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趙嬰和如遭霹靂。
他甚至能想到,當那位漢使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會對前來試探其底細的南越官員,帶來多大的震撼。
“北方有雷霆突降,湮滅星鬥,應是神靈發怒,劈落雷火……”
總結下來就是一句話,真不巧啊,你們的趙王死於天罰之下。
那個趙嬰和與一眾宮人希望強壓下來的訊息,就這麼被人無比直白地,說出在了大庭廣眾之下。
是,嶺南為草莽之地,茹毛飲血的習性都並不少見,此地人大多隻說俚語不講官話,但既是漢使到來,前去迎接的人自然不全是粗野蠻夷,必定聽得懂使者的話。
隻怕這驚天的訊息,已經在境內傳開了。
有一個不受南越朝廷約束的人知道這件事,就會將它告訴第二個人,然後就會讓所有人知道。
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他當然可以讓人去說,漢使的話全是胡謅,並不可信,但他要從何處找來南越王接見眾人,破除謠言?
他父親趙胡,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冇有可能再出現於人前了。
抱病不出這樣的藉口,也隻會是在欲蓋彌彰。
趙嬰和反覆掐著掌心,才讓自己暫時擺脫了那呼吸不暢的狀態:“漢……漢使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有那麼很短的一瞬,他甚至在想,父王的死,會不會是大漢朝廷的一場陰謀。
但有人親眼目睹了天罰的降臨,看到了父王是以何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喪命,他又冇法將此事與人為聯絡在一起。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
朝廷本就有心,前來壓製父王意圖獨立在外的行徑,派遣出了使者來到此地進行規勸,卻正好遇上了這樣的一樁事情。
天罰……天罰!
趙嬰和咬牙切齒。
真是要命的天罰!
早聞中原觀星推命之術盛行,卻不知這些人竟連這樣的天罰都能遠遠窺探到,讓父王之死不再能當作是個秘密。
“王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旁有人問道。
漢使來勢洶洶,上來就揭穿了趙胡之死,他們該怎麼辦?
原定的先將趙嬰齊找回來,再公告大王死訊的計劃,已經在一開頭就破滅了。
趙嬰和沉吟。
這漢使確實本事不小,但他遠道而來,註定冇法帶來多少兵馬助力。
若是朝廷對南越已有吞併之意,兩方開戰迫在眉睫,他也不介意先將人直接控製起來。
就算對方有推衍天命的本領,但人還是**凡胎,不能徒手在軍中隨意殺進殺出吧?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還可以把父王之死,推到這大漢來使的身上……
就是不知道,有父王早前的種種行徑在前,這到底能帶來多少同仇敵愾的效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先將那漢使接入宮中,問個清楚。
”
……
“不會是鴻門宴吧?”劉稷翹著腳,挖著麵前撬開的椰子,嗤笑了一聲。
邊上蹲著的青年好奇求教,“鴻門宴是什麼?”
劉稷:“就是進去得表演舞劍的那種。
”
青年:“……?”
他抓了抓自己的鬢角,不是太能理解漢使在說些什麼。
可能這個就是中原漢人的說話藝術吧。
他怔愣了一下,還是追問道:“那咱們去嗎?”
劉稷抬了抬眼皮:“你是叛軍首領,現在能光明正大進南越王的宮殿,你問我去不去?”
青年“哦”了一聲,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
腦子用力地思考了一下,隨後將頭重重地一點,“去。
”
像是為了鄭重表明他的態度,他又重複了一次:“要去的。
”
劉稷不太放心,“那再重複一次你的身份?”
青年回道:“您的仆從,啞巴。
”
很好,劉稷滿意了。
他這趟嶺南之行,遠比他想象中來得順利。
南越王趙胡死於炸藥之下,給宮中眾人留下了殞命天劫的“傳說”,這是劉稷辦成的第一件事。
然後,他在趙胡喪命的同時,啟動了自己積灰已久的隨機傳送道具,來到了王宮的二十裡外。
這個距離不會讓他掉到海裡,隻會離開南越王宮周圍。
在嶺南這個地廣人稀的地方,他也有幸,在降落時冇有被人看到。
接著,他展開了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他用剩下的餘額,在商城裡兌換了一艘海船,然後在沿海找上了一夥與趙胡為敵的叛軍。
該說不說,這種開化程度不高的地方就有一點好,人與人之間的算計冇有關中那麼多,說話還是打直球為主。
這些叛軍並冇有刻意收斂自己的行蹤,讓劉稷冇有經過漫長的捉迷藏遊戲,就把人找了出來。
再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劉稷用他手中的大船、刀槍不入的本領,以及一個趙胡已死的預言,得到了一眾“漢使的隨從”。
這位被迫裝啞巴以便隱藏口音的青年,就是其中的頭目首領。
在嶺南,冇有誰比他們更適合被劉稷當作充場麵的仆從了。
而這爭分奪秒的傳送、趕路、找人、靠岸,變成了港口官員看到的“漢使到訪”。
迎接的官員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向下船啟程的劉稷行了個禮:“您請。
”
他小心地打量了一番劉稷的步履儀態,心中對漢使的含金量,又有了一番評價。
嶺南多野人,鮮少為禮教束縛,舉止不羈。
這位漢使其實也有些不講禮教,卻絕不能算作是野人,而應該叫……
對,仙風道骨。
也隻有這樣的仙人,才能在船隻靠岸時,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想到朝廷那邊傳來的暗示訊息,正印證了漢使砸下來的那幾句話,這位南越官員便覺站在對方麵前說不出的拘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也能預言他的生死。
“你放心,我看不到你裡衣的顏色。
”劉稷抬了抬嘴角,非常惡趣味地看到,麵前官員的臉色在一瞬間就成了變來變去的彩色。
“帶路吧。
”
“對了。
”
那官員剛彆開了腦袋,努力讓自己恢複鎮定,就又聽到了劉稷的聲音,在他的後麵響起。
“你們嶺南這地方,死人的屍體能放多久?”
大漢的北方還未真正開春,倒是南方已先到了回暖的好時候。
也不知道南越王趙胡的屍體能放多久。
劉稷就是順口有此一問,可這句話傳入隨行官員的耳中,儼然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比如說,他是不是在暗示,當漢使入南越王都的時候,想要看到的是趙胡發喪,訊息外傳?
如果按照趙嬰和這種先把人找來聽聽想法的態度,會不會已經用渾水摸魚的態度,在無形中觸怒了這位漢使?
趙嬰和或許會因為姓趙,得到朝廷的某些優待,他一個接待漢使的官員,會不會因為傳話不當,遭到滅頂之災呢?
這種種想法太多了,紛亂地呈現在了他的臉上,就連有點一根筋的叛軍首領都能從上麵讀取出來。
他心中暗想,這就是漢使的力量嗎?
相比於他此前毫無章法地“作亂”,這纔是覆滅南越王室的正道啊……
這也讓他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在他們抵達南越王宮的時候,會有怎樣的見聞。
……
相比於劉稷迫切地想要完成成就,叛軍首領烏瓊迫切地想要見證事態的演變、看到趙胡的屍體,南越王宮中主持大局的趙嬰和,就隻能用如坐鍼氈來形容了。
他先是讓人追回了原本派遣北上關中的使者,讓人停下待命。
隨後則急切地征召了一批精銳部從抵達王都,確保自己有足夠的安全感麵對漢使。
再然後,便是一場緊急召開的朝會。
這種時候,他也確實冇法繼續隱瞞趙胡死訊了,隻能寄希望於朝臣中能冒出來幾個聰明的,幫他分析一下眼前這詭異的局勢。
但最終他得到的,是一眾在“案發現場”陷入呆滯的臣屬。
這些人彼此對望,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纔好。
有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
南越開國大王趁著秦朝滅亡,中原戰亂,在此地定都建國而立下的威望,已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很難再有重建的機會。
劉稷就是在這樣一種古怪而凝重的氣氛中抵達的王都。
上次來次是直搗黃龍,殺了人就跑,他都還冇好好欣賞過這個地方,現在有身份有隨從,還正好要繼續攪亂局麵,他乾什麼不認真看看?
於是接迎的官員就看到,這位氣質出眾的漢使剛抵城郭,就跳下了馬背,慢條斯理地行走在王都的街道上,指點起了城鎮防風排水的基礎知識。
趙嬰和久等人不到,聽到的卻是這些回稟,差點冇把牙都給咬碎了,越發不明白這有神鬼之能的漢使,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這漫長的折磨一步步蹉跎著他的心誌,以至於當劉稷到來的通稟傳入他耳中的時候,他甚至有種長途跋涉終於抵達終點的勞累。
偏偏一顆心卻還是漂浮在空中,不知道何時才能落地。
但體麵話,還是得說的。
他上前兩步,做出了個恭迎的動作:“不知漢使前來,是大漢陛下有何詔令下達?”
劉稷抬眼,笑意璨然:“漢皇有意聯通沿海,在嶺南修築建立航線站點,請問爾等意下如何?”
趙嬰和:“……”
修港口,造船,建立航線站點?
隻……隻是如此簡單嗎?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問題。
在父親被雷劈死,漢使咄咄逼人到來的狂風來襲後,居然落下的,隻是不輕不重的一隻靴子。
第132章
好像是轟然的雷霆大作之後,僅僅向著人間落了三兩滴小雨。
“二王子冇法在此地做這個主嗎?”劉稷麵對著眼前的一片靜默,不疾不徐地發問。
他在劉徹麵前尚能憑藉著身份加頭腦立足,更何況是在這些人麵前。
趙嬰和的呼吸甚至在此刻微不可見地停頓了一刹,隻覺眼前這位漢使雖然話語柔和,卻給人一種莫名的壓力。
這種壓力,甚至要比他早前在父親麵前作答課業時,還要大得多。
“……不,不是!”趙嬰和連忙開口,打破了一眾人緘默不言裡的示弱。
對……他得說點什麼,不能繼續讓漢使從乘船靠岸到現在,都一直掌控著局麵。
可還冇等他繼續開口,他就聽到了劉稷搶先一步說出的話。
“也對,就算你能做這個主,好像也冇這個本事答應我大漢朝廷的授意。
南海之上盜寇多發,瓊州之島上儘是茹毛飲血的未開化之輩,趙胡隻知斂財造陵,卻不知如何統禦治下,落了個天罰加身的下場,每一條都讓這海上之路難以建設。
”
劉稷嗤笑了一聲,目光淡淡地投向了趙嬰和:“倒不如我隻以漢使之名,替二王子主持你父王的入葬儀式,而後你我在此地等待陛下新的命令好了。
”
趙嬰和當場變色:“誰說我做不了這個主!”
相比於他原本的諸多猜測,劉稷提出的經營港口,原本就已不算什麼過分的事情。
他竟還說,這件事對南越國而言難以辦到?
若是這句話傳回了中央,將會代表著什麼?
代表朝廷可以用抗旨或者辦事不力的理由,正式對著南越國發出征討。
正如父王當年不想向劉徹妥協,也還是派出了長子入京為質,哪怕是南越這樣的偏狹之地,在兩國外交之時,也要圖一個……體麵。
現在體麵搖搖欲墜。
往後的事態如何不好說,起碼趙嬰和不希望,在他主持大局的時候,先將一個把柄送到了漢廷的手中。
不就是修築幾個碼頭,建設幾隻船隊,派遣航船沿海行駛,抵達會稽這樣的沿海大郡嗎?
他還做得了這個主。
可下一刻,他就對上了眼前這位漢使波平如鏡的眼睛,那當中的神色,像是毫不意外會從他這裡,得到一句答覆。
趙嬰和:“……”
壞了,他是不是跳入彆人的圈套裡了,為什麼感覺這麼不對勁呢?
劉稷開口道:“那想來二王子也不會介意,這港口擴建、海船改造之事,我在旁監督一二?”
他像是冇看見趙嬰和臉上隱約出現的後悔之色,又往人群中拋下了一個訊息:“容我再自我介紹兩句,我姓劉名稷,得朝廷敕封樂成侯,是當今陛下親厚善待的侄兒。
”
“我想,南越當下正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使者。
”
趙嬰和的話直接被堵在了喉嚨口。
南越當下正需要一位有分量的使者……這話說得一點冇錯。
他需要一個訊息,壓下父親狼狽不堪的死亡。
……
“你還滿意上了?”在趙嬰和麪前走動的中年人,欲言又止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罵了出來,“你是不是忘記了,咱們這窘迫的處境從何而來?”
對,現在漢使冇有獅子大開口,跟大漢繼續保持“友好”的關係,依照使臣的要求去做,好像是群龍無首的南越國最佳的選擇。
在這樣相對和諧的往來裡,正大批投入物資以及人力在北方的大漢王朝冇有任何的必要,忽然揮兵南下,來找他們的麻煩。
但要不要先看看,南越好像是能熬過這風雨了,風雨是哪兒來的?
趙嬰和聽著這句提示,慢了半拍,纔回道:“……他。
”
要不是這位漢使上來就揭穿真相,哪裡有這麼多天的擔驚受怕?
剛纔和劉稷分彆,讓人送漢使下榻驛館的時候,趙嬰和幾乎已經把這件事給忘了。
“那又如何呢?現在這個結果,其實也不算太差。
”趙嬰和有些自暴自棄道。
知道風雨從何而來,難道就能改變既定的結果嗎?
漢使給了梯子讓他們往下走,把一堆衝得腦袋發昏的想法,全給他們壓了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裝傻充愣一下。
他有些無力地掉頭,坐回到了主座上,撿起了劉稷交給他的那份文書。
既然達成了協作,自然要把這個好訊息彙報到關中。
漢使知道他們這些人是個怎樣的草台班子,已經為他們將書函都寫好了。
也正是這封書函,讓趙嬰和感覺到了一點安全感。
就拿這開頭來說吧,雖然說的還是他父王死於天罰這件事,在漢使的筆下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他說雷火降於南越,需以木水彌補。
是邊陲以南越王之命,預告了大災。
恰逢朝廷有意修建港灣,溝通航運,南越上下一致願意投身此事,以平南方災劫。
若是大漢陛下還願垂憐,懇請讓太子趙嬰齊回國繼位,永結盟好。
此地營建大事,交由樂成侯劉稷與趙嬰和一併完成。
趙嬰和不知道,這封信若是送到關中,將會引發怎樣的波瀾。
劉徹估計都要懵了,為什麼他苦找多時的祖宗會從湟中來到南越,還上來就送了他一份大禮。
趙嬰和反正是覺得,這個“樂成侯”的地位非同一般,作為此次出使南越的使臣,當真很有分量,把名字寫上去,就多了一份安全感。
再想想這位下船時說的驚天之言……
怎麼說呢,都是樂成侯了也很正常。
他望著麵前這位,應該能算是叔伯輩的長者,歎了口氣:“就這樣吧。
”
他們冇在一開始就壓過漢使的風頭,或許也證明瞭,事態理當如此。
但讓趙嬰和冇想到的是,他是認命了,南越這種野人甚多的地方,還是會有不聽話的人。
在他們看來,南越王剛死,國中就要和那中原加深聯絡,怎麼看都不是個好兆頭。
冇法改變這個做出的決定,那就先解決掉那個提出條件的人。
趙嬰和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告知那個可怕的訊息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刺……刺殺?我冇刺殺他!”
他對內對外都是這麼說這麼做的!
他知道大漢要征討南越不容易,但要是大漢的樂成侯死在了南越境內,還是以締結盟好的使者身份死在這裡,那位作風強勢的大漢皇帝,可能真的會從荊揚出兵的。
所以他怎麼會派人刺殺劉稷?
他急得鞋子都冇穿上:“現在情況如何了?”
“您彆急。
彆急!”報信的士卒連忙製止了他的行動,“情況冇有您想象的那麼糟糕。
”
“那位樂成侯是去探查擴建港口的位置去了,帶的護衛不多,但這些護衛都是精銳……”
雖然這些護衛不知道為何,給人一種奇奇怪怪的熟悉感,還有點像是不受約束的海寇,但樂成侯冇有出事,行刺冇有成功,還是靠的他們的保護。
從這點上來說,漢使選擇了一批相當合格的護衛。
趙嬰和長出了一口氣,完全忘記了他在見到劉稷之前,其實也有過乾掉使者的想法:“冇事就好。
”
人還活著,就能做好溝通南越和大漢之間的橋梁。
隻是……他們之中又有人乾了一樁蠢事,極有可能會讓大漢和南越之間的關係再次陷入僵局,他還得及早跟漢使表明態度,甚至拿出點認錯的誠意才行。
他老老實實地等著關中回信好吧!
在聽到劉稷傳回的訊息,隻是希望早日開工,以便下一批使者看到他們的成果時,趙嬰和更是大喜過望。
還好,這位睿智的漢使冇將事情歸咎到他的頭上,是一位隻認結果的好使者。
若是讓劉稷聽到趙嬰和的這段心裡話,估計要忍不住笑出聲了。
不過該說不說,他的有一個想法還真冇錯。
劉稷確實隻認結果。
尤其是他所需要的成就。
有兩個東西,涉及到了世家經營麵板裡的許多關聯成就。
一個是土地莊園。
一個是港口船隊。
前者很好理解。
劉稷在湟中的時候,就鑽了點空子,碰瓷這部分成就。
世家就是吞併土地起來的。
雖然在遊戲中的世家經營,好像被披上了一層溫和知分寸的外皮,還要懂得節餘留存,但在真實的曆史裡,大多數世家的莊園經濟,就是建立在相對不開化的土地上私藏佃戶而生的。
而後者,則能拿到兩個至關重要的好處。
海路貿易的經濟收穫,以及逃亡海外的物質條件。
當一座由劉稷督造,暫時也無歸屬的港口,連帶著其中的航船經營落地時,他起碼能一次性完成八個成就。
而這是他身在中原時絕不可能做到的。
當他坐在海邊,望著遠處的海岸線時,掠過麵頰的海風拂麵而來,吹得他臉上笑意更深,誰都能看得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有一點我不太明白。
”叛軍首領烏瓊在劉稷的後方開口,“我以為您放刺客過來,是為了再顯示一次您的神異本領,讓……讓那個冇用的王子再受一次驚嚇,為何讓我來解決?”
劉稷:“這就叫過猶不及。
”
做得太過,就該懷疑南越王是他殺的啦。
現在——就是最妥當的發展。
就是不知道,那封信函要多久,纔會送到劉徹的手中……
第133章
趙嬰和覺得,這位漢使真是個怪人。
按說使者這種東西,隻要完成了交涉的目的,就應該期待訊息儘早送達,由其他人接手後續的事情,但劉稷就是更喜歡親力親為一點。
或許是因為,樂成侯的身份?
趙胡留下的舊臣又開始在南越二王子麪前嘀咕了:“自漢廷定鼎以來,諸侯反叛的事情真冇少有,您還記得閩越嗎?他們北遷後的那個鄰居,叫什麼吳王的,就曾經反叛過。
”
誰知道樂成侯是真的誠心為劉徹辦事,在此地經營口岸,還是想要藉此在邊陲之地謀劃點什麼。
他想了想,提醒道:“您還是得當心些,彆真把他當好人了,該保持的距離也……”
“所以樂成侯今日在做什麼?”趙嬰和抬眼向一旁問道。
剛進屋準備彙報的仆從低聲回道:“他說他在趕海。
”
趙嬰和:“……?”
趕海?什麼叫趕海?
這年頭還冇有趕海的說法,但劉稷有對這些南越部從解釋過。
這位前來彙報的人也就如實說了:“就是……海邊退潮之後抓那些海產。
”
如果趙嬰和的頭頂能具象化他此刻的表情,這個問號可能已經冒出來了。
“他……這麼有童心的嗎?”
那位老臣也聽懵了。
他上一刻還在跟趙嬰和說,要當心漢使的宗室身份給南越帶來額外的麻煩,防止捲入到大漢朝廷和宗室的鬥爭之中,下一刻就聽到了這樣的彙報。
劉稷真冇搞什麼亂七八糟的,他去海邊撿小動物去了。
這是一位給他們偌大壓力的漢使應該做的嗎?
就好像,他們的擔心一拳頭打在了空氣上。
怎麼說呢,就算漢使要在他們麵前裝出個相對無害的樣子,為之後的行動做準備,也大可不必選擇用這樣的手段。
這隻能說,是興之所至,隨意而為。
劉稷纔不管這些人是怎麼想的。
他要做成就,又不能真在掌握了南越這邊的主動權後,就把自己變成了個隻知道發號施令的監工對吧?
正好現在天高皇帝遠,比身在湟中的時候還自在,不玩得高興點,他就得去想自己在現代的身體,想退出遊戲到底能不能成功,想自己之後真能成功離開又會帶來多少影響,想……
總之他需要解壓!
比起修馬蹄釘馬掌,好像趕海還要更解壓一點。
劉稷捉蟶子的本事菜到摳腳,但沒關係,撿撿大自然的其他饋贈,也能湊上一籮筐的掉落,帶到篝火旁邊也是合格的食材。
為了方便趕海,他換下了那身用於彰顯漢使身份的錦繡華服,隻穿著件尋常勁裝,看起來年輕而純粹,完全不像是先前算計趙嬰和答應一堆條款時候的樣子。
當然,烤螃蟹的時候他也冇忘記看一眼自己的後台。
好訊息不少。
【已解鎖成就:馭民有術·一】
【成就說明:世家財富累積的重要途徑,就是將一部分冇有生產資料的民眾納入治下,讓他們遵循自己的勞作規律。
當有一百人符合此條件,即可解鎖該成就。
】
這是在湟中就完成的成就,馭民有術·二也是,但後麵的三和四,卻是在他已經抵達了嶺南之後才跳出來的,應該是兩邊的人數一起湊夠的。
【已解鎖成就:後路】
【成就說明:古人有言,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世家生存之道,除了分散下注,狡兔三窟,還有為自己留一條後路,或許擁有出海逃亡的能力,也算是一個保障。
相關結局還請玩家自行探索。
】
這個成就完成得要比劉稷所想的還要簡單。
眾所周知,嶺南往南邊,跨過了海,就是海南島,也是一塊漢人幾乎冇有踏足的領土。
隻要係統判定玩家能有條件逃亡到海外,這個成就就算是完成了。
【已解鎖成就:海上貿易·一】
【成就說明:在航海時代到來之前,高瞻遠矚的世家會知道,如何搶先彆人一步,攥取更多的財富。
此成就進度包含船隻數量、碼頭規模、貨物貿易數額等多方麵評判。
】
【已解鎖成就:深入虎穴】
【成就說明:外交任務往往伴隨著風險……】
【已解鎖成就:匹夫之怒】
【……】
【已解鎖……】
壞了,螃蟹好像烤焦了。
劉稷看著手裡報廢的烹飪產品,卻忽然笑出了聲。
……
劉徹就冇有這樣的好心情了。
祖宗失蹤在湟中的冬日。
西北羌人出冇之地,在這個季節難以展開有效的搜尋。
更古怪的是,一直到三月都冇再傳回劉稷的訊息。
不知道這位大漢的老祖宗又在搞什麼名堂。
好在,霍去病自漠北班師,用火燒單於王庭、封狼居胥的戰果,往開春的關中投下了最有力量的一道驚雷,讓劉徹甚至暫時冇空去想劉稷那邊的情況。
這是對匈奴窮追猛打最好的時候。
伊稚斜單於喪命於烏孫境內。
右穀蠡王投降大漢,其部從又有烏孫的大昆彌令人帶兵剷除。
伊稚斜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也就是他的長子喪命於霍去病之手。
匈奴北部五“國”又生異動。
若能趁此機會,讓匈奴的有生力量再遭到一次打擊,恐怕接下來的十年內,匈奴都休想再給大漢添一點麻煩。
劉徹心頭煩躁,也不影響他將一道道命令頒發下去。
著令霍去病破格為將,整合漠北的種種戰報訊息。
圍剿捕獲逃亡的匈奴殘部,獲取漠北王庭的動向。
各州郡糧草儲備再度彙總調配,預備可能再興的戰事。
衛青重回朔方郡駐守,總轄北部軍事……
總之,大漢不能急於出兵,讓匈奴在過猶不及的窮追猛打中重新聯合在一起,但如果真的有機會辦成一些事情,那就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錯過這個由去年各方精彩發揮,創造出來的機會!
作為大司農的鄭當時簡直要忙成了個陀螺。
一到開春,關中的官田就全進入了緊鑼密鼓的耕作當中。
化冰之後的水渠修繕也是各項籌備工作裡的重中之重。
不僅如此,湟中那邊有太祖留下來的大計,還得由朝廷調撥過去新的一批支援。
但如果說要讓鄭當時把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人換一換,他大概也是不樂意的。
放眼關中,忙碌操勞的可不隻是他一個。
南越派遣出來的使者,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的長安。
還在忙於製定西域交涉計劃的大行令瞪著一雙黑眼圈濃重的眼睛,麵色古怪地聽著下屬的來報。
“……南越?”
為何南越的使臣會突然到訪?
更奇怪的是,這南越的使臣竟然自稱,是為漢使到訪南越,向朝廷做出迴應。
幸好大行令與其屬官成日裡忙於諸侯外交、番邦接待,什麼封授襲爵、奪爵削土、處理諸侯喪儀、接待郡國計吏之類的事情他們也全都要管,可以說是已經忙出了經驗。
一眾外交老手雖然奇怪於對方的說辭,還是先麵不改色地答應了下來,權當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免得丟了漢廷的臉麵。
不過在把人安頓了下來,內部討論的時候,就可以拿出點真實的表現了。
“朝廷近來有派使者去南越嗎?”
眾人各自搖頭。
顯然冇有。
那南越王入京為質的兒子趙嬰齊簡直就是個懦弱的木樁子,在關中實在冇什麼存在感可言,朝廷冇必要因為他,去聯絡南越。
而朝廷的對外征討,基本都放在了北方,更不會因為南越內部的情況派出使者。
那使者是哪裡來的?
大行令抱著這樣的疑惑,先展開了對方送來的國書。
南越這邊冇說,這是一份隻能送給陛下過目的書函,他自然得先看看當中有冇有要緊的訊息。
可這一看,就讓大行令驚呆了。
他那一眾屬官愕然看到,他們的這位上司啪的一下就合上了卷軸,腳底生風地衝出了屋子,一邊跑還一邊讓人迅速備馬。
倉促之間,他甚至冇能來得及和自己的部從解釋這當中的情況。
腦海中紛亂的想法,彙聚成了一句話——
他必須立刻將這手中的訊息,送到陛下的麵前!
或許也算是他的運氣不錯,陛下這裡正好冇有官員在麵前議事,直接讓他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劉徹跟前。
“……南越?”
劉徹也因為這意外的訪客怔愣了一下。
“對,正是南越!國書中說,南越王趙胡忽然薨逝,還是死於天雷之下。
”
劉徹的眉頭一挑,從這個詞裡,赫然聽出了點熟悉的味道。
死於天雷之下?
他想過趙胡身體不好,命不久矣,卻從來冇想過,他會死於天罰!
又因太祖此前的種種,他在驟聞這訊息的第一反應,竟不是這意外來得巧,而是這其中是否有人為的因素。
“南越二王子來信關中,聲稱已然遵照漢使之命鎮撫境內,以及興修溝通漢土的港口,懇請朝廷恩準,將太子趙嬰齊送還國中主持大局。
”
大行令吞嚥了一口唾沫,也覺一切聽起來都充滿了不可思議。
“那位漢使的名字,叫做劉稷,自稱,是朝廷敕封的樂成侯。
”
陛下尋找多時的劉稷。
第134章
大行令這種身份的官員,知道的自然要比彆人多。
陛下對外宣稱,太祖已重歸九泉,離開人間,由原本的劉稷重新接管了這具身體,可湟中那邊的西域都護計劃離不開大行令的配合,背後到底是誰在主持,他一清二楚。
是重新回到現世的太祖陛下!
陛下此前急於讓人找到失蹤的樂成侯,也正是因為如此。
所以這份從南越國送來的國書是什麼意思?
太祖直接跑到南越境內去了,還乾出了一番大事。
劉徹自忖已對太祖的神奇之處有了完全的準備,也難以避免在這一刻,陷入了短暫的呆滯。
大行令興奮到失去冷靜的話卻還冇結束:“神鬼之能,這纔是真正的神鬼之能!”
“這國書之中,還提到了漢使是何時抵達南越的,陛下您看——”
劉徹讓人從他手中接過了東西,擺到麵前一看,也不由地呼吸一滯。
這個時間!
這個時間差不多就是劉稷失蹤的訊息剛剛從湟中傳回關中的時候。
連有著上等腳力的馬匹,都隻能在這個時間從邊關跑到長安,太祖卻能在那時抵達了南越,不是神鬼之能,還能是什麼?
在南越的描述中,太祖還並不僅僅是孤身前來,而是帶上了一批隨行的使者,駕駛著海船,登臨南越的港口,也一併帶來了大漢表示友好的訊號。
“友好……”劉徹嗤笑了一聲。
他可冇趙嬰和這麼蠢,也知道太祖做事必有他的道理。
怪不得他覺得南越王趙胡的死亡如此怪異,隻怕太祖乘船抵達港口時,已不是第一次在南越境內露麵,而是先用自己的辦法,又來了一次“賢者生,惡者死”的判斷!
劉徹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人已不自覺地離席而起。
誰讓擺在他麵前的,不是一份南越國用來顯示其臣服之態、為自己爭取和大漢重建關係的國書,而是一份由劉稷送來的——
捷報。
……
“真的有太祖陛下的訊息了?”
霍去病一邊疾步入殿,一邊問了出來。
這位年輕的小將軍已憑藉著自己在北邊立下的戰功一鳴驚人,此刻入殿之時雖少了幾分規矩,但在座群臣對他投來的都是友好的目光。
就連上首的劉徹聽到他這先聲奪人的一句,也忍不住笑了笑,“我要說冇有,你是不是又想說,自己可以帶兵支援湟中了?”
霍去病向著劉徹行禮,隨即回道:“臣何時說過要支援湟中了?公孫將軍壓得住西羌逆黨,我去了還平白乾涉漢羌關係。
”
萬一羌人覺得,他是要在羌人的祖墳也乾一次王庭那邊展開過的行動,豈不是耽誤了良性引導羌人入境的大計?
他就是想著幫忙找找人。
陛下和舅舅都覺得,以他如今的年紀,先前的奔襲操勞,極有可能已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必須休養一年再重新上戰場。
可霍去病正是閒不住的年紀,讓他在關中應付各方接踵而來的打探與示好,還不如讓他找個地方揮霍力氣。
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麼想的,居然把他的生父身份都給挖掘出來了,似是想在這上麵做點文章。
要不是知道太祖真的失蹤了,霍去病險些要以為,這是太祖送給他的暫時離開關中的大好藉口。
劉徹朝著他打趣地看了一眼:“行了行了,坐吧。
”
霍去病今日跑去上林苑的馬場看看戰馬選種的情況去了,比起京中的其他官員來得要晚一些。
他還真是最後一個到的。
劉徹將手中已寫下了幾行字的竹簡,扣在了麵前的案台上,向著殿中看來。
“原以為近日與諸位商榷最多的,便是北部匈奴和西域的事務,如今看來,因太祖的緣故,還得再多一件。
”
霍去病眼神一亮。
真是太祖的訊息!
劉徹笑了。
“說起來,太祖近來的表現,還跟你對上了,隻不過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對照呢?
霍去病在匈奴王庭縱火,在匈奴單於身亡後又拔掉了單於的頭號繼承人,又在匈奴腹地彰顯了大漢的權威,為大漢反擊匈奴達成了一個能維持數年的絕佳環境。
太祖呢?
太祖一聲不吭地就從西北空降到了南越,弄死了那個敷衍他劉徹的南越王,還藉著南越王之死拿下了趙嬰和,以修造港口為由,在南越境內挖開了一個能讓大漢逐漸滲透的口子。
北邊有北邊的打法,南邊有南邊的“打”法。
但都是將在外,靈活行動之下的孤軍深入,也各自給劉徹帶回了驚喜。
劉徹是真冇料到,劉稷的失蹤居然不是個壞訊息,而是在開春之時,送回了一份這樣大的驚喜。
驚喜到讓人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劉徹簡單地將南越國書中的情況,向著在場的眾人陳說了一番。
當然,他冇必要說太祖用雷霆弄死了趙胡,名義上的說法還是用的國書中的那一套,倒是隨後的口岸建設多說了兩句。
而後問道:“南越王趙胡身故,以諸位看來,該由何人繼承南越王之位?”
朝廷近來分身乏術,冇這個多餘的人力南下征討南越,藉著趙胡之死,將南越國徹底歸入漢土。
從荊州下南越,中有山嶺隔斷,其間瘴氣橫行,是阻攔士卒進軍的最大障礙。
若非如此,當年秦始皇令大軍南下,也不必派遣這麼多人。
所以在劉徹看來,劉稷的方略,無疑是當下的最優解。
大漢缺的,是時間,需要的也不是當下即刻轉換的歸屬權,而是“時勢”。
那麼問題來了,由誰接管南越王之位?
趙嬰齊代父入關,在長安多年為質,在名義上是趙胡的繼承人。
如國書中所說,他已無緣見到父親最後一麵,現在好像是該將他放歸回國。
但這份從南越送來的國書裡,又隱約透露出了一個訊息。
此刻在南越執掌局麵的趙嬰和,明顯能為太祖說動,還親眼見證了父親的死亡,對上蒼心存敬畏之心,或許是一個更好的人選。
選誰?
劉徹並不意外,劉稷冇有在這件事情上表態。
祖宗已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推了他一把,如果這件事都還要對方明確給出答案,他還做什麼皇帝。
劉徹又補充了一句:“不可依從閩越舊事。
”
群臣會意,那就是不能用分立兩王、互相製衡的方式,將南越國藉此機會一分為二。
數年前,陛下已在閩越境內做過一次這樣的事,越繇王與東越王數年相爭,省去了大漢在東南之地的駐兵壓力。
可一個方法,不適合用在相鄰的兩處地方。
那就不叫坐山觀虎鬥的政治智慧,而叫把人當傻子了。
這兩個人當南越王各有好處,但隻能從中選擇一個。
劉徹抬眼:“丞相似乎有話要說?”
公孫弘起身,拱了拱手:“臣以為,陛下坦然處之,立長為王,就是正道。
”
至於趙嬰齊不如趙嬰和對天罰感觸深刻?
公孫弘恰恰覺得,不必非要將此事看得那麼重。
相比於趙嬰和,趙嬰齊入朝為質多年,更明白“大漢”的分量。
“大漢的分量?”
東方朔接道:“這話說得對。
太祖的劍走偏鋒,是為長遠佈局,先邁出一步,但若是南越隻怕天罰,而不敬大漢,又是與陛下將來統領四海的意願背道而馳了。
”
吾丘壽王響應:“不錯,興修港口,而非借天罰之名褫奪南越王之位,其中態度,已分明瞭。
”
放趙嬰齊歸國,繼承南越王之位。
叫這已在關中“學習”多時的人,為南越帶去下一場變革。
劉徹又問道:“那麼由誰護送他往南越走一趟,順道協助太祖行事?”
劉稷隻讓人送回了國書,卻冇額外送一封書函回來,應是有諸多謀劃,不便在孤身立足的情況下告知,此番護送新的南越王迴歸,正好派遣出一批精銳與太祖會合。
由誰去做合適?
霍去病原本在聽到太祖的行動時,眼睛亮了又亮,但在聽到陛下的這句發問時,他又在片刻思量後並未出聲,而是沉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少年眉眼間依然線條淩厲,意氣正盛,卻已打磨出了一派真正的大將之風。
這不是他應該去爭取的位置。
東方朔沉吟片刻,道:“不知陛下覺得,李廣將軍如何?”
座中眾人各自默然了一瞬,完全冇想到,會從東方朔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李廣?
東方朔為何會覺得,李廣合適這個位置?
說起來,李廣此人也有一段時日,冇在朝中傳回訊息了。
太祖早前在右北平督轄戰事,對這心性略顯驕狂的將領做出了好一番磨鍊,幸而這位老將也有所反省,如今與韓安國配合,戍守東北防線,也算是有功無過。
忽然將他征調南下,真是個合適的安排嗎?
劉徹:“說說你的理由。
”
東方朔答道:“資格夠老,名聲夠大,又……冇法長久駐紮。
對新任的南越王來說,這應該是一位極好的駐軍人選。
”
“若是李將軍有心一搏封侯之功,也應該知道,何處是新的起點。
”
他不僅比一部分能參與此事的人有競爭的條件,也比其他人更能……竭儘全力。
第135章
“這話還得是你東方朔敢說啊。
”主父偃自認,自己是個說話有點刻薄的人,都不敢跟東方朔一樣這麼點評人。
資格夠老,名聲夠大,是什麼很褒義的詞彙嗎?放在彆人身上可能是,放在李廣身上就不是。
而且將一位得到這樣點評的人派往南越,那他在大漢將領體係中的地位,已經不需要多說了。
“冇法長期駐紮”更是就差冇把“李廣老矣”幾個字擺在檯麵上。
犀利,毒辣,夠打擊人。
但仔細一想,東方朔的這番話,又很有一套邏輯道理。
如果朝廷派遣到南越國境內駐紮的將領,是一位年輕氣盛,銳不可當的新秀,哪怕繼承南越王位置的趙嬰齊並不是一位有才之君,也得先懷疑懷疑大漢此舉背後的謀劃用意,是不是想要憑藉年輕將領的長線作戰,將南越歸入漢土。
李廣這樣的老將,就看起來合適很多。
眾所周知,南越的環境對中原人並不太友好,對中原的老人應該更是如此。
那麼當李廣被派遣南下的時候,南越國人會怎麼想呢?
他們會想,這位老將果然又硬脾氣上頭,跟人在右北平爭吵了起來,朝廷不想再費心處理這樣一個刺頭,也並不希望他在逐漸局勢明朗的北方戰場上立功,還不如把他派遣到南方來當個督軍,也算是為他找個善終之地了。
正好,太祖身在南方,能約束住這位有點傲氣的將領,讓李廣不敢擅自行動。
除非,他想再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太祖抄起寶劍就痛打一頓。
東方朔目光慵懶,彷彿渾然不覺,自己輕描淡寫間,提出的是一條怎樣的好計策,隻向劉徹征詢反饋:“陛下以為如何?”
劉徹眸光微動,回道:“李蔡平荊州,李廣下南越,將來也未嘗不能傳作一段佳話。
”
這就是同意了。
他授意道:“傳訊右北平,令李廣即刻交接事務,還朝述職,告知趙嬰齊,待得戍邊將軍到任,便護送他回國繼位!”
至於太祖那邊……
劉徹的目光在殿中掃過,在姑且能算作閒人的東方朔身上停頓了一下:“你也往南越走一趟吧。
”
……
東方朔走出大殿的時候,滿臉都寫著如喪考妣之色。
桑弘羊頂著一雙熬夜多時加重的黑眼圈,看到東方朔這表現,終於冇忍住抬起了嘴角,發出了笑聲。
“讓你又有機會到太祖麵前赴任,有那麼難受嗎?”
東方朔歎氣。
“敢問水衡都尉,在見到太祖之前,我是與誰為伍?”
哦,李廣。
這是什麼冤家路窄的戲碼?
他提建議讓李廣前往南越的時候,說出的話自然是怎麼直白怎麼來,但真要把這些話直接在李廣麵前說,那就多少有點尷尬了。
當然,以李廣的腦子,稍微認真想想都知道,去南越可能真的會是他最好的出路。
北部戰場,有衛青千裡奔襲,截殺伊稚斜於烏孫,有霍去病孤軍入漠北,火燒王庭,不會再有什麼人能立下超越他們的戰功了。
在這兩顆過分明亮的將星之下,一個正在實力減退的老將,或許能立功,卻不能立他想要的功。
與其如此,真不如去南越,藉著太祖開啟的局麵,博一個封侯之功。
東方朔一本正經:“我可不想站著南下,爬著回來。
”
霍去病的聲音從後麵追了上來:“東方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口舌本領,我看是一等一的。
”
東方朔翻了個白眼:“我還以為,霍將軍會說,若是李廣找我的麻煩,你就幫我打回去,以保我南下沿途的太平。
”
霍去病頷首:“這也不是不行,隻是要勞煩東方先生替我給太祖陛下捎帶一個口信了。
”
東方朔明白了:“原來你是衝著這個來的。
”
太祖真冇白白關愛這位晚輩。
雖然他是冇法領兵南下,與正在督建港口的太祖陛下會合,但有機會,他也並不必有所避諱,希望給劉稷送去一份口信。
“說起來,我還有兩件事,想要請教東方先生。
”
東方朔有了這個保全保證,眉眼間的懶散勁又爬了上來。
“你說。
”
霍去病問道:“敢問先生,為何太祖要一言不發,直接就親自去南越境內動手?”
這句話問陛下,多少有點不妥。
聽起來像是在挑撥太祖和陛下之間的關係。
問東方朔這樣的智者,就冇那麼多問題了。
今日議會之時,霍去病一邊歎服於太祖的雷厲風行手段,一邊又忍不住疑惑,為何在這南越驚變之前,會是這樣的發展。
其實要達成南越這邊傳回關中的戰果,太祖也不必隱瞞行動的。
還能讓漢使隊伍早早等待在海上,與太祖會合,而非由一支不知道是何來路的隊伍,與太祖一併造訪南越王都。
雖說以太祖的身份,好像並不需要計較安全不安全,但是……
東方朔搖頭:“你還真問到點子上了。
這件事我也冇想明白。
”
他在時機如此和太祖時間不夠等諸多想法中思緒轉圜,都覺得冇法解釋劉稷的心態。
以太祖的履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擔心計劃失敗,所以乾脆單獨行動這樣的情況。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南越這邊的情況竟像是太祖興之所至,突然在無人的夜間選中了此地,直到圓滿完成第一步的計劃,留給陛下一個新的任務。
這很太祖,又很不太祖。
東方朔不太好形容這個感覺,也不便把有些猜測擺到霍去病的麵前,乾脆說個自己冇想明白的答案。
霍去病也冇打算為難他。
少年笑道:“那這樣一來,東方先生對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就冇法太敷衍了。
”
有些事情,他怕自己年輕處理不當,他也不打算彆人都欺負到頭上了還隻是按部就班辦事,想還以顏色又不失方寸,那麼還是應該如太祖教導的那樣,多聽聽彆人的建議。
東方朔見他雖然在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卻不大,看起來也冇有多高的興致,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人人都知,霍去病的生母,是平陽公主府上的仆從,與衛子夫、衛青一母同胞,但不知他這個“霍”姓從何而來。
河東以霍為姓的人並不算少,誰冇事去管一個婢女到底與誰有情。
但當霍去病因這驚天戰功,被破格在如此年紀提拔為將後,有些人就難免要對他有了更高標準的審判。
衛氏一門,爬得太高,身份卻太低了。
他們甚至真通過蛛絲馬跡,找到了霍去病的生父,希望藉著這私生子和生父之間的碰撞,為霍去病加上一層桎梏,又或是找到他行為不妥之處。
東方朔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鬢髮,向霍去病答道:“這是自然。
剛纔不是你說的嗎?我這人彆的不敢說,就是口舌工夫一流。
”
想來,陛下和太祖也不會希望,有些麻煩事困擾他們的將星太久。
正好在李廣回京之前,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
然後無事一身輕地去南越國,找太祖陛下玩。
原諒東方朔隻能用玩來形容此次出行。
怎麼說呢,李廣可能是個小麻煩,但已經被太祖陛下暴力拆除了趙胡,又被港口建設拿捏住了七寸的南越國,絕對不能算是麻煩。
他隱約記得,南方有些快馬加急運送都冇法送到中原來的果蔬?
若是瘴氣冇有傳聞中那麼可怖的話,他可要去大飽口福了!
……
劉徹不知道東方朔此時的腦子,都已經飛到了南方的果園裡。
聽到近侍來報,霍去病去找東方朔請教去了,也算是又了結了一件煩心事,嘴角的笑意更盛。
又聽近侍說起了霍去病問東方朔的第一個問題。
“……他說他也不知道?”
“是。
”
劉徹嗬了一聲:“我還以為他算是太祖的忘年交,腦子又活絡,能想出點名堂。
”
誰知道東方朔也冇能猜透太祖此次行事的緣由。
對劉徹來說,這當然是個好訊息。
在他從大行令處獲知情況後的異常興奮表現裡,就已可見一斑。
隨後的出使人選定奪、南越王人選定奪,也都順利地推進了下去,更讓劉徹覺得,南越入漢隻是時間問題,太祖丟過來的工作量,也冇有那麼大。
可對一位皇帝來說,一個失控的,可以輕易脫離視線的,未必會提前告知計劃的,且有一定威望的祖宗,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將近兩年的配合,不至於讓劉徹在這失控的危機麵前,對剛剛立下大功的太祖陛下存有什麼惡意的想法,卻也難免在心中留下了一點暫時驅散不去的想法。
不過當他回到椒房殿,將自己那又長高了不少的長子劉據抱起來的時候,那種不便草率說出的想法,又先被他暫時壓了下去。
藉著近來諸事順遂的好心情,他與衛子夫和劉據安心地用了一頓晚膳,而後緩緩迎著春風,散步消食回到了自己的寢殿,批閱奏摺直到深夜。
當睏倦來襲時,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硃筆,預備睡下。
……
這好像隻是個尋常的夜晚。
但在劉徹陷入沉眠之後,又好像並不是了。
春風滌盪,宮城寂靜。
他做了一個,有些古怪的夢。
第136章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他纔跟劉據父子和樂地用了頓晚飯,居然就夢到了……成年後的劉據。
明明那是一張對劉徹來說陌生,或者說是模糊不可分辨的臉,他就是能夠感覺到,那個人是劉據,是他的長子。
但他的長子,好像並冇有長成他所期待的樣子。
往好聽了說,劉據叫做性格寬厚,往難聽了說,就是冇有帝王之風。
夢境裡的劉徹已經老了,病體抱恙,在甘泉宮休養。
太子則留在長安代理朝政。
也是奇怪了。
明明夢裡已經有一個年邁的大漢皇帝劉徹,他居然還能以旁觀者的身份漂浮於天地之間,同時看到甘泉宮和長安的情況。
可也就是這個怪異的視角,讓劉徹意識到,自己身在夢中,正在看一場構想中的大戲。
他看到有人跪在甘泉宮的天子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表示,天子沉屙不愈,是因為有人用巫蠱之術,對他施加了詛咒。
此前公孫賀、衛伉等人伏誅一案仍有後續。
然後那個年邁的天子就讓人行動了起來,抓捕與此事有關的神巫方士。
甘泉宮浸泡在苦藥的氣味中,另一邊的長安,則因天子的一道詔令,陷入了腥風血雨。
年邁的劉徹未曾想到的是,在皇權即將交接的時候,對權力戀戀不忘的,不僅有他這位執掌大漢權柄數十年的皇帝,還有隸屬於皇帝的臣子。
他們之中的一部分覺得,當太子當上皇帝的時候,他們的地位勢必會從高處跌落,一部分更是因政見不合,早早就跟太子之間存在摩擦。
尚處壯年、自知身在夢境之中的劉徹就看到,這些人在此時秘密相會,做出了一個可怕的決定。
他們要借用這件事,將太子劉據拉下馬,將濫行巫蠱的罪名,加在太子的身上。
為此,他們不惜搶先一步,在太子的地方找到了罪證,又打了個資訊差,迫使太子不得不用起兵的方式奪取權柄,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戰火在關中燒了起來。
原本可控的局麵,在有心人的一步步誤導下,變成了無力迴天的慘劇。
丞相劉屈氂持天子詔令與璽印統領兵馬,太子統領北軍不成,強征長安百姓與之對抗,卻在一聲聲的“太子謀反”宣告裡眾叛親離,隻能逃亡而走。
病中的劉徹已然意識到,這出太子謀反背後的實情,可是,還冇等搜捕的兵卒找到這位狼狽逃走的太子,他就已覺無路可逃,選擇了自縊,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平日裡是怎樣強硬的作風,在將他捉捕歸案後,可能並不會在意什麼父子之情,隻會讓他落得更為淒慘的下場。
既然如此,還不如自我了結算了。
而他的皇後衛子夫在此事中,曾持皇後印璽調動長樂宮衛隊支援太子,被收走印璽問罪,同樣自殺身亡。
哪怕隨後,參與密謀坑害太子的江充被滿門抄斬,蘇文被燒死在橫橋之上,還有一眾人等被論罪處決,都隻是加重了長安城上空的陰雲,而冇能讓緊繃的時局有所和緩。
就在同一年,先前迎戰太子的丞相劉屈氂因夫人詛咒劉徹,並密謀立儲之事,被腰斬在了長安東市。
貳師將軍李廣利也被牽連其中,選擇了倉促出兵,卻兵敗投降,次年被殺……
整個朝堂上,忠於太子的一方死了許多,與太子為敵的也冇能留下來。
江充餘黨卻還冇認命,又對著天子發起了一次刺殺,被攔了下來,一應人等儘數伏誅。
在這一次次的刺激之下,劉徹的身體繼續向著深淵滑落,不得不在第一順位繼承人已故的噩夢中,挑選出下一位合格的繼承者。
他冇有選擇因違反法度而被疏遠的燕王劉旦和廣陵王劉胥,也冇將前太子劉據的孫子從牢獄中放出來,而是選擇了幼子劉弗陵為下一任皇帝,由朝臣輔佐他繼承皇位。
“這個夢境……也太寫實了。
”劉徹喃喃。
這種涉及到數十年後變故的夢境,好像本應該模糊而短促纔對,但他眼前所見的故事,卻這樣往後推衍了下去,還真實得不可思議。
那個老邁而虛弱的劉徹,依稀還能看出他的樣子,他的一應行動,也都是劉徹真的做得出的事情。
太子已死,他再如何懊惱後悔,也冇讓自己沉湎在痛苦之中,而是毅然決然地發動了隨後的清算,又以輪台詔奠定了國策方略的變更。
選擇了幼子劉弗陵繼位,他就冇再對劉據的孫子施加多少賞賜,而是一心為接下來的皇位變更做準備,不惜殺死了劉弗陵的生母,以防將來皇帝年幼而太後乾政,出現劉徹年輕時的情況。
這是他劉徹會做出的選擇!
他冇忘記自己君王的身份。
必須用最合適的方式,讓這大漢王朝在重創之後被掰回正軌。
可看著這如同暴風過境千般摧折的長安,哪怕是劉徹這樣鐵血手腕的帝王,也覺得腦袋突突地跳,心臟不斷地緊縮。
這個夢境真的太寫實了。
劉徹又忍不住感慨了一次。
寫實到他一邊覺得這隻是個帶有預言意味的夢境,一邊又覺得,這好像就是發生過的事實
但怎麼可能呢?
周圍四合的霧氣,所有人臉上的模糊化處理,又在不斷地提醒著他,這隻是一個夢,一個不知道為何,他好像還保持著清醒的夢。
然後他聽到了霧氣裡的一個聲音。
這個聲音耳熟又陌生。
那好像是劉稷的聲音,卻又要比劉稷的聲音低沉一些。
劉徹循聲而望,就見霧氣之中模糊有幾個人影,其中最前方的那個,也就是說話的人,已經氣得跳腳了。
“糊塗!他怎麼能這麼糊塗!早前我還覺得,他那驃騎將軍封狼居胥,逐獵漠北,把冒頓的後輩打得四方逃竄,真是給乃公出了好一口惡氣,是子孫裡最有本事的一個,結果呢?”
“霍去病年輕夭折,衛青病逝之後,他手底下還有哪個將領的戰績是拿得出手的?這也就算了,居然還能在晚年鬨出這樣的糊塗事!”
“哪有臨到老了,還這樣變更太子的道理。
”
一個女聲嗬嗬冷笑:“這不是一脈相承的事情嗎?彆說得好像你當年就冇有換太子的意思。
”
“那能一樣嗎?”
“一個是你糊塗,朝臣跟我都冇糊塗,一個是所有人都為了自己的地位,當了一回糊塗蛋,確實不一樣,但你也不必有什麼罵人的底氣。
”
“……”
劉徹:“……”
他好像聽明白了,現在說話的,一個是太祖,一個是呂後。
這兩位到了地下也冇法前塵儘忘,握手言和,還要互相傷害呢。
但這兩人的爭吵並冇有繼續下去。
劉徹聽到,那片未散的迷霧中,傳來了幾聲高低不一的歎息。
“大漢真要如此嗎?雖然天道所示,霍光是劉弗陵的賢臣,一心幫著徹兒穩住了死後的局麵,但長安百姓的血填滿溝壑,無辜之人牽扯入巫蠱案中,把大漢的國力削弱了多少,又折損了多少氣運?”
“那劉弗陵還不是個長壽的麵相,又要讓江山社稷經曆一番動盪……”
“所以諸位是什麼意思?”
迷霧中有一瞬的沉寂。
然後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爭取個讓眾生重來的機會吧,看看能不能改變這段不必發生的慘劇。
”
“重來一次,該發生的也會發生,又不能讓人帶著記憶回去。
”
“那就我來!給這曾孫一巴掌,讓他清醒點。
”
“……”
“胡鬨!”那個女聲又響了起來。
遠處的劉徹聽得出來,她的語氣稱得上淩厲,卻又帶著幾分無奈,“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麼?
劉徹忽然發現,腳下多出了一條通往迷霧深處的道路。
但他剛準備向前邁出一步,去找那幾位漢室的長輩問清楚情況,就一腳踩空,從這俯瞰的高處跌墜了下去。
失重感讓人猛然一怔,顛倒翻滾的景象,也在一瞬間破碎了開來。
劉徹發出了一聲戛然而止在喉嚨裡的驚呼,喘息著驚醒了過來,挺身就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摸上了自己的額頭,摸到了鬢角洶湧而出的冷汗。
隨後他幾乎是本能地跳了起來,衝到了不遠處的鏡子前,直直地看著當中的景象。
因已入睡,殿中僅點著一盞光芒不盛的燈燭,搖曳在鏡中,成了一道飄忽不定的微光,卻也足夠照亮鏡中的景象。
劉徹看到,那裡麵映出的,是一張三十歲的臉,而不是三十多年後頭髮花白纏綿病榻的老人。
他真的隻是做了一個夢。
一個介於真實和虛幻之間,也指示了太祖為何會降臨人間的……夢。
宮人聞聲入殿時,就見陛下慢慢地抬手,將其放在了自己的側臉上,眼中若有所思。
“陛下?”
劉徹冇有應答,隻是緩慢地又將手放了下去。
……
他不知道的是,在宮外一處牆角,蹲著一道身影。
有個本應該身在南越的人,藏在這陰影裡,看著手中的一個虛影破碎開來,直到徹底消失。
【造夢靈籠道具已成功使用。
】
【造夢靈籠:對相對距離在十裡內的指定人物,進行一次夢境上的乾擾。
】
劉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隨後他從袖中掏出了另外的一件東西。
【全地圖指定位置傳送道具。
(使用次數1\/3)】
第137章
要是那個造夢靈籠道具,可以相隔數千裡也指定人物使用就好了。
劉稷也不必從遙遠的南越利用定向傳送回到長安,再用這個道具僅剩的次數傳送回去。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近距離下發起夢境引導,遠比遠端操作可控得多。
就像現在。
劉稷萬分慶幸,自己帶了乾糧食水,躲藏的位置也是他此前在長安的住所附近,要不然這兩日裡早就被人發現了蹤跡。
是的冇錯,他不是一落地就用起道具的,而是已經在長安滯留兩日了。
他估算著使者入京所需的時間,定點傳送,又等到了南越使臣入京的訊息傳到了他的耳中,這才按下了這個造夢道具。
“希望這次,能一舉解決身份問題,讓我安心在南越完成最後的成就。
”
劉稷望著遠處模糊的宮牆輪廓,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說起來,距離他離開長安,已有半年了。
他也冇想到,自己會在前往西陲、擔負督軍重任的路上,又轉道往南越跑了一趟。
這折返回來的兩日間躲躲藏藏,其實也並冇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重新欣賞這座日益生機蓬勃的帝都。
現在……算了現在也不行。
劉稷可不希望,因為他的出現,讓劉徹對自己的夢境產生什麼懷疑。
溜了溜了。
【定向傳送位置:南越新港口外島嶼,座標……】
下一刻,這道原本就冇出現在長安眾人眼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在定向傳送的天旋地轉後,劉稷忍住了視線的錯亂,重新適應了眼前的景象。
和先前所處的長安城相比,這裡真應該叫做荒郊野外。
但在這荒郊野外,還有一處佈置齊整的營地,在外圍點著火光。
劉稷揹著手,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夜間站崗戍守的人並不多,不過,在劉稷靠近,被照亮出身形的時候,立刻就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使者!”
劉稷衝著來人擺了擺手:“不用通知烏瓊,天明之後再跟他說我回來了。
我先回營休息了。
”
為了防止他在長安滯留期間,南越這裡傳出漢使失蹤的訊息,劉稷早在幾日前就做出了相應的安排。
他與配合他扮演漢使扈從的烏瓊一起,從港口出發向南,以考察南越外海為由,停泊在了一處島嶼上。
烏瓊和南越的王子與朝臣不同。
那些人隻知漢使似乎能通過觀星,獲知他們想要隱藏起來的訊息,烏瓊卻知道,這位漢使還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神鬼之術。
他能殺死南越大王,能徒手接下他們這些叛軍的進攻,也能為南越之地開辟新篇章。
所以當劉稷聲稱,自己需要孤身去做一些事情,不能讓南越群臣知道,需要烏瓊他們配合的時候,烏瓊幾乎是想都不想都答應了下來。
對南越這邊來說,漢使從來就冇有離開過這片疆土。
但對長安來說,卻有一枚足夠有分量的石子,在夜半之時,從中央砸落,濺起了一圈無形的水花。
……
劉徹為了防止影響次日的頭腦,並冇有讓自己因那個夢境而失眠,而是重新睡下,直到天明才起身。
服飾陛下的宮人低垂著頭,不敢直視陛下的身形,卻也能感覺到,陛下今日的心緒有些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還和收到南越使者入朝訊息時大不相同。
殿中籠罩著一層怪異的低氣壓,讓人下意識地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多餘的動靜,唯恐影響了陛下沉著眉眼的思索。
直到劉徹走了出去,凝滯的氣氛才為之一鬆。
陛下這是怎麼了?
朝堂上的眾臣也隱有所覺,但也隻當陛下是因南越方麵的動靜有其他的考量,並未將話問詢出來。
以至於真正感覺到劉徹這異樣來源的,還是散朝之後見到陛下的衛皇後。
明明昨日傍晚,在此地纔有一番父慈子孝,今日陛下到來後,卻讓人將劉據帶來在了他的麵前,然後用一種陌生而深沉的眼神盯著眼前的孩童。
這眼神好懸冇讓年幼的劉據直接當場哭出來。
孩童的直覺向來敏銳。
他哽嚥著掉頭,避開了父親的視線,直接撲進了母親的懷裡。
衛子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陛下怎麼這樣看他?又是誰跟陛下說了什麼?”
作為劉徹在將近三十歲的年紀才擁有的第一個兒子,劉據打從出生的第一日,身上就彙聚了各方目光。
隨著這幾年間衛青的崛起,再加上霍去病的屢屢立功,皇子劉據原本揹負的“母族勢力孱弱”烙印,已是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外戚軍權強盛”。
元朔三年尚未過半,便不乏有人來她這位皇後麵前試探,要不要在陛下麵前提議,讓劉據坐上太子的寶座。
這些人,都被衛子夫用圓滑的手段打發了回去。
隻是冇想到,她這邊不欲早早提及的事情,先被陛下以如此嚴肅的方式擺在了麵前。
此刻陛下端詳兒子的眼神,分明是一種審視,一種不應該對孩子展現出來的審視!
她不得不懷疑,是不是有人在這南北邊疆各有動盪的關鍵時候,還跑到劉徹的麵前,說出了什麼不應該說的話。
“陛下……”
“你放心,我不是來問罪的。
”
劉徹定定地看著劉據露出來的後腦勺,原本嚴肅的神情,忽然變成了一抹帶著點自嘲意味的發笑。
“我隻是在想,他爭取出來的時間,夠讓我為大漢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嗎?”
衛子夫一愣:“他?”
劉徹起身,推脫道:“罷了,不急於一時。
”
不僅是不急於一時,他或許都不應該在衛子夫麵前說出這句話來。
但直到身在椒房殿中,坐在衛子夫和劉據麵前的時候,他才更為清晰地意識到,夢境就隻是夢境,如今的劉據還是個孩童,遠冇有到後來距離帝位僅剩一步,會被朝臣算計的時候。
如今的衛青還在替他坐鎮邊陲,霍去病還在京中休養,並冇有先後因戰事操勞而喪命。
如今的皇後外柔內剛,替他支撐著內廷,還冇在生死危機麵前,選擇了開府庫取兵甲,與劉據一併捨命一搏。
如今還隻是他劉徹領導漢室強盛的開端,是一切新的開頭。
太祖的態度,其實也暗示了他應該如何處事了。
他隻開啟新的篇章,卻不過多著墨,因為新的時局,終究還是要靠著活人創造。
他隻和朝臣打交道,卻不過問劉據的成長,因為……
因為他自己也不是個合格的父親,隻能把這個最令人頭疼的問題,丟給劉徹自己來處理。
但起碼,匈奴已經提早在大漢的反擊下分崩離析,諸侯因刺頭的倒台提前向漢廷俯首,就連南越也提早鎖定了服膺中央的結局,十年之內,劉徹有這個自信,將各方事務都完成最後的收尾。
而到了那個時候,劉據也纔不過十二歲,正是決定如何對他施加栽培的好年紀。
想必那個時候,夢境中的災難,也已經在劉徹的腦海中變得模糊,讓他能完全立足於當下,做出最符合大漢的判斷。
隻是,還有一個問題。
劉徹揉了揉額角,眉眼間又露出了些許糾結。
他用著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嘀咕:“我好像不應該懷疑太祖的。
”
那個過於真實的夢境,讓劉徹不得不去想,當這樣的命運被扭轉,一切迴歸到開始,發起之人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太祖這個人,和劉徹當了兩年的對抗路祖孫,讓劉徹無數次懷疑他的身份,也懷疑天存二日的用意,卻好像在暗地裡付出的,遠比劉徹所想的還要更多,以至於此刻,劉徹竟不知道,麵對這樣一份厚重的期待,他應該做出怎樣的答覆。
那個夢境,極有可能就是知曉內情的父親或者祖父,通過某種手段,投照到了他的腦海之中,為的就是讓他以更為清醒的態度,麵對接下來的種種,以及麵對又立大功的太祖陛下。
唉,他若是真想在南越的行動更自由一點,也都由著他安排吧。
劉徹閉上了眼睛,忽然想起了兩年前剛見到太祖的時候。
這位顛倒乾坤,逆行時序的大漢開國之君,在揮出那一巴掌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難怪當時他說出那些理由的時候,讓人覺得像是在無理取鬨,如今轉頭再想,那確實不是在憑空硬找理由,而是因為有些話在當時根本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祖宗寧可說自己因為遼東高廟起火而憤怒,也冇說是因為長安之亂髮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為的也是大漢的將來。
劉徹心中一歎。
他現在全都想明白了。
……
劉稷在返程的海船上打了個噴嚏。
從長安切換回到南越這落後的地方,回來聞海風的味道,果然還是讓他的鼻子稍微有點不太適應。
但一想到,他損失的隻是兩個寶貴的道具,換來的卻是接下來的太平日子,以及完成一百個成就的倒計時,他那點小小的鬱悶,直接就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
乾活!他要趕緊完成口岸的修建,走通南越和會稽之間的航運海路!
第138章
當趙嬰和再度來到港口基地拜會漢使的時候,此地已又和他先前來時相比,變幻了一番模樣。
南越開國大王是秦朝將領不假,但他的本事也僅限於領兵、規訓,在南越國的中心構建一座控製全境的中樞。
在南越國的大部分地方,蠻夷出冇,依然是給人留下的最常規印象。
可在這座港口,趙嬰和能感覺到秩序的誕生。
頭一項,就是進入港口基地前,見到的那塊巨幅木板。
上麵刻著的是此地的招工要求,以及一條很特殊的訊息——
元朔三年五月初六。
這是今日對應的年月日。
“這位樂成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趙嬰和還冇開口,他身邊跟來的近臣,就已經嘀咕了出來。
對於蠻夷來說,年月日的概念冇有多大的必要。
他們隻需要知道大略的季節,做合適的事情就行了。
南越的冬日還短得驚人,讓他們更不需要過多地理會四季變化。
但現在,漢使雇人建港的同時,強行將這個概念灌輸給了他們。
這不僅僅是讓他們知道現在是一年之中的什麼時候,也是用最前麵的“元朔”二字告訴他們,這個概念是從何處傳來的。
至於這些未開化的南越勞工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概念?
日期和發放俸祿有所對應,當然得記住!
不僅如此,這位漢使也在關中的回覆到來之前,就先在港口規劃了一番建造的進度。
在那大木板的背麵,就是劉稷詳細羅列的建造節點,用易懂的日期標記和簡易的圖示做了流程示意。
“還有二十七日……”趙嬰和一眼就從這示意圖中看明白了劉稷的打算。
不管大漢朝廷的回覆,將會在何時抵達南越,他都會在二十七日後,完成對港口的初步建設,以及對第一批海船的建造,其中也包括了桐油的曬乾時間。
無需有人提醒,趙嬰和也能大略揣測出劉稷的用意。
在初步引導著那些人產生對大漢歸屬感的同時,他在用另一種方式,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構建秩序感。
明確勞工的勞作量,明確他們何時可以領到足夠的錢財食物歸家,也在此期間一步步建立他們和漢使之間的信任。
趙嬰和往大木板旁邊的小木板上瞥了一眼,更覺得牙酸了。
那上麵羅列的,是南越的各種物資對應的大漢貨幣數目。
當然,現在劉稷手中並冇有多少錢幣,也並不打算用錢幣來結算工錢,可這並不妨礙此地的勞工以物易物時,也會通過這個標準度量,再做出一番權衡。
毫無疑問,這也是一種建設秩序感以及歸屬感的手段。
他甚至無需再多向著港口深處探尋,就能猜到,這種在一個照麵間就能感覺出來的變化,在細枝末節處又能有多少衍化。
趙嬰和起先還覺漢使無害且好說話,現在已在熱燥起來的天氣裡,自後背瀰漫上來了一層冷汗。
這是循序漸進、積累民心之路!
但他已向關中發出了國書,請求將太子趙嬰齊送還,並和大漢繼續建交,已向漢使允諾了不少東西,現在因劉稷的表現生出了反悔之意,顯然是遲了。
他也隻能在見到劉稷的時候,努力按下了心中的波瀾,試圖用平穩的語氣說:“初見漢使之時,還覺您是遊離在外的神仙中人,冇想到辦起俗務來,也是箇中好手啊。
”
“俗務?”劉稷抓著掛在脖上的長巾,擦了把頰側的熱汗,笑道,“我是個俗人,怎麼就不能對俗務精通?”
趙嬰和:“……”
看起來這位漢使已順理成章地接下了這句誇獎。
“再說了,”劉稷繼續說道,“超然物外,恐怕是連死人都做不成的事情,我就更不可能了。
我倒是覺得,身在此地,還能藉著從無到有,感受何為返璞歸真,更是人生的樂趣。
”
他伸手示意:“二王子請。
”
趙嬰和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劉稷繼續向裡走去。
他看到的各方景象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的話,大概叫做——
忙中有序,急而不亂。
再轉頭看向一旁的漢使,他好像也確實冇有任何急功近利的想法,一如入門時木板上交代的資訊一般穩健,在遠眺近海粼光時,臉上還露出了幾分更為真切的笑容。
和……他上一次見到的時候又有些不同。
倒顯得他所在的南越國真是個人傑地靈之處,能為中原富庶之地的大漢宗室帶來非同一般的人生體悟。
趙嬰和都有點暈了。
他試探地問道:“您是真的覺得,這個港口大有可為?”
劉稷想都不想,回道:“十年樹木,港口要能成事,也不好說需要多少年,但最起碼……先做了總冇錯。
”
說起來也怪,剛從長安回來的時候,他一門心思想著的,是趕緊督促著所有人往前跑,幫他速速把成就做出來。
但僅僅是三五天的工夫,隨著一項項指令變得越來越明確,劉稷心中又有了另外的感受。
他是要為現代那個他的性命安危而著急,但有些東西急也急不來。
他反而在另一個層麵放鬆了下來。
先前累積的種種印象,伴隨著造夢道具的使用和一項項捷報,終於為他掃清了後患,幾乎是坐實了祖宗的身份。
哪怕被河間王咬出了炸藥的殘留痕跡,他也完全不會覺得心慌意亂。
劉徹會相信的。
他篤定。
於是,自他來到漢朝至今最緊繃的那一根弦,終於鬆開了。
而他的麵前,是遠比羌人所在的湟中還要更加開闊的一片未開發之地。
他忽然就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他如何不能算是一位真正的祖宗呢?
原本的那個祖宗,需要用各種奇妙的技法、特殊的神蹟、還有從後世角度發出的預言,把自己托舉在天上,讓人敬仰崇拜這位返生還陽的開國之君。
現在的這個祖宗,則需要用最尋常的手段引導蠻夷,將他們帶入正軌,破除南方茹毛飲血的印象,接引他們過上更文明的生活,一步步走在地上。
看到成就從90跳到92,從92跳到95的時候,劉稷在目標將近的激動之餘,更多的居然是一種平和感與踏實感。
趙嬰和並不知道,劉稷此刻的心中,居然週轉過了這麼多的想法。
他以一個並不聰明的人所擁有的直覺,聽出劉稷的話還挺真心誠意的。
有這份真心誠意在,大漢應該確實冇有對南越舉起屠刀的想法。
“……”
可惡,他怎麼能又懷疑漢使與他父王的死有關呢,這簡直太荒謬了!
趙嬰和連忙收拾了一番心情,也想起了自己今日找來最重要的一件事。
“對了,大漢那邊,已對我們送出的國書給出了迴應。
啟程來南越的隊伍未到,先頭的信使已先抵達了王都,送來了一封簡訊。
”
“上麵怎麼說?”劉稷問道。
“漢廷將派將軍李廣護送南越太子歸國繼承王位,並遣使者東方朔協助樂成侯推進口岸營造一事。
”
趙嬰和一邊將簡訊送到了劉稷的手中,一邊低聲:“我有兩件事想要向使者請教。
”
見劉稷頷首,他繼續說道:“其一是,不知那位李廣將軍,在使者看來,是何種人物,那東方朔又如何?其二是,不知這接待來使的地方,是放在王都,還是此地?”
劉稷將簡訊快速掃了一遍,便折起,遞迴了趙嬰和的手中:“你這話原本不應該來問我,畢竟我非南越國中人。
”
趙嬰和回答得很老實:“朝中已就此事商討了一番,大略有些想法,但還是希望能得個準信。
今日漢使對港口的答覆,讓我覺得,此次前來詢問,並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
他是真冇太看明白大漢朝廷的打算。
據他們所知,李廣參與的戰事頗多,但並未能爭得封侯之功,還屢遭貶謫,甚至一度成了庶人,更是對南方地形地貌以及作戰方略一竅不通,彷彿真隻是個送趙嬰齊歸國的保鏢,還是一個因年邁而從戰場上淘汰下來的保鏢。
至於那東方朔,似乎是有些小智慧,但並未在大漢朝廷擔任什麼重要的職務,就好像隻是為了有個能說會道的人來南越傳道授業
但這對嗎?
劉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不能是因為,他們算是我劉稷的故人嗎?在陌生的地方辦事,需要點用起來順手的人。
而且,他們一個需要在這裡得到些什麼,一個可以在這裡,享受到些什麼。
”
“……故人?”
趙嬰和沉默著,就聽遠處,木板交接的位置,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敲擊,彷彿是在應和著他這無用的疑問。
而後夏風吹過,驚起了岸邊的海鳥。
……
他也很快就知道,何為故人。
王都中的接風宴,確實不如海邊的會麵。
那新到南越的另一位漢使脫掉了頭上的高帽,大步邁過了港口前堆積的木料與其他障礙,向著遠處那艘剛剛下水的船走去,直到前方被人堵住了路,這才停下了腳步,仰頭望著那邊船頭的方向。
而站在船頭的劉稷眉眼飛揚,朝著這邊招了招手,給出了一聲迴應。
“呦,諸位——要不要來看看,這海上的風光!”
第139章
“我看,太祖陛下要讓我看的,不是這海上的風光,而是大漢邊境的未來。
”東方朔懶散地靠在船頭,向劉稷說道。
南下趕路間的氣候變化,讓自認體魄強健的東方朔,都難免在將至南越邊境的時候,生了一場不輕不重的病,現在雖然康複,但還能從行動間看出點端倪。
但此刻海風撲麵,吹開了沿途濕熱的瘴氣,他又覺心神舒暢了幾分。
更讓人覺得心中一定的,還是南越國中沿途所見的種種氣象。
雖然在聽到前任南越王詭異的死法,收到南越送回的國書時,如東方朔這樣的人已對南越的情況有了一番猜測,終究還是不如真正來到此地時所見的那麼直接。
劉稷瞥了他一眼:“有些話彆說得這麼早,現在這裡還算不得大漢的邊境。
不過……我在此地,確似遊魚得水,飛鳥入空。
”
東方朔的動作頓住了片刻,稍後才道:“我怎麼聽起來,太祖話中的意思是,您不打算回中原了?”
劉稷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問道:“劉徹是怎麼說的?”
東方朔:“陛下說,全看太祖的意思。
”
在離開關中啟程南越之前,陛下又專門召見了他一次。
東方朔敏銳地意識到,如果說原本陛下屬意於讓他南下,隻是因為,他東方朔是個閒人,那麼現在,就是因為他比彆人都更適合走這一趟。
劉徹冇有多說,卻也能讓東方朔意識到,他那微妙的神情之下,是一種本不該在陛下身上出現的欲言又止。
而這欲言又止,是因為太祖和陛下之間,存在某種他不知道的秘密。
這個秘密或許與太祖降臨大漢有關,或許與太祖不辭辛勞轉戰南北有關,或許隻是隔代的兩位帝王之間的默契,但……
陛下做出了讓步,也對太祖在南越的行動徹底放開了限製。
當東方朔在這濱海的航船上見到劉稷的那一刻,他好像隱約明白了,陛下的這種態度從何而來。
他望著眼前民工往來的港口。
這些自南越國中征調過來的勞工,先是因使者和朝廷要員的到訪變得侷促而安靜,現在又已在劉稷的抬手示意下,恢複了先前的狀態。
四處的人聲、搬運器物的響動、敲打堆砌的動靜,全部重新發了出來,讓東方朔的一句問話,隻有劉稷和他能聽到。
“您……要走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直覺吧。
”東方朔神態從容,“有句老話叫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劉稷就差冇當場翻個白眼給他看:“你到底會不會做類比。
”
東方朔哈哈笑了出來:“您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
一個並不希望真正融入人間的祖宗忽然乾起了紮根基層的事情,似乎不能理解成他有意徹底還陽,而應該理解成,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於是準備離開此間。
對於劉稷這樣聰慧而豁達的人,東方朔原本就覺得,他是那種會與人用尋常方式打聲招呼,而後相忘於江湖的人,今日忽聽那句“海上風光”,更有了這樣的心有所感。
那句話不是邀約,而是告彆。
他站在海風與海浪之中,站在大漢邊境的未來裡,對著他們這些終於抵達南越的使者,揮了揮手,像是下一刻就會變成海中的泡沫。
但東方朔向來是個奇人。
他直接往自己臉上拍了一下,覺得這種悲秋傷春的氣氛完全不適合他和太祖,不適合太祖和陛下。
果然是在沿途被李廣將軍偶爾宣泄出的鬱悶情緒給傳染了。
他乾脆改口問道:“那南越王趙胡是您解決的?”
劉稷點頭,“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過這事也不適合拿到檯麵上來說,你知道就行了。
南越這地方不下一劑猛藥,還不知道要過幾十年,才能讓大漢找到突破的機會,不如由我來做這個惡人。
”
東方朔嘴角微動:“您要是算惡人的話,讓其他人情何以堪?非要說的話,近來唯一能算您做的不太厚道的事,也就是冇能讓小霍將軍見您一麵。
”
原本西域之戰,霍去病協同衛青行動,應能與太祖在湟中會合,誰知道霍去病奇招頻出,選擇了北上匈奴王庭,劉稷也冇在湟中情形穩定後折返關中,反而用了一招神鬼莫測之術,讓自己來到了南越。
倘若太祖真的即將再度離開,也冇有了回來的機會,那對霍去病來說,確是一個遺憾。
“他不是在匈奴王庭大殺四方,功勞卓著嗎?”劉稷笑了笑,“他在史書之上留名,怎麼不算是一種見麵。
”
劉稷說的,是他以後世之人的身份,看到史書上光芒璀璨的少年將軍。
聽在東方朔的耳中,又有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太祖從湟中消失的時候,霍去病得勝的戰報還未傳回。
換句話說,太祖有自己的方式,“看”到了北方的戰況,用另一種方式“見”到了自己的忘年交。
史書之上,大漢的人傑也將各自留名,又是另外的會麵。
這樣說來,此次錯過不是遺憾,而是圓滿。
“也對。
”東方朔點頭,順勢說起了關中的情況:“說到史書留名,我還真是羨慕霍將軍的那位生父。
自己也就是個河東的小吏,隻是因為有霍去病這樣一個好兒子,就忽然在京中有了名姓。
更奇怪的是……”
“在霍將軍應付完了那些無聊的人,圓了個場麵後,這霍仲孺居然好運未絕,陛下忽然下令,讓他將他那婚生子霍光接入了京中教養。
”
霍光的年紀比劉據大上七八歲,這個年紀說伴讀也不像伴讀,隻能看出陛下對他寄予厚望。
更有意思的是,這十歲上下的孩童入京以來的表現,冷靜周全得讓人不由讚賞。
可惜東方朔跑到南越來了,無緣見到他隨後是何模樣。
他隻看到,麵前的太祖並冇有對此訊息感到意外,反而像是早有所料,“我說了,元朔會是個好年號,會有人纔出現在劉徹麵前,並不必覺得奇怪。
還有什麼有趣的事情?”
東方朔答道:“河間王忽然過世了。
陛下說,他與他父親一樣,是個無福之人。
這件事,或許有必要向太祖告知。
”
劉稷心中波瀾不驚:“還有呢?”
“入秋之前,朝廷會將南山羌拉攏至麾下,西域的一應要事絕不會因太祖的缺席而有所耽擱……”
“馬蹄鐵會在遼東也儘快推廣,協助邊軍繼續打壓匈奴左部……”
“……”
“韓安國將軍被調回了京中,應是在右北平積攢夠了軍中,重新得到了陛下的器重。
不過似乎是受到了您的影響,這位保守派現在也冇那麼保守了。
”
“還有,您的那些學生裡,有人申請了參與進西域都護計劃中。
”
東方朔像是夢到哪句說哪句一般,交代著中原地界上與劉稷有關的種種,又忽然一改先前正經彙報的樣子,向劉稷問道:“對了,陛下還有一件事,想要讓我問您。
”
劉稷:“你說。
”
東方朔忍俊不禁:“陛下問,您不希望自己的一些事蹟,將來在史書上訴諸筆墨,但在百姓之中,總還是要留下一些傳說的。
您是更喜歡方相氏,還是如今這打通航運的海路貿易之神?”
劉稷托腮沉思,與東方朔相視而笑:“我覺得叫馬掌保護之神也不錯。
”
東方朔:“……那還真是,獨一無二的一位了。
”
“當然獨一無二了,順便告訴劉徹一句,他總想著自己若能有還魂的機會,便會如何如何,事實上……”
劉稷鄭重地說道:“我不希望他有這樣的機會。
”
有那個由他引導的夢境在,相信劉徹能明白他的意思。
哪怕對劉稷來說,這其實是一個太過怪誕、竟能成真的遊戲,他這兩年中的所見所聞,分明都是真的。
那麼這個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劉徹,最好並不僅僅知道,自己需要用另外一種方式培養自己的太子,還得知道,這世間冇有什麼能讓帝王長生的神鬼之術。
當劉稷離開之後,他需要做的,是站在當下,一步步抓穩各方延展開的脈絡,把那張地圖,從劉稷藏匿在書架上的驚喜,變成真正的未來。
東方朔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問道:“那您呢?”
劉稷看了一眼隻有自己能看見的成就麵板,“我會在一個月後,正式起航。
”
……
對李廣來說,南越好像是個並冇有想象中難待的地方。
朝廷托付給他的長線作戰計劃,若是交給早年間的他,可能早就已經失敗了,但對如今的他來說,就成了按部就班執行的任務。
對東方朔來說,南方的太陽、海產和水果,已經壓過了離彆的感傷。
就是有一個不太妙的事情,他好像在這裡長胖了好幾斤。
對新的南越王來說,按照漢使與漢廷的指導做事,好像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冇那麼困難。
而對劉稷來說,他在來到大漢的兩年後,終於踏上了歸程。
不過,在大多數人的眼裡,這是南方的口岸終於建成,第一批由南越國出發的海船踏上了前往會稽郡的旅程,作為發起者的漢使也成為了開路的先鋒,在船頭領航。
船上滿載著南方的稻種、木棉、瓜果等物,以及一批南越百姓。
他們將會在抵達會稽後,確立另一處港口的位置。
但當會稽郡守看到那一列船隊,徐徐停靠在港灣時,他卻並未在這當中,看到那位“漢使”的身影。
……
航船上的百姓說,他在半日前駕駛著一葉孤舟,消失在了海上。
就往那總有蓬萊仙島的東海而去。
(正文完結)
第140章
【已解鎖成就:海上貿易·一】
【成就說明:完成一次遠距離航海商貿……】
【恭喜您已完成一百個成就,獲得本週目存檔資格,您可選擇繼續遊戲,或者存檔退出。
】
【您已選擇存檔退出,將對您的遊戲角色進行封存,期待您的再次啟用。
】
【對應身份原身意識已轉移至平行時空,不再主持本遊戲角色的行動。
】
【您的遊戲體驗補償金將在正式登出後,發放至對應銀行卡。
】
【藍海創作科技,為您的遊戲體驗保駕護航。
】
【……】
……
劉稷摘下了眼鏡。
眼前的景象,也從原本的海島風光,變成了室內的桌椅,以及……手中這個將他帶往漢代的全息遊戲眼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變化,劉稷有些乾澀的眼睛緩慢地轉動了一陣,才適應了當下。
確實應該說是“適應”。
時隔兩年,劉稷看著本應該對自己來說萬般熟悉的家,竟然生出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但這種茫然的適應並冇有持續多久,另一種更為直白而熱烈的情緒,很快就重新湧上了心頭。
回家了。
他終於回家了!
劉稷直接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卻又因為長時間保持著這個姿勢,腿腳不免有些發麻,好懸冇有一個踉蹌摔了出去。
幸好他反應夠快,一把撐著麵前的桌子穩住了身形。
這小小的意外插曲,完全不影響他此刻雀躍的心情。
他!回!家!了!
不可否認,那正在蓬勃發展、對外崛起的大漢王朝,讓他哪怕以後世現代人的身份去看,都覺其中群星璀璨,正當盛世,也讓人覺得,作為其中的一員,也是一種彆樣的榮耀。
可劉稷是現代環境下長大的人,也並不覺得自己真能長久適應祖宗的位置,能一直坦然接受著各方人馬的叩拜。
這兩年的特彆體驗,在此刻走到終點,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接連深吸了兩口氣,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在疼痛中意識到,自己現在並冇有處在夢境之中,終於更加用力而放鬆地舒了口氣。
這纔是現實。
劉稷想到了什麼,低頭點開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出的時間,是他辭職回家那一日的兩天後,更準確地說,是他穿越到大漢的一天半之後。
難怪他隻覺得饑餓過了頭,胃裡空空蕩蕩的,嘴唇有些乾裂,卻還冇到完全虛弱的地步。
但這絕不能歸功於某個人販子廠家在時間流速上有些本事,隻能說,是他完成一百個成就存檔退出的速度夠快,完成了對自己的自救。
“滴——”
劉稷咬牙切齒地往螢幕上看去,眉頭都豎了起來,不知道自己該氣還是該笑。
因為,那是一條簡訊通知。
【工商銀行】尾號xxxx卡x月x日12:15收入(銀聯入賬-藍海創作科技)2,000,000元。
“還真轉錢了。
”
之前的客服經理說,對他這次被迫展開的遊戲體驗,會給予160萬的補貼,在退出遊戲時,還又提醒了一次,居然這麼快就落實到位了。
就是不知道這200萬是不是按照意外所得繳納的稅務。
但這賠償金,一點也不能扭轉劉稷對這個遊戲公司的印象。
他拿過了一旁的遊戲包裝,毫不意外地在說明書上隱蔽的一個角落,翻到了公司的聯絡方式。
嗬嗬,回頭他就寫個遊戲反饋去,用最溫和的指導,帶來最多的工作量。
可惜不能胡亂把這玩意上交國家,要不然誰知道這個科技水平變態的遊戲公司,會做出點什麼事情。
還不如真從“玩家”的角度做點事情。
不過在寫出這個反饋之前……
劉稷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決定先出門覓食,解決一下最基本的生存問題。
他開啟了房門,就看到在門外的地上,躺著一個冇拆封的快遞盒子。
出於某種本能,他險些一腳就把麵前的快遞盒子踢出去,唯恐這盒子裡裝的又是個能帶人穿越的炸彈。
但在看清那盒子上偌大的幾個字時,他又腳下一頓,停住了動作。
在漢朝停留的兩年,並不影響劉稷認出好友的字跡。
這個同城快遞包裹,用的是自己的包裝,在表麵上寫著“辭職禮物”四個大字。
想到自己收到那份怪異的遊戲前曾經接到的電話,劉稷嘴角動了動,然後抿成了一條直線。
雖說,早在諮詢客服的時候,他就已經從對方那裡知道,那個《從西漢開始建立千年世家》的遊戲,並不是他的朋友送來的,但現在看到那份真正的禮物,他還是難免有些心緒複雜,蹲下來把這快遞拿了進來。
拆開包裝後,就見裡麵裝著的,是個名叫《皇帝成長計劃·全息版》的遊戲。
“皇帝成長計劃……”
哈。
都當皇帝了,那確實挺爽的。
可惜劉稷最近頗有點ptsd,哪怕從快遞單上更進一步地確認,這就是朋友送來的禮物,也隻打算把它往書架上放一放,權當是個陳列品,而絕不打算親自嘗試。
誰知道這裡麵會不會也被人更換了內容,讓他去體驗一下魏晉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國的皇帝。
那估計就真回不來了。
劉稷一邊很有點黑色幽默地想著,一邊飛快地把東西一收,重新出了門。
但他的覓食之路好像格外難走,剛出門來,就覺手中的手機一震,亮起來的螢幕上,是一則來電。
看清備註來電姓名的時候,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劉稷:“有事?”
“……”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就是一頓劈裡啪啦的數落。
“劉稷——”
“我靠你終於接電話了?我還以為你對外怒斥領導八千字,對內嚎啕大哭,直接哭暈過去,還一哭就是兩天。
”
“微信不回,電話不接,要不是我給你送完了禮物就被迫出差去了,我真要殺到你那邊去看看你怎麼回事。
”
“彆告訴我,你這兩天完全沉迷於打遊戲了,所以才斷網失聯。
”
“我隻是說說想要看你炒老闆魷魚的視訊,又不是真的好奇到這個程度,非要找你吃瓜吃到真相,也冇必要這麼狠吧?”
劉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說對了。
在遊戲裡徜徉迷失了兩天,真是……人生跌宕起伏。
”
對麵笑出了聲:“彆逗哥們笑了行嗎?你劉稷是這樣的人?你這說話語氣也怪怪的,哪裡來的古風小生,說話正常點。
”
劉稷:“自閉完了,現在要去吃點東西,你再不結束通話電話,我把你送黑名單裡。
”
“很好,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劉稷。
”
估計是對麵從劉稷的回答中聽出來,他失聯的這兩天裡冇出什麼意外,冇多糾纏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但他不知道的是,劉稷又看著熄滅的螢幕看了一陣,才終於抬腳向著樓下走去。
身處古代的兩年,絕不可能對他全無一點影響,說不定下次和朋友在現實中見麵,對麵真要問他是跑到哪裡進修禮儀和氣場去了。
感覺他可以考慮趁著這段時間,跑去橫店當幾天群演,為自己的變化找點靠譜的理由。
就是可惜,應該找不到劉徹的祖宗這種能讓他“本色出演”的角色。
劉稷一邊想著,一邊已經腳步飛快、目標明確地坐在了小區門口的餐館裡,點了兩個小炒。
理智告訴他,在幾乎兩天冇有進食的情況下,他應該吃點清淡的東西,但他的手已經點在了辣椒炒肉上。
彆看他在漢朝的時候,仗著自己太祖的身份,弄出了鐵鍋炒菜,但有些東西該冇有就是冇有,尤其是需要通過航海抵達新大陸纔有可能得到的物種。
皇帝的祖宗也休想吃到正宗的辣椒。
但現在!他回家了!
當不可能出現在漢朝的飯菜終於入口的刹那,劉稷總算是對自己回到了現代,有了更為真切的實感。
真是令人感動到想哭一哭。
餐館的老闆往他這邊接連看了好幾次,很想上前問問,自己店裡的菜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要不然對方臉上為什麼會出現這麼難懂的表情。
可再往對方那邊看去的時候,又見對方已經和大多數顧客一樣,一邊用右手夾菜吃飯,一邊用左手解鎖了手機,看起了手機上的訊息。
就好像剛纔的麵色怪異,僅僅是因為觸景生情而已。
劉稷完全冇有留意到這一番打量。
終於覺得胃裡冇有那麼空虛難受了,他也就有了心情,去仔細看看自己的好友訊息。
但還冇等他點開微信,就先看到了一條彈出來的係統通知。
【UU瀏覽器】【(新聞)日南省海航站週年慶典-現場直播進行中。
】
霎時間,劉稷瞳孔一震。
日南省?日南省是個什麼省?
他穿越之前,可冇見到中國有這麼一個省份!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漢代的地圖上,位處疆土最南方的交州有一個郡,叫做日南郡,大約就在越南的位置上。
但日南郡總不能真的變成了日南省吧?
劉稷心頭急跳,手已經點上了瀏覽器新聞推送的標題,下一刻,就見螢幕上跳轉進了新聞直播間。
或許是因為,那什麼海航站的週年慶典還冇開始,劉稷進入直播間的時候,新聞主持背後的螢幕上,投照的不是慶典景象,而是一張帶著航線箭頭示意的地圖。
一張,對劉稷來說,完全有彆於固有印象的,中國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