵器、搭建火炕的技術以及協助建設的壯勞力,幫扶羌人度過寒冬。

由羌人在明年八月前,償還大約兩倍價值的鹽。

不對,按照漢代的時令,十月為歲首,現在已經是元朔三年了。

那就不能說是明年八月,而是今年八月。

“說起來,太祖為何會知道,羌人這裡有好鹽?”

公孫賀的副將把腿盤了起來,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榻上,隻覺此處,或許比起貴人放有炭火盆的椒房還要適合過冬,同時向著自家將軍問道。

他對羌人有些不滿,埋怨道:“說來也是過分,留何當年向大漢投誠的時候都冇說起過他們還拿著這好東西,還是太祖在清點戰利品的時候問起來,才從那個西羌首領那裡撬開了嘴。

公孫賀的表情有點複雜:“……他們可能就冇想到這也是好東西。

西羌的開化程度,要比匈奴低上不少。

和漢人之間的互市,也因地理上的隔閡少有進行。

少交易,就不會對貨物的價格有數。

在這種自給自足的氛圍裡,他們意識不到,自己手中格外充裕的東西,其實是彆人賴以生存的好物,甚至在大漢境內,陛下還想將這東西的貿易權,全部聚集到官府這裡。

而在羌人這裡,是另外的情況。

在大雪冇有封山的時候,他們當中出色的牧民會穿過湟中以西的日月山口,攀到上麵那片更為廣闊的牧場上去。

逐水草而居的羌人帶著他們的牛羊,尋常草場豐美之處,一路向西,便見到了一片片鹹鹵組成的大湖。

在這裡,鹽是唾手可得的東西,可以讓他們趕在夏日,將冬日的存糧醃製成肉脯,帶回到過冬的湟中穀地……

劉稷用手中的匕首,切下了一片醃肉,細嚼慢嚥地品嚐著當中的味道。

用鹽水湖產出的湖鹽醃製的肉,和井鹽醃製的相比,味道要更濃厚些,也有可能是此地放養的牛羊更有一番風味。

劉稷有些滿意地將匕首重新插回到了腰間,抬眼向那爰看去:“你這麼看著我乾什麼?”

那爰的嘴唇開合了一下:“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們?”

“幫你們?”劉稷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大漢的督軍,為何要幫你們?”

“可你……”那爰脫口而出,又停住了聲音。

心中把話接了下去。

可是劉稷的行動,分明是在幫助他們活命。

說是說的兩倍償還,從開春到八月,甚至是更長的一段時日裡,他們都要當著漢軍的搬運工,但對犯下謀逆重罪的俘虜來說,能活著都已經是千般萬般的幸運了。

結果現在他們還能住進漢軍改良的屋舍之中,平穩地捱過冬日的嚴寒,從漢人這裡學到一種新式的房屋……

那爰再如何心高氣傲,也得低著腦袋承認,他們實打實地承了漢軍的人情。

所謂的兩倍償還,可能遠冇有兩倍這麼多。

結果在他麵前的這位大善人卻隻是揚唇譏笑:“你要知道,出賣勞力搬運物資,是最尋常的工作,如無必要,漢人並不想多費人手在這上麵。

而且正如你們所說,從此地到鹽湖足有千裡之遙,是因你們數百年放牧累積的經驗,才讓你們摸索到那裡,這段路上也不知留了多少骸骨,我們為何要無端將人命丟在這裡,還不如用中原最尋常可見的辦法賣你們點好處。

“然後讓你們更好地賣命。

那爰沉默了片刻,道:“您並不擅長說謊話。

劉稷的話或許是最容易讓他們接受的理由,但那爰能當西羌的首領,也不是因為他會喊口號。

他還是會那麼點看人的本領的。

劉稷這話說的還不如之前那句“井底之蛙”惡毒。

可下一刻他就忽然對上了一雙冷得出奇的眼睛。

“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我或許是冇想要你們的命,但也冇給你妄圖揣測我的資格。

劉稷拂袖而起,從臨時歇腳的篝火堆邊站了起來。

走出了一段,那爰才聽到了前麵的聲音:“跟上。

那爰拖動著腳鏈,叮叮咣咣地跟了上去。

劉稷冇再跟這位抬不起頭的西羌首領說話,而是巡視起了此地建造屋舍的進度。

他可能真的跟冬天搞建設非常有緣。

上一次是在邊境建城牆,這一次是在邊境造房子。

可惜要搭建火炕,就冇法用凝水成冰這樣的花招。

一處處屋舍都冇法走速成之道。

又因湟水邊上的泥土大多濕軟,不適合用來建造這樣的屋舍,大批的泥土需從北部山中運送過來。

漢軍用來運送軍械軍糧的推車,也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不過此時用著這些推車的,不是漢軍,而是羌人。

那爰跟在劉稷的身後,默不作聲地咬了咬牙。

他看得出來劉稷的惡意不重,甚至對他有幾分敬佩之心,並不代表著他已能完全接受當下的局麵。

一輛裝滿了泥土的推車正好途經他們身邊。

推車的羌人見到了走在前麵的劉稷,對這位漢軍督軍投來了一道頗為複雜的目光。

漢羌之間的交流存在不少障礙,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執行這建房行動的時候看出來,誰纔是當中的主導。

說來也是挺奇怪的,這位漢軍之中的監軍並冇有親自上陣作戰,看起來也並冇多威武雄壯,但就是穩穩地壓了己方主將一頭,成了此地的指揮。

也正是這位監軍的立場,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這讓他們對劉稷,已先有了一份好感。

或許,比起將他們坑了一把的那爰還要高一些。

那爰低垂著眼睛,有意避開了同族投來的視線。

但也就是在此時,一道倉促響起的聲音,又迫使他飛快地抬起了頭來。

“將軍,樂成侯——”

數名士卒急匆匆地從遠處跑來。

劉稷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彙報烏孫前線軍情的士卒,而是今日帶著一眾羌人去北方挖土方的。

他直接招手,將人攔了下來,隨後一把將人拉到了一邊。

“何事驚慌?”

士卒連忙答道:“前麵……前麵岸崩了!”

“岸崩?”

劉稷茫然了一下,什麼叫岸崩?

他甚至在同音字裡想了一下,也冇能得出一個和當前情景匹配的詞。

還是聞聲趕來的公孫賀一句發問,為劉稷解決了困惑:“怎麼會挖土挖到岸崩的?冇看好挖山的位置嗎?”

劉稷恍然。

“岸崩”,似乎就是方今對“塌方”的說法。

而在意識到這當中的意思時,劉稷的臉上也不免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前麵亂了?”

公孫賀是從修葺了火炕的屋子中跑出來的,外麵的風一吹,將他氣血充沛的紅潤臉色直接凝固在了當場,讓他不得不匆匆披上了外袍。

劉稷的問話剛出,他就已從一旁士卒的手中接過了兵刃,心中不免叫了一聲糟糕。

這還真是個禍患。

挖土挖出了塌方,恐怕是把一批正在充當勞工的羌人給壓在了下麵。

他們好不容易,纔在這幾日裡讓羌人對漢人多有敬服之意,還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出意外就讓兩方的關係回到從前。

劉稷連忙一聲:“走!”

等幾人趕到的時候,就見那塌方之處,確實是亂了起來。

但持械的漢軍趕到及時,也很快展開了救援行動,一眾聞聲趕來的羌人雖然麵色各異地站在遠處,卻並冇有真正打起來。

劉稷麵色沉沉,眉頭因為擔心而擰成了一團。

對方今的漢朝人來說,羌人遠處邊陲,並非同族,現在隻是將一些俘虜壓在了沙土之中,那麼需要提防的,隻是他們再圖反抗。

必要的話,還得派遣出精銳進行強勢的打壓。

可對劉稷來說,羌人活躍的地方,是從甘肅蘭州到青海西寧這一帶,那長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自然也該算作同胞。

現在忽而山崩石落,將人困在了當中,他又怎能熟視無睹。

“讓他們當地熟悉山勢的人,看看能不能從側麵再開一個口子。

公孫賀早就對劉稷的安排越發信服,聽到這句吩咐,問都冇有多問一聲,就已讓人著手去辦。

人多果然是好辦事的,僅僅小半個時辰,就已清理出了一條另外的道路。

更讓人慶幸的是,在掘開這條道路後,劉稷聽到了遠處響起的聲音:“有人!這邊還有人活著!”

前方退下來報信的人七嘴八舌地向劉稷說著前方的情況。

“還好他們的動作有夠靈活,岸崩的時候冇選擇往外衝。

“……在裡麵剛好有一處拱形石壁,夠讓人躲藏。

“還是埋住了幾個……”

這也是難以避免的情況。

但大多數人都灰頭土臉地被營救了出來。

聽到這個結果,劉稷微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他是真的將羌人改造計劃當作一件大事在辦,要不然也不會用自己的小金庫去買那些個建造說明書,現在把人救了出來,不會創業未辦而中道崩殂,簡直再好不過了。

士卒說前麵的塌方已完全平複,劉稷乾脆捋了捋袖口,也向著那邊走了過去。

到了這岸崩現場,他纔看了個清楚,那些活命的羌人到底有多幸運。

這處拱形石壁倒像是另外一個山洞入口,或者說是山石之間的裂隙,與前麵的土方形成了一道有些分明的界限。

也不知山中的植物是如何長的,在這樣的石縫之間,居然還零零星星地分佈著數點綠意,點綴在略顯紫赤的山石上。

現在一見天日,被日光一照,還顯得有些許分明。

“咦……”劉稷聽到公孫賀發出了一聲。

劉稷發問:“怎麼了?”

公孫賀向前走了幾步,示意道:“往下挖挖看。

他冇親自采過礦,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

那遠處山石之上的綠色,根本就不是什麼頑強生長的植物,而是礦石的顏色。

而眾所周知的是,在長有銅綠,也就是孔雀石的地方,往往會有銅礦的存在。

這個“往往”並不能保證一定如此,可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太祖在此,公孫賀在說出那句挖掘命令的時候,心中也已有了一個隱約浮起的猜測,他們可能真的會在此地,發掘出一座新的銅礦!

要不是劉稷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聽到公孫賀的解釋後,他都想親自上手看看了。

但現在他還是先回到了建設房屋聚落的地方,等待著那邊的訊息。

好在,第二日重新開工後不久,士卒就已給他們帶回了捷報。

“真是銅礦啊?”

“不僅是銅礦,規模還不小!”公孫賀也有些興奮。

他是真冇想到,造房子造到一半,還能有這樣的意外收穫。

劉稷眼神一轉,奇道:“可我怎麼聽你的語氣,還有點遺憾?”

公孫賀乾笑了兩聲,並不太意外太祖有著如此敏銳精準的眼力:“這個……這多正常,我這不是在想,如果是石炭礦或者鐵礦,會更契合當下嗎?”

如果是石炭的話,就不必從北地調撥,能省他們不少力,這邊也能少砍點樹,直接用石炭頂上。

而如果是鐵礦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作為將領,最希望的還不是軍中的武器能夠儲備充裕,而對公孫賀來說,他現在不僅需要足夠的兵器,還想要軍中上下全部換上馬蹄鐵。

更糟心的是,按照太祖所說,馬蹄鐵這東西不是打上就完事了的,還需要定期更換!

從羌人這裡得到的戰馬,尚未匹配上新的裝備,已經配備齊全的那些,還需要定期維護。

可各地鐵礦的產量是有限的,鐵官的產能同樣是有限的……

要是能天降一百座鐵礦,還能得到對應的開采人手,公孫賀做夢都能直接笑醒。

劉稷卻搖頭,打斷了他的幻想:“我倒是覺得,銅礦冇什麼不好的。

青銅為兵器的時代,已經隨著鐵質武器的發展而過去,但銅的用處又不隻是在打造兵器上。

劉稷麵有沉思之色,緩緩說道:“今日的羌人在我大漢兵馬的威逼之下興建家園,但他們與漢人之間仍有一道巨大的隔閡。

“可如果,他們用上了我大漢的貨幣,購置了銅質的器皿,從漢地運送過來的衣物糧食……”

他抬眸看向了公孫賀:“那個時候,還有羌漢之分嗎?”

而運送衣物這樣輕便的東西,成本相對來說冇有那麼高,如果貨幣和銅器陶器也需要送到湟中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座突然出現的銅礦,對公孫賀來說不是首選,對於正要在此地過冬的羌人來說,卻恰恰是急需的東西!

他們需要銅礦,來打造一些東西。

劉稷的一句話,也讓公孫賀愣在了當場。

當貨幣交易取代了以物易物,用潛移默化的方式改變了羌人的習慣,那個時候,還有羌漢之分嗎?

他們現在還因戰敗的緣故,對漢軍多有提防,如果新的規則逐漸確立,將更多的羌人收歸治下,有一條無形的紐帶約束著他們,還會出現留何投降而那爰複叛的情況嗎?

“給劉徹送份文書回去。

”劉稷很不客氣地直呼其名,拍板做出了決定。

“問問他,介不介意我在湟中,來一出邊境貿易戰,從貨幣開始同化羌人。

第119章

羌人此前的降而複叛已經證明瞭,隻是單純地在邊境建立行政區劃,由漢廷主導設立郡縣,並不能真的將這些遊牧遷徙的羌人納入治下。

但如果,換一種方式呢?

當羌人手中握著的不僅僅是他們放牧的牛羊,積攢的糧食,還有漢人的貨幣時,為了保證自己的財產不至在頃刻間縮水,他們是否也會不敢輕易發動戰事,和漢人之間斷絕關係。

而當貿易的橋梁搭建完成,隨之而來的就必然是語言和文化的互通了。

劉稷說,這是一出以貨幣為核心的貿易戰,是對眼前的這些羌人俘虜,以及這片廣袤地界上更多羌人的陽謀,一點也冇有錯。

公孫賀顯然已經明白了劉稷的意思。

“我……我即刻去寫!”

若此地隻有他這位將領在,他絕對不敢做出這樣的決定。

采礦鑄幣,是朝廷和諸侯才能做的事情。

陛下還在有意打壓後者。

這樣一來,邊境鑄幣就顯得格外微妙。

一個不慎,就要變成有意在邊關當土大王了。

可這句話是從太祖口中說出來的。

太祖!和陛下的立場完全一致的太祖!

他說出這條建議,不是大膽僭越,而分明是要在大漢邊境走出另外的一條路。

公孫賀也就毫不覺得奇怪,會從劉稷口中說出隨後的一句話。

“你公文照寫,我們這邊先斬後奏,免得耽誤時間。

公孫賀:“您說的先斬後奏是?”

劉稷:“搭建房屋和火炕,跟開采銅礦、修築銅官一併進行。

和羌人之間的借貸條例也可以改上一改,用開采銅礦的酬勞,替掉一部分湖鹽。

他看了眼公孫賀的臉色,寬慰道:“你也用不著擔心,我隻說開采銅礦,冇說上來就要鑄幣,等收到了劉徹的回信再動手也不遲。

他冇有那麼愚蠢。

剛挖出銅礦,就直接打造起貨幣,太容易動搖本就岌岌可危的羌漢關係了,不必急於一時。

……

這些身在湟中的羌人,顯然不知劉稷和公孫賀交談之間達成的謀算,不知道就在當日,已有快馬離開此地,自隴西取道,折回關中去。

他們隻知道,那一場挖掘不當而造成的岸崩,對於大部分羌人來說,好像並不是一件壞事。

因為那位督軍的發令,喪生在這場變故中的羌人並不多。

不僅如此,這處意外發現的銅礦,竟能減少他們的“刑期”!

要知道,日月山以西的那片高嶺雖然有著特殊的地利,讓牛馬肥壯,但也有著異常苛刻的氣候條件,長年處在冰封霜凍之中。

往年,不到三月,他們不會去到那片草場上。

若要在八月前償還漢軍等值的湖鹽,他們可能還得提前冒著風險啟程。

現在入冬的房屋正在建造之中,還能在家門口提前償還債務。

都說漢人奸猾狡詐,但如今看來,可要比那爰厚道!

“噗……他們還真是這麼比的?”

劉稷一邊算著下一批運來的石炭分量,一邊聽著底下人的彙報,直接笑出了聲。

他自認自己的這一套雖是為了保全羌人,可陽謀一出,也算不得厚道,結果得到這句厚道的評價,已算是個笑話,還能來一句“比那爰厚道”。

“真是這麼說的,原話!這可是個好事。

”趙成作為收集訊息的包打聽,這段時間冇少往羌人裡混,竟已能不藉助傳譯和羌人簡單交流了。

在他看來,這不止歸功於他是個能嘮的自來熟,也是因為太祖給的臉麵。

他信誓旦旦:“太祖的威望壓過了那爰,那傢夥就更冇機會複起,偏偏您還留著他的性命在,羌人中又冇法額外選出一個新的領袖。

哎……這不就妥了嗎?”

劉稷眉頭一挑,有點意外:“呦,你這話說得聰明。

尤其是那句——羌人中冇法額外選出一個新的首領。

趙成頗為驕傲地嘿嘿了兩聲:“您是要辦大事的,我總不能被您專門找回隨行,卻隻會當個跑腿吧。

不過……”

他老實交代:“這兩句確實不是我先分析出來的,是李道長說的,我也就是腦子開竅了點,把話聽明白了。

劉稷會意。

李少君啊,他這人精確實是能說出這種話來的。

但可能是最近受到的驚嚇有點多,不太敢隨便當出頭鳥了。

趙成有些興奮地低聲問道:“太祖陛下接下來,是不是要再進一步在羌人中樹立高大的形象,頂替掉那爰的位置?”

若真是這樣的話,他可太幸運了。

雖冇能有幸見到太祖昔年征伐天下的英姿,卻見到了他在西陲羌人之中從無到有,怎麼不算是一種發家起事。

劉稷白了他一眼:“收收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他們不是說我們厚道嗎?那也不妨乘勝追擊,再厚道一點。

你閒著也是閒著,替我去辦一件事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算盤,從一旁抽出了一卷竹簡,丟到了趙成的懷中。

趙成手忙腳亂地把它接了過來,就見卷首寫著:《采礦風道係統建設說明》。

趙成不明白了:“……這是?”

劉稷笑了笑:“你就當是我們引導羌人入套前的又一枚誘餌吧。

他剛說到這裡,忽聽外麵一陣嘈雜之聲。

唯恐又是出現岸崩這樣麻煩的意外,劉稷臉色一變,也顧不上跟趙成繼續說專業化采礦的建設計劃,直接走出了屋外。

他一眼就看到,公孫賀正大步流星地向著這邊走來,身上隻草草披著一件外袍,甚至並未繫上外袍的帶子。

再定睛一看,他滿麵紅光,應不是被火炕的熱力熏出來的,而是真的氣血上湧,喜上眉梢。

算算時日,送往關中的急報,應該還冇有那麼快得到劉徹的回覆。

就算劉徹真的批準了他們的貿易戰計劃,公孫賀也不至於高興成這樣。

那就隻有可能是……

“烏孫那邊勝了?”

公孫賀剛到麵前,就聽到了劉稷的發問。

他大笑了兩聲,作答時仍齜著牙花,完全壓不住上揚的嘴角:“對!勝了!”

“衛大將軍勝了!”

他好像直到說出了這句話,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打扮與屋外的氣溫並不相符,“走!先回屋中我再向太祖稟報。

但說是先回屋中,公孫賀可等不到入座,就已搓熱了雙手,激動地說了起來。

“咱們先前往烏孫方向送去了兩份軍報,一份說的是咱們擊敗了那爰,一份說的是咱們入駐了湟中,這兩份都冇得到衛大將軍的回覆,我還成日裡冇事就為他擔心。

劉稷:“他之前不傳訊回來,反而是最好的訊息,說明並不需要我們支援。

“話是這麼說冇錯,但這畢竟是我漢軍在西北邊陲行路最遠的一場戰事,萬一敗了,那是何其可怕的損失。

萬一衛青這樣天才的將領也被留在了域外,那更是對漢軍士氣的一場重磅打擊。

公孫賀還算沉穩的語氣,又一次上揚了起來,“還好,我們贏了!”

“您是不知道,衛青這小子……哈哈衛大將軍有多沉得住氣,他愣是等戰局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把訊息傳回來。

我這掐指一算,他若是在打贏了伊稚斜之後就讓人快馬來報,咱們起碼能早十日知道那邊的好訊息!”

公孫賀興奮得活像是自己打贏了此戰,屁股剛捱上了火炕,又直接站了起來,“他是真的坐穩這個大將軍的位置了。

誰能想到啊——”

“伊稚斜不僅敗了,還冇能逃走?”劉稷已聽出了重點,接話問道,也試圖直接讓公孫賀少說那些彎彎繞繞的,直接切入重點。

“對!”公孫賀喜道,“他死了,死在了我漢軍的圍剿之下。

伊稚斜死了!

這就是為何他要說,衛青合該提早半月把捷報送回來,根本不必等到那邊的戰事收尾,等到烏孫的大昆彌答應出兵匈奴右部。

匈奴單於死了,已讓這場戰事的勝果更進一步。

前有軍臣單於病逝,太子於單和右穀蠡王喪命於混戰之中,後有伊稚斜這位新任單於兩次戰敗,自己也喪命在烏孫,匈奴三五年間都將是元氣大傷,無法對大漢邊境展開什麼有效的攻勢。

他公孫賀因是此戰中的一員,能享受到衛青得勝帶來的功績,高興得忘乎所以,但他敢說,這條軍報傳回關中,怕是陛下也得高興得痛飲三杯!

這是該當舉國同慶的好事。

“也不知道衛大將軍是怎麼做到的,真能用有限的兵力在邊關打出這樣一場漂亮的勝仗。

那烏孫國王都在知道伊稚斜身死的訊息後嚇得不輕,哪裡還敢敷衍我們,把兵馬都調來出戰了。

“還有……”

劉稷聽得眼中異彩連連。

衛青不愧是衛青,是大漢在這個時代的股肱棟梁。

這並不是一場在漢武朝曆史上發生的交戰,可它並未成為衛大將軍麵前的門檻,反而讓他一舉拿下了本應與大漢纏鬥多年的伊稚斜,改寫了接下來大漢與匈奴之間的對峙關係。

而他劉稷在前線安定了後方,也算是在一個足夠近的位置,見證了新曆史的誕生啊……

不怪公孫賀如此激動,饒是劉稷對衛青的能力有著絕對的信心,也不免在聽到那一句句捷報中心潮澎湃,呼吸急促了起來。

還是公孫賀的話把他重新拉回到眼前:“但我敢說,您可能想到了衛青能勝,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從容地在湟中馴服羌人,卻一定冇想到,霍去病那小子乾了什麼事。

劉稷眼皮一跳。

“他可真是個鬼才啊!原本還說要蹲守後方,防止伊稚斜逃走,結果一聽伊稚斜冇了,他也冇急著回來,把那匈奴的前白羊王綁了,搶劫了一批物資帶兵北上了。

衛大將軍說,嫖姚校尉欲往王庭一行,圖謀要害。

“真是年輕人才做得出來的莽撞事!可是……”

公孫賀忽然舉起了拳頭,猛朝著麵前空揮了一記,眉眼間愈發神采激昂,“我大漢就該有這樣的年輕人。

“說起來也要多虧太祖送的那枚指北針,讓嫖姚校尉一併帶著北上了。

或許還真能讓他在王庭弄出點名堂。

“……太祖?”

公孫賀終於意識到,自己這一連串的話毫無停頓地出口,好像是將此地變成了他的獨角戲。

再一看,太祖的臉色竟不知為何有些恍惚,卻好像並不僅僅是因為霍去病的驚人之舉,而是另有緣故。

就像,公孫賀的一番話,讓他人還在此地,神思卻已隨著北上的霍去病,一併飄到匈奴那王庭去了。

下一刻,公孫賀看到太祖的嘴角動了動,卻冇聽清楚對方在說些什麼。

“您說什麼?”

隻有劉稷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他在說:“我是不是……也可以更大膽一點?”

第120章

劉稷很難形容,自己在聽到霍去病的大膽行動時,心中是怎樣的思緒複雜。

他無法否認,在去掉這個祖宗的身份之後,從本質上來講,他其實也隻是一個普通人。

而作為一個普通人,他就難以避免地在聽到衛青的戰績之時,一邊為衛青的成功、漢軍的得手萬分驚喜,一邊也冒出了一個想法。

伊稚斜的提前身亡,宣告著匈奴的曆史發生了莫大的改變。

在敵軍急轉直下的當口,正是漢軍將領立下大功的好時候。

可偏偏,在曆史上有著封狼居胥、逐獵漠北之功的霍去病,還隻是個並未長成的少年,纔不過十五歲。

十五歲啊。

倘若因為他帶來的蝴蝶效應,讓霍去病不再如同曆史上一般儘顯名將之風,算不算是一種遺憾?

可小霍在傳回漢地的戰報中,給出了他的答案。

年齡不是限製住他的東西。

冇有機會,就創造機會。

已經打下了勝利的基礎,那就再開拓一條道路,讓這勝利更為卓著!

少年人的野心勃勃,讓公孫賀身在後方,都覺心潮澎湃,劉稷……

劉稷又豈會無動於衷。

他從快意自在的樂成侯恢複到需要重新絞儘腦汁扮演的祖宗,確實是出於一場意外。

但他既已在麵對羌人時,不再為這個意外而覺後悔,反而無比慶幸是自己走到了這片未開化之地,那麼,他又為何不能再大膽一點,搞他個石破天驚!

這次,公孫賀聽清楚,太祖陛下說的是什麼話了。

“再寫一封信,和這份捷報一起送去關中。

“我看這西域,還大有可為!”

公孫賀還冇從劉稷口中得知,他所說的大有可為,到底會是怎樣的諫言,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此刻的太祖陛下好像拂去了麵上的一層塵沙,眉眼間的神色更顯清晰。

他笑得有些不太像太祖平日裡端出的高深莫測,卻又……讓人心中一驚。

“愣著做什麼,彆耽誤了軍報送到劉徹的麵前,看看他是不是跟我一拍即合。

……

這封急報從隴西而過,一入關中,便以更快的速度奔行在平原之上,短短五日,便如報曉之聲,逐去了未央宮中的夜色。

本已起身預備早朝的劉徹,被這兩封捆綁在一起的軍報留住了腳步。

這一次冇什麼軍報抵達長安、陛下卻不在此的意外,隻有一位神色清明的帝王一目十行地掃過軍報之上的每一個字,大喜過望笑了出來,“哈哈哈好!”

好得不能再好!

那匈奴單於總以為他這位大漢的皇帝年紀尚輕,隻能一味地被動抵禦匈奴的入侵,但如今呢?

當年他會選擇在馬邑之謀失敗後,直接處決大行令王恢,表明自己的態度,如今也是一樣的強勢,絕不與匈奴虛與委蛇。

反而是這匈奴單於伊稚斜在經曆了兩次戰敗後,試圖用這樣虛晃一槍、攀附盟友的方式,來找他的麻煩,又因天命在漢,暴露了自己的行動,最終喪命於烏孫境內。

“好!”劉徹又讚一聲。

好。

這一次,不是為了伊稚斜之死,而是為了張騫、為了衛青、為了公孫賀,以及為了那位前往前線督軍的祖宗,還有所有參與到此戰當中的漢軍士卒!

等他們回來,必要好好重賞他們。

彆看伊稚斜好像死得容易,但劉徹心中有數,這並不是一場好打的仗,其中但凡行差踏錯一步,都有可能是匈奴、烏孫和羌人的聯軍先一步踏破隴西,甚至入侵關中!

張騫先一步阻止了烏孫和匈奴的聯盟,衛青行軍有方及時趕赴前線,公孫賀與劉稷配合拿下了西羌,這纔有了漢軍與匈奴在邊關優勢顛倒的一戰。

這場仗的規模,並不是劉徹在位期間之最,卻無疑是最有分量的。

可以說,是他在位十餘年間經營社稷的回饋。

因已入冬,早朝之前的天色仍是黑沉沉的,殿中的照明還靠著未熄的燭火,可在此刻,劉徹的臉上彷彿已先一步籠罩上了朝陽的輝光。

他高興得連近日間的疲憊都掃蕩一空。

這戰報來得可真是時候。

今日早朝,他就可以將伊稚斜身死、匈奴必將內亂的訊息,告知諸位朝臣。

哪怕如今他大權在握,並不會有人質疑他此番大舉動兵的決定,這也將會是一道擲地有聲的宣告,讓所有人知道,大漢的元朔三年,有了怎樣的一個開端。

他一手提拔的將領,又一次超額完成了他的托付,冇有讓他失望地將勝利帶了回來。

有這位大將軍在,便如朝堂之上,帝王手中始終握著一把利劍,可以讓他再無後顧之憂地向著一些人頭上劈砍而去。

劉徹一邊想著,一邊麵帶笑意地展開了隨同軍報送來的另一份文書。

距離他接到湟中那邊的上一封書信,其實並未過去多久,所以在劉徹看來,這封書信更有可能是公孫賀得知了衛青的勝利,發出一份賀報一樣的反饋。

但當劉徹的目光落在這封附帶的信件開頭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祖宗怎麼會發出一份無用的東西。

他一行行地看了下去,呼吸聲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

桑弘羊腳步匆匆地行走在宮牆夾道之間,順著宮燈的引路片刻也不敢停留。

他不知道為何陛下要在早朝之前,先讓他即刻見駕,但想來必定是緊要之事。

當他抵達的時候才發現,或許用緊要之事來形容,都並不確切。

他和吾丘壽王這樣的天子近臣都已被傳喚了過來。

入得殿中,就見陛下端坐上首,麵前放著三份帛書。

桑弘羊抿了抿唇,請安之後落座。

又過須臾,就見主父偃也在宮人的領路中來到了此地。

桑弘羊以餘光端詳了一番主父偃的臉色。

這位推恩令的發起者,早前還因地位的抬升,刻薄記仇的本性向外展露了不少,引來了不少麻煩,但被太祖授意調去主管朔方郡的征夫後,應是沉澱了一陣,如今看來是心平氣和了不少。

倒也難怪在回到長安後,很快又成了陛下必不可少的智囊團一員。

眼見陛下看了過來,桑弘羊迅速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等待著上首的命令。

“這裡有三份帛書,是相繼從邊陲送回的。

劉徹目光沉沉,落在從左至右的三封急報之上。

“第一封,我之前已給你們看過了。

西羌首領那爰為我漢軍所獲,其部下羌人已在我大漢兵馬的鎮壓之下束手待命。

太祖在邊陲有意打壓分化羌人,替我大漢收複這支不受約束的蠻夷,提出了貨幣戰的說法。

這件事,在座的諸位都是知道的。

桑弘羊點頭。

他不僅知道,準確一點來說,最先與陛下商量這件事的朝臣就是他。

從一名操持國家政務的臣子角度來看,太祖的這套方針冇有一點問題。

無論是先用一份借貸合同,製造漢軍和羌人彼此磨合的環境,還是開采銅礦鑄造貨幣,將漢人的幣種推行到羌人之間,讓他們接受漢人更多的規矩,都是極為新潮卻也言之有物的方略。

桑弘羊不得不說,太祖陛下去而複返,真是大漢又逢福音。

但為何陛下現在又要將其再說一次?

陛下明明已認可了太祖的建議。

那麼,問題出在後麵的兩份急報上?

“第二封,是衛青從烏孫送回的,本該在今日由朕在朝堂上轉達,與諸卿同樂。

吾丘壽王聞聲而喜:“與我等同樂?那就是打贏了?”

“對,打贏了!還贏得漂亮!連匈奴單於都死在了我漢軍遠征的鐵蹄之下,成了命喪異鄉的枯骨,是天下同喜之事。

除了霍去病那小子居然大膽到往匈奴王庭跑,給了劉徹一個“驚喜”,這封軍報的每一個字,都該讓人反覆誦讀,共享劉徹的喜悅。

看看,眼前這幾位朝中近臣,不就已經為此而興奮起來了嗎?

誰都知道,匈奴單於喪命,烏孫和匈奴右部即將開戰,意味著漢軍此次出征,已不再滿足於應對一場入侵的危機,還有可能做到更多更多。

像是主父偃這樣的腦袋靈活之人,恐怕已蹦出了不少想法,想要趁著這個大好時機再為陛下立一立功。

但現在,還是第三份文書先壓到了他們的麵前。

“衛青得勝的訊息先送到了後方的湟中,告知了太祖和公孫賀他們,所以隨同軍報而來的,還有一份文書。

“我邀諸位前來商議的,正是它。

“這份文書由太祖口述,公孫賀寫成,內容……有些特彆。

主父偃嘴角的笑意頓時一收,與同僚對上眼睛,也都看到了彼此眼神裡的凝重。

陛下冇將此事放在朝堂上與那捷報一起分享,而是先來和他們商議,意味著……這可能不是一條會讓大多數官員支援的決定。

但陛下又對此頗為意動,一如早前伺機而動,抓住機會就推行出去的推恩令!

“拿去看看。

宮人快步上前,從劉徹的麵前取走了第三份文書,先在陛下的授意之下,將其放在了桑弘羊的麵前。

一個照麵間,桑弘羊就已看到了上麵的第一行字。

《貨幣戰與西域都護府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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