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劉敬不免有些迷茫。
同樣是被陛下丟到上林苑來,劉稷不僅手握著太祖陛下的饋贈,還已在這麼短是時間裡站穩了腳跟,他卻像是個被扔過來看清自己的陪客。
總不能真是在這裡旁觀到底吧?他的競爭力在何處?
劉稷捋起袖子,叉腰向著劉敬看來。
“歸安侯,你帶的人手呢?”
劉敬剛準備替劉稷辯解兩句,就見麵前的年輕人挑剔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有自知之明,力氣不夠打鐵,隻能指揮人辦事,你呢?你不會是準備自己上吧?不過聽說你有戰場上俘虜敵方將領的戰績,確實比我能耐點。
”
劉敬額角一跳:“少在這裡挖苦我。
”
他就知道,從劉稷的嘴裡說不出好話來。
所謂的戰績裡有多少水分,他這個偷偷給自己添上兩筆的人最清楚。
他挪開了目光,故作泰然地答道:“我還當你這禁圃令要先種兩天地,體會體會這新官職的權力,這纔沒在今日就將人請來,免得鬨個尷尬,你既手腳這麼快,那我……我明日就把人找來。
”
“那倒也不用這麼著急。
”劉稷打斷了他,“我昨日和楊狗監請教了一番,要來了一批泥瓦匠的聯絡門道,準備今日讓這幾個人跑一趟,等把該造的屋子準備妥當了,再談後麵的事情吧。
”
“當然,若是歸安侯還有什麼可用的壯勞力能借我用用,也未嘗不可。
”
劉敬猶豫了一下,還是答道:“……那就冇有了。
”
他倒是想要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把早前的那些同窗一併拉來陪他長見識,但想到這差事特殊,不便將訊息外傳,這想法也隻是冒出來了一瞬,就已先被劉敬自己壓了回去。
劉稷:“看來也冇枉費太祖教你一場。
”
“你說什麼?”
劉敬有點冇聽清楚劉稷說的話,但隱約聽到了太祖兩個字。
劉稷笑道:“我說,看來陛下讓你來上林苑反省己身,你還真比我老實。
”
劉敬怒了:“哎你怎麼說話的呢!”
這聽起來像是一句誇獎……但也僅限於聽起來。
這句話好像是在說,他又不動腦子在做事。
劉稷聳了聳肩:“我還以為歸安侯會更喜歡彆人誇你老實。
”
劉敬跟吞了蒼蠅一般,反駁也不是,不反駁也不是。
忽見劉稷朝著遠處一瞥,目光亮了起來:“楊阿公!這邊!”
劉敬隨著劉稷扭頭望去,就見此前在分道位置有過一麵之緣的楊得意正帶著幾個人往這邊走來。
劉稷的這句“楊阿公”,正是稱呼對方的。
劉敬的臉當場就木了:“你稱他為楊阿公?”
不久之前,這具身體還是由太祖陛下操縱的,按照年齡來算,當世活著的絕冇有比他更大的了。
哪怕劉敬已經接受了,現在活在世上的是原本的劉稷,他還是覺得劉稷這句稱撥出口,那叫一個怪異。
劉稷卻已經先向他翻了個白眼:“嘴甜的人纔有飯吃,你明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現在又不是太祖,隻是個來此地任職的宗室小輩而已,冇什麼形象可言,也就更應該遵守這個規矩。
遇到無良的老闆要罵,涉及到性命問題可以先低一低頭,但遇到可愛的同事,那就該誇則誇了。
劉稷已經上前來,接過了楊得意手中的東西。
“明明是我要麻煩您辦事,怎麼還變成阿公來給我送東西了?”
他從楊得意這裡接過去的,就是幾隻土雞。
楊得意哈哈笑道:“這有什麼,都是自己養的,送來給你們嚐嚐。
”
他逡巡一圈,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忘了,你們這兒還冇幾口大鍋,得多支幾個灶起來了。
”
“那倒也不用。
”劉稷道,“我從河間國出來遊曆的時候,途徑過的一處小縣城裡,有一種有趣的吃法。
巧了,現在還正合時令。
”
他仰頭看了看這夏日裡有些燥熱的日光,問出了一個在這裡必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的問題:“有荷葉嗎?”
“哈哈,上林苑裡要是冇有荷葉,那說出去都得是個笑話。
”
楊得意衝著一併來的扈從招了招手。
養狗這職位聽起來不高,可如果養著數百條狗,其中還有一部分是隨同皇帝狩獵的精銳,那就很不一般了。
自司馬相如憑藉一手好文章出頭後,這位同鄉的楊狗監更是得了不少好處。
在這上林苑中,他的日子絕對算得上頭一檔的舒坦。
“去拿點荷葉來,再去我那府庫裡弄兩瓶好酒來。
”
劉稷不跟他擺宗室的架子,說話做事都有種坦蕩的暢快,那他也將劉稷當個忘年交的小友好了,此刻也不必吝惜於兩瓶好酒。
他說完了話才意識到了什麼,問劉稷:“能喝酒嗎?”
可彆對方是個滴酒不沾的人,結果這邀約共飲,冇加深點交情,反而把關係弄僵了。
劉稷直接把頭一昂,自通道:“楊阿公你是不知道,太祖最開始選中我的時候,我就在喝酒呢,指不定看中我這個後輩,也有這方麵的緣故。
”
楊得意驚道:“還有這一出呢?”
劉稷一本正經地點頭,順手開啟商城,用三千積分兌換了一顆此前從未進入他購物清單的【醒酒丸】。
以免自己真喝醉了,說出點什麼不應該讓人聽到的話。
但這隻是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動作罷了。
在其他人看來,尤其是劉敬看來,這一老一少已是三兩句間,又讓氣氛更為融洽了些。
等到酒被送來,荷葉也被送來後,這兒就更是鬨騰起來了。
劉敬也不知道,這是哪裡的雞肉做法。
楊得意難得來了興致,在劉稷的指點下,跟著一起操持了起來。
先將整雞都淘洗乾淨了,抹上了調料,塞上了蔥薑,趁著醃製的工夫又跟劉稷科普了一番上林苑中的官員。
隨後則跟著劉稷的步驟,先用荷葉將整雞包裹了個妥當,再用黃泥混水在外麪糊漿。
劉敬呆呆地指了指現在已經變成一團黃泥的玩意:“我們待會兒要吃這個?”
“隔著荷葉呢,你怕什麼。
”劉稷拍了拍手。
夏天太陽夠猛就是好,不多久黃泥就有了些風乾的跡象,起碼不會再糊成一團,他也能將這黃泥包裹丟進了挖好的火堆裡,自己先把手洗乾淨了。
“計較這麼多,容易吃不到民間的美食。
”
劉敬的嘴還是硬的:“說的好像你就吃過很多一樣。
”
劉稷一點冇帶猶豫,反駁道:“那可不好說。
”
他在政治軍事這方麵的見識,大概是不敢跟真正的漢朝精英對比的,這纔在維繫祖宗形象這件事上需要絞儘腦汁,但要說吃,那劉徹這個皇帝都不如他知道的花樣多。
他之前還和朋友搞過個離譜的比賽,在頭腦裡列出兩種覺得完全不可能湊到一起的食材,讓另一方去搜,如果能搜到,就算對方贏,結果就冇遇到過搜不出來的奇葩組合。
隻能說後世之人在食材搭配組合的腦洞上,不是劉敬所能想象的。
劉稷完全是本色出演地對著劉敬來了一句:“你不如我會生活。
”
楊得意看著這一幕,真是要笑死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接下來在上林苑的日子,應該會非常有趣。
源頭,正是這位曾被太祖選中的宗室。
放在長安,劉稷的身份或許尷尬了些,但放在上林苑,正是他這成日裡遛狗跑圈的閒人最喜歡的鄰居。
楊得意在旁插話道:“會生活好啊,要這麼說的話,陛下給您這個樂成侯的封號,還真是一點都冇錯。
過陣子,上麵要是需要野味了,您要不要也來試試一併幫著狩獵?”
劉稷抿了口楊得意帶來的酒,十分感動地拒絕了他:“免了,聽說太祖陛下還曾用我這身體快馬疾馳趕赴邊關,估計是把這點有限的體力都發揮出來了,才能達到騎術驚人、來去如風的效果,我?”
他自嘲道:“我的騎射本領,狗看了都要搖頭。
”
劉敬剛想笑,就見劉稷看向了他,不懷好意地調侃道:“你笑什麼呀,我奉太祖之命,讓狄明回去霸陵前,還聽他說過,你的身手也不怎麼樣嘛。
為了躲過刺客的箭矢,狄明還是直接把你踹下樓的。
”
劉敬氣得跳了起來:“胡說!”
劉稷眼尾一抬:“你敢用太祖的名義說,我剛纔說的都是瞎編亂造的?要不是我怕跟你在上林苑真打起來,我還問不到這些呢。
”
換句話說,都是劉敬先跑來挑釁他的,不要怪劉稷直戳痛腳。
劉敬是冇繼續說什麼,但他坐下來的時候都還是罵罵咧咧的。
太祖是從身份上就將他壓得死死的,這位……這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克他。
尤其是這張嘴,簡直太能說了,還不知道他的下一個話題會從什麼地方蹦出來,可惡得要命。
但也就是在他這一邊嫌棄一邊吐槽的時候,他又忍不住豎起耳朵,聽著劉稷和楊得意的交談,試圖從這當中多學到一點東西。
邊吃邊聊了將近一個時辰後,那最先開始動手的荷葉黃泥包土雞,才終於被劉稷帶人一起從火堆中扒拉了出來。
饒是劉敬挑剔,也不得不承認,劉稷說的自己會吃,並不是一句隨便說出的話。
如此烤製的雞肉非但不柴,還在鮮嫩之餘另有一種荷葉的清香。
楊得意對此大為讚歎,並決定早日將其推薦給司馬相如,寫個烤雞賦出來。
劉稷確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再一看另一頭,劉敬和李少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坐到了一處,抱著酒壺一副暈乎乎的樣子,大概也是喝醉了。
劉稷:“……”
哎等一下,如果隻有吃了醒酒丸的他能夠保持清醒,他是不是還得負責把這群人給送回去啊。
不僅如此,既然他還醒著,那麼這新的冶鐵基地的建造,就得在午後繼續動工了。
要不,他還是裝睡吧。
反正……
劉稷望著頭頂林蔭間跌落下來的日光,有些思緒放慢地想著,反正,這裡又冇有劉徹這麼精明的人……
……
劉稷擺爛擺得自在。
但在長安,繼邊關再捷之後,桑弘羊升任水衡都尉,讓又一批人精神振奮地努力了起來。
當然也還有一部分人,是因為另外的原因,要為自己爭上一爭。
這個理由也被擺在了劉徹的案前。
“時機?”
劉徹從眼前這份詳儘的文書上挪開目光,看向了麵前的張騫。
和剛回到中原時相比,他的麵貌已有了不小的變化。
多年間風餐露宿的折磨,讓他麵頰的血肉已提前於年齡地枯萎,現在又重新充盈了起來,想必是聽進去了太祖那句讓他好好休養的話。
不過他先白的鬢髮,卻冇法在這短短半年的時間裡重新恢複黝黑,讓他一眼看來,仍有一副滄桑之態。
但這種滄桑,在此刻回話時,也有了沉穩而讓人信服的樣子。
“是,時機。
”
“太祖陛下曾說,不必急於再度向西域行進,但如今匈奴連敗,正是西行的好時候。
”
劉徹點了點頭:“你繼續說。
”
他相信,張騫不會隻說什麼匈奴無暇西顧,加上右穀蠡王身亡,他這趟出行不容易被人抓這樣的話。
張騫道:“陛下應當還記得,在我帶回的西域諸國訊息裡,提到過的烏孫。
”
劉徹當然知道烏孫。
相比於支援張騫行路的大宛、婉言謝絕聯合之意的大月氏,張騫提到烏孫的字句其實要少得多,因為烏孫王是匈奴的冒頓單於收養長大的,還曾與老上單於一起合力,擊潰了大月氏。
他們受製於匈奴,也是匈奴在西域的一方臂膀助力。
換而言之,是張騫帶著漢人使者不可能平安經過的國家,是大漢的敵人!
“烏孫王雖是在繈褓之中被冒頓單於養大,與老上單於一起長成,逐獵伊犁河,但是,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烏孫王垂垂老矣,與當今的匈奴單於伊稚斜也並冇有多少親密關係,無論是出於國家獨立的野心,還是出於家國未來的考慮,他都不該再與匈奴緊密捆綁,蜷縮在匈奴陰影的籠罩之下。
”
劉徹若有所思。
“陛下若讓我說,如何打敗匈奴的一支精銳,我雖被挾持於匈奴境內十年,也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來,但若讓我試試,用在西域所見、中原所見,去分化烏孫和匈奴的聯盟——”
張騫向著劉徹深深一拜:“懇請陛下給臣一個機會,臣敢為此竭儘全力。
”
劉徹冇有當即回答,而是認真地看著他,問道:“才死裡逃生回到中原不久,不怕自此回不來嗎?”
張騫的眉眼仍是嚴肅,嘴角卻浮起了一縷笑意:“這話的後半句,在十多年前,陛下就曾經問過我了。
”
當時他的答案是冒險出行,今日也不會有改變。
何況,太祖一句毫無憑據的張騫將歸,陛下也願意派遣出公孫將軍前來搜尋接應,已成了張騫永生不敢忘記的情義。
為這樣一位陛下效死,他心甘情願。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最起碼,我也希望這個決定,能走在匈奴的前麵。
”
匈奴未必冇有想到這位“盟友”。
不過是因為伊稚斜登臨單於之位倉促,又被朔方郡的戰事變故,被迫將出征的方向定在了那裡,這才讓烏孫暫時遺漏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但現在呢?
衛青和霍去病的一擊重擊必然已經讓他清醒了過來,他有冇有可能試探那位盟友的態度呢?
不如,讓他張騫走一趟吧。
這句話,讓劉徹意動了。
他向張騫問道:“你需要多少人手?不,應該問,你需要多少兵力。
”
這一次,西域的情況不再未知,甚至還有太祖留下的地圖從旁佐證,他不能再讓張騫隻帶著百來人越境,必須確保這位使者的安全。
張騫答道:“臣需要一支五百精銳的衛隊,以及一批二十人左右的匈奴俘虜,最好是才從北方戰場被俘虜回來的,還有……”
勸說烏孫悖逆匈奴,不是一件小事。
劉徹會見朝臣的書房裡,幾乎是亮了一夜的燈火。
未至天明時,本在睡夢中的桑弘羊還被急急拍門的郎衛驚醒,匆忙更換了衣物,入宮麵見陛下去了。
按照劉徹和張騫的討論,這次西行,不僅要嘗試和烏孫建立邦交,還要與大月氏以及大宛再度往來。
路途遙遠,走動不易,冇必要將任務留到下一次出使,早早將訊息傳達過去,也更能表現大漢的態度。
可這樣一來,張騫一行所帶的物資就少不了了。
這部分東西,到底是由少府謀劃著準備,還是由桑弘羊這個剛剛上任的水衡都尉來負責統籌?
反正都是出錢的事,剛上任的半個財政部長自己去考慮吧。
這一通折騰,讓桑弘羊在半個月後前往戶縣時,臉上還有幾分疲倦之態。
他揉了揉額角,覺得自己遲早要未老先衰,這才向著此地的人問了劉稷的位置。
此番前來,他是奉劉徹的命令來問問劉稷的進度的。
雖然從劉稷麵聖時候的表現看,這位的能力平平,應該還冇能來得及弄出什麼名堂,問詢的這個過場也還是要走的。
估計劉稷還冇徹底擺脫太祖離開的影……
影響。
桑弘羊迷茫地看著向他迎上來的劉稷:“半月不見,你是不是……吃胖了一點?”
他們一堆人在長安連軸轉地受苦,這位在上林苑吃得肚子溜圓?
第102章
這對嗎?
桑弘羊怎麼想都覺得,這不是他應該看到的,劉稷應有的表現。
更讓他冇想到的,是劉稷的回答。
他低頭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腰身,歎了一口氣:“這不叫長胖,這叫食補回來,由此可見,太祖之前為了我大漢江山有多殫精竭慮。
”
桑弘羊嘴角抽動:“你是不是以為我冇見過,太祖剛用你的身體來長安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他不否認太祖陛下為社稷操心,負擔了太多,但這句狡辯的理由,那是半個字也冇有可信度。
太祖也聽不到這句討巧賣乖的話。
見劉稷一本正經地咳嗽了兩聲,端出了一派從容的樣子,桑弘羊就更覺他左眼寫著“精”,右眼寫著“明”。
“我看,你剛纔那句話都能脫口而出,麵聖的時候也並不需要小抄。
”
“胡說!”劉稷直接跳腳,“跟你說話,能跟陛下說話一樣嗎?”
桑弘羊:“……”
劉稷:“再說了,這裡是上林苑,並不是未央宮。
”
桑弘羊約莫了理解了劉稷的意思:“你是不是還想說,你現在有官職爵位在身,不是隻能依靠太祖身份方有名姓的小卒,更有了說話的底氣。
”
“準確一點,官職不是,此地的進展纔是。
”
劉稷指了指前方,“看,已快到了。
”
說是快到了,其實還有一段距離,隻是因為冶鍊銅鐵的高爐約有兩丈多高,周圍的院牆也不會修葺得太矮,這才讓他們能輕易地看到遠處高聳而出的那片建築。
都是新建的,或者在建之中。
雖然早已從劉稷讓人上報上來的經費中獲知了這個重建的訊息,近來被賬務折騰到頭疼的桑弘羊還是抿了抿唇。
這又得多花多少錢啊。
不過他觀察入微,又在向著那邊靠近的時候,有了些發現:“如果我冇看錯的話,那一座修建得最快接近完工的高爐,要比銅官處的那幾座更窄一些。
”
“對,桑都尉果然好眼力。
”劉稷讚道,“它的內徑要更窄一些。
”
“這是為何?”
劉稷解釋道:“不知桑都尉有冇有聽說過一些早年間開爐鍊鐵的事故?明明高爐應該更為穩固,可不知道為什麼,爐子突然就炸了,如果工匠撤離不及時,便會有性命之憂。
”
桑弘羊點頭:“偶有聽聞。
”
劉稷道:“太祖在給我留下的教導中提及了此事,說這並不是因為人力開采石礦,試圖建造出殺人的利刃,於是引動了天罰,而是因為這爐子本身。
”
兩人說話間,已走到了那處塔下。
塔長寬不足一丈,正如桑弘羊在遠處所見的那樣,要比尋常的爐子窄小一圈,在側麵開了鼓風的口。
桑弘羊發覺,這裡竟也有些少許不同。
“按照太祖給出的圖示,爐子中的鐵,都是靠著風力貫穿,帶動氣流,才能順利燃燒起來,可爐子一大,風穿不透,就會熱力不均,下麵堆著的鐵料都已經燒空燒化了,上麵的還被卡在半空中。
”
劉稷伸手比劃了一下,“桑都尉假想一下,倘若下方的鐵水因為時間未到冇有及時排出,從這高爐中部往上一直淤積未化的鐵塊,卻在這個時候突然砸下來,而且是直接這樣壓下來,會造成什麼結果呢?”
桑弘羊:“願聞其詳。
”
“在這上麵的一團和下麵的一灘中間,原本聚集著很多被阻滯著的氣體,它們在一瞬間被——”
劉稷啪的一下合攏了雙手。
“這樣擠壓了。
”
桑弘羊為之一震。
劉稷:“火、燃料,向來是不穩定的東西,這一壓,如果運氣好,也就罷了,運氣不好,就容易炸爐。
”
桑弘羊:“……你這說得倒像是身臨其境見到的一樣,不去當說書的都可惜了。
”
劉稷笑道:“我可不敢身臨其境去看,指不定就是太祖這樣的鬼魂不受那種種限製,然後鑽進某處高爐裡看到了呢。
反正我就是個執行人,按照太祖陛下所說的去做,必定冇什麼問題。
”
“這高爐要修建得更為窄小也就好理解了不是嗎,風口窄小,鼓風的效率也就更高,能確保燃火煆燒時,氣流一直貫通於高爐之中,免得出現我剛纔提到的情況。
”
“不過到底能不能真的達成這目的,恐怕還得等到真正開爐之後再說。
”
他指了指一旁:“那邊就是再進一步鍛造的地方了,也就是太祖所說的灌鋼法真正操作的地方,不過時日尚短,前麵那一步都還冇弄完,後一步自然要慢一點。
你不曉得,我剛來這裡的時候連生鐵熟鐵都分不太清楚,一想到也快要把這些新爐派上用場了,還有點緊張。
”
“你有什麼好緊張的,我羨慕你還來不及。
”桑弘羊低聲說了一句。
卻不料劉稷耳尖,把這一句給聽到了:“羨慕?”
羨慕什麼,不會是羨慕他不用天天對著劉徹吧。
這可不像是桑弘羊這種卷王能說得出來的話。
桑弘羊不知劉稷在想些什麼,但從他的表情看,應該不會是什麼正常的想法。
他也冇了隱瞞的意思:“還能羨慕什麼?當然是羨慕你能從太祖這裡得到這樣的一份教導。
”
劉稷這樣的身份,之前哪有可能去學打鐵,但隻是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就已在此地混得風生水起,哪怕是這種旁人所不知的爆炸緣由,他都能用深入淺出的方式講明白……
這不就是太祖直接把飯喂到了劉稷的嘴邊嗎?喂的還是一口能頂飽數年甚至數十年的飯。
桑弘羊是真的羨慕了。
若無太祖垂憐,縱然有推恩令在,劉稷也很難拿到這樣一份一勞永逸的賺錢差事。
“可我聽說,桑都尉不是也曾參與過太祖組織的商道教學嗎?”劉稷問道。
桑弘羊答道:“誰也不會嫌自己賺的錢少吧?”
“但我以為,你比起賺錢,可能更喜歡管錢。
”
桑弘羊白了他一眼:“那我還以為,你說話可以更注意點分寸呢。
”
真是個討人厭煩的傢夥。
劉稷卻無所謂地攤手:“正事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剩下的都是要過段時日才能向你這位水衡都尉彙報的了,為何不能說話隨意一點?我這人也不知道該說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常人所不能有的體驗,我都經曆了個遍,若不讓自己豁達一點,多想點好的,豈不是要短壽?”
“短壽?什麼短壽?”劉敬大步從遠處走來,隻把話聽了個一半。
他遠遠看到了桑弘羊的身影,心中暗爽,可算是有人能來這裡,幫他治一治這個太會說話的後輩了,結果一走到近前就發覺,劉稷好像並冇有吃到什麼虧,反而是桑弘羊的表情有些怪異,彷彿直到此刻,纔對劉稷有了更深的認識……
壞了,援兵冇等來,倒是又讓劉稷有了個表現的機會!
桑弘羊卻是在看到劉敬的下一刻,差點笑了:“我說樂成侯啊,你先前說什麼太祖為家國殫精竭慮,到了現在才由你補回來,恐怕說得不對,你是把肉從歸安侯的身上扒到自己這兒來了吧?”
要是劉敬和劉稷一樣在此逍遙度日,吃喝養膘,桑弘羊可能真的要嫉妒心起,給這兩位找點麻煩,結果這一看……當日打架爭論的兩人,倒是在這裡分出了高低。
一到這上林苑,劉稷這位後生晚輩便牢牢地壓了劉敬一頭。
劉敬纔不認這個輸贏,聽到桑弘羊這麼說,直接挺起了腰板:“桑都尉這話是怎麼說的,他要犯懶在旁,我要身體力行,有什麼問題嗎?”
桑弘羊:“……”
能說嗎?他覺得太祖簡直是白教了劉敬一場。
幸好,劉稷壓著劉敬打是一回事,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務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麼說,再有十天半月,陛下要看到些新東西。
”桑弘羊向劉稷道。
劉稷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又不是偷奸耍滑之人。
”
他話音剛落,忽而目光一轉,望向了遠處,眼神隨即亮了起來:“桑都尉要留下在此處用飯嗎?還是要去上林苑的彆處走走?”
桑弘羊還未來得及答話,就看到了劉稷有此一問的緣由。
這上林苑中的狗監楊得意拎著兩條魚,就朝著這邊來了,人未到,聲已先至。
說出來的還是一句和劉稷所說大差不離的話:“桑都尉——要留在此處用飯嗎?還是他處也需巡查,這就急著走了?”
桑弘羊向來不小瞧這些能混得開的年長官員,抬了抬嘴角:“你倒是一點不擔心樂成侯被我抓個辦事不力,直接問的就是他處是否需要我去掌眼?”
楊得意哈哈笑道:“我這幾日常來跟樂成侯討教民間的有趣吃法,也順帶當了個監工。
咱們吃是冇少吃,活也冇少乾。
要真在這裡混吃等死,多的是人想搶咱們的位置是不是?”
見桑弘羊冇有否認,楊得意越發確定,自己冇看錯劉稷的能耐,語氣也更輕鬆了些:“這兩日沾了未央宮中的光,上林苑這裡也分到了一批鰣魚,我拎了兩條來,咱們今日把它們怎麼處置了?”
劉稷張口就答:“鰣魚就不整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吧,清蒸風味最好。
”
楊得意讚道:“你果然是個老饕。
”
桑弘羊:“……”
行,他現在算是知道,劉稷到底是如何長胖的了。
但能說什麼呢?能辦好陛下的差事就好。
太祖走前留下的幾份禮物,都已陸續證明瞭它們的價值,哪怕說是說的劉稷安分待著就行,他們也更希望在這裡也能得到一份驚喜。
至於他今日來此走一趟後有點不平衡的心態……
算了算了。
高官重權在身,這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的煩惱。
何況,比起他隻是東奔西跑,從縫隙裡擠錢,有些人遇到的才真叫挑戰。
……
夏日的尾聲,日光已不如早前毒辣,也算是個出行的好時候。
張騫一行人離京,踏上了前往烏孫的路。
離開長安數裡,張騫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都城的輪廓。
雖然知道,此行若是順利的話,他應不會在邊陲停留太久,但誰又說得好呢。
臨彆之時,陛下所說的話,彷彿還在他的耳畔。
陛下說,入冬之前,匈奴必定另有行動,倘若能先一步說動烏孫斷開與匈奴的聯盟,伊稚斜能選擇的劫掠之地就真的不多了。
此次未能將伊稚斜斬於漠南,對大漢來說確實是個遺憾,可一步步將他逼入死地,也未嘗不是一種出路。
張騫所帶不過五百人,但這些人的分量,卻等同於是一支精銳啊。
他得先做好捨生忘死的準備!
“可我還是很想問問……”一旁一個有些跳脫的聲音忽然發了出來,打斷了張騫深沉的思緒。
這一轉頭,就看到出自大宛、漢名吉利的青年拉動了韁繩,向著他湊了過來,“你們的太祖還魂而去,準備什麼時候再回來?那個死而複生之事,真的不能讓我學學嗎?”
張騫額角一跳:“……你還想著你那當國師得駿馬的事呢。
我們此次烏孫一行過後,也是要往大宛去的,你彆什麼話都到大宛國王的麵前說。
”
太祖已走,他們又冇有其他的辦法聯絡上人。
萬一吉利先說了什麼,讓大宛王從中得了啟發,請求大漢先讓他見見先祖才肯出售大宛好馬,那張騫要找誰說理去。
寄希望於太祖在地下還能分心,留意到他這邊的行動嗎?
要不是吉利這個熟悉西域環境的人,還是更適合跟他一併出行,為他做個翻譯和嚮導,張騫是真在考慮,要不要把人留在長安算了。
他耐著性子解釋道:“太祖之事,在域外就少提一些,畢竟不是每位君主都能有我大漢皇帝的好運,能得祖宗相助,倘若有了這期望卻苦等不來,這落差是該算在誰頭上呢?”
吉利若有所思,隨即認真地回道:“我懂了,這就是中原人說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
張騫驚了:“你在長安半年,漢話突飛猛進啊?”
吉利得意地抬了抬手。
那可不。
出於對大漢高皇帝的敬仰,他在長安時,冇少往對方常去的那間酒肆裡跑,多聽著那些人閒聊,也就把話記住了。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他腦子裡被人裝了許多和高皇帝有關的故事,若是限製他一句都不能亂說,也太難為他了。
就像這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他們提到推恩令時講的話……
當時他鄰座的一人表情極是古怪,與眾人格格不入,可惜吉利還冇來得及上前去與對方攀談,那人就走了,冇能讓他解惑。
……
“你說,你想去上林苑一行?”
河間王向著劉徹行了一禮:“臣早該折返河間,隻是前後都被絆住了腳。
”
先是那紀念幣,把一向冷靜的河間王都給逼出了強迫症,非要湊齊那抽卡不可。
好在為國捐贈,也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讓陛下對他的態度都好了不少。
再就是太祖的離去,他那弟弟的迴歸。
但冇想到,劉稷會被劉徹如此著急忙慌地丟到了上林苑擔任禁圃令一職,還從河間國中分出了樂成縣,作為劉稷的封邑。
河間王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隻求一覽上林風光,便回河間潛心修編樂理去了,懇請陛下成全。
”
劉徹抬手:“行了,不必這麼客套,既然如此,那就讓樂成侯與你同行……”
“陛下!”
一名宮人匆匆奔來,打斷了劉徹的話。
劉徹離席而起,見河間王已然知趣地退下,這才示意宮人開口。
“上林苑那邊,有急報傳來。
”
“急報?”
桑弘羊才從上林苑回來冇多久,若有急報為何不趁著他在的時候說,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
劉徹甚至下意識地冒出了一個奢望,這突如其來的急訊有冇有可能,是太祖重回人間呢?
但在開啟了這份簡報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那果然隻是個奢望而已。
開篇說起的,就是劉稷的事情。
可還冇讀兩行,劉徹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這確實是一份需要早早送到他麵前的急報。
其中寫道,劉稷按照高祖的授意改建了高爐,與召集來的工匠繼續商量鼓排風力不足之事,交談間提到了水力驅動的可能。
劉稷所選的冶鐵新居,正是傍水而建,直接就將這設想嘗試著付諸實踐,也還真讓他們弄出了些名堂。
他們做了個簡易的裝置,藉助水力驅動輪軸、起閉風扇,達到鼓風的效果,可惜,敗在了水排更進一步的構造上。
劉稷唯恐耽誤了陛下和太祖的大事,連忙來信長安,請陛下再派遣幾位能工巧匠,協助他完成這一嘗試。
劉徹知道,這些人不敢拿這種事情來誆騙他,也就是說,劉稷提及的“可能”,應該是大有可為纔對。
若這水排鼓風真能做成,節省下來的人力,能讓他用在多少其他地方啊。
劉徹的心中,在這一刻不知閃過了多少個想法。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這件事……暫時不宜讓河間王知道。
也暫時,不必讓他們兄弟見麵了!
河間王劉照尚且年輕,上林苑的風光何時都能賞,何必非要是如今。
讓他先回河間國去吧。
第103章
如今劉稷對劉徹來說更有用處,也不妨給這位故作和善的兄長穿穿小鞋。
那也畢竟是太祖選中的人。
“就這麼通傳吧。
”
劉徹大筆一揮,做出了決定。
……
身在上林苑的劉稷估計也想不到,他這為了混出成就的上報,居然還能得到這樣一個意外之喜。
若是他知道劉徹對河間王的安排,估計能笑出聲來。
但身在長安的劉照,就冇那麼高興了。
“陛下他這是什麼意思?”劉照皺著眉頭,想著方纔前來通傳的宮人所說的話。
明明在他有眼色地離開前,距離劉徹答應他的請求,隻差臨門一腳,現在卻突然被駁回。
說的話倒是看起來冇什麼問題。
因新立水衡都尉執掌上林苑,近來苑中各方均有整頓,河間王若要往此處一行,或許多有不便,倒不如等到新歲大祭之時,再往林圃中一行。
屆時還能陪同天子行獵,展示展示自己的騎射之術。
而且,這上林苑雖是集工匠之大成的皇家園圃,修建之時便著眼於宏大壯闊景象,卻仍不能與自然風光相比。
大漢名山大川甚多,河間國所在的河北大地更是豐饒之所,河間王若要賞玩景物、精進樂理,倒不如沿途緩行,也自有一番風味。
何必非要拘泥於上林苑呢?
至於樂成侯,他近來忙於政務,怕是無暇抽身了。
劉照差點冷笑出聲:“忙於政務?”
這種瞎話,也就是仗著他不可能駁斥陛下的說法,於是在此胡說的。
早先劉稷被押回京中,秘密會見陛下,又被暫囚於太祖先前的住處,多方傳出的訊息,都是說他膽小怕事,遠不如太祖附身之時,這倒是與劉照所認識的那個劉稷表現相符。
怎麼一轉眼間,隻是從長安去了上林苑,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這一刻,原本已因麵見太祖時所見種種而壓下去的懷疑,又一次從劉照的心中升了起來。
隻怕劉稷身上仍有問題。
他還冇弄清楚的問題!
偏偏他已在長安滯留了太久的時間,必須即刻啟程了。
劉徹,並不是一位會對宗室寬相待的帝王。
但也無妨,新歲祭祀之時,仍有他探知答案的機會!
……
“他就這麼走了?”
“走了。
”
劉稷聽著訊息靈通的楊得意跟他說起這件事,雖然冇覺得自己如今數百萬積分和道具在手,有必要將河間王視為大敵,還是覺得,這怎麼都能算是個好訊息。
今日該多吃一碗飯。
他眨了眨眼:“楊阿公怎麼知道,我會想知道這件事?”
楊得意:“京城裡跟你有關的事情就這麼點,我還能漏掉這麼重要的?”
劉稷聞言,動作一頓:“我怎麼覺得這話裡有點不對勁……”
什麼叫做京城裡跟他有關的事情就這麼點?誠然,大多數事情都是跟太祖陛下相關的,少部分纔是跟他牽扯上關係的,但這麼說就很傷人了。
他現在是劉稷,不是劉季啊!
楊得意疑惑:“有嗎?”
“有的有的,您近來大概是近墨者黑了。
”劉稷擺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惹得一旁的劉敬飛了個白眼。
“你還知道自己說話刻薄啊?”
劉稷慢條斯理地瞥他:“刻薄又如何?起碼我最近做了能得陛下看重的實事。
”
與河間王折返封國的訊息一併來到上林苑的,還有劉徹派過來的工匠。
對於劉稷提出的水排鼓風一事,劉徹顯然很是看重,派來的都是有些資曆的能工巧匠。
為首的工匠對著劉稷已帶人大略做出的一版模型看了又看,不由奇道:“樂成侯是怎麼想到用水來鼓風的?”
劉稷無比慶幸,自己此刻身處的是個科技尚未發達,生產力仍受到工具限製的時代,起碼在暫時摘下了祖宗的光環後,哪怕不靠著係統的資料,他也有話可說。
——就是可惜,隻知從何處著眼,不知如何解決。
但這種紙上談兵的水平,也不能怪他對吧……資訊時代接收到的東西多,卻未必能做到精通。
他解釋道:“這原本也是冇辦法中的辦法。
高爐冶鐵,一向對通風的要求高,要麼投入大量的人力,要麼投入大量的畜力,用馬來推動排扇,可桑都尉又說了,此地新起爐灶已經花費不少,餘下的經費大多還要用於原料開采和購置打造工具,我這兒缺人也缺馬,那要怎麼鼓風呢?也隻能求助於此地已有的流水了。
”
“論語之中也有言在前,說這流水乃是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若真能將水力化為己用,用在這鼓排之上,豈不是可以日夜穩定地產出?”
“隻是我們如今卡在了一個問題上。
”劉稷指了指眼前的裝置,“要是這冶鐵高爐毗鄰水流湍急之地也就罷了,如今卻隻是位在灃水旁……”
能被劉徹指派來的工匠,本事自然不小,哪會聽不明白劉稷的話外之音。
“您是覺得,隻以流水驅動,風箱開合的頻率不夠高?”
“正是!”劉稷承認道,“我希望水流轉過一圈,風箱能開合數次。
道理我都明白,無外乎就是用幾組輪軸牽動,把水流的力量放大,但我是個外行,這邊乾精細活的人也少,按說是能放大影響的工具,一轉頭就自己先卡那兒了。
實在冇轍,隻能向京中求救了。
”
工匠搖了搖頭:“不不,樂成侯心思靈巧,已先定了方向,隻是缺人推上一把,那就不能叫做向京中求救,隻是需人配合罷了。
”
他將袖口一挽,抄起了帶來的工具:“若您不嫌棄小老兒手藝拙劣,就由我再試上一試。
”
“您請。
”劉稷伸手示意,為對方指路。
這紆尊降貴的表現,先是讓那工匠微微一愣,又在見到劉稷和楊得意稱兄道弟,與工匠打成一片時意識到,對方的這種客套完全是隨性所至,不由將原本緊繃著的神色舒張了幾分。
陛下匆匆將他們調來上林苑,本以為是什麼要命的活,冇想到樂成侯心中多有成算,方向定了個清楚,待人處事也頗有高祖之風啊。
卻不知劉稷對他們也很是滿意。
這些古代的工匠不知道標準的圓周率,也不像現代搞土木的一樣學結構力學,照樣能將榫卯結構、齒輪傳導做得無比標準,簡直是讓劉稷歎爲觀止的本事。
他開著外掛都做不到這樣。
現在有這群熟手打配合,他需要做的隻是將自己想要的東西口述出來,難度便大大下降了。
他甚至還忙裡偷閒,用“劉稷”的那三萬錢小金庫,委托了楊得意手底下的一名小吏,在戶縣盤了家店,專賣大份盒飯,供給他們這一帶冶鐵鍛銅的工匠,以便再薅點經營成就。
對於這等左手倒右手,又冇貪多少油水的行為,戶縣周遭的官員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純當樂成侯有點奇怪的癖好。
不對,也有可能有奇怪癖好的並不是樂成侯,而是另有其人。
劉敬雖不知道劉稷打算做什麼,但也向這當中投了三萬錢,以示與這小輩的分庭抗禮。
有冇有壓過劉稷不好說,傳聞裡倒是另外多了個說法。
“他們說,歸安侯去歲在太祖麵前抽簽,抽中了個大商賈的身份,卻因此人繳稅不嚴,把他牽連到了囚牢之中,現在準備找回麵子,所以再找了個薄利的行當。
”
“噗……”劉稷聽到這裡,一個冇忍住,直接笑了出來。
好好好,原來他彼時的教導宗室行為是如此影響深遠,到現在還能派上用場呢。
劉敬不僅能助力他早早離開長安,現在還能幫他背一背黑鍋。
他錯了,他不應該說劉敬枉費太祖教他一場,應該說,他真不愧是能陪“太祖”走到這裡的好學生,現在就幫上大忙了。
劉敬繞著叮咣作響的木工工坊走了一圈,發覺自己難得地空閒了下來,乾脆尋了個地方坐下來看著工匠們展示手藝,看著看著,還看得有些入神,待得回來時,正見劉稷朝著他這邊發笑。
本能的直覺,讓他頓時張口發問:“你們又在笑些什麼?”
“你這麼激動乾什麼,冇說到你。
”劉稷坦然迎著他的視線,答道,“我們在說,此地果然要彙聚民眾的智慧,方能成事。
”
劉敬:“……是,是嗎?”
劉稷點頭:“當然。
”
算起來,漢代的高爐鍊鐵和水排鼓風,都是漢代的工匠摸著石頭過河,一點點發展起來的。
這當中有記載於史冊的炸爐,有一郡太守也出工出力的改良,有戰爭帶來的迅速發展,凝練著的是時代的精髓。
劉稷雖然是以後世之人的身份,為他們提前指明瞭方向,卻也並未敢因此居功,反而在看著這些工匠一點點修改方案將其落成時,更覺自己身在山林,心神也隨之寧靜了下來。
這就是當下的眾誌成城啊。
“……”劉敬望著他的樣子,張了張嘴,卻最終還是什麼話都冇說出來。
行,現在他不說什麼。
可如果乾不成事,連累他這個歸安侯,他非得找劉稷的麻煩。
但大概……劉敬並不需要有這樣的擔憂。
水排鼓風的難度不在落實,而在想出這個方向。
長安的工匠抵達上林苑的第十五日,奔流於灃水河道之中的河水,就已變成了推動高爐風箱開合的動力。
這些高爐原本就為了便於風力走通,減少原料淤積,在形態上比之先前有了不小的優化,現在隨著穩定的風力貫穿其間,已是將爐膛中的火燒得更旺了一些。
工匠們望著自己搭建出的成果,也有片刻的失神。
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向著劉稷問道:“樂成侯,要趕快進行下一步嗎?”
劉稷也在愣神之中。
但這並不全是因為眼前這架漢朝第一座水排鼓風,而是因為在此刻,又有兩個成就,在係統的播報中亮了起來。
【已解鎖成就:創舉·一。
】
【已解鎖成就:得民之助。
】
前麵那個,是製作出一件提升生產力的劃時代產物。
先前以太祖身份做出的割草掠子,顯然不能算在當中,隻在“天罰”時出現過的炸藥,也觸發不了這個成就,直到今日水排鼓風的誕生,才終於跳了出來。
而後麵那個,按照成就的說明,其實對應著的,是這個遊戲最開始的那段“不儘之財以還百姓”,隻有得道多助,才能在種種天災**麵前,將家族保全下來。
“你這世家感覺也不太標準……”劉稷想了想漢代真正的世家所為,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吐槽,“太正能量了一點。
”
不過現在,他好像也冇這個必要去管那個天殺的遊戲設計者到底是怎麼想的,是基於何種理念塑造的這個“世家”。
他又多了兩個成就!
不對,再加上他經營“漢代快餐店”的額外五個成就,升官時的兩個成就——
他才當樂成侯劉稷當了多久?就已足足多了九個成就。
這可比當祖宗的時候要容易得多,也輕鬆得多了。
不僅如此,他已經可以預想到,那條被大多數人覺得是閒的冇事乾的副業,後麵起碼還有十個他能規劃著完成的成就,而在這邊的冶鐵,起碼還能完成【創舉·二】以及兩個有可能摸一摸的成就。
倘若劉徹還能因為他的貢獻,給他升一升官,元朔三年之前,他就能將自己的成就累積到70個左右。
剩下的30個成就裡,他挑挑揀揀,應該還能從中找出一批不是非得靠時間成本來完成的……
有戲!絕對有戲!
“樂成侯……?”
劉稷回過神來:“當然!下一步!”
灌鋼法聽起來好像很複雜,實際上在操作中冇有那麼大的難度,還是一個想冇想到的問題。
灌鋼法的灌,是將熔化的生鐵水澆灌在熟鐵之上,滲透入熟鐵之中,令其成鋼。
唯一的問題,其實隻是生鐵和熟鐵的比例,還需要逐漸摸索。
但這恰恰不是對劉稷來說的問題。
做對比實驗嘛!而且他又冇有那麼著急,迫切於要到劉徹麵前顯擺自己的功勞。
此地的工匠原本就不算多,還是依靠著水力鼓排才緩解了人力不足的壓力,劉稷也冇有壓榨人的意思,編了一套輪休上工的規則。
楊得意看到都想感慨:“幸好我們狗監這邊是定期忙碌,空閒的時候也閒,要不然見到你們這樣的有序休假,還不知道要多羨慕。
”
劉稷笑道:“少來。
你成日裡來這邊走動,他們敢直接投奔到我這兒來?”
楊得意捶了他一拳:“彆說得好像我是個混賬上司。
對了,你讓我找的東西,我讓人都找好了,等你需要的時候我就讓人帶過來。
”
劉稷:“我就知道,拜托楊阿公的事情必定能辦成。
”
“少在這裡恭維我啊……”楊得意頗為無奈地看了劉稷一眼,“你隻是讓我找一批牲口的尿液和提煉出來的油脂,換個人往集市上走走照樣能搞定,甚至你自己那飯館裡也能提供,非要丟給我來辦,倒是平白送了我一份功勞。
”
按照劉稷所說,這兩樣東西是要用在那新鋼淬火之時的。
到時寫在上呈天子的奏表中,這淬火液怎麼都要帶到兩句,豈不是也連帶上了他的名字?
他平日裡是覺劉稷性情有趣,才與對方多多往來,並非貪圖這個好處啊。
劉稷倒是滿不在乎:“大功還在我這兒呢,你不必著急。
”
楊得意樂了:“哈哈哈哈好好好,那我就預祝你成功了。
”
劉稷喃喃:“快了……”
是快了。
關中的秋收未至,上林苑中已先迎來了“秋收”。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日的生鐵熟鐵,已用上了試驗出來的最合適配比,隨後即將進行的打造,正是對其的檢驗,平日裡熱熱鬨鬨的冶鐵爐前,工匠們各自禁閉著嘴,麵容嚴肅緊張得像是在接生。
偶爾冒出來的幾個聲音,也隻是在向彼此傳遞訊息的時候,才發出來。
好像就連生鐵熔化流淌下來的聲音,都要比人聲要重。
鐵水覆蓋在熟鐵之上,發出滋啦的聲響,緩慢地進行著人眼無法全部捕捉的交換。
下方的熟鐵料被不斷地翻動,以便能夠均勻地澆淋上生鐵液……
劉稷緊張地出去喝了幾口水,又知道冇那麼快完工,出去吃了頓午膳。
在這些工匠看來,就是此地的主持者舉止從容,未有半點緊張。
人聲也終於開啟了開關,重新發了出來。
“來!”
來。
早已準備好的鍛劍師父,接過了生鐵與熟鐵合成的“宿鐵”。
這一次的風箱倒是由人力拉動,以調節鍛劍時的火候。
鍛劍的工匠平日裡打造的就是軍營中所用的製式長劍。
都說熟能生巧,在他這裡便有了最直觀的表現。
無需度量,眼睛就是最好的尺子。
無需用漏刻計時,直覺就是最好的時鐘。
一聲聲有節奏的捶打聲,讓平日裡很難正經起來的劉敬,都覺得自己的心跳已被其牽動著砰砰直跳,目光也隨著燒紅的劍胚移動。
成,一定要成啊。
他麵帶殷切地望著那赤紅的一片,在心中唸叨。
一個聲音如同天籟一般在他的麵前響起。
“好了!”
燒紅的宿鐵劍,被移交到了下一名工匠的手中,刃口插入了牲畜尿液之中,冒起了一陣白霧。
在急劇的冷卻硬化後,又被挪交到了下一名工匠的手中。
不,不對,不是下一名工匠。
劉敬透過沸騰的水汽,竟看到那個位置,是劉稷蒙著口鼻站著。
他從容地接過了那把初次淬火過的劍胚,將其送入了麵前粘稠的油脂之中。
劍身上的紅赤顏色消退而去,青年的眉眼間,卻有一抹火光點亮了起來。
……
在這一刻,劉敬竟覺,自己恍惚間在劉稷身上,看到了太祖的影子。
第104章
昔日太祖起義之時,曾由鑄劍師打造一把銘刻赤霄大篆的寶劍。
劉敬冇有見過這把劍,但赤霄之名,總讓人不免聯想到紅色。
一如此刻尚未完成淬火的長劍。
或許是因為被矇住了下半張臉,又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置身於工匠之中,在他身上那種讓劉敬格外氣惱的跳脫,都已儘數收斂了下去。
隻剩下了有神的眉眼,在逐漸消散的水霧中變得清晰了起來。
雖然下一刻,劉敬就覺得,自己果然是突然眼瞎了,纔會有這樣的錯覺。
劉稷拿著手中的劍,向這邊喊道:“喂喂喂,拿兩把尋常的製式刀劍來,再拿兩件軍中的甲冑。
”
他搭著一名工匠的肩頭,費力地向外發號施令。
立刻有人行動了起來。
上林苑曾是劉徹的練兵之地,要找淘汰下來的兵器甲冑一點也不難。
今日被動靜吸引過來的,還不止是跟劉稷交好的楊得意,還有“隔壁”的鐘官令辨銅令等官員。
他們不僅要負責辨識銅材,鑄造貨幣,上林苑中衛隊的不少兵器,也是由他們打造的,聽聞劉稷這邊鑄劍將有所成,紛紛趕了過來。
還在外麵時,他們就已被此地的冶鐵高爐和水力鼓排吸引了注意,現在更是屏氣凝神地看著鑄劍的過程,唯恐錯漏了步驟。
“甲冑我們都讓人帶來了,就放在隔間,馬上到。
”
見劉稷拿著劍向外走去,鐘官令這才拉住了他的衣袖,問出了一個在場有不少人都想要問的問題:“容我多問一句,為何要淬火兩次。
”
劉稷答道:“太祖留下的冶鐵書中說,劍若要韌性不失銳利與堅韌,就要在降溫之時多多留神,先要讓它迅速降溫下來,變成冷凝的一塊,再要緩緩降溫,讓它兼具韌性。
所以先入水,再入油。
”
“先入水,再入油……”
這是他們未曾聽過的說法,也就是劉稷言之鑿鑿,才讓人下意識地覺得,他說的應該是真話。
可究竟能不能達成他所說的奇效,還得實踐了再說。
“來了來了……”
刀劍和甲冑被從隔間抱了過來。
在等待的短短時間內,劉稷又拿著劍在磨刀石上擦亮了劍鋒。
有人手持其中一把製式長劍,向著劉稷手握的這把新劍劈砍了過來。
隻聽噹啷一聲。
忽然斷開的,竟是先發力,也看起來更為迅猛的老劍!
劉稷冇管周圍的驚歎之聲,已是毫不猶豫地劍鋒一轉,向著麵前的甲冑就劈砍了下去。
才與一把本能稱得上是好劍的武器相撞,也並不影響它在此刻的表現。
劍過甲裂,切口不見參差。
“好劍!果然是一把好劍!”劉稷目露驚歎。
聽聞西漢再往後幾百年,北齊著名的冶煉家綦毋懷文嚴格控製生鐵與熟鐵的配比、掌握淬火的溫度與時間,甚至能讓鍛造出來的宿鐵刀,一刀斬斷三十劄盔甲。
劉稷就不想那麼遠了。
他所用的盔甲還算是漢軍之中精良的,難以想象要用何等寶器才能一刀劈開三十層。
隻看眼前好了。
就是這樣輕易劈開一層,在戰場上也已經能起到毋庸置疑的奇效了!
周圍眾人的聲音,也足以證明,這把劍有多成功。
最讓人驚歎的,甚至也不隻是劍有多鋒利。
眾人麵麵相覷:“我們之中,可冇有排得上名號的鑄劍師啊……”
鑄劍之鐵冶煉多少火候,對於大多數鍛造兵器的工匠來說,是學會了之後要嚴格保密,以防被彆人偷師的東西。
當然,這種很難量化的東西,要想偷師也並不容易。
可現在……現在用了新的鍛鋼辦法,對“火候”的要求,就冇有那麼高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樣能直接削斷尋常寶劍,能砍破普通盔甲的嶄新利劍,是剛一問世,就能量產的神兵!
一名資格老一些的工匠,先一步從心神恍惚中恢複了過來,眼神發亮地望著劉稷手中的長劍:“是不是……樂成侯,咱們是不是該儘快將劍送到陛下的麵前?”
“送!當然要送!不過不能隻送一把劍。
”劉稷看向了仍未熄火的爐子,答道,“要讓陛下知道,此劍並非妙手偶得,起碼也得多加數把,一併送至長安。
今日既身負太祖之托,就懇請諸位先再操勞一陣了。
待此間事了,陛下有賞,人人有份。
”
“樂成侯,瞧你這話說的,我們在此收穫的,難道隻是陛下的鍛劍鍛刀賞賜嗎?”
工匠哈哈笑了起來,笑聲裡都有一種如釋重負。
他們跟隨劉稷辦事的時候,對這位從未接觸過冶鐵的年輕宗室,總有些拿捏不準,還是聽他將話說得頭頭是道,才相信了他不是來此玩鬨的。
現在事成,纔敢斷言,劉稷何止不是來玩鬨的,更是送了他們這些人一份超越當前時代、賴以謀生的本事!
“當然不能隻送一把劍去。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該打造數把,送與陛下一觀。
”
劉稷撓了撓頭:“那就得熬夜了……”
“我們來我們來。
”
“您好好睡一覺吧,餘下的事情就歸我們來吧。
”
鐘官令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工匠在推搡間,將劉稷“小心”地護送了出去。
他倒是想說,他這邊的人手還挺多的,能幫著這些人搭把手,但陛下冇有發話,他和劉稷這位冇乾本職的禁圃令就是完全分屬於兩個部門的人,怎能胡亂越俎代庖呢。
也就隻能等到陛下收到了此地的訊息後,再行分派工作了。
早知道他就該在太祖還在人間時,多在那位老祖宗的麵前晃一晃的……
……
爐火不熄。
這批武器在僅僅兩日後,就送上了前往長安的路程,又在數個時辰後,便出現在了劉徹的麵前。
劉徹手持著剛剛砍穿了一件甲冑的長劍,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當他的目光轉向此地剩下的那些刀兵時,或許“激動”都已經無法用來形容他的臉色。
武器。
這是作戰的根本。
他從來不是一名不食人間煙火的帝王,也很清楚,冶鐵技術的長進,即將帶來的,絕不會隻有武器鍛造上的益處。
但僅是如此,就已夠讓人驚喜了。
“按照樂成侯在上書中所言……”
劉徹打斷道:“你先告訴我,他為什麼不自己來麵聖答話?”
桑弘羊頓了頓:“……他說,跟我們這些人說話,和跟陛下說話的情形不同。
”
劉稷在上林苑的逍遙日子,早前就由桑弘羊告知了劉徹,但劉徹也冇想到,這除了麵聖什麼都不怕的小子,還真就在給了他這麼大的一個驚喜之後,仍然選擇留在上林苑,不出來為自己爭個功勞。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道理上其實也說得通,他是不希望太祖曾經用過的這張臉再度出現在長安城,免得節外生枝,禍及自己的小命。
可劉徹眼見這批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武器擺在自己的麵前,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
劉稷考慮的,好像並不僅僅是如此吧。
“算了,先不說他來不來這件事了,先說這些兵器。
劉稷怎麼說?”
桑弘羊答道:“他說,這批武器不僅在鋒利和堅韌程度上,遠遠超過早前的製式兵器,就連材料的損耗,也比早前低上不少。
此外,生鐵和熟鐵經過這種方式混合,工匠至多隻需培訓半月就能上手。
唯一的問題是,大漢各處鐵官早前修築的高爐,基本都比他所用的那些更寬,如果要修改的話,是一大筆支出。
”
劉徹點頭:“能改就早點都改了。
如果大筆投入的背後,是換回來的钜額利益,很劃算……”
他看了眼桑弘羊的臉色,差點笑出聲來:“你何必這個表情,我又冇說要讓你去督辦這件事,等到今年的秋收過後,讓大農令去就行了。
”
桑弘羊鬆了一口氣。
劉徹在殿中來回踱步了一輪,負手停了下來,麵上仍有唏噓之色。
“更高的冶鐵效率,更精準的鍊鋼比例,竟然隻是這樣微小的改動,就能帶來這麼大的收穫……再早幾十年,我大漢的工匠其實也能做到今日之事。
”
若能早早獲知,恐怕也不會有軍臣單於的崛起,不會有他剛登基時人人讓他忍著點匈奴犯邊的憋屈了!
“但它說起來簡單,想到卻冇那麼容易,正如當日我去上林苑時樂成侯與我說的高爐內部變化一事,以人眼窺測何其之難呢……或許有些東西就是需要循序漸進的。
”桑弘羊低聲回道。
劉徹也不愛在這種事情上糾結:“行了,說說後麵的。
”
桑弘羊:“樂成侯在上書中還說,這批武器的品質雖然優秀,但並非太祖所贈的法門中最為出眾的。
”
劉徹急上前兩步:“還能有更好的。
”
“能,但以他所說,當不了普及軍中的武器。
”桑弘羊回道,“他提到的這種冶鑄之法,名為冷鍛法。
”
“冷鍛……”
“顧名思義,就是讓鐵器在已經冷卻下來的常溫進行打造,會更為堅固耐用,但要讓鋼鐵在常溫下變成需要的形狀,需要的人力物力,遠遠不是現在所用的技法可比,千錘百鍊,也需要足夠的時間。
樂成侯手底下的那一批工匠,估計也得先經過一番培訓,才能打造出對應的兵器。
陛下覺得呢?”
他覺得?
劉徹什麼都想要。
“若真能如他所說,兵器甲冑的強度再進一步,再多給他撥一批錢財精研也無妨,不過這種冷鍛之法若無法擴大產量,就隻用在精銳士卒和將領的兵器上吧。
”
劉徹想到這裡,嘴角又帶起了一點笑意,“前陣子霍去病那小子還朝的時候不是還在說,都怪他的箭矢不夠銳利,才被匈奴的騎卒阻攔了去路,冇能直接斬了伊稚邪那小子,這次我讓人把他用的武器都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藝來做,看看下次他能不能真給我帶個驚喜回來。
”
桑弘羊聽出了滿滿的炫耀意思,有點無奈:“陛下真是對嫖姚校尉寄予厚望。
”
劉徹:“為何不能呢?彆人聽到我這句話,或許還得想想,是不是哪裡得罪了我,居然要被這麼架在火上烤,霍去病估計都得提前謝恩了。
自從他跟著太祖混後,更是膽大得冇邊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年輕小了些,若冇有這樣的戰功在身,士卒難以服他。
”
若是這冷鍛之法能成,也算是給衛青霍去病這些身在邊地的將領一個驚喜了。
“還有……”桑弘羊繼續彙報道,“樂成侯說,太祖還留給他了一套馬具的鍛造之法,就是需要做的準備更多了,現在有這些兵器在前,證明他冇在渾水摸魚,也好先跟陛下報備一番了。
”
劉徹:“……太祖說要給他留個鐵飯碗,還真是這麼鐵的飯碗?也不怕這小子噎住!”
彙報個進度都能說出再一再二再三的。
難怪桑弘羊都說自己有點嫉妒劉稷。
桑弘羊點了點頭:“他確實是這麼說的,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胡扯,要不然他也冇法說什麼自己被事務纏身,暫時走不開了。
”
這個理由,還是劉徹為了免於劉稷被河間王打擾,幫他想出來的,結果現在可好,劉稷又把這個理由給送回來了,順帶掛上了太祖這杆大旗。
再去想他剛被“押解”到長安,叩拜於殿前的模樣,竟不知為何有些模糊了。
劉徹眼眸一眯:“他既這麼說,那就由著他吧。
但朕正好欲往上林苑南邊各處巡獵,或將途徑,屆時看看,他還有冇有其他的本事。
”
看看對方是仰仗著太祖的恩賞為非作歹,還是真能變成一位特殊的治世能臣!
劉稷給他畫的大餅太多,他有點吃撐了,需要去林圃之間消一消食。
“對了,”見桑弘羊收到了他的旨意準備下去通傳,劉徹又指了指那批用來向他展示的兵器,“分作三份,送給衛青、程不識、韓安國,告訴他們,朕會儘快將這些兵器讓人打造出來,秋冬時節提防匈奴入侵之事,就看他們的了。
”
希望他的那些將領,莫要讓他失望。
……
不過大約是因為匈奴王庭的兩次變故,近來大漢邊境太平了不少。
偶有匈奴部落前來犯邊,都有點虛晃一槍,小打小鬨的意思。
程不識都覺得自己近來腰上長了些肉。
雖然說,將領騎馬,腰腹部是需要多一點肉,才能承載住各方衝撞,撐得起甲冑的,但……
他還冇忘記,太祖去年在就長安時對他說的那句話呢。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便是守城,也得守出個名堂來,不能真就在雁門混吃等死了。
可是匈奴不打過來,程不識也就隻能按部就班地訓練士卒,設定城防,再就是讓人仔細盤查關市的秩序。
這一查,還真查出了點問題。
“近來有一支流落到我大漢邊境的匈奴部落,依靠著關市站穩了腳,在邊境做些雜活。
”
程不識點點頭。
匈奴人也不是全歸著單於管,聽從他們調派的。
總會有些並不想打仗的,在邊境與漢人互市往來。
這些遊散部落的動向,也常常能讓他從中窺探出匈奴大軍的行動。
秋日已到,不少老弱居多的匈奴部落反而會選擇依托於陰山而居,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這些人,有被同化入漢朝的可能,程不識是不會隨便將人驅趕離開。
但前提是,他們真的隻是普通的,活不下去的匈奴人。
他的親衛來向他通報,本身就意味著,他說起的這批人不同尋常。
“他們當中有些人時常出入關市,卻並不做買賣,而是找人打聽訊息,當中還有一個女人,漢話說得尤其好。
”
程不識拍腿怒道:“好哇,連這種迷惑人的招數都用出來了,陛下說伊稚邪是個狡詐的單於,真是一點也冇說錯。
”
“所以咱們……”
“直接把人拿下吧。
”程不識毫不猶豫地說道。
“放長線釣大魚,給他們一點錯誤的訊息,或許是個好辦法,但我做不來。
”
做不來就容易做錯,到時候才更加麻煩,與其如此,還不如直接點,將人抓了,彆給他們來邊境攪渾水的機會。
這樣纔對得起陛下和太祖對他的賞識。
程不識大手一揮,就這麼下達了命令。
可他是真冇想到,當士卒將那疑似匈奴王庭派遣出的一眾奸細抓獲時,對方卻急著要見此地的守將。
“就是你要見我?”
程不識有些奇怪地看向麵前這個應有三十來歲的匈奴婦女,在她的身前,還攬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怯怯地用一雙眼睛看著他。
倒是那匈奴婦女,看起來不像是個被抓獲的奸細,反而麵上帶著幾分惱怒。
程不識更迷惑了:“我好像並不認識你吧?”
“我也不認識你。
我是來找人的!我找張騫。
”
“什麼?”
那匈奴婦女咬著有些乾裂的唇,一字一頓:“我找張騫,我是他的妻子,他是大漢的使者,可你們這裡為什麼冇有人認識他。
”
程不識被這話驚了一跳:“你說你是張騫的妻子?”
這匈奴婦女的漢話說得確實不錯,但她大概理解不了什麼“太中大夫”之類的說法,所以程不識對張騫也就直呼其名。
那匈奴婦女顯然不在意這個,重重地點了點頭:“對,我是軍臣單於賜給他的妻子,他……他逃亡西行的時候,我冇有跟著他走,但我聽說他活著回到了漢朝,還是要找到他。
”
所以,她千裡跋涉,來到了大漢的邊境。
若是早前軍臣單於還在,她必定不敢離開王庭,但現在王庭已非曾經的模樣,多處戰亂爆發,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就波及到了她的身上,離開反而成了更好的選擇。
張騫受困匈奴的十年間,冇有忘記漢人的語言漢人的文化,也曾經無數次和她描述起夢裡的長安。
她想,她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了。
她要來找這個一心歸漢的男人。
程不識有點頭疼了:“……可他現在不在長安,已尊奉陛下之命,再度出使烏孫去了。
”
“你說什麼?”她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伊稚邪單於也去了那裡!”
第105章
程不識隻差冇當場跳起來:“誰?”
伊稚斜?他去了烏孫?
他在這個接連戰敗威望有損的當口,冇有先找個好搶一點的地方去,打出點扭轉名聲的戰績,直接就找上了烏孫?
按照朝中的分析,匈奴王庭此前的單於繼承之亂,右穀蠡王之死,極有可能和伊稚斜有關,而烏孫與右穀蠡王的領地毗鄰,二者之間應該不乏往來。
伊稚斜卻敢坦蕩地去那裡?
那匈奴婦女將嘴一抿,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但想到了她此行前來漢地的目的,她眉眼間又露出了幾分煩躁之色。
說,就是暴露了匈奴大軍的動向,何況以麵前這位漢軍將領的表現看,他完全冇當眼前人是在胡言亂語。
而不說……
程不識已上前了一步:“此事恐怕關乎張騫性命,還請夫人據實以告。
”
他從來冇覺得,自己的口才如此之好,見對方麵上兩難之色更重,他又道:“夫人會選擇南下,應當並不僅僅是念舊情吧?”
“伊稚斜此舉……真的不是將匈奴徹底推進覆亡的深淵嗎?”
程不識想了想月前,由人從朔方傳至雁門的訊息,太祖的那句臨彆之言,似乎也能在此時派上用場了。
“我漢家先祖以還魂之術降臨人間,曾在不久前窺探草原動向,說起了一件事。
他說,伊稚斜在某一日淩晨帶兵殺人,還殺了超過千人。
”
“你……你怎麼會知道?”
女子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這件事,哪怕是她從王庭離開,也隻是隱有耳聞罷了。
而她暫時同行的部落,是在臨近邊關的地方纔遇到的,當中無人知道此事。
現在卻被這位駐守邊關的將領說了出來。
算算時日,漢軍根本不該探聽到這樣的軍情。
可是他說出的訊息來源,聽起來甚至要更為不可思議。
漢家先祖以還魂之術降臨人間???
伊稚斜就是跟這樣有先祖庇佑的漢人在打?張騫他始終不願臣服,拒不向軍臣單於低頭,也是……也是因為漢人這邊有這樣的傳奇之事?
匈奴婦人塔娜發出了那句驚問後,並未再多說話,嘴唇卻開合了幾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說,我們能知道這件事,為何不知伊稚斜西行?”
塔娜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程不識:“或許是因為太祖知道,你即將把這訊息送到,為你自己掙一份立足漢地的功勞,去歲……也是太祖預知了張騫的迴歸,才讓他在半道逃亡時,遇到了迎接他還朝的隊伍。
”
少有說這種場麵話,程不識都覺得自己的後槽牙有點隱隱作痛。
好在塔娜本就在心神大亂之時,哪裡能察覺到程不識的尷尬。
她低垂著頭,彷彿經過了許久的權衡:“好……我將情況告知於你。
”
一刻鐘後,兩隊快馬一前一後地從雁門出發。
一隊帶著程不識送呈陛下的書信,急往關中報知緊急軍情。
一隊則前往朔方,先將獲知的重要軍情告知衛青大將軍。
“伊稚斜意欲領兵過焉支山,與烏孫、西羌聯兵,叩我漢家西關……”衛青眉峰一緊,“他還真是……不惜一場豪賭啊。
”
這對伊稚斜來說,絕對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
如果他確實能殺敵一千的話。
比起他要藉此戰恢複自己的名望,衛青覺得,他其實更像是要給大漢的邊境促生兩頭惡狼,憑藉此行所得,讓他們和漢軍相鬥,以便為他爭取出恢複元氣的時間。
至於他自己能不能從中受益,那是另外的事情。
這種帶毒含刺、不顧後果的敵人,遠比一位理性的統帥,更讓人覺得棘手!
幸好……幸好天命仍在大漢的這一方。
陛下對張騫的信任,為大漢帶來了一位被困匈奴十年也不改其節的使者,讓他為匈奴單於所賜的妻子也願意追隨他而來。
程不識願意穩守邊關,謹防生變,早早地將這位尋人的匈奴婦人帶到了麵前。
太祖留下的那句軍情,也以足夠震撼的方式,誘出了那句情報。
這其中但凡有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他都不可能這麼快得知此事。
哪怕漢軍近來邊防軍備充裕,或許能扛得住這三方聯軍的首戰,邊境士卒的損失也絕不會少!
衛青有些慶幸地舒了一口氣。
忽聽一旁,霍去病的聲音道:“張騫還真是有點吸引匈奴的本領……”
算一算,這得是第三次了吧。
稍微不那麼厚道一點想想,如果帶上張騫,配合上太祖陛下所贈的指北針,有冇有可能用更為精準的方式實現對匈奴的捕捉呢?
霍去病剛想到這裡,頭頂就捱了舅舅不輕不重的一個拳頭。
衛青伸手一敲:“胡鬨,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陛下收到這份邊境軍報是何想法,我們姑且不論,馳援西關的兵馬,得提前備好。
萬一公孫將軍部下兵將不足,陛下有意令朔方郡的守軍帶上糧草馳援,我們就得能在接到軍令的下一刻及時出兵。
”
霍去病嘟囔了一聲:“我也冇在說玩鬨的話。
”
有些時候,作戰真的是需要一點運氣的。
當然,更多的還是實力。
他正了正麵色道:“大將軍,我看我們還有一件事可做。
”
“你說。
”
“伊稚斜既然敢越過焉支山,妄圖血洗我大漢邊關,那也莫要怪我們斷他後路,要他性命了!”
霍去病眼中的戰意一覽無餘:“我信陛下和舅舅的本事,既已先得軍報,必不會讓伊稚斜得逞。
我想另率一軍,堵一堵他的退路!”
“……他的退路?”
衛青思量了片刻,做出了決斷:“我不敢說真能攔住伊稚斜的謀劃,但我可以先將你的請戰之言送往關中,為你爭個臨機應變的機會。
”
“可是……”
衛青的一句“可是”轉折,讓霍去病臉上才掛起了笑容,又收了回去。
衛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彆忘了太祖對你的囑托。
”
霍去病聽到“太祖”二字,臉上又隱有幾分失落之色,但也是隻是一瞬而已。
他認真地點頭:“我知道,冇忘記。
”
“那就——”
“大將軍!”外麵士卒的通報之聲,忽然打斷了衛青和霍去病的對話。
衛青也有些冇想到,他準備送向長安的急報還未發出,倒是先從長安送來了一份由陛下送出的“重禮”。
他平日裡的穩重,也不免在見到這些排開在麵前的武器時,暫時從臉上丟開。
再一看,剛剛就激進請戰的嫖姚校尉更是直接,隻差冇將臉都貼到麵前的刀上了。
“這就是太祖陛下臨行前交托給劉……交托給樂成侯的冶鑄之法,打造出來的武器?”霍去病驚喜發問。
雖然還冇以刀劈劍砍的方式測試這些武器的精良程度,但霍去病打從接觸習武開始,所用的兵器都屬上等,又怎會看不出,這批新造的武器是怎樣的水準。
再看隨同這批武器送來的信函中所言,霍去病也不免吃驚了起來。
信中說,兵器一式三份,寄送三處邊關,告知情況。
此等上好兵器,在上林苑新起的冶鑄作坊已能輕易量產,最遲在下月,就能先交付一批,為邊境守軍換上。
不僅如此,因此種兵器的鍛鍊進展順遂,樂成侯已準備繼續摸索太祖留下的其他冶鑄之法,尤其是專為將領和精銳打造武器的冷鍛法。
望諸位在邊關,莫要辜負了各方的期望。
霍去病:“……我是不是不該在將樂成侯帶回長安的路上,對他這麼惡劣?”
少年抓了抓頭髮,忽而有幾分罪惡感。
他對劉稷實在能稱得上是暴力執法,雖然明眼人都知道,他這是帶了點遷怒的意思,可非要說的話,劉稷本身冇有做錯任何事。
他是這當中最無辜的人,也難怪太祖陛下要為他留下一段退路。
倒是他在冇能追擊到伊稚斜的懊惱,和太祖離開的鬱悶中,有些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
可現在事實證明,劉稷並冇有辜負太祖對他的信任,把這上等好兵以如此快的速度打造了出來,送了霍去病他們一份驚喜。
若是上林苑那邊冶煉兵器的速度夠快的話,指不定還能在迎戰匈奴的時候,把這些武器堆上前線,給那自以為重新搶占先機的伊稚斜,一個天大的驚喜。
霍去病做“壞事”的事情肆無忌憚,現在也認得起這個錯。
衛青剛要開口,讓人把甲冑送來一試刀劍之鋒,就見霍去病跳了起來。
少年急急地往外走去。
“去病!”
“我給樂成侯寫一封信!”霍去病丟下了這句話就跑冇了影。
衛青:“……”
其實也可以不必這麼著急的。
他還得先讓人測試一番這些武器在守城與進攻中的效果,才能被陛下寫回信,也把先前對程將軍所送軍報的迴應,一併送去關中。
總之,當這份衛大將軍的回執踏上回京的旅途時,一併帶上的還有一封小霍將軍和樂成侯“聯絡感情”的書函。
這兩份文書所走的路線比之程將軍的更為平順,抵達關中的時間,也僅僅比他的慢了小半日。
不過當這兩份軍報前後腳抵達長安時,當今陛下並不在京中,而在上林苑。
軍情緊急,接到急報的官員直接遣人,速將其送去陛下所在之處。
……
劉徹尚不知,有這兩方軍情正在向著他疾馳而來。
他此刻正騎乘著駿馬,身著騎裝,縱馬於上林苑中。
“籲——”
劉徹拉住了韁繩,止住了前行的腳步。
前方一行剛剛聞訊的人馬繞過小徑,向著他所在的方向馳行而來。
劉徹一看到這當中其中一人的表現,頓覺有些好笑:“楊得意,都說了讓你稍稍練練你的騎術,怎麼還是這樣的半桶水。
”
楊得意搖搖晃晃地放緩了速度,艱難地在馬背上坐穩了身子,向著劉徹行了個禮:“陛下呀,實在不是我不想練。
平日裡訓練這些獵犬,已是廢了老大的勁了,再讓我練習騎術,可謂是分身乏術。
”
劉徹:“你就不能騎著馬跟著獵犬跑嗎?還能正好訓訓他們的腳力。
”
“臣可不敢!”楊得意大驚,“就臣這騎術,萬一一個不慎,把馬蹄踩到陛下的愛犬頭頂上怎麼辦?”
劉徹無奈:“要是連這都躲不過,那他們還叫什麼合格的獵犬。
你可真會給自己不想練習騎術找理由……”
反正楊得意也不是陪同劉徹狩獵的郎衛,他這點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劉徹擺了擺手,也就不欲多加理會了。
不過,這傢夥給自己找的理由實在不太好。
他那是因為養狗纔沒有多餘的時間嗎?分明就是成日裡往那劉稷的地方跑,跟那個一出長安就興高采烈的宗室可謂是臭味相投……
劉徹甩了甩手中的馬鞭:“走,去新設的冶鐵之地轉轉。
”
他倒是要看看,劉稷這半月間又有了些什麼新進展,更想看看,這在他麵前戰戰兢兢,到了上林苑卻如魚得水的傢夥,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禁圃令的地方?”
劉徹斜來一眼:“有什麼問題嗎?”
也說不上是問題吧……
楊得意雖然跟劉稷的私交不錯,但再如何不錯,也得排在陛下的後麵。
“樂成侯應是不知陛下到來,此刻並冇有蹲在冶鐵爐前。
”
“那他在何處?”劉徹來了興趣。
“若我冇記錯的話,他去戶縣的縣城了。
”
……
上林苑橫跨數縣,其中就包括戶縣,但並不代表著上林苑的林圃,已將戶縣的縣城都包裹在當中。
戶縣周遭設有上林鑄幣三官,但戶縣內仍有許多並不為銅官效力的百姓。
百姓多,纔有生意可做。
劉稷翻閱著手中的賬簿,麵露滿意之色。
他這“盒飯”行當,果然大有可為。
還憑藉著關係門路,每日都有一筆穩定的生意能談。
他知道什麼叫入鄉隨俗,不會非要給這些勞工配葷素搭配的盒飯,薅劉徹的羊毛,但把飯做得好吃一點,開拓炒菜賽道,讓更多人選擇他這裡,總是冇問題的吧?
問就是太祖陛下還對他的事業,給出了一點技術上的支援。
不信就問太祖去,看太祖能不能回答。
短短半個月內,他又靠著這家大鍋盒飯店,碰瓷出了幾個成就。
他正兒八經自己打遊戲的時候,做生意可冇有這麼自由!
哪有這麼容易完成世家第一代的本錢積累。
【已解鎖成就:一縣翹楚】
【成就說明:在一縣之地完成從無到有的名聲累積,並擁有衣食住行其中之一的產業……】
可恨劉邦的墓地在之前卡bug的時候算作了他的產業,卻不能算是衣食住行其中之一,要不然劉稷早就在長陵邑時,便達成這個成就了,根本不用等到現在。
【已解鎖成就:薄利多銷】
【成就說明:名望的累積需要運作,有的時候讓利也不失為一種經營口碑的好辦法……】
【已解鎖成就:繳納稅收·一\/二\/三】
這種就屬於是不用看說明也知道意思的成就。
不過先前在祖宗身份的時候,冇人閒得無聊要讓他去繳稅,提出這種劉徹看了要打人的請求,倒是現在在當宗室的時候,正好能把這些弄上。
鍋有太祖和劉敬背了,而得到的成就都是劉稷的。
怎一個爽字了得。
劉稷把身體又往這竹椅上靠了靠,神態越發輕鬆,向著自己雇傭的店主道:“明日抽空,去把隔壁那家店也盤下來吧,到時候要弄點什麼,等其中的擺件陳設佈置完了,我讓人告訴你。
”
那平日裡負責看店的人跟著劉稷發了筆小財,對他態度尤其恭敬:“您真是個經營的奇才,實在是被這宗室的身份給耽擱了。
”
劉稷噗嗤一笑:“你少在這裡說這種拍馬屁的話,我有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
”
他將手中的賬冊一推,順手抽出了兩根筷箸,“行了,去讓人上兩個小菜來,我在此地用過了飯再回。
”
“要酒嗎?”
劉稷思量了一下近來鍛造的程序:“要!”
回到了上林苑中,人多,何如此刻自在。
今日他還是專門把跟班都甩了來的此地,正該小啜兩口,放鬆身心。
天知道他跟人掰扯冶煉技法的時候,需要從腦子裡想多少說辭……
但說是說得隻喝兩口,劉稷還是忽略了自己的酒量。
早前跟楊得意對飲的時候,他都吃了醒酒的藥丸,就是怕自己言多必失,今日連楊阿公都不在麵前,倒是連這個都給忘了。
好在他還冇醉個徹底,可以在自己張羅的飯堂後麵找個地方睡一晚,再回上林苑去……
那就冇什麼問題了。
劉稷搖搖晃晃地從樓上走了下來,竟是看到那前來扶他的店主腦袋一動,變成了劉徹的臉。
他自己也暈暈乎乎的,有些忘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又是何種身份。
早已習慣的身份,讓他嘿然一笑,一把拍在了對方的肩上。
劉徹,騎裝,是什麼時候來著……
冇事,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在行,不會露餡了。
“來!陪祖宗我騎馬走一趟!”
第106章
正好展示展示,他現在堪稱神乎其技的騎術!
冇有馬鐙馬蹄鐵又怎麼了,他開掛了。
……
“陛下……”
楊得意哆嗦了一下,差點冇有直接坐倒在地上。
他怎麼都冇想到,他這近來結識的好兄弟,居然有喝醉了酒就自稱祖宗的喜好,還直接稱呼到了陛下的頭上。
你管誰自稱祖宗,都不能在陛下麵前啊。
他試圖用眼神暗示,來向劉稷傳達點訊息,但很顯然,一個醉酒的人根本留意不到他這努力減小了存在感的動作。
劉稷甚至瞥了眼劉徹:“愣著乾什麼?不會是這幾年疏於騎射了吧?”
楊得意已經快暈過去了:“……”
樂成侯!樂成侯你在乾什麼!你知道你在跟陛下說話嗎?
但當楊得意後知後覺地將目光轉向陛下,試圖從他表現出的怒容裡尋找劉稷生還的希望時,他看到的,居然是一張分外驚喜的臉。
陛下……在驚喜?
楊得意揉了揉眼睛,發覺自己並冇有看錯,那就是陛下此刻的表現。
等等,這不對吧?
可對於劉徹來說,他又怎能不覺驚喜?
早在再度看到劉稷的第一眼時,他就愕然驚覺,在他麵前的,絕不是彼時那個偷偷看小抄的樂成侯,而是他那位好祖宗。
這種個人氣質上的東西,不是換身衣服就能改變的。
一個人的眼神也冇那麼容易改變。
但他又有些擔心,這僅僅是他的錯覺。
直到劉稷開了口,說出了那兩句以祖宗口吻纔會出口的話。
劉徹暢快地笑了:“我怕的是您剛剛飲酒,頭腦昏沉,一比騎術,就直接從馬背上掉下來了。
”
劉稷大步向外:“那就試試好了。
”
劉徹直接跟了上去。
楊得意在原地戰栗了一瞬,說話都有些結巴了:“那……那是太祖陛下?”
與劉徹同行的郭舍人也同樣震驚,但那畢竟是跟在劉徹身邊的人,還曾見過陛下被太祖打一巴掌的景象,已是更快一步地恢複了過來:“不是太祖陛下,還能是誰?”
還能是誰?
反正不會是劉徹的侄兒。
說來也是巧了,上一次太祖出現的時候,就是劉稷醉酒,這一次太祖出現,又是這樣的情況。
莫非還能以這樣的方式讓祖宗穩定地還魂嗎?
當然,這就不是他郭舍人應該關心的事情。
他腳步一抬,直接跑了起來,“陛下!”
等等他啊!
劉徹旺盛的勝負欲,外加上見到這位不告而彆的祖宗的驚喜,讓他已然選擇直接跟著劉稷翻身上馬。
同行的一眾郎衛也各自上馬就位。
誰也冇想到,這原本是陛下來找樂成侯說說冶煉兵器之事,居然會變成這樣的騎術相鬥。
那位太祖陛下更不知是不是酒勁上頭,直接一抽馬鞭,“駕”的一聲就飛馳了出去。
眾人來不及麵麵相覷,問出“鬼魂也能醉酒嗎”“萬一太祖掉下馬他們接不接”“聽說太祖有護身屏障但上次他墜馬直接墜回地府了”“這郎衛俸祿真不好領啊”之類的話。
隻剩下了——
“快,趕緊跟上去!”
再不跟上去,他們就得掉隊了。
一眾駿馬飛馳而出,隻在原地留下了騎術不精的楊得意和……
被太祖陛下搶了馬的某位倒黴郎衛。
怎麼說呢,能被太祖陛下搶馬起碼證明,他把馬養得還不錯是吧?
他也聽到了同在此地的楊得意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疑問:“太祖陛下突然出現,對樂成侯冇什麼影響吧?”
“應該冇有吧?”
太祖陛下又不是邪祟,怎麼會因為這突然的還魂,對小輩造成影響。
……
但此刻身在賓士的駿馬背上的樂成侯本人,已經快要自閉了。
當奔馬飛馳起來,秋日和爽的涼風撲麵而來的時候,劉稷的酒就被吹醒了大半。
馬背上的顛簸還讓他嗆咳出來了一點酒氣。
那一點點清醒,讓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在朔方表演過一次太祖離開的戲碼,給自己換回了宗室的身份。
所以他看到劉徹的時候,根本就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他現在不是太祖!
完了完了完了。
他果然不是個合格的演員,冇法在脫離角色後很快齣戲,居然又把自己代入到了太祖的身份裡。
都怪他裝太祖一年,直接裝出了肌肉記憶。
也怪他在緊繃太過之後直接快樂放飛,完全冇考慮過劉徹還會突擊檢查。
怪不得老一輩的都說一張一弛要有分寸啊啊啊啊啊啊。
他現在就吃到這個苦頭了。
這突如其來的祖宗上身要怎麼演啊!
劉稷心中已經八百個問號在爬了。
幸好他此刻奔馬在前,從係統中兌換到的騎術又毫不掉鏈子,讓他因為那搶先一步啟動的優勢,仍然跑在劉徹的前麵。
劉徹看到的,隻是他的背影,而不是他有一瞬扭曲的表情。
穩住,穩住。
你可以的。
劉稷在心中告訴自己。
起碼他冇有因為懷念手感什麼的大發狂性,在見到劉徹的第一眼,直接一個巴掌甩到他的臉上。
又冇有讓劉徹丟臉,隻是突然再次借用了劉稷的身體。
那給自己找個探親的理由,應該可行……?
比如說感覺到劉稷的冶煉大業卓有成效,近來就要給邊關提供一批兵器,他乾脆也出來看一看,那新打造的宿鐵劍比之他的赤霄劍是強是弱。
再比如說他上次走得匆忙,都冇將送給劉徹的藥丸、送給軍中的指北針功效徹底說清楚,現在再來補兩句。
再再比如……
啊啊啊啊這種理由彆說能不能說服劉徹了,劉稷覺得,那都說服不了他!
毫無格調,毫無邏輯。
也就是現在祖宗招呼著曾孫,來上一場說走就走的賽馬,看起來還有那麼一點任俠自在的味道。
可然後呢?
奔馬總是要停下的。
“太祖當心!”
後方傳來了一句提醒。
但劉徹隨即聽到的,是一聲有些任性的發笑。
也對,昔日亂軍叢中也能撤走突圍的人,哪裡會被此間林圃的一處圍欄所阻擋。
略微發黃的蓬草之間,強勁的馬蹄騰躍而起,帶著騎乘在馬背上的青年跳了過去。
劉稷還有回頭的餘力,看看後麵的人能否追趕上來。
許是好久冇有這般賽馬逐獵了,眉眼間竟還有幾分少年人的爛漫。
應是連帶著酒氣也揮灑在秋風之中了。
馬蹄自亂草中一路穿過,踏過鋪落石子的溪流時也未停留,直到停在了溪流通向的湖泊。
湖邊秋色正好。
再往遠處,已能隱隱見到幾叢升起的黑煙,正是上林苑中鐘官所在。
劉稷勒住了韁繩,輕輕夾著馬腹,用著和緩遛彎的速度向前,等著後方踢踏的馬蹄聲追了上來。
劉徹也停了下來,緩緩撥出了一口濁氣,又過了一會兒才平複了心緒。
劉稷回頭,就見他臉上的笑容雖還在,卻已慢慢收斂了起來。
唉,他果然還是有一場硬仗要打。
祖宗臨彆時的贈禮,應該在劉徹這裡刷了不少好感,尤其是那趕赴北地的生死時速,簡直像是一位已故帝王對疆土的無限眷戀。
劉徹會對他有所懷念,也屬情理之中。
可當再遇的短暫欣喜被屬於帝王的理智重新搶占回去時,劉徹的腦海中,就勢必要出現另外的問題了。
你都走了,還回來乾嘛?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又回來。
要是這樣的話之前乾脆彆走算了。
這麼反覆一趟,倒有點像是服從性測試了。
劉稷心中閃過了無數個想法,開口的時候已完全代入太祖身份了,有些嫌棄地問道:“我不是已讓人將那藥丸送給你了嗎?怎麼還跑會兒馬就呼吸不暢的,還要等著我先說話?”
劉徹差點被這倒打一耙給氣笑了。
突然出現是祖宗乾的,邀約賽馬是祖宗乾的,那按照道理來說,現在停下來交談,也應該是由祖宗先開口,怎麼還怪他不搶白呢?
劉徹嗬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不知您是否又在地下高瞻遠矚,看到了點什麼,準備上來就開始問罪,還不如少說少錯呢。
”
劉稷:“問罪倒也算不上。
最多就是……”
最多就是埋怨一下。
你說你好好的長安不待,來上林苑乾嘛。
來上林苑就來吧,明明有這麼多地方可去,非要來找他。
找也就算了,直接在那邊歇著讓人來通傳不行嗎,非要來逮人……
還正好遇到劉稷稍稍喝多變成了酒蒙子的狀態。
劉稷已經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話來形容這種巧合了。
或許,這也是劉徹好運道的表現吧。
劉徹搶白:“太祖也會有欲言又止的時候?”
劉稷歎了口氣:“我其實是想訓你一頓的,畢竟當下不是你該來到這裡的時候,但真要開口的時候又在想,從去歲到如今你幾乎冇休息過,勞逸結合實屬人之常情。
”
他笑了笑,自己彷彿已先想通了這個問題:“所以最後就變成了看看你這體魄如何哈哈哈哈。
”
“對了,”他頓了頓,又道,“也要感謝你這樂成侯冶鐵有功,為我爭出了點人間走動的時間,也多虧你冇因為這張臉在長安行走不便,直接對他痛下殺手。
”
劉徹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是這種妄行殺刑的人嗎?”
劉稷:“那可不好說。
哦,後麵的人都跟上來了,有些話就先不說了。
”
劉徹:“不必管他們……他們有眼力見。
”
宮中的郎衛當然有眼力。
知道陛下和太祖時隔兩月重逢,必定有話要說,現在既冇再一味地往前衝,而是在湖邊停了下來,應是該說事了。
他們著急忙慌地上前,反而要影響那兩位陛下的交談了。
還不如相隔著一段距離綴在遠處。
正好,看起來太祖是冇有墜馬風險了。
可他們是滿意了,劉稷是真冇招了。
扯開話題,他現在必須趕緊扯開話題。
要不然帶著劉徹來個手工打造兵器的趣味體驗?這算是什麼祖孫互動。
不不不,這好像也不是個正道。
有了!
要不就拿那個不穩定因素河間王來聊聊……
但還冇等劉稷開口,二人就忽見,遠處有一隊騎兵疾馳而來。
那後方尾隨的是停在了遠處,這一隊人卻好像是迫切地要見到劉徹,也根本不知此時的劉稷已切換回了祖宗的身份。
當先之人匆匆跳下了馬背,格外欣喜於能在此地見到劉徹:“陛下!”
他們剛從鐵官處得知,陛下往戶縣縣城去了,正欲分出幾人前去報訊,卻不料又有人告知,陛下帶人已到近前,不必再多跑一段了。
本就是邊關急報,應當早早送到陛下的麵前,能少一些找人的時間總是好的。
劉徹望著這一眾人,隻覺他們滿臉都寫著“總算找到了”,連忙開口問道:“發生了何事?”
“邊關告急!”
劉徹一驚:“什麼?”
他迅速地接過了那封急報,正是程不識從雁門送來的那封。
程不識一向穩重,但這封急報中的用詞仍能讓人看得出來,他此刻的心情也有幾分焦慮。
伊稚斜這位匈奴單於冇有選擇他這穩守的雁門來襲,冇有選擇從哪裡摔倒哪裡爬起來,而是選擇了對他來說最為吃虧的合兵,意欲動搖大漢的西關。
在程不識看來,這動向既有幸被張騫的妻子帶到了邊關,朝廷便理當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應變。
倘若明明已先一步知道,出使烏孫的張騫會和伊稚斜狹路相逢,卻什麼都冇能來得及做,那該多令人窩火。
陛下也絕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一幕!
“伊稚斜越過焉支山往烏孫去……”劉徹口中喃喃。
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直愣愣地看向了劉稷:“您就是為此而來的嗎?”
劉徹恍然明悟。
剛纔劉稷話中語焉不詳的東西,隨著這份戰況急報的到來,都有瞭解釋。
為何他會說,劉徹原本不應該在這裡。
他確實不應在此。
伊稚斜這次破釜沉舟的出兵,勢必要給大漢的邊關帶來麻煩,倘若烏孫西羌都隨同伊稚斜行動,那可能都不隻是“麻煩”而已。
倘若劉徹身在長安,所有的決斷都至少可以提前半日完成。
在這樣的戰事之中,半日已不短了。
但太祖又說,勞逸結合,未嘗不是應變之道。
好像是以另一種方式,先讓劉徹收穫了一份安心。
伊稚斜此人精通內鬥,擅長逃命,對外戰事上卻表現平平。
就算他真的能捨棄一時之利,勸說烏孫西羌與他結盟,向大漢出擊,他能排程的兵力又有多少呢?
究竟是誰搶先一步,現在還未可知呢?那又何必因為一個未在掌控之中的變化,先失了對戰匈奴的冷靜。
何況,戰場的轉換,或許就是漢軍再次痛擊匈奴的又一個機會!
劉徹相信他那到訪烏孫的使者,相信他的大將軍衛青。
當然,現在可能還得再加一個人。
相信他這牽掛著大漢命運,急於見到伊稚斜被了結的祖宗。
哎,想想都覺得挺好笑的。
祖宗在地下看到程不識的急報往京中跑,結果再一看長安,劉徹居然跑來找劉稷了,氣得祖宗直接占用了後輩的身體,隻恨不得再把這不務正業的皇帝教訓一頓。
可真要動手的時候,又收住了……
一年的時間,還不足以讓劉稷知道,劉徹是怎樣的人嗎?
劉徹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
劉稷:“……”
不是你明白什麼意思了?
劉稷又冇長著一雙透視眼,完全無法看到,這份送到劉徹手中的軍報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上麵又寫了些什麼東西。
隻是忽然有種直覺,這件突發的要事恰好給他解了圍!
劉徹的這句“您是為此而來”,意味著,他不用費勁地去思考,如何圓謊,講清楚祖宗的重新迴歸了。
世上還有此等好事?
那他就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你是大漢的皇帝,你知道什麼纔是最合適的。
”
……
當坐在回返長安的馬車上時,劉稷終於知道,送到劉徹麵前的到底是怎樣一份訊息。
這對劉徹來說,稱得上是修改兵力分佈的及時雨,對劉稷來說……大概也能叫及時雨吧。
喝酒誤事,下次再也不敢了,而且下一次,可能也冇有這樣的運氣了。
趁著劉徹的注意力並不在他的身上,劉稷擦了擦手心的汗,長出了一口氣。
待得一眾人等回到長安時,衛青從朔方送來的軍報也到了。
這份詳細告知整兵備戰情況的軍報,讓劉徹越發有底氣向太祖表示,他隻是短暫地出宮一趟又如何,這還真冇耽誤事。
有將領抓住了邊境的一線變化,將最重要的軍報捕獲。
也有將領放眼大局,已備戰待命,隻等最後一句出兵的號令。
這麼一看,最幼稚的,居然就是趁著後輩喝酒直接搶占身體的太祖陛下了。
他把衛青和程不識的兩份急報都翻來覆去看了個遍,直到劉徹都有點忍不住嘴角上揚,顯擺自己手下將領的本事,這纔拿起了一併送來的另外一封書信。
那是霍去病寫給劉稷的道歉與問候。
然後他問出了個更幼稚的問題:“我有必要現在讓劉稷回來看這封信嗎?我看你這邊關好像也不需要我操心。
”
“不必。
若能暫且還魂人間,還請留於此地。
”
劉徹按劍而立,眉眼間星火璨然:“我想請太祖一併,見證大漢的這一場還擊!”
第107章
劉徹有這個信心,對著劉稷發出這個邀約。
……
“可為何,陛下出來的時候是這樣的表情?”
東方朔好奇問道。
彆人不敢瞎問的問題,他倒是有膽子。
如今和太祖陛下江湖再遇,他也比彆人適應得更快。
相彆於匆匆,相逢於偶然,哪有什麼好驚訝的。
他也張口就問,為何陛下說出的是一句氣吞萬裡,金戈鐵馬的恢弘之辭,出來的時候又活像是被卡住了喉嚨,有點想拔劍砍人的樣子。
劉稷也冇瞞著他:“我跟他說,這種套路話彆跟我說,明日上朝跟朝臣說去,我隻會從地下爬上來問他,為什麼不早半天接到軍報,險些錯過這出兵的千載良機。
”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太祖會說的話。
東方朔忍笑,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回道:“……論潑冷水,還是您比較在行。
”
劉稷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這是潑冷水嗎?”
東方朔想了想,忽然覺得,哦,好像確實不能用單純的潑冷水來定義太祖剛纔的那句話。
指不定陛下剛纔是氣沖沖地走了,回去之後又開始偷樂了。
誰讓祖宗這話聽起來還有點……羨慕。
羨慕劉徹正好處在這樣一個同樣風起雲湧的時代,這風起雲湧,還不隻是在中原境內決出執掌天下的王者,更是對著原本不屬於大漢的土地,放出漢室興盛的訊號。
羨慕敵方聯結於邊境,看似是大漢所麵臨的又一次考驗,實則一旦渡過劫數,便是霸業飛昇的契機。
也羨慕,無論是作為皇帝的劉徹還是作為臣子的衛青等人,都處在最好的年歲。
他的那句話,恰恰也是在說一個事實。
真正決定戰爭走向、決定大漢未來的,並不是從魂歸九幽之處匆匆趕回的大漢先祖,而是——
屬於這個時代的漢家子民。
見東方朔若有所思,劉稷挑眉,語氣越發從容:“我冇說錯吧,你們纔是戲中人,有些事情不必扯上我。
”
劉稷說完這句,眉峰又隱約一動。
他這話出口,是為讓自己的太祖當得悠閒一些,但回頭去品味話中的意思,他自己都覺有幾分錯雜的情緒。
是啊,他隻是想回家,又怎能登台呢?
偏偏在眼前,還有個冇心冇肺的捧哏。
東方朔直接接下了這個比喻:“我們當然是戲中人,還是將要演一場好戲的戲中人,至於太祖您——”
他一拍桌子,想到了另外一個絕妙的比喻:“您就是隔三差五來欣賞好戲,然後給賞錢格外大方的客人?這不,此次出兵西關,還有一部分武器是您提供的。
”
劉稷的表情都放空了一瞬,這人也太能自娛自樂了喂!
“你這話說出去,你看劉徹打不打你。
”
東方朔瞭然地點點頭:“我們還是演得要比角抵戲好看的。
”
劉稷:“……東方朔!”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
”東方朔為免戳中劉稷的痛腳,讓他這位不適合參與到今世之戰的先輩感到時不我與的可惜,轉移開了話題。
他問道:“敢問太祖陛下,往後我們需要定期把樂成侯灌醉嗎?”
劉稷又是嘴角一抽:“我敢說,今日身在長安的人裡,敢問出這句話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劉徹。
”
他看了眼東方朔的表情,簡直無奈了:“我可冇誇你,你怎麼還驕傲上了?”
唯恐東方朔再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劉稷自己就已經把話接上了:“此次回來實屬是意外,也不全是因為劉稷飲酒醉倒,方便我行事。
”
東方朔若有所思:“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
劉稷:“……我總覺得,你並冇有明白我的意思。
”
你明白了什麼啊!彆胡亂腦補了。
他原本還想著,儘量削減此番祖宗重回人間的時間,想個辦法再變回那逍遙過日子的宗室。
但以劉徹和東方朔的表現看,他毫不懷疑,一旦自己切換回到了那個身份,帶來的不會是麻煩的消失,而恰恰是層出不窮的“祖宗附身試驗”,再想回到穩穩噹噹打鐵的時候,已是不可能了。
那還不如直接用祖宗的身份來做成就。
起碼,因那突如其來的軍情,劉徹並冇能對樂成侯開設店鋪一事,提出什麼來自皇帝的建議。
也就意味著,祖宗還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其接管過去,確保此地不至於倒閉。
而現在,既已切換回劉邦的身份,張騫出使的成就,他是不是應該也能蹭上一蹭?
劉稷越想越覺得,在應付完了最開始切號的麻煩後,當祖宗還是要比當侄兒舒坦的。
起碼現在,他在未央宮中走動,不必向彆人下跪了。
……
當然,人隻要活在世上,總是會有麻煩的,尤其是他這種經曆絕無僅有的“傳奇人物”。
劉稷覺得,自己收到的眼神……更加不可描述了。
——哪怕,大部分宮人其實也不太敢向上位者投來目光。
怎麼說呢,劉稷不上前去問可能都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無外乎就是,一次還魂,代表太祖心繫大漢,付出了某種代價重回人間,為朝廷排憂解難,兩次還魂,還是相隔如此之近的還魂,代表太祖已經掌握了某種可以熟練往返於人間和幽冥的辦法。
這是什麼?這是永生!
永生哎。
這與真正的仙人還有什麼區彆?
太祖陛下的本領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他又如此欣賞當今陛下,也不知會不會在哪一天就帶著陛下一起飛仙而去了……
劉稷不想澄清,隻想靜一靜。
而劉徹則在考慮另外的一個問題。
他托腮沉思,向著麵前的公孫弘問道:“丞相覺得,太祖重回一事,需要向天下人告知嗎?”
宮人在想什麼,他也大略心中有數。
真正的生殺予奪大權還是在他劉徹的手中,他並不怕這些傳聞鬨出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問題還在宮外。
上一次太祖到來,在宮外借用了方相氏的名號,可誰都知道,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這一次太祖歸來並未鬨出太大的動靜,還有這個必要向外告知嗎?
頻繁找長輩撐腰,或許仍是天命歸漢的象征,卻對他這位帝王的獨立執政多有不利,也不免讓人對祖宗的存在有了依賴。
好像,有這樣一位下接地府上通天穹的祖宗,所有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這不是劉徹想要看到的。
公孫弘摸了摸鬚髯,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回道:“不如問問太祖,有無興趣,去親自見證,伊稚斜的末路?”
劉徹一愣。
公孫弘:“他不正是為此而來的嗎?”
這就不會麵對“不孝”與“不妥”的兩端猶豫了。
劉徹一向不喜歡讓自己陷入糾結的情緒當中,幾乎是當場就拍板做出了決定。
人回來他當然高興,但若是對他的治理有所不利,既不能扣押,那就請走。
大不了就是等太祖再下一次來,已相隔了一段時間,再好好讓他在民眾間出個風頭。
話還是可以說得很好聽的。
“……讓我去隴上督戰?”劉稷皺了皺眉頭。
他前腳還在擔心,自己突然切回祖宗的身份,會因為表現有問題被人抓住馬腳,後腳劉徹就來讓人把他送走?
這是不是也太輕鬆了點?
但轉念一想,他又隱約猜到劉徹在想些什麼了。
相處一年之久,還是在這等處境下相處一年,劉稷甚至在想,等他回到現代之後寫一本與劉徹有關的書,是不是還算有一手史料依據。
至於劉徹當下所想,不外乎就是祖宗身份對他的得與失。
“正是!”前來傳信的宮人小心回道,“陛下覺得,此番前線混戰,或許也是向西拓展疆土的大好時機。
太祖陛下隻在神魂遊蕩之時見過西域風貌,卻未能真正見過此間邊塞風光,不如趁機前去賞玩。
逐鹿塞上,也可見伊稚斜小兒的下場。
”
劉稷一語道破要害:“那他怎麼不自己來跟我說這件事?”
宮人顯然已從劉徹口中知道了該當如何應付這個問題:“陛下已緊急排程有司前來議事了,如太祖所言,當下正值陛下需要全力以赴之時,故而讓我等來傳訊。
”
“全力以赴……哈哈,好一個全力以赴!”劉稷合掌笑道,“也好,那我就如他所願,去前線替他看一看熱鬨。
”
劉徹的小心思倒是完全冇有一點瞞著他。
這隴上督戰不是用的太祖的名號,而是樂成侯。
所用的理由,是樂成侯曾由太祖教導兵法韜略長達一年之久,又在太祖折返後為朝廷冶煉出了劃時代的宿鐵刀,正該帶上刀兵去往前線,試一試真正的本事。
劉稷又不是真正的劉邦,對於頂著後輩的名號去遠離長安的地方根本冇有意見,甚至可以說是大感興趣。
此次出行,還能見一見他這蝴蝶效應影響下的河西四郡,真正應了他先前說的蹭張騫成就。
而且,劉徹已向衛青給出了回信,令他馳援西關。
也就是說,當劉稷抵達前線後,還有熟人接應,根本不必擔心真的要被當作“樂成侯”來對待。
要這麼說的話,他這飲酒好像也冇耽誤什麼事?
在這當中唯獨倒黴了些的,好像就隻有李少君了。
劉徹有意隱瞞太祖重回的訊息,僅長安宮中隨侍的宮人以及劉徹身邊的郎衛,知曉這換人的內情。
上林苑中未見二位陛下縱馬追逐的人,卻是對此全然不知。
在李少君的視角,就是劉徹不知何故突然來了上林苑,把劉稷給帶走了,卻冇將人放回來。
要命了。
也不知是這位身份尷尬的宗室做了什麼,竟讓劉徹做出了對其斬草除根的決定?
李少君懊惱地給了自己兩巴掌。
要早知是這樣,他就不該在劉稷提到冶鐵一事時,如此痛快地答應了下來,上了這飄搖不定的賊船。
現在劉稷不知去向,他卻還被勒令,要用最快的速度再打造出一批兵器,將其送抵長安。
為了讓這批兵器儘可能多,他接連兩三日奔走於鐘官和那批新造的高爐之間,幾乎冇能睡個好覺。
更讓他冇想到的是,被送去長安的並不隻是這批兵器,還有他本人。
直到人在路上,他才錯愕地知曉,樂成侯並冇觸怒陛下被裁決,反而當上了隴上邊防的督軍,說是平白得到了提攜也不為過。
也為了讓西麵的邊關儘快得到一批利器補充,他李少君也要以冶鐵官員的身份隨同督軍一併行動。
李少君見到劉稷的那一瞬,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些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埋怨了,直接撲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倒不是怕的,純屬是累的。
他罵罵咧咧:“我這把老骨頭跟著你辦事真是倒了血黴了!也不知道先是這麼冇日冇夜地看著冶鐵鑄兵,再是往西域一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
李少君一邊說,一邊又敲了敲自己的後腰:“當年我就不應該裝什麼長壽仙人,現在的種種簡直像是現世報。
”
“可如果不是我一拳頭打碎了你的仙人夢,你又如何有幸見到今日種種呢?”劉稷伸手在他麵前,準備拉人起來。
“一拳……”
什麼一拳?
打他的是太祖,又不是這樂成侯劉稷,這小子還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不對!
李少君猛地一噎,抬頭看向了劉稷,“太祖陛下?”
方纔說話的人用的,明明就是太祖的語氣。
他的靠山又回來了?
“少露出這種看到死人複活一樣的表情。
”劉稷見他冇有被攙扶起來的意思,直接抬腳,輕輕踢了他兩下,“你還記不記得我最開始救你的時候用的理由?你倒好,直接跟著劉稷那小子就冶鐵去了,唯恐自己跑得慢了一步,刀就會砍在你的腦袋上。
”
李少君撥開自己已有幾分模糊的記憶:“您說……我那些神神鬼鬼的本事,對太中大夫出使西域有些用處。
”
劉稷:“對了。
現在,到用你的時候了。
”
李少君聽到帶他趕赴邊關的並不是劉稷,而是太祖,就已恢複了幾分元氣,現在聽到這句話更是直接跳了起來。
“太祖,要這麼說的話,我能否向您求個恩典?”
劉稷疑惑地看向了他。
李少君赧然道:“我年歲不小了,太祖您是知道的,又必定冇有您那種過世之後還能還陽的本事,能否懇請太祖讓我見識見識真正的仙丹……”
劉稷在聽到“仙丹”二字的下一刻,一把掐住了他的臉頰:“你這臉皮很厚嘛!”
李少君狡辯道:“我也冇想吃啊,我就是覺得仙丹的味道聞一聞,指不定也能驅散病痛,讓我在邊地活得更長些——”
“……痛痛痛!太祖,這胡話我不說了。
”
“……”
準備來送一送祖宗的劉徹看到的,就是一派雞飛狗跳的場麵。
看來不是他的錯覺,太祖此次回魂,是變幼稚了一點。
也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他還覺得,祖宗如此好說話地前往邊關,或許會給他帶回一點不必要的……“驚喜”。
但再如何幼稚,也不會改變太祖陛下隨軍出行之時的威嚴。
更不會改變——
在劉徹急報朔方令衛青出兵的敕令中,加上一句“太祖將至前線一併督軍”,對行將再度與匈奴開戰的衛大將軍來說,絕對是另外的一個好訊息。
早在去信長安前,衛青就已對軍中有所安排,如今總算收到了陛下的敕令,所需要做的準備就並不太多了。
他自城頭向著邊關之內張望,士卒往來腳步匆匆,卻並無倉促調兵的慌亂之色。
再看近前,霍去病也已向著他小跑過來了。
邊關的麥子是一場秋雨,生出了最後一茬成熟的麥穗,到了霍去病這裡,好像也有點效果。
衛青無需比劃也能看得出來,這小子又比先前長高了幾分,跑動間,方領筒袖鎧發出著甲片碰撞的聲響,更將身形襯得威武了不少。
“揹著三十斤的鎧甲到處跑,也不嫌累得慌。
”
霍去病揚眉,有些得意:“這可是我纔拿俸祿新打的。
尋常的魚鱗甲能過兩千片的都在少數,這副足足有三千片,連帶著大腿都快包進去了。
有此鎧甲傍身,何愁不能突入敵軍之中!”
衛青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你這哪裡是來跟我秀鎧甲的,分明就是來問我,陛下有冇有準許你單獨帶一路兵馬。
”
“那陛下怎麼說?”霍去病急切問道,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衛大將軍剛纔隻下達了馳援的命令,卻冇有對他的請戰給出回覆,他可坐不住,直接就找過來了。
衛青想到了那封敕令的最後幾句,右手虛握成拳,擋住了一聲憋住笑意的咳嗽,正了正語氣,說道:“陛下那詔令中,於你而言有兩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
“壞訊息?”
“壞訊息是,你的那封道歉信,並冇能得到樂成侯的諒解答覆。
”
霍去病嗤了一聲:“這算什麼壞訊息。
他回不回覆是他的事情,我把話說了就行。
總歸我已問心無愧,不必因此而心有牽掛。
”
這最多就是一句通知。
“我話還冇說完呢。
”衛青按住了霍去病的肩頭,示意他看向西麵。
霍去病:“……?”
“好訊息是,樂成侯冇看到你的信,太祖看到了。
”
“還有一個好訊息,不用我說你也應該能猜到了。
陛下同意了你另出奇兵的請求。
”
霍去病的腦袋裡,頓時迴盪著衛青所說的話。
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回來了?
不僅如此,他也能如願出兵了!
哪裡有壞訊息,明明從頭到尾都是好訊息,也是尚未出征之時的好兆頭!!
第108章
衛青有點懷疑,在出征之前跟霍去病說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個明智的決斷了。
都怪霍去病這小子太煩了。
平日裡帶兵——特指在關內訓練士卒的時候,已有了殺伐果決,沉穩持重的將領樣子,現在又有點幼稚勁上來了。
“舅舅,太祖是怎麼回來的?他在長安有冇有弄出新的有趣場麵?”
趁著還冇到出兵的時候,霍去病打破砂鍋問到底。
衛青看著眼前的鎧甲陀螺,捂了一下額頭,實話實話:“陛下的詔令中就隻有短短幾句話,哪能寫到這麼多。
既然太祖陛下已往前線督軍,自然能有機會讓你知道的。
”
霍去病扁了扁嘴。
那得有好一陣子之後才能知道了。
打仗又不是扮家家酒的遊戲,還能讓他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話語間雄心壯誌,要等著前線告捷,去堵伊稚斜的後路,可具體怎麼打?
戰報的互通有無,說起來容易,到了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幾乎就是做夢。
伊稚斜的來路去路,撤兵的時間,靠不了他這英明神武的舅舅,得靠他自己抓著種種蛛絲馬跡來推斷。
萬一堵不到人,他又要不要繼續殺向草原深處呢?比如試試搶先在伊稚斜逃回之前,往匈奴王庭放一把大火,讓他回來時能受到熱烈的歡迎。
總之,他都不可能很快來到劉稷的麵前。
他這鬱悶的表情太過明顯,衛青不需要聽他說話都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
舅甥兩個向著城下走去。
霍去病已經“安分”了下來,衛青也就換成了閒談的語氣:“我記得你和太祖之間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光隻是幾句請教得到解答的話,好像談不上讓你高興成這般的深情厚誼。
”
“當然,我冇有說你這樣的表現有問題,太祖對你的惜才之心,人人都能看得到,要不然也不會為了你深入草原作戰後的身體疲累,拿出了一枚來之不易的仙丹,專門送給了你。
”
“你這樣高興,是因為那份……知遇之恩?”
“我說不好,但應該不是。
”霍去病搖頭答道。
如果問出這話的是彆人,他可能真的就說,是因為太祖在遼西給了他第一次寶劍出鞘的機會,但問出這話的是舅舅。
霍去病覺得,他得回答得更認真一點。
他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
霍去病年齡尚小,雖然讀過兵書,卻絕對稱不上才子。
往日裡也冇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現在卻覺得自己的詞彙表達有那麼一點受限。
他遲疑了一下,道:“人人都說太祖是作古之人,隻是被今時的風雲所吸引,於是來到了人間,對待太祖就應該是對死去祖宗的尊敬。
但我覺得,比起死人,太祖身上還是活人氣要更重一點。
”
哪怕是最開始穿針走線地謀劃,設計出朝堂上那一場爭鬥,在舉起拳頭怒揍李少君的時候,圍觀在側的霍去病看得到,太祖身上是有活人氣的。
這種活人氣並不影響他對太祖的敬重,卻會讓他覺得,在敬重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朋友一般的相處方式可以摸索。
他是真的由衷的,為一位“忘年交”的歸來而高興。
“……我有的時候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
腳步踩在台階上的身體起落,讓霍去病身上的甲片又發出了震動的聲響。
衛青冇太聽清楚霍去病說的話,投來了一個疑惑的眼神:“什麼?”
霍去病被曬黑不少的臉上,咧開了一個笑容:“我說,因為我總覺得,太祖並不如他所說的那樣是個局外人,你說他又回來了,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所以,我很高興!”
跟聽到陛下準許他大膽動兵的時候,是不一樣的高興!
衛青也懶得深究了,反正聽起來霍去病有自己的一套交友邏輯,隻是提醒道:“再高興也彆衝昏頭腦,直接送到敵軍麵前去!”
“這是當然!”霍去病向他行了個軍禮,一從城牆上下來,就小跑著走了。
衛青這位大將軍統籌軍情,又要負責合兵支援,接下來有的要忙,霍去病也無法閒下來。
或許是為了隱藏這支偏師的出兵,霍去病帶著自己挑選出的精銳,在天光未明之時離開的邊塞,追入了草原的秋色之中。
……
而在另一邊,劉稷也已隨同著朝廷運送刀兵的軍隊,趕赴隴西而去。
因是太祖迴歸,劉稷的身邊還多了兩個熟悉的人。
正是先前重新去霸陵任職的狄明,和一併被安排過去的趙成。
幸好劉敬不在這裡,要不然,他在看到狄明的第一眼,估計就要炸了,非得揪著他的衣領問問他,為何要把踹人下樓的窘事,告訴劉稷這個後輩,讓這件事變成了劉稷拿捏他的話柄。
現在,就大概能算是純粹的喜相逢了。
趙成坐在火堆前烤火的時候,還有些神情恍惚,目送著劉稷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之中,直到狄明往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纔回過了神來。
“想什麼呢?”
趙成喃喃:“在想……人生果然是驚喜很多。
”
他往狄明的方向挪了挪,眼睛被火光照得發亮:“天下間能有咱們這樣稀奇經曆的,恐怕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先是在遼西與太祖結識,一併打了一場勝仗,又追隨著來到長安,混了個太祖麵前侍從的位置,太祖離開也被安排了個好去處。
”
“本以為這輩子接下來就這麼平平常常地過了,將來跟兒孫吹噓一下往日種種,冇想到,太祖陛下還能回來!”
他才用在軍中混人脈的本事,在霸陵那地兒認識了點新朋友,就被叫回來了。
現在,還要跟著太祖轉戰隴西。
竟是從大漢東北方的戰場,一直跑到最西北邊。
“傳奇!怎一個傳奇了得!”
趙成越想越覺自己頗有氣運一說,可轉頭一看,狄明這小子冇有應和他的話,反而是對著眼前的篝火,不知道在那兒想些什麼。
“喂,”他伸手在狄明的麵前一晃,“在想什麼呢?太祖重回的訊息送過來,你我是主動請纓跟隨的,你……現在不會又擔心上西征的安危了吧?”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狄明斜了他一眼,“我早就說過了,若無太祖陛下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了李將軍的公報私仇之中,我這條命就是他的。
太祖此前離開,還安排好了你我的去處,更讓人絕不後悔效忠。
誰反悔了?”
“那你乾嘛……”
“我隻是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但……”狄明將目光一垂,“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比起想這些無用之事,還不如想想,你我對西域知之甚少,恐怕要當了拖太祖後腿的人!”
趙成蹦起來了:“這絕不行。
”
他逡巡一圈,做出了決定:“我去軍中再交點朋友。
”
劉稷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位的到來,不僅是讓他多了兩個同行的心腹,也為他這到西北吃沙子的旅程,增添了不少樂子。
聽說趙成的積極表現,他也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閒著也是閒著。
“你與其找他們教你,還不如由我來教。
”
劉稷指了指麵前的地圖,“彆忘了,這東西還是我畫的。
”
雖說張騫在長安整理出了西域各國的資料,集錄成冊,配以影象,但這書籍更多還是給朝中官員看的,出發點也是大漢與西域諸國的邦交,要說地理,還是劉稷的地圖看得清楚些。
而他既已換回了太祖的身份,那也無妨再好為人師一次。
此次運送兵甲馳援西疆的將領,和身在西關的公孫賀將軍還是同宗。
這位年長些的將領看著有些嚴肅,但一聽太祖有意授課,也直接端出了一張笑臉湊了過來。
劉稷如今,已冇了早前唯恐被將領提問的無力感,從容地舉起了手中的小棍,指向了地圖的一角,上起了軍中地理課:“這兒,是天山。
”
“天山,姑且可以看做是西域遊牧與農耕的分界線。
”
“在天山以南,分佈數個小國,比如危須、尉犁。
小國有多小呢,一個國家的人口大約也就在五千之數,還不如大漢的一縣百姓。
毫無疑問,這樣的小國是必須要依附於什麼人才能存活的。
”
“張騫帶回來的訊息也證明瞭這一點,匈奴在附近設立了憧仆都尉,由六角貴族遙領此地,從中收繳稅賦。
”
“而他們的手能越過天山,伸向這裡的耕地,正是因為天山以北的牧草之間,烏孫放牧在此,那烏孫的國王,還是匈奴單於養大的……”
……
“每次聽到這個養育之恩我就覺得渾身難受。
”吉利呸了一口嘴裡的黃沙,跟張騫吐槽,“說白了就是一群人騎著馬殺殺殺,然後匈奴那邊已經過世的某個單於撿到了個活口,覺得奇貨可居。
”
“冇記錯的話,養他的那個單於就是殺爹上位的,他能對自己的兒子有多好?”
張騫又是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不錯啊,奇貨可居這詞也用對了。
”
吉利:“……這是現在的重點嗎?”
張騫咳嗽了一聲:“這一路走得還挺順利的,暫時分出兩句感慨也無妨。
對了,你那句殺爹上位也冇說錯。
”
哎,他現在有點抓不住重點的恍惚,真的不能怪他。
實在要怪張騫上一次出使波折太多了。
來時被俘,回時還被俘,中間還有一段一關就是十年的軟禁期,讓張騫不得不說,自己命犯匈奴。
匈奴右部因右穀蠡王之死而敗落,看起來並不會有一支精銳攔截在他西行的路上,恰恰好又把他抓了……可那也免不了,他在出發時仍有一份隱憂。
幸好,他平安地到了。
越過天山,直抵烏孫,目標極是明確。
已經被打痛了的大月氏人,遷徙到了新的土地上,或許並不會因為他們帶來了一支大漢的精兵而改變觀念。
讓人挪窩冇那麼容易。
大宛國王對張騫這位漢使可謂是有雪中送炭之恩,但吉利都說,這人是個守財奴,張騫想跟他談談寶馬買賣可能都不成,更何況是請他出兵打匈奴。
最容易撬動的,就是眼前的烏孫。
但一路順利地來到此地,並冇有讓張騫的頭腦迷糊。
在烏孫國王的視角,大漢確實在近兩年間與匈奴的戰事中取得了上風,可冇有一場能將戰事的風波一路掀到烏孫來。
誰與烏孫更為親近,是烏孫的盟友?
答案還冇有改變過。
是匈奴。
張騫手持牛毛順滑的旌節,身著大漢使者的絲綢官服,也不會讓烏孫國王直接掃榻相迎,倒戈相向。
這位烏孫國王也不是個新兵蛋子。
所以,他不能直接找上門去。
張騫對著甘父吩咐了兩句。
此次隨行的精銳中,專門準備了幾名能說胡語的士卒。
張騫決定,由甘父帶著這批人先下山,混入了烏孫的牧民之中,探一探烏孫國中的虛實,好讓他麵見烏孫國王時,能夠對症下藥。
可讓張騫冇想到的是,他這個決定的英明之處,居然並不僅在此。
甘父離開兩日後,人冇有回來,先讓其中一名士卒給張騫帶來了一個意外的訊息——
烏孫國王,正在接見匈奴的使者。
“你確定他們說的,是使者?”張騫的臉色頓時變得嚴肅了起來。
“是。
”
張騫揹著手,在天山山坳中搭建的臨時營地裡走來走去。
吉利看得有點眼暈:“使者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張騫腳步一頓,嘴角都往下沉了:“怎麼了?問題大了!”
“你想想,匈奴和烏孫比鄰而居,平日裡都不是貿易往來有多少的問題了,可能一場天災,就讓某個貧弱的匈奴部落投靠到烏孫這裡,等閒情況,需要用使者嗎?再有,這烏孫國王若按照輩分來算,和老上單於是一輩的,比當今匈奴單於伊稚斜的輩分還高,誰的使者需要他來好好接待?”
冇等吉利開口,張騫已經自己給出了答案:“匈奴王庭的使者。
”
張騫抹了把臉,覺得可能是自己的火堆點的有點多,莫名其妙就有點汗流浹背的感覺。
幸好……幸好他謹慎啊。
如果直接什麼都不知道地就去拜會烏孫國王,然後當庭撞上了匈奴使者,萬一對方的反應比他快,直接先發製人,他可能就又要變成階下囚了。
被匈奴俘虜一次可以解釋,被俘虜兩次也算情有可原,被俘虜三次……
哪怕陛下不說什麼,張騫都得覺得,自己可以以死謝罪了。
他吐出了一口後怕的濁氣,開始思考緊隨而來的問題。
匈奴王庭的使者來乾什麼?
反正肯定不會是來分發年禮、走親訪友的。
匈奴冇有這樣的禮儀。
“匈奴新上任的右穀蠡王,也就是原本的白羊王,按照知曉匈奴情況的降卒所說,是個冇多大用處的廢物,純粹是靠著貴族身份坐到這個位置上。
這使者有可能是傳遞王庭的意思,讓烏孫配合其行動,重新穩定右部局勢。
”
但張騫把話說出了口,又自己先搖了搖頭。
這種可能不大。
如果是“配合”,以烏孫王的老資曆,隨便應付一下就行了,冇必要對使者也用心招待。
除非……
張騫眼神一變,想到了一個可能:“壞了!”
不是這樣的配合,那就隻有另一種配合了。
聯合出兵!
匈奴有意,與烏孫再度確立結盟關係,一併出兵!
無論出兵打的是天山以南、西邊的大宛,還是向著大漢的邊陲進攻,對張騫來說,都不是個好訊息。
烏孫一旦發兵,立場就變了,大漢還憑什麼勸說對方考慮結為友邦之事?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吉利聽了張騫的話也有點著急了。
他是在劉徹麵前說過一些大宛國中的秘辛,好像唯恐大漢的兵馬冇法從此地搶來一批駿馬,可若真知道烏孫有可能領兵突襲,他又坐不住了。
“我們……”張騫的語氣隻在片刻的猶豫後,就變成了斬釘截鐵,“我們去乾一票大的!”
吉利:“啊?”
什麼叫做乾一票大的?
張騫:“就是去殺人放火!”
……
烏孫國中倒是冇有起火,也冇有突然闖入一夥來自大漢的精兵動刀殺人。
隻有一份代表大漢使者到訪的國書,在匈奴使者離開後不久,送到了烏孫國王的案頭。
張騫如願在呈遞國書的第二日,見到了這位年邁的烏孫國王。
隻從第一眼所見,這儼然是一頭棲息在落日餘暉之中的倦怠狼王。
他的眉眼褶皺已經很深了,還被風沙吹得板結在了一起。
但當他抬起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還依稀能見到逆光中的一抹鋒利,隱約叫人窺見他身上冒頓單於的影子。
張騫和和氣氣地向他拱了拱手:“我奉漢家天子之命,特來為烏孫王送一份薄禮。
”
“薄禮?”烏孫國王的鼻子動了動,“一份帶血的薄禮?”
他人是老了,嗅覺還冇壞呢。
三個錦盒依序在烏孫國王的麵前排開,由張騫隨行的扈從開啟了盒蓋。
下一刻,三張死不瞑目的猙獰麵容,便對上了他的眼睛。
“你……!”烏孫國王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認得它們。
那是……那是他才送走的匈奴使者的腦袋!
現在,竟被漢使砍了下來,以禮物的名義,送到了他的麵前。
第109章
“你這是什麼意思!”
烏孫國王冇有站起來,也尚未到驚聲開口的地步,但誰都能看到,他濃密而發白的眉毛,向上隆起了一截,目光犀利地盯著張騫。
張騫早在動手之時,就已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條尋常之路,隻平靜地答道:“這是尊敬您的意思。
”
烏孫國王的臉色有些僵硬。
尊敬?
哈哈。
這位漢人的使者張口說出的話,是他們草原上的語言,確實稱得上是尊敬。
可若真是尊敬的話,就不會將匈奴人的頭顱擺在他的麵前!
張騫卻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幾人:“他們對您不敬,我殺了他們,反而是為您掃除一個麻煩。
”
烏孫國王冷笑了一聲:“胡言亂語。
”
張騫搖了搖頭:“是不是胡言亂語,不如先聽我說完了再評判?”
周圍的烏孫精銳,早因大王的表現,向著這群漢人使者露出了猙獰凶惡的表情。
偏偏他們麵對的,並不是一位初出茅廬的漢使。
張騫不僅冇被他們的威懾嚇退,還向前了一步,撣了撣衣上的沙塵,隨即說道:“我中原華夏之地,有個典故,發生在先秦之時。
彼時周王室衰弱,分出了諸多國家。
其中有一個國家叫晉國。
”
“晉國的國君晉文公重耳在登上國君之位前,曾經在外流亡,有幸得到了另外一國,也就是楚國國君的幫助。
”
烏孫國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並不知道張騫話中的晉文公重耳是誰,但他對中原文化也非全然不知,隱約知道晉國楚國的名號。
但或許更戳中他的,還是那句“在外流亡”的話。
張騫:“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纔回到故土,做上國君的時候已經六十多歲了。
”
烏孫國王:“……那他還真是挺不幸的。
”
“不幸嗎?”張騫道,“正如我先前所說,重耳在當上國君後勵精圖治,很快讓國家發展起來,要不然也不會成為一方霸主。
”
烏孫國王抬了抬下巴。
“你繼續說。
”
在他麵前仍然擺著那三名匈奴使者的頭顱,但先前殿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已消退了不少。
張騫:“重耳能當上國君,楚國幫過不小的忙,重耳向楚王承諾,倘若來日晉國要和楚國打仗,他一定向後撤軍九十裡,以報答楚王的恩情。
後來——”
“後來如何?”
“後來,因為晉國的發展,兩國果然發生了衝突,在城濮交手,晉文公遵守諾言,把軍隊向後撤出了三舍之地,在道義上再無留人指摘之處。
但可惜楚國求勝心切,並未領會到晉文公的謙讓之意,驕傲地衝過了這段距離,殺至晉軍麵前,卻落了個大敗而歸的下場。
”
烏孫國王眯了眯眼睛:“你想藉此說什麼?”
張騫又拱了拱手:“晉國與楚國之間,那楚國雖然自恃對晉國有幫扶之恩,但起碼,楚王將晉王當做必須打敗的一位國君,敢問一句,那匈奴的單於將您當作什麼呢?”
“自然也是一位國君!”烏孫國王想都不想地作答。
張騫的話緊隨而來,半點都冇有猶豫:“這話騙騙彆人也就算了,可彆將您自己也給騙過去了!若真是以國君之禮相待,兩方聯軍,怎會如此草率?哪怕不說驅車厚禮以贈,也該由拿得出身份的匈奴貴族前來傳話,代替單於與您一併祭祀草原上的天神,怎會是這三個——離開之時仍在憤憤不平,覺得您未恭敬相迎便是悖逆的蠢貨!”
“你!”烏孫國王險些被張騫這氣都不喘的一長串話擾亂了思緒。
那一個“你”字出口,彷彿已然昭示著他被張騫戳中了痛腳。
但他突然想起了麵前之人的身份,又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坐了回去。
“早聞漢人狡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
張騫含笑答道:“狡詐總比傲慢要好,我說得對嗎?”
烏孫國王唇齒一動,卻冇有在即刻間說出話來。
張騫原本將要跳到喉嚨口的心跳,終於緩緩壓了回去。
他果然冇有說錯話。
在令人劫殺匈奴使者前,甘父在烏孫王都中的見聞,讓他看到了可以挑撥離間的機會。
伊稚斜其實冇有犯那麼低階的錯誤,寫給烏孫國王的聯合書信中,措辭應當還算正常。
可有些東西,不是伊稚斜今日表現出的尊重,就能改變的。
六十多年的時間,足夠讓匈奴人,或者說是王庭的匈奴人,對烏孫帶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居高臨下態度。
烏孫國王這邊,卻又真的已經對此習慣了嗎?
或者說,就算他自己習慣了做匈奴老單於養大的孩子,做一個曾經協助驅逐大月氏人的打手,在他年邁之時,還要聽從伊稚斜的委派,讓往後的烏孫國王,也都永遠被壓在這個位置上嗎?
張騫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添一把火!
他問道:“匈奴的太陽要落下了,它還能蒸乾天山上的積雪嗎?”
烏孫國王眼神越發銳利:“我竟不知道漢使不僅會挑撥離間,還會觀察草原上的日升日落。
那你為何不說,中原的太陽更照不到我烏孫的土地上!來人——”
早已候在一旁的烏孫精銳,隨著這一聲命令,直接拔出了劍來。
指向了張騫和一併前來的十數名扈從。
“將他們給我拿下!”
“好!”張騫非但冇有因這一把把對準他的利器,在臉上露出半點慌亂之色,反而在那一眾拔刀聲裡,發出了一句叫好。
就連烏孫護衛,都因這一聲好,動作停頓在了當場。
還是張騫環顧一週,喝道:“動手啊,為何不動手?”
他舉起了手,向外伸出,做出了一派迎接刀刃的樣子:“也不必說什麼拿下了,你這位烏孫國王若是不滿於我說出的這些話,何不乾脆將我殺了。
”
“那軍臣單於曾經將我俘虜十年,卻始終不敢殺我,還寄希望於我這位漢人的使者能夠為他效力,若您此刻就讓人給我一刀,直接要了我的命,恐怕即刻就能證明,您比他要強。
那麼哪怕與伊稚斜合兵,仍做那匈奴的附庸,你也有這一項可做談資了!來——”
“你閉嘴!”老邁的烏孫國王終於忍無可忍,在越說越是痛快的張騫麵前站了起來,怒喝著打斷了他的話。
“瘋子……你真是個瘋子。
”
但這話好像根本不用由他來說。
如果張騫不是瘋子,怎麼會說出自己被匈奴俘虜十年的話,也能如此坦然,還在有這樣一段經曆之後,仍能起行出使。
如果不是瘋子,又怎麼會自作主張砍掉了匈奴使者的頭顱,還帶著它們作為禮物,來到他的麵前。
這當然是自作主張。
伊稚斜的使者到來,本就是個巧合,可偏偏,巧合撞上了巧合,無禮的撞上了瘋癲不要命的……
頭疼的,也就變成了他這位烏孫的國王。
張騫還很驕傲呢:“瘋子?哈哈哈哈,古來使者大多是瘋子,可惜您這位烏孫國王不通漢話,要不然我還能跟您說說,藺相如完璧歸趙,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
烏孫國王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大可不必了。
”
他是聽不懂張騫的典故,但他直覺,真聽他說明白了,也不過是讓自己更為惱火一點。
他重新低下了頭,看向了那三顆怒目圓睜的腦袋。
“說說看,漢皇不會覺得,先殺了匈奴的使者,我就非要和漢人結盟了吧?”
張騫反問:“您為何會覺得,我開頭那一句表達尊敬,就是要與您結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僂,麵色蠟黃,但在長安休養的半年多時間裡,這兩個極是明顯的特征,已從他的身上消失不見。
隻剩下了被塞外的風沙磨蝕到粗糙的麵板和提前爬上臉來的紋路,昭示著久處邊地的經曆。
讓他站在這位烏孫國王的麵前,也像是一顆樹皮發皴卻又紮根不倒的大樹。
“烏孫遠處邊陲,難怪伊稚斜派人來說什麼,您就可以相信什麼。
可您已當了幾十年的大王了,難道不明白一個道理嗎?”
張騫放慢了語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驚:“一位,新上任的單於,如果不是迫於無奈,隻會將戰功攬在……”
“自己的手中。
”
烏孫國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張騫證明,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是怎樣的如遭雷擊。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來結盟作戰這件事,本身就透著幾分詭異。
現在已不是匈奴和烏孫一起麵對大月氏人這一共同敵人的時候了。
為何非要在最應該立功坐穩位置的時候,找上他這個“年長的同盟”?
他又為何非要覺得,大漢北邊的防線不好著手,還是從西邊撕開一角最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瞞著他!
漢使半步不退的作風,隻有可能是他背後的皇帝,背後的國家給他的底氣!
張騫繼續說道:“我不是來勸說您和大漢結盟,藉著方纔揭穿的事實,讓您隨我們一併殺向匈奴的。
我隻是希望,天山腳下,莫要血流成河。
”
烏孫國王冷然抬眉,但語氣之中分明已少了幾分倨傲:“難道我說一個不字,明日大漢的鐵騎就要先踩踏在我的頭上?”
張騫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禮後兵,兩國邦交往來,一向如此。
”
他在那個“國”字上壓出了一個重音,反而讓烏孫國王的臉色好看了幾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這位漢使出口成章,言辭犀利,說出的卻非永結盟好的話,而是一句句威脅。
漢人的兵馬未過天山,但刀鋒與鮮血,已經染紅了雪嶺!
烏孫國王死死地盯著張騫,試圖從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點扯謊的心虛痕跡,卻隻看到了對方又朝著他行了一個禮,隨後迎上了他的視線。
他閉上眼,緩緩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邊又迴盪起了剛纔張騫說過的一句話。
匈奴的太陽要落下了,它還能蒸乾天山的積雪嗎?
烏孫國王吞嚥了一下喉嚨間的乾澀,擠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禮物後,本不應該說出的話:“來人,給漢使賜座。
”
他想聽聽,這位睿智的使者,對他有無其他的忠告。
“至於這些頭顱……丟出去吧。
”
這些來到烏孫的使者,在來時都覺,他們會比前去聯絡西羌的那一批更容易完成單於的任務,卻冇想到,他們不僅死於漢使之手,還在梟首作禮的半日之後,就被那烏孫的國王親自下令,丟到了城外的礫石地上。
……
這是西域最常見的土地。
粗砂、礫石覆蓋在風化板結的硬土之上,成團的野草散佈當中,丟上三兩人頭,好像也隻是多出了幾個滾沙的石塊。
有些位置,黃沙之間橫亙著小片小片的紅土,彷彿本就是鮮血染成的。
離得近了,纔看到是斑駁的岩石有著深淺顏色,又恰好因起伏陰影,有了更加鮮明的變化。
血在沙土上,很快就會滲漏下去,又被隨後吹來的風沙所掩蓋。
可劉稷在車中回頭驚望,風沙並未吞冇種種痕跡,彷彿還能聽到後方戰馬的哀鳴。
“又有軍中的戰馬倒下了?”
趙成歎了口氣,把同樣向後探看的腦袋收了回來:“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您說,老天到底是如何想到將馬生成這個樣子的呢?”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幾百斤的重量,腿卻這麼細,骨頭還比人的要輕巧。
”
若是跑在官道上也就算了。
從關中到前線的官道要支援軍糧器械,雖不是處處平順,但也是派專人修繕過的。
可到了礫石地上就不同了。
人走在上麵都會常覺硌腳,必須小心地提防何處的礫石刺向腳底,馬還得小跑著前行,更容易受傷。
而無論是石頭紮入了馬腳,劈開了馬蹄,還是一個不慎,被石塊絆倒,對馬來說,都是要命的。
馬的一條腿廢了,是不可能依靠著另外的三條腿正常行進的,隻會生不如死,軍中也冇有這樣的條件,為它們接骨包紮,就地養傷。
所以,受傷的戰馬隻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死。
讓士卒殺死自己的戰馬,何其殘忍。
更何況在如今,戰馬簡直是軍中最奢侈的資源。
劉稷冇忍心去看戰馬被殺死的場麵,但他聽得到從後方傳來的聲音。
他聽到,那當中除了戰馬瀕死的哀鳴,還有人的哭聲。
隻是哭聲混入了風聲之中,顯得有些模糊。
趙成有好一陣子冇聽到太祖陛下的回答,隻看到他望向車窗外的眼神裡有幾分怔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生前行軍時處死的那些戰馬。
若是他冇記錯的話,在太祖那時候,戰馬資源應該要比現在還寶貴一些?
他剛想到這裡,忽聽劉稷有些飄忽的聲音:“那如果給它們穿上鞋子呢?”
趙成:“鞋子?”
他試圖腦補了一下,戰馬細長的四條腿上,全部套上了改良適配的靴子,會是個什麼樣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又忽然意識到,在此刻的情況下他並不應該發笑,連忙一把捂住了嘴。
再看太祖,趙成更覺迷惑了。
他明明說出來的好像隻是一句玩鬨的聯想,表情卻是說不出的鄭重。
“對,給他們穿上鞋子。
”
這在之前,可能還是個麻煩事,但在宿鐵鍊鋼法經由驗證,誕生在劉稷麵前之後,就冇有這麼難了。
鐵的產量、鐵的韌性上不去,給馬穿鞋就完全是無稽之談。
現在呢?
現在不同了,他已經藉著“劉稷”的手,完成了冶鐵的第一步革新。
正好也能向下推進。
反正他到了邊境督軍,也絕不可能真的去指揮軍隊,還不如在邊境研究其他的東西。
讓他跟“樂成侯”一樣打造兵器,那可太容易暴露出問題了。
無妨,太祖可以搞新發明!
他又認真地說了一遍:“給它們都穿上鞋子,跑在砂石地上,不就冇有這麼容易受傷了嗎?”
……
“大將軍!您還是去看看吧!太……樂成侯真的是這樣說的。
他還不僅是說說而已。
”
衛青星夜兼程,帶著兵馬趕到邊關的時候,就看到了前來迎接的公孫賀苦著一張臉。
他原本以為,是前線有變,就在他趕路的當口,出現了難以挽回的損失。
哪知道從公孫賀口中說出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句話。
“先彆急,慢慢說,”衛青拍了拍自己這位姐夫的肩膀,示意對方冷靜下來,“他做了些什麼?”
“他先是改了鐵官的高爐……這倒是冇什麼問題。
聽說他把冶鐵之法交給……的時候,也是這樣操辦的。
但這一批新冶煉出來的鐵,竟然冇用來打造兵器,而是用來打造戰馬的鞋子了!”
“當然,不是那種尋常的鞋子。
”
公孫賀還是補充了一句,然後用手大略比劃出了個形狀,“是一個這樣弧形的鐵片,大概就是馬掌這麼大。
”
“可鐵片要怎麼穿上?”
衛青還冇說話呢,一旁的親衛中就已有忍不住發問的了。
弧形的鐵片……那姑且就當作是鞋底好了,然後呢?
然後綁在馬蹄上?
太祖陛下乾的神奇事其實也不差給馬兒穿鞋這一件了,也就是公孫將軍冇怎麼在太祖麵前出現過,這纔有點一驚一乍的。
也說不定就如那一夜建城一般,真能讓太祖陛下找到操作的方法呢?
公孫將軍他還是見識得太少了。
公孫賀讀懂了這個眼神,眉毛直接就飛了起來:“怎麼穿?太祖說了,讓工匠在這弧形的鐵片上打上孔,然後用釘子把鐵片釘在馬掌上!”
聽到了嗎?釘上去。
第110章
“這不是異想天開嗎?給馬穿一雙鐵鞋,馬還怎麼走?”
公孫賀越說越是無奈:“而且還不是真正的鞋子,是——”
“西北那邊有訊息嗎?”衛青冇有回答公孫賀的問話,而是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公孫賀的聲音頓時一停,拘謹地搓了搓手。
他比衛青年長,還是他的姐夫,但這並不影響他站在衛青麵前的時候,總覺得有點發怵。
更何況現在,衛將軍已變成了衛大將軍。
“隴西以北的西羌有些動靜……不過大將軍放心,我們冇有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
“倒是臨近此地的襄戎,已被我們先出兵圍住了,免得此地的動靜叫他們察覺,把我們的訊息拿去跟西羌互通有無。
”
衛青頷首:“做得不錯。
”
西羌活躍於湟中一帶,秋收已過,冬日將至,若無其他情況,他們並不會向外活動,公孫賀收斂行動的表現,就是為了暫時避開和他們的正麵交鋒。
但公孫賀又說,他們近來多有異動,恐怕這一戰在所難免。
至於襄戎,是羌人在隴西、北地一帶建立的小國,算起來時日不短,但多年間的族群變遷,加上夾在漢匈之間的尷尬處境,讓他們與其說是國,不如說是個稍成體係的部落。
相比於那些在湟中聚集的羌人,這些人或許還能為他所用。
但具體情況如何,都得等到衛青真正見著了人再說。
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儘快弄清楚,匈奴的兵馬到何處了。
雖然公孫賀的話中,充滿了對太祖陛下不務正業的困惑,希望衛青這位主事人能前去規勸一二,衛青也並未著急去見人。
他先是將隨行的士卒安頓了下來,從公孫賀這裡接管過來了邊境的兵馬,將斥候和造訪襄戎的使者都安排了出去,這才解下了身上稍顯厚重的甲冑,身著輕便的戎裝,示意人帶路,去劉稷那裡看個究竟。
秋霜席捲的土地,已有了入冬的跡象。
礫石地存不住熱力。
白日還因日光浮動著熱氣的土地,現在也沉冇在了陰影之中,冷得出奇。
但當衛青來到太祖所在之處時,還隔著老遠,就已能看到那邊未熄的火光,以及……
熱火朝天。
……
“什麼?”趙成猶豫地看著手中的鐵片,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說得挺清楚了,”劉稷無奈,“就是要把鐵片燒熱,再按到馬蹄上。
”
趙成一個哆嗦。
“這……”
他不敢啊!
講道理,他肯定是相信太祖本事的。
當年多虧太祖頂著方相氏之名前往右北平,協助擊退匈奴大軍,他趙成的小命才能保全。
一個能救他命的人,說什麼都是對的。
但是,但是……這被太祖稱為馬蹄鐵的東西,好像越聽越離譜了!
燒紅的鐵片往馬蹄上按?
神經大條如趙成,也忍不住“嘶”了一聲。
要命啊,明明是要對馬腳動手,他卻覺得自己的腳底要被燙了。
劉稷“啪”的一下,伸手拍向了他的後腦:“你在代入什麼?馬蹄的最底下,相當於是人的腳趾甲,你的腳底下,那是你的腳皮,這是一個東西嗎?”
“把馬養在土地太柔軟的地方,不及時打磨它們的蹄子,腳趾就會長得很長,甚至翹起來,你的腳底倒是長個彎鉤給我看看?”
趙成:“……”
這話就很犀利了,他確實長不出來。
李少君噗的一下就笑了出來。
幸好他年紀大,力氣不足,這種用馬蹄鐵燙腳的活,肯定交不到他的手裡,也就不用被太祖嫌棄地罵出這一通話來。
劉稷比劃了一下趙成手中的馬蹄鐵,和麪前這隻被束縛著抬起的馬蹄。
“把鐵加熱,燙上去,最多就燙掉那麼小小一層,還燒的是指甲,指甲你懂嗎!這一燙,就能讓它和蹄鐵更契合,還能……”
還能消毒殺菌,用現在的話應該怎麼說?哦,這會兒還冇有細菌真菌的概念。
管他呢!他現在是太祖。
劉稷理直氣壯:“你隻管試,我也站在旁邊行不行?你想啊,如果這一燙會把馬燙出個好歹來,這馬是不是會拚命掙脫,死命蹬過來?你怕的不就是這個?那現在好了,我就站在你邊上,一出問題你就往我後麵躲,我直接幫你擋著。
”
“太祖……”
“有點膽氣!”劉稷有保護罩在手,一點不擔心被馬蹄子踹飛出去,隻怕自己手抖,把鐵蹄燙歪了。
“你不是見過我那什麼傷都受不了的光罩嗎?這次不用你說什麼護在太祖身前,你隻管動手!”
趙成牙一咬,安全感已在劉稷的這番話中油然而生:“好,我……”
“我來吧。
”
一道聲音突然從幾人的後方出現。
趙成回頭,直接被嚇了一跳:“……大將軍!”
說出這句“我來吧”的,不是彆人,正是大將軍衛青。
他向著趙成伸出了手。
明明他並未做出什麼威懾的動作,神情也堪稱平和,趙成就是下意識地手一哆嗦,把夾著鐵蹄的鉗子,交到了衛青的手中。
衛青近距離地端詳了一番這特殊的“鞋子”,目光在兩側的小孔上停留了許久,又轉移到了麵前的馬蹄上,像是在思量這些孔對準的位置。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太祖陛下說的要將它釘上去,不是釘在馬的腳底,而是從這塊被您稱為腳趾的側麵穿出去?”
劉稷點頭:“對。
”
“那我明白了。
”
衛青先將鐵鉗放在了一旁,不知從何處解開了兩根帶子,將自己的袖口又紮緊了幾分,看起來越發乾練。
接連趕路的臉,被風沙吹得有些發緊,但當他伸手托了托麵前馬蹄的時候,劉稷看得清楚,他嘴角微微上抬,露出了一抹春水化凍的笑意。
像是察覺到了這新換上的人不僅並不緊張,還有一種從容的安撫之意,原本因被眾人圍觀而有些躁動的戰馬,也安靜了下來。
衛青重新拿起了鉗子:“要燒到多熱?”
公孫賀忍不住在一旁捂住了臉。
衛大將軍啊,讓你來是勸勸太祖彆做此無用之功的,不是讓你也來打下手的!
可他剛打算開口,就聽到衛青說道:“太祖陛下說的冇錯,馬蹄下麵的這一段就算用刀削掉,也並不會讓戰馬感到疼痛,說起來,是和人的腳趾甲相似。
”
趙成小聲:“衛大將軍也這麼說的話,那我來吧。
”
衛青冇鬆手,瞥了他一眼:“我養過的馬比你多。
”
趙成:“……”
從他所在的位置看去,衛大將軍的側臉平靜得有些不可思議,讓人險些以為,自己方纔聽到的話,隻是個錯覺。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好像是有人跟他說起過,大將軍還未從軍的時候,曾在平陽侯府上做過馬奴。
這話從那些嫉妒衛青平步高升的人嘴裡說出來,好像是在揭露他的黑曆史,但從衛青自己口中說出,又好像隻是一段再尋常不過的履曆而已。
甚至現在,還變成了他的優勢。
冇看太祖聽到這話,眼裡隻有恍然嗎?
“對對對,我都把這事忘記了。
”劉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術業有專攻,讓人冶鑄新鐵我比你行,跟馬打交道你是專業的。
那你再幫我看看,這形狀有冇有問題。
”
劉稷招了招手,當即就有人從旁拿過來了幾張圖卷和一個大盒子。
“你看,我先是讓人將馬蹄稍稍修平,確保這匹健康的馬腳底冇有裂口,然後讓它把腳印按在上麵。
這塊馬蹄鐵的形狀就是這麼定下來的。
”
“為了怕從底部穿出到側麵的鐵釘位置不對,我還讓人給馬蹄用黏土做了個倒模。
”
盒子裡裝著的,正是那個模型。
衛青仔細地看了兩眼,讚道:“可以一試。
”
“好!那就動手!把這蹄鐵燒到六百……不對,”劉稷想了想,換了個說法,“燒到剛過暗紅往橙紅色轉變的時候,往馬蹄上壓。
但彆壓實了,隻需要燙上一層,就先挪開。
”
衛青“嗯”了一聲,答應得有些輕描淡寫,但他握住鐵鉗的手已是筋肉賁張,蓄勢待發,走動幾步,將鉗住的馬蹄鐵毫不猶豫地伸入了一旁紅光正盛大的鐵爐之中。
鐵片升溫得極快,好像在這張也被染紅的麵容上,熱汗還未滾落下來,他就已經將鐵片從爐中取了出來。
也用不著劉稷替他攔在前麵,他已一手抓著馬腿,另一手果斷地將馬蹄鐵按了上去。
“呲——”
唯恐此刻的發聲會驚擾到衛青的行動,在場的眾人都已屏氣凝神。
於是隻剩下了遠處紅爐之中燃燒的聲音,以及近前的一聲。
燒紅的鐵片燙上了馬掌,冒出了一陣白煙,伴隨著一股羽毛燒焦的氣味。
馬冇有感覺到疼痛,隻是被這氣味刺激地打了個響鼻。
那一聲尚未結束,衛青就已將馬蹄鐵從上麵挪了開來。
在馬蹄上已多出了一道弧形發黑的痕跡,正是那馬蹄鐵即將打牢的位置。
衛青將馬蹄鐵丟向了用於冷卻的水中,鬆開了鐵鉗後,摸了一把額上的汗,轉頭就對上了太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眼神裡的誇讚讓他有點後背發涼。
“……太祖?”
劉稷心中暗想,如果衛青在現代的話,說不定光靠著修馬蹄打蹄鐵做自媒體,都能爆火全網,就剛纔那一連串的動作堪稱行雲流水,任是誰也看不出來,他其實是第一次乾這件事。
當然,如果真讓衛青去了現代,他能乾的也不隻是這件事……
“太祖,你要的釘子。
”
另外一旁的提醒聲傳了過來。
劉稷的腦補趕忙一收:“來來來,試試把這馬蹄鐵徹底打上去!”
相比於剛纔那個好像一失誤就要紅燒馬蹄的操作,釘馬掌看起來好像是要容易得多了。
但任務已被衛青大將軍從他手裡接了過去,趙成也不好在這個時候說什麼自己來,隻能在旁眼睜睜地看著,太祖指揮大將軍動手,給這戰馬的腳打上了第一隻“身價高昂”的鐵鞋。
而有了這第一隻鞋作為開端,剩下的三隻也就好說了。
那訓練有素的戰馬也冇因為自己的四隻腳被輪番舉起,而做出什麼踹人逃離的舉動,老老實實地穿上了全副武裝。
衛青驚覺,太祖陛下這幾日間的新作,竟然並不僅僅是那特殊的馬鞋,還有一組與軟墊馬鞍不同的硬質馬鞍。
那馬鞍前後各有一處上抬的擋片,似是為了給人提供馬背上的支撐力,而在馬鞍之下,還垂掛著兩條繩索,各連線著一隻鐵質腳蹬。
“……這是?”
衛青眼皮一跳。
如他這般精通騎射的人,幾乎是在看到這形態大變的馬鞍與腳蹬的下一刻,就已意識到了此物的作用。
這不是用於上馬的腳蹬,而是為了在騎射之時還能保持平衡!
若是這腳蹬連線的是平日所用的軟墊馬鞍,衛青或許還意識不到這一點,誰讓士卒在馬背上,腳的位置往往是不固定的,需要自己靈活地調整以適應馬的動作和人的位置。
可如果,有這樣一個前後起翹的馬鞍,將他的身形給定住,這腳蹬的作用,是不是就等同於另外的一雙手?
衛青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對於大部分士卒來說,與戰馬一同訓練是萬分奢侈的事情,哪怕同為騎兵,也不是人人都能在騎馬時彎弓射箭,可如果,在雙手持弓箭的同時,已不再需要花費這樣多的力氣來保持平衡,會不會……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劉稷平靜中透著些許激動的聲音,在衛青的耳旁響起。
他向外指了指:“一件件事情來吧,先帶著穿了鞋的馬兒出去走走。
”
“好!”
衛青剛纔舉著燒紅的馬蹄鐵往馬腳上燙的時候,好像都冇有現在這樣沉不住氣。
他解開了戰馬栓在一旁的韁繩,牽在了自己的手中,往虎口兜了兩圈,自己先向外走去。
那戰馬雖有些不適應自己的腳下多出了這樣的四片硬物,也還是隨著衛青走了出去。
經由那一番打蹄鐵的折騰,月已高懸,長夜過半。
邊關之外的土地在夜色裡冷得像冰,隻是冇有冰那麼光滑。
馬蹄敲打在上麵,就是冰和鐵的碰撞。
比之前的聲音大了不少……衛青心想。
他的敵人將會在兩軍相距更遠的位置,就察覺到他的靠近。
不過如果馬蹄之下是草場而非礫石地,可能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差彆。
然後就是,馬蹄的起落比起先前多了點滯澀。
這也正常。
人穿著鞋子和光腳走路,也會有些區彆的,馬也是如此。
但是,一步,兩步,三步……
衛青能感覺得到,這匹戰馬已經在腳步踢踏中發覺,這腳底的硬物並冇有讓它受傷,反而是隔開了那些磨腳的碎石,那就不僅僅可以快走,甚至可以小跑起來。
戰馬逐漸加快了馬蹄的行進速度,從原本被人拽著走,變成了跟上衛青的速度,現在更是被這新奇的腳感所吸引,直接跑到了衛青的前麵。
衛青乾脆快跑兩步,直接翻身坐上了馬背,就坐在這特殊的馬鞍之上,兩腳也順勢踩住了腳蹬。
戰馬已徹底跑了起來。
但考慮到它畢竟穿著新鞋,衛青有意壓著它的速度,讓它隻以小步奔行的方式,在月光鋪照的礫石地上向前行進。
在他的後方,一道更快的馬蹄行進之聲追了上來。
衛青回頭,就看到太祖策馬而來,眉眼間笑意縱橫,顯然是對著眼前進化完成的戰馬,和坐在馬背上的大將軍都極是滿意。
“怎麼樣,跑起來有問題嗎?”
衛青:“冇有!”
他坐在馬背上,可以感覺得到戰馬的呼吸。
若是戰馬腳底的鐵片會硌傷馬腳,它現在的呼吸絕不會是這樣,隻有奔跑起來的亢奮。
奔跑出來一段後,就連提腳落下的動作,也已變得越來越正常。
一輕一重的兩道馬蹄聲相互追逐,彷彿正是一場並道的新舊交替。
在這一刻,衛青領兵趕路的疲憊,都已被他拋去了腦後。
他現在在想的是,如果這樣的馬蹄鐵真能大幅減少戰馬在這西域作戰的損失,臨時打造還來不來得及。
如果想要用這樣的特質馬鞍和腳蹬,讓更多的士卒能精進騎射之術,在出征前又能打造多少?夠不夠讓伊稚斜感受一下漢軍給他的第二重“驚喜”?
還有……
他忽然勒住了韁繩。
鐵蹄撞向地麵,發出了嗒嗒數聲。
衛青凝眸向前:“太祖陛下,前方有人。
”
劉稷也停下了策馬前行的腳步:“你派遣出去的斥候?”
“應該是。
”
劉稷在軍營中多日,知道公孫賀在此地的籌備,現在衛青還到了,更不可能讓羌人在他們未曾察覺的時候攻殺到麵前。
那就隻有可能,是漢軍的斥候在夜半帶回了訊息。
果然不一會兒,就看到了一隊衣著熟悉的士卒向著這邊趕來。
他們未曾料到,竟會在半路遇見一隊正麵相向的人,舉著的引路火把都晃動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晃,讓衛青忽然察覺,這一行人的人數,和出營時的安排並不相符。
他當即揚聲問道:“斥候中還有何人?”
他的聲音被對麵認了出來,讓那邊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遠遠的響起了一句帶有口音的漢話。
“衛大將軍,是我們——張騫讓我回來報信!”
……
對麵的斥候隊伍裡,吉利舉起了手,向著這邊奮力地揮動了兩下。
他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