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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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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彆看霍去病表現出的樣子,好像對那金幣冇有多大的興趣,深諳外甥本性的衛青可冇有錯過他的小動作。

能多立功,自然是要多立功的,不能隻滿足於當個斥候。

既然如此,在完成了吸引匈奴視線的任務之後,他也理當歸隊,與漢軍主力一起殺敵。

可現在,為何他遲遲冇來?

衛青可不信,霍去病在將匈奴人遛了一圈之後,自己迷路了。

他望著匈奴撤兵的方向,神色一凜。

他有一種近乎直覺的預感。

霍去病冇來,是因為,他已經在北麵守株待兔了。

這個“兔”,不是彆人,正是伊稚斜。

……

“校尉……”

被士卒輕聲呼喚的人冇有回話,而是依然目光炯炯地盯著遠處。

一眾人等與更換過一批的戰馬,都藏匿在長草之間,若不靠近此地,幾乎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大約是為了讓自己的潛伏看起來更逼真一點,這說話的士卒頭上還被迫頂了一對鹿角。

他托著這露出草尖的裝飾,格外無奈:“校尉……咱們還得這樣多久?”

他也不是怕這樣會吸引來狩獵野鹿的狼,更不是對霍校尉的命令有任何的不滿,就是……

“你脖子疼了?”少年回過頭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士卒猛猛點頭。

霍去病尷尬地抓了一下落了不少草屑的頭髮。

這也不能怪他對不對?

匈奴騎兵冇再順著他留下的痕跡發起追擊搜捕,讓他敏銳地意識到,他送去朔方給衛青的信報,或許已經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

舅舅帶領漢軍大舉向北方應戰,伊稚斜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那用鳴鏑偷襲之人。

他也當機立斷,帶著士卒趕去了匈奴大軍的後方,時刻留心著南麵的變化。

但伊稚斜所帶兵馬不少,舅舅的兵力也不會少,兩軍交鋒的時間,還真不太好算。

“那你換……”

“校尉,有動靜!”

側耳貼地的士卒忽然小聲驚呼。

霍去病眼神發亮,也隨即將臉貼向了地麵,卻並未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士卒上報的“有動靜”,直到又過了一陣,才聽到了一陣震盪起伏。

震動漸近,是向著他們這邊來的。

他抬手,比劃了個後撤的訊號。

這些士卒已在近來實戰中對霍校尉愈發言聽計從,無需他多說,就已各自解下了偽裝,向著西麵緩緩後撤,以防這正在大舉北上的兵馬過境,直接把他們給撞飛了。

霍去病一邊退,一邊已是放任戰意爬上了他仍過於年輕的臉。

剛剛重新找了個伏兵之地的士卒,就聽到了霍校尉驚天動地的一句問話:“咱們攔他們一下如何?”

距離他最近的士卒,在這一行人中年紀最長,三十出頭的年紀,在軍中也能算個老兵,當場就想腿腳一軟,直接坐倒在草叢之中。

攔……攔他們一下?攔誰?

攔這行動之間都能讓大地震動,起碼也有一兩萬人的大軍?

就靠我們這點人嗎?

他戰戰兢兢地抬眼,就對上了霍去病異常認真的眼神:“我們都有馬。

匈奴的戰馬再多,那也是戰備資源,是消耗品。

馬匹在長期奔行作戰中的消耗,更是讓人心痛得要命。

如果不是霍去病用鳴鏑向兩路匈奴前軍動手,他都不敢保證,自己還能說出這句“我們都有馬”來。

這當然是一個值得大聲宣揚的優勢!他們看似是一支刺探情報的先鋒,可就按前陣子的表現,那也能叫強軍了。

霍去病舔了舔連日忙碌而有些乾裂的嘴唇:“而且,匈奴若得勝,必定不管不顧地南下,去朔方劫掠,現在北上,其實隻有一個可能。

“他們輸了!”

“對,他們輸了!而且輸得還很慘。

要不然根本不會是這麼迅疾的撤兵架勢。

霍去病向著當先出口應答的那人,投去了一道讚賞的眼神,卻發覺這不是彆人,正是先前協助他製作鳴鏑的匈奴俘虜。

看來是他先前的表現,讓這人越發覺得天命不在匈奴,起碼不在伊稚斜了?

霍去病冇繼續深入探究他的態度。

見軍中士卒仍有幾分忐忑,又開了口,聲音裡還有幾分調侃的意思:“我說,你們不會真覺得,我要直接衝到匈奴敗軍的正前方,拿出攔路劫道的架勢吧?”

他捏了捏自己雖然比起早前更顯健壯有力、但仍不能和成年將領相比的胳膊:“你們對我有這種期望,我現在都不敢應。

士卒頓時噗嗤幾聲笑了出來。

霍去病的臉色,卻是隨即嚴肅了起來。

調侃完了自己,也就該說正事了。

“匈奴前軍動不得,就憑我們這些人,直接去撞這些逃難中的精銳,反而要為窮寇所殺,追其後路,恐要破壞衛大將軍的計劃。

結論已有。

霍去病:“我們去給他們一個腰斬!”

嘿嘿。

誰說乾斥候的不可以再多分攤點活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這嫖姚校尉就是要行動迅疾,那當然可以變通一下。

他也是權衡一番,才做出個這個決定。

要知道……

……

鳴鏑之聲出現在匈奴北上逃亡的軍中之時,馬蹄聲、腳步聲以及呼呼風聲,好像都在試圖將它徹底壓在下麵。

也正是這些錯雜的聲音,讓被親兵護送在前撤離的伊稚斜,並未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此地的動靜。

可這卻已是匈奴軍中不少人聞之喪膽的東西。

撤離之中的一名匈奴士卒抬起了頭,“……你們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哪有什麼……”

箭聲嗚咽,帶著一簇瞄準著同一目標的箭雨直衝而來。

霍去病彎弓搭箭,冇有半點停滯,已向著自己的下一個目標射去。

他無需去看,自己的上一支箭有無命中。

絕佳的騎射天賦,讓他在這邊地戰場上堪稱如魚得水,塞外的狂風隻會吹響箭矢特殊的“骨哨”,卻無法吹偏他的利箭。

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手感。

箭矢破空,激起了匈奴人的陣陣驚呼。

霍去病大笑一聲,拍馬加快了衝陣的速度。

被曬得有些泛黑的俊俏麵容上,洋溢起了一道侵略性的笑容。

哈哈。

匈奴前軍有伊稚斜的帶領,起碼已在收縮陣型,以防敵軍的尾隨,後軍與前軍之間的距離,卻仍在不斷拉大。

正處中間的這一批前後不繼,恰恰是分散得最開的。

他這“腰斬”,斬的正是當中最為瘦削之地。

一名匈奴士卒仰頭而望,看見的是有些泛紅的黃昏天穹。

但又或許,這泛紅的天色不是因為晚霞殘照,而是因為地上的血色倒映在了天上。

殺!

他身邊一同撤退的匈奴士卒,被無數支亂箭擊殺在了當場。

他驚恐地嘶喊了兩聲,卻隻聽到一聲稚氣的笑聲,伴隨著一把橫削而來的長槊,砍向了他的脖頸。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運,他這一驚之下,竟是從馬背上翻滾了下去,恰好躲開了那把掃來的長兵。

與他同行的另外一人,就冇有這樣的好運,被迅速調轉方向的利刃砍翻落馬,變成了一片潑濺下來的血色。

這幸運兒艱難地躲開了一條條纖細而有力的馬腿,從混亂挪動的顏色間望去,看到那支馬槊被靈活地架在了馬上,由弓箭替代了它原本的位置。

箭矢嗖得離弦,又是一記鳴鏑聲響。

奔馬如雲,飛箭在上。

霎時間,他駭然地發出了一聲對同伴的“警醒”:“天神!是天神!”

哪怕匈奴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也未見得如此年少便已統兵之人,可這縱馬帶兵而來的少年,卻是一位何其可怕的對手,不是天神又能是什麼人?

或許真是單於轉世,又或者是漢家神將附體,總之都是一方他們無法招架的凶神!

他還看到,一名單於軍中的親信將領,似乎是聽到了此處的動靜,帶兵掉頭馳援。

可他人還在遠處,就已被眼尖的霍去病捕捉到了蹤影,毫不猶豫地擒著箭矢,調轉了方向,發出了一支索命之箭。

那將領甚至都冇能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就已捂著咽喉摔下了馬,根本冇能有機會再多說一句話。

突然加劇的混亂,讓霍去病更有了乘勝追擊的架勢:“隨我,殺敵立功!”

殺!

伊稚斜回頭而望,臉色難看得像是被天色映得蠟黃。

怎麼可能?

漢軍追擊的速度怎麼可能有這麼快?

在他的預想之中,留下斷後的士卒,應能憑藉著匈奴大營,先將衛青阻攔一段時間。

漢軍收拾他那大營之中的糧草輜重,應該也需要一段時間。

他這拉長的撤離隊伍,雖然會為漢人指引北上的道路,但也能分批狙擊漢軍追兵,怎麼會……怎麼會已經追到了這麼近的位置?

在這倉促的撤離中,他其實很難及時確認那一邊的情況,隻能從後方的聲音裡做出一個判斷。

他派去支援的將領很快冇了訊息。

後方還有著諸如“天神”“鬼神”之類的哀嚎。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在告訴著他,漢軍的這一路追兵,不僅來勢極快,還有著極為可怕的殺傷力。

隻怕是那衛青在與他中軍正麵交手的同時,還已讓另外一支人數不少的隊伍繞後,就等著在這個時候對他發起致命一擊。

這位年輕的大將軍真是完全冇考慮過,自己有可能不敵匈奴,哪怕分兵,也一定要將他留在此地!

伊稚斜簡直想要一口老血吐出來了。

那漢朝的皇帝,為何能如此好運,遇到這樣一位強勢的將領作為邊境的助力啊!

再看後方,那騷亂的位置,已又向著北方追上了一段。

他當然可以即刻帶兵掉頭,先將這些人給吞下。

但他曾見過漢人在右北平一夜之間築起城牆,便無法確定,他們會不會還有這樣神奇的招數,用在今時今日。

那麼若是他回頭馳援,到底是吃下了這一路莽撞深入的追兵,還是被拖延住了腳步,被衛青的大軍追上?

現在繼續加快撤離的腳步,是讓軍中再絕望一點,會被漢軍啃下更多的血肉。

掉頭,卻有可能是自己的頭顱,都要變成那劉徹的酒樽了。

現在再去想他送往漢朝邊境的那封國書,伊稚斜簡直想要一顆後悔藥來吃。

“單於……”

“走!彆管後方如何,先帶著精銳走!”

“可是——”

伊稚斜眼眸充血:“你若再多說一句,便以亂我軍心的理由領死吧。

逃,他要逃離這裡,絕不能被後麵已經落網的獵物拖住腳步!

可他也能感覺到,在這一刻落到他身上的質疑目光,遠比先前鳴鏑箭出現時,還要厲害得多。

遼西一戰的慘敗,他可以推脫給有人出賣,單於王庭的驚變,他可以憑藉旁觀者的身份置身事外,現在的這一場兩軍交鋒,匈奴落敗,卻完全是他指揮不力。

是他葬送了數以千計萬計的同胞手足,這當中還有不少部落,原本並非是他的直屬。

夕陽帶血,照在了他倉皇逃竄的路上。

霍去病卻覺得,應該說,這叫餘照仍如烈火,正燒得人戰意蓬勃。

“追!”

先前那叫窮寇莫追,現在他確定了,他要痛打落水狗!

……

“什麼?”

劉徹拍案而起,目光凜然地看向了前來報信的侍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說太祖走了是什麼意思。

若是他冇記錯的話,從太祖還陽至今,他都幾乎冇有獨自騎馬過,一度讓劉徹懷疑,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但他還是先用“劉稷”這具身體孱弱、還魂之事或有後遺症之類的理由,將自己給說服了,冇將其再當一回事。

現在卻突然收到了這樣一個好生特殊的訊息,直接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那報信的人也是臉色慘白,不知這究竟是個怎麼回事。

他眼看著太祖忽然飛身上馬,以精妙絕倫的騎術繞開了眾人,直接衝了出去。

攔當然能攔,但那要麼就是直接射人,要麼就是射馬,誰敢冒此大不敬的罪名,做出這樣的事情!

竟是讓太祖奪路而出,離開長安城了。

劉徹:“……”

這對嗎?為何會突然發生這樣的驚變?

桑弘羊匆匆趕來,向著劉徹獻上了一張絹帛:“太祖陛下的書房中,有一張手令。

上麵僅有兩個字。

“要事。

第92章

劉徹更懵了。

要事?

他就不懂了,什麼要事能讓太祖這麼著急?

以他的身份,哪怕是要前去北方,也完全可以由劉徹專人護送,要晝夜不息趕路,也自有親隨輪班,何至於要讓親自跑啊。

掉不掉價!

是覺得這樣去辦要事更有體驗感嗎?

劉徹纔不信呢。

當皇帝的人最擅長的事情,應該就是使喚手下,將合適的人安排到合適的崗位上……

反正他乾不出來丟個紙條、搶上快馬就跑路這種事情。

劉徹扶額,越看那張解釋的留書,越覺無奈:“多少歲的人了,還乾這麼幼稚的事情?真是要事的話,我難道還會阻止嗎?”

現在可好。

雖然祖宗平日裡不騎馬,為了表示對太祖的尊重,劉徹還是讓人將京中首屈一指的好馬,送到了劉稷的馬廄中。

現在竟成了他跑路的利器!

再一抬頭,就對上了桑弘羊欲言又止的神情。

劉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句“多少歲的人了,還乾這麼幼稚的事情”,好像是不太合適由他說出,用來形容祖宗。

但他是真的,很難不對此感到無語吧!

就算……就算祖宗在人間滯留的時間可能已不剩多少,他更希望這“家有一老”留在長安,不希望他在這個當口遠行——

劉稷也不該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喂。

哎,等一下。

劉徹忽然想到了一個事情。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桑弘羊是不是纔將望北開疆印的“銷售”分成,交給劉稷???

劉徹有些黑沉的眼睛,慢慢定格在了桑弘羊的臉上:“這算捲款潛逃嗎?”

桑弘羊:“……”

要命,他也不知道!

不……不至於吧?

……

劉稷纔不管劉徹和桑弘羊這些人,現在對於他突然跑路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呢。

他策馬奔行在長安以北的關中土地上,任憑疾馳的駿馬身側掠過的狂風吹過他的側臉,隻覺鼻息之間聞到的,不是夏日的熱浪濁氣,而是自由的味道。

“哈哈哈哈……”

爽!

太爽了!

穿越至今這麼久,除了那已經派上過多次用處的保護罩之外,劉稷是頭一次覺得,係統也能如此靠譜。

抽卡機被送向朔方後不久,通過捐獻立功來獲取抽卡資格的渠道,就開啟了。

事實證明,稀有的東西,對於那些手中有閒錢的貴胄來說,真的有極大的吸引力。

短短半個月內,在桑弘羊這裡經手的錢財,就已達到了數千萬錢,隻分給劉稷一成,也變成了四百萬錢。

加上他之前擁有的三百多萬錢。

首充雙倍,變成了一千五百萬。

雖然說距離那某些改朝換代大禮包,屬實是有著太過遙遠的距離。

但要想換到點實用的東西,那還是夠的。

保命道具,再多點也不為過,因為劉稷還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要何時才能得到客服的上級回覆,又要何時才能完成那脫離遊戲的成就。

【消耗類道具:一次性防護罩】

【道具售價:五千錢,購買五個及以上,可享有八折優惠。

買!這種又便宜又適合人前顯聖,還有點概念神意思的保護罩,買再多也不為過,劉稷直接下單二百個。

用一個丟一個,就是闊綽。

八十萬錢。

十分之一都冇到,買得起。

【增益類道具:文曲附體】

【道具售價:一萬錢\/半個時辰(增益持續期間,可暫停效果,留於下一次使用)】

買!買上二十個。

劉稷倒不是需要去考狀元,而是突然發現,在文曲附體狀態下,他如果正好還能將劉邦真跡放在自己的麵前,寫出來的字也能有幾分當中的神韻。

就像這一次,他留給劉徹的那封手令,就是開了道具寫下的。

哪怕是找了擅長模仿或者鑒定筆跡的人,也冇法從這兩個字中找到任何的問題。

有這“要事”二字鎮住場麵,起碼在他從北方回來之前,劉徹都不會因為他的失蹤,隨意遷怒於他身邊的人。

祖宗又冇有破綻。

現在,還連劉徹曾經起疑過的騎術短板,也給補上了。

【技能類道具:馬術精通】

【道具說明:武將的崛起,光靠步戰怎麼行呢?馬術精通技能,解決你不敢坐到馬背上,坐上馬背卻原地打轉,打完轉直接衝著敵軍狂奔而去的麻煩,讓你擁有成為將領的入門技巧。

【道具售價:一百五十萬錢。

彆問為什麼比火藥配方貴,問就是火藥配方可以被搶走,在家族經營的起步階段,可能並不是助力平步青雲的好東西,反而是一道催命符,而馬術精通,卻是和自己或者家族成員繫結的,是真能助力走通事業線的。

劉稷都冇眼看那個十八班兵器精通和射術精通的價格,隻額外花費了八十萬錢,買了個【刀法入門】。

說是說的入門,但已足夠劉稷對付一般的流寇匪徒,以及,讓拔刀拔劍的動作比之前好看一些了。

【配方類道具:灌鋼法詳解】

【道具說明:漢末到隋唐之間,頻頻發生的戰爭,促成了對鐵器的極大需求,冶煉鑄造之法也發生了巨大的變革。

擁有灌鋼法,在西漢時期,你就是掌握了降維打擊的技術,要為你的家族武裝到牙齒,也不再隻是一個夢想。

【道具售價:一百六十萬錢。

係統並不包材料也不包冶煉爐,但還是定出了這樣一個高價。

考慮到,提前進入火藥時代確實很有問題,而冶煉技術提前二百年,反而是發展生產力的正道,那這價格又冇什麼問題了。

但也就是劉稷有那個首充雙倍,又依靠著祖宗的身份得到了這麼多錢,不然他纔不給這定價找理由。

倘若他在甩了劉徹一巴掌之後用的其他辦法解決生死危機,能不能解決不好說,反正現在是冇這個金錢自由的,那也彆考慮什麼買道具,什麼脫離遊戲了!

以上合計四百九十萬錢,還冇用掉他的那個零頭。

所以劉稷思量再三,決定再買點東西。

他說的“要事”還真不全是為了自己此刻的自由。

【兵法類道具:軍營佈置與衛生管理】

【道具說明:這是從漢到明諸位將領的總結,擁有它,你就可以知道什麼叫做溷廁的佈置都有說法,可以跳過戰事準備階段的劇情。

【道具售價:三十萬錢。

劉稷不需要親自排兵佈陣,也並不需要親自上戰場,但還是免不了在看到這一條的時候,目光牢牢地被那“衛生管理”四個字給吸引了。

他不知道霍去病究竟是因為急行軍的消耗,還是因為軍中常見的傳染病,才落了個英年早逝的下場,但這東西想必對他還是能有點用處的。

等到祖宗“下場”之後,或者等到劉稷回到現代之後,這東西可能就冇法送出去了,還不如趁著現在送出。

【通用道具:軍用指南針】

【道具說明:已被改裝成當前可獲得材料,但精細加工版本的指南針,解決你迷路的難題。

【道具售價:二十萬錢。

哈哈,彆問劉稷在穿越之前的有一個周目是怎麼迷路而死的,問就是當小兵積攢不到二十萬錢。

但現在,他的手中已多出了一隻黑科技指南針。

從外表看,錶盤仍不如玻璃通透,但足夠人清楚地看到當中的指標方位。

現在可以確保劉稷的行路冇有偏離他預設的方向,將來,也能起到些額外的用處。

【藥物類道具:低階萬用小藥丸】

【道具說明:被政敵謀害,被疾病困擾,被瘴氣侵襲,是一位成功家族領袖常有的體驗,低階萬用小藥丸,可清除大多數普通疾病與毒素。

再怎麼普通,聽起來也很美好了。

……除了它的售價。

五十萬錢一枚。

劉稷咬了咬牙,還是看在五枚打八折,相當於買四送一的份上,買了五枚。

他買完之後想了想官員的俸祿,又想罵人了。

能花得起這個錢的,果然隻能是“成功”的家族領袖。

也彆問為什麼不買中級,因為一顆要五百萬錢。

簡直離譜。

然後就是購物到最後的重頭戲了。

劉稷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小藥囊。

在這當中,現在放著六枚藥丸。

除了五枚低階萬用小藥丸之外,還有一枚用蠟封包裹著的丹藥,如果從藥囊中拿出來的話就會發現,它通體的白色還帶著一點微光,一看就不是什麼符合當前科學邏輯的東西。

他之前就已經通過係統bug達成的成就【生死無定】,要麼就是通過偷天換日的技法,自己搞定死遁大戲,要麼就是使用這道具,觸發半個時辰的假死狀態。

劉稷必須要防止劉徹對祖宗的耐性越過臨界,做好隨時脫身的準備。

將這改換身份的戲碼放在長安,放在那一堆心眼子超多的人麵前,他還是有些忐忑,倒不如放在邊境,放在一個死也容易失憶也行的地方。

高達二百萬錢。

劉稷跑馬趕路的時候,都要隔一陣就摸一摸那地方,生怕它掉了。

但一想到自己這次大采購的結果,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總之,東西都在這次瘋狂氪金與采買中搞定了。

而之後,無論是衝著要將東西送到北方,送到衛青霍去病的手中,還是衝著自己可能要做的改換身份、暫時下線準備,他都要跑北方去。

至於為何先斬後奏?

祖宗任性!

天知道他有多想一個人在外撒野,不必有人跟隨。

但之前不會騎馬的時候,這真的是個極難辦到的事。

畢竟,兩條腿可跑不了多快。

而且有身份在那裡,就算他說什麼“我想一個人走走靜一靜”,估計也會有人偷偷地藏在後麵,保衛他的安全。

哪像現在——

頭頂青天,馬蹄之下是官道,表情還能不用控製得高深莫測,更不用跟什麼人過招。

劉稷甚至忍不住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朝天晃了晃,發出了一身“蕪湖”的快樂呐喊。

這就是毫無拘束還有憑依的感覺啊。

至於什麼過關卡要路引這樣的事情,他手裡的劉徹手書,還是蓋章的手書真不少,順手還能把之前那文曲附體半個時辰裡寫的另外幾封信留在關卡處,防止劉徹找這些守關之人的麻煩。

感謝這個時候冇有飛鴿傳書,起碼讓劉稷在跑出去兩天內,都冇被劉徹的追兵找上。

直到行抵太原郡,才被星夜疾馳的傳書報訊搶在了前頭,人剛到郡治,就遇上了一隊郡守安排的護送兵馬。

劉稷這說走就走的旅行體驗也差不多享受夠了,應下了這護送隨行的請托,冇讓郡守難辦。

也就是在此地,他先一步收到了朔方向南發出的戰報。

這份戰報不是送向關中的,而是從太原週轉,向著北方其他邊防要塞發出,提醒接下來的要務。

劉稷驚道:“朔方勝了?”

這麼快嗎!

太原郡守也驚:“太祖難道不是為了對匈奴單於窮追猛打,乾脆直搗王庭,才北上的嗎?”

劉稷沉默:“……”

那可真是太高看他了啊,他也不懂什麼預言。

曆史上的元朔二年,衛青會收複朔方郡,擊潰匈奴在此地的留守兵馬,俘獲大批人口與牛羊,這也是劉稷已經看到的事情。

卻冇想到,現在還多了這樣的一出。

霍去病出塞探查,發覺了伊稚斜領兵南下的計劃。

衛青帶領大軍應戰,正麵擊潰了匈奴單於帶領的大軍。

霍去病這位嫖姚校尉也冇滿足於刺探敵情的任務,不僅誘開了匈奴斥候,讓漢軍得以順利推進,還在雙方追逃之中悍然出兵,迫使伊稚斜放棄了大多兵馬,隻帶著精銳向北而逃。

衛青與霍去病還未回朔方,隻因這一次,俘獲的敵軍實在是多,帶來的影響也仍在迅速擴散之中!

誰敢說十四歲的校尉年輕,不配“嫖姚”二字?

誰又敢說,未滿三十的大將軍是因陛下的格外偏愛,才被破例提拔的?

分明都依靠的是真本領!

劉稷也越聽越樂。

彆人聽到的是霍去病靈機應變,他怎麼聽到的是小霍校尉天天冒險呢?

戰功是一回事,過程是另一回事。

請問,他現在到朔方,能不能有幸看到舅舅教育外甥?

第93章

一想到這等可能出現的名場麵,劉稷就忍不住想要加快腳程。

冇有劉徹在頭頂上,讓他必須小心盤算,是一喜。

能有熱鬨看,就是第二喜!

不對,姑且再將匈奴入侵邊關的計劃告破,他在朔方不必擔心人身安全,算作第三喜。

不過讓劉稷有些意外的是,當他抵達朔方郡的邊境時,接待他的,竟是審卿。

按他所說,衛青等人的戰功已傳回邊關,被俘的匈奴士卒中也有一批被押解南下,但這衛大將軍和霍校尉,卻還在草原未回呢。

審卿擺了擺手,示意押解俘虜途經的衛官不必向他致意,繼續向劉稷道:“衛大將軍的意思是,軍臣單於在位三十多年,積威非同尋常,不是伊稚斜敗上一次兩次,就能徹底消散的。

“倘若這伊稚斜還有幾分心氣,帶著精銳逃亡後,趁著敗績並未傳回,立刻改換位置募招兵將,從另一處關隘奇襲我大漢邊境,那就麻煩了。

輸的那一場,或許輸得難看。

但漢軍也得像是吞了蒼蠅一般難受。

“還有幾分心氣……”劉稷喃喃。

這還真不好輕易下個定論。

伊稚斜領兵難下,遭此重創,發展已與曆史上不同,劉稷確實冇法再按“祖宗的預言”進行推斷。

但衛青在剛剛又打出了一場勝仗的情況下,還能做出這個判斷,防備隨後的不測,當真是冷靜極了。

要不說彆人是大將軍呢。

審卿這傢夥,去年捱了劉稷一頓打,就能跳腳去告禦狀,激將法一出,就匆匆忙忙跑到朔方來,現在倒也在言語間,顯露出了幾分對衛青的尊敬。

但他又很快神色一斂,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誰的麵前。

“不知太祖陛下前來,有何吩咐?”

劉稷斜他一眼:“反正不是來揍你的。

他揹著手,老神在在地往前走,過了一會兒才道:“準備個住處吧,其他的事,等衛青他們回來了再說。

……

草原廣袤,一追擊就是數日,收繳散落各處的殘部需要時間,繼續深入追擊更需要時間。

劉稷在朔方郡安頓下來之時,霍去病才真正意義上折返,回到了衛青的麵前。

也不知是因北方的風太過酷烈,還是連日的奔襲對他消耗過大,霍去病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嘴唇也愈發乾裂。

唯獨不變的,是他跳下馬來,一步步走到衛青麵前時的眼神,依然銳利得驚人,像是一隻仍在捕獵之中的猛禽。

雖然他開口說出的,還是一句抱怨的話:“這戈壁之中要是多些認路的標示就好了,那一段礫石灘乾脆連足印都不好辨認。

衛青聽得想瞪人了:“我是讓你當斥候的,冇讓你追擊深入戈壁吧?之前你連見都冇見過這樣的地形,一到追逐戰的時候,倒開始逞英雄了!”

匈奴人的王庭設定在漠北草原,難道隻是因為那裡的水草宜居嗎?

大漢邊境需要陰山這樣的屏障,對匈奴人來說,戈壁荒漠也正是他們的屏障啊。

也就是霍去病初生牛犢不怕虎,竟是真追擊了過去。

可麵對著這個幾乎是由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衛青一步步走過去,越發清楚地看到了他疲倦中又難掩朝氣的麵容,竟又不知道那句重話該不該說出來了。

後方隨行的士卒眼看著大將軍停在了霍校尉的麵前,抬起了手。

然後——

一拳頭捶在了少年的肩頭:“好小子!”

衛青“罵”出了聲。

好一個敢作敢為,又乾出了名堂的小子!

當長輩的,都希望晚輩能出息些,尤其是他們這樣身份的,不能隻靠著貴人的福澤。

但霍去病的出色還是遠遠超過了衛青的想象。

早在遼西之時,他就覺得,隻要給霍去病時間,必定能成大將。

這時間……似乎還可以再短一些。

尋常的校尉可乾不出霍去病這樣的壯舉。

“這次伊稚斜狼狽北逃,損兵折將,有你一份大功!”衛青順勢攬住了霍去病的肩膀。

少年也忍不住轉頭翹起了嘴角。

然而下一刻,他就踉蹌了一步,隻因衛青的臂膀猛然發力,一把扼住了他的要害,將他向前拖拽了一下,讓他腳下重心一亂。

和舅舅之間的多次交手過招,讓霍去病在第一時間就已反應了過來,這就是舅舅對他的考驗。

可意識到這個事實是一回事,能做出有效的反擊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肘橫擊,卻被衛青早有準備地向左一步,另一手驟然從側麵發力,狠狠一摜,一把將少年直接摔在了麵前的草地上。

霍去病“嘶”了一聲,牙關一咬,冇讓自己再發出其他動靜。

隻聽衛青嚴肅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追擊追擊,追得倒是很快,對得起你那嫖姚校尉的名號,若是正好與匈奴精銳正麵相對呢?你還回得來嗎?要想追,我不攔你,我甚至巴不得你真有追至匈奴王庭的本事,讓我大漢的威名遠播漠北,但你也得先把自己征戰的本錢練好了!”

“起來!”

衛青咬字鏗鏘。

霍去病一骨碌爬了起來。

他抬頭,就看到了舅舅這肅然目光之下,是藏不住的後怕與擔憂。

到底是年紀還小,一見衛青這樣的表現,他忍不住短暫地低了一下頭,憋住了有一瞬的眼眶發熱。

是,他這一次是冒進了一些。

正如舅舅所說,如果不是運氣好,在一開始積累的威名,讓人聞風喪膽,真和匈奴猛士正麵交手,衝得太前,就反而成了劣勢。

下次……下次他一定做好更多的準備,再來斬將奪旗。

但對自己這一次的行動,他反正是絕不後悔的!

哪怕大將軍要約束軍紀,讓他功過相抵,他也不後悔。

衛青真要被霍去病給逗笑了:“表情全都寫在臉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怎麼打壓你了。

他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那些跟隨你冒險立功的人,戰功都記好了嗎?”

霍去病當即從甲冑中翻出了一塊扁扁的木牌,舉到了衛青的麵前。

衛青擺了擺手:“自己去交給功曹。

霍去病剛要邁步離開,忽見後方那一眾“看戲”的士卒中,分出了一條道來,一名行色匆匆的士卒快步走到了衛青的麵前,低聲向著衛青彙報了兩句。

霍去病離得實在是近,也聽到了這句話。

當即驚問:“太祖怎麼來了?”

衛青搖了搖頭。

此地的事情已解決得差不多了,他們又從伊稚斜這裡啃下了一塊肥肉,讓人更冇了掉頭還擊的心力,整兵折返朔方也是無妨。

但太祖的到來,又讓他有些琢磨不透陛下的想法了。

按說,這個時間,陛下還冇收到他們送回關中的戰報,那隨後是攻是守的決定,也就還來不及送到邊關。

可太祖的神奇之處,他們有目共睹,誰又敢說,他不能有千裡眼看到了此地的勝利,出於漢匈之間幾十年的對峙糾葛,匆匆趕來此地,準備親自指揮戰事?

衛青麵露幾分猶豫,望向了自己隨行的隊伍。

彆看伊稚斜逃得如此之快,好像都冇能對漢軍做出有效的進攻,可無論是先前的修築城防,還是近一個月間的行軍作戰,對於士卒的體力都是極大的消耗。

他們能再給伊稚斜添一添堵,防止他迅速整兵重來,卻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越過讓霍去病覺得頭疼的戈壁,趕赴匈奴王庭所在。

倘若太祖有心乘勝追擊,他就必須力爭勸諫了!

衛青心中有了決斷,雖有些擔憂,還是先將不安的情緒壓了下去,向霍去病道:“走,我們先回朔方一趟。

他又向著親衛下了命令,讓此地大軍徐徐撤回。

霍去病湊了過來,問道:“舅舅這算不算是先斬後奏?”

已經做出了撤兵的決定,再重新掉頭北上,必然有損士氣。

就算太祖真想拚一把,趁著自己還在人間,去找伊稚斜聊聊天,那估計也帶不了多少人了。

而這決定既是在知曉太祖到來之後才做出的,也就意味著,衛青已表露了自己的態度,也承擔起了相應的責任。

霍去病半是敬佩,也半是好笑。

還說他魯莽呢,哼,舅舅自己還不也是一樣?

衛青翻身上馬,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麼的霍去病:“你還走不走了?不走就留下再去戈壁看看北地風貌。

“走走走!”霍去病連忙應聲,飛快地跳上了自己的坐騎。

見衛青神色冷然,霍去病想了想,還是又多說了一句:“我有一種直覺,舅舅並不需要有這種擔憂。

太祖陛下雖是突然到訪,但……但他不是枉顧軍士之人。

無論是太祖還魂之前的先帝傳聞裡,還是還魂之後的真實相處中,霍去病都有這種感覺。

衛青冇有答話,但霍去病分明看到,他的眉頭舒展開了幾分。

……

來時一路要防著匈奴人的哨探,也有戰事迫近的壓力,回去的時候就冇有這麼多麻煩了。

霍去病揚鞭縱馬,甚至跑出了點輕快的節奏。

想到自己此番立功,指不定還能得到一兩次抽獎的機會,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試試自己的手氣。

在看到那山川隘口緩緩出現在麵前時,霍去病才緩緩放慢了速度,忽而有種回到漢土的安心。

他也很快在附近的關城中見到了太祖陛下。

軍營之中,冇穿著戎裝的人真是太好認了。

他匆匆兩步上前行了個禮。

卻不料禮還未成,已被太祖伸手,往他麵前塞過來了個東西。

有衛青的那次偷襲經曆在,劉稷剛一伸手,霍去病就本能地出手擒拿。

饒是他迅速地意識到了自己麵前是誰,也已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抓住了劉稷的手腕。

霍去病:“……”

他有些尷尬地對上了劉稷有刹那扭曲的臉,以及,太祖手中拿著的那枚……藥丸?

霍去病猛地鬆開手,蹬蹬後退了兩步,恭敬地垂首而站。

劉稷無奈地歎了口氣,揉了揉手腕,還是上前一步,把那藥丸塞進了他的嘴裡。

霍去病將其叼在嘴裡,含糊地問:“這是什麼?”

劉稷翻了個白眼:“毒不死你的東西。

他又忽然看著霍去病這手腳縮回去的樣子,直接笑了出來:“看你為朝廷立功,疲於殺敵,給你喂顆糖不行嗎?”

那可是係統出品,能消除大多數普通疾病與毒素的萬用小藥丸,五十萬錢一顆呢!要不是看到霍去病的臉色明顯冇有人在關中時好看,劉稷生怕他這提早上戰場反而透支了性命,纔不會這麼輕易地把這種好東西當糖果喂出去。

霍去病咂摸了一下味道:“但這個好像不太甜,誰給您獻的糖啊,這口味不夠正宗,等回了關中我給您帶西市的那家飴糖。

也不知道誰這麼過分,連祖宗都敢騙!

劉稷點點頭:“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轉頭,指了指霍去病騎乘的戰馬:“這就是你在信中寫過的,長高了不少的戰馬?”

霍去病搖了搖頭:“不,不是這一匹。

那匹還冇到真正上戰場的時候呢,現在就快馬奔襲,是在提前預支它在戰場上的壽命。

我從此地出發時,向舅舅申請一人二馬的待遇,當然是要讓軍中把戰馬都配齊了!”

“……您的臉色好像不太好看?”

劉稷說話可不喜歡憋著,更不必如衛青一般,還得先把人打倒在地再提醒,直接就把眉頭豎了起來:“小馬駒要先養著,不能預支壽命你知道,放在人身上,你又不知道這道理了?”

剛纔霍去病那話中,是一點都冇由此聯想到他自己啊,隻有從舅舅這裡薅到了福利的快樂。

霍去病卻理直氣壯:“但我確讓軍中少遭些傷亡了。

而且陛下給我這嫖姚校尉的名號,總不會是為了讓我再過三四年,才一展鋒芒的。

劉稷和他四目相對了一會兒,哈哈笑了出來:“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可不全是我的道理。

”霍去病回道,“還有您教我的。

劉稷腳步一頓。

這話他就不明白了:“怎麼還有我的事呢?”

遼西一行,確實是劉稷把霍去病帶去的,也是劉稷的準允,才讓霍去病有了機會來到遼西太守的麵前,在側麵戰場立下大功。

但此番漠南一戰,劉稷人都冇在先前,霍去病衝得這麼著急,絕對跟他沒關係。

他可不背這個鍋啊!

霍去病答道:“不是您教我的嗎?說您在中原預設伏圈,引人入套的辦法,放在關外未必合適,那要這麼說的話,遇上了匈奴人就得截其臂膀,鷹擊而戰。

他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地示意,他現在就是這麼乾的。

劉稷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彼時霍去病好像真是這麼說的,但那個時候他一門心思想要讓自己祖宗的身份不露餡,一堆話都在胡扯,逮住哪句能用的是哪句,誰知道現在還能被霍去病重新搬出來。

怎麼搞得好像他得對霍去病這次的行動負責了?

不,不對!

就算冇有他的那句話,霍去病也乾得出來今日的壯舉。

“少在這裡拉上虎皮扯大旗,我還不知道你嗎?”劉稷一針見血。

被揭穿的霍去病也不怯場,向他拱了拱手:“太祖高見。

對了……”

看此刻閒談氣氛正好,霍去病也鬼精靈地替舅舅問道:“太祖此來,是要親自領兵出征嗎?”

他來刺探刺探情報。

“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劉稷答道,“衛青打贏的這一仗,是收穫頗豐,但以我近日在朔方所見,隻怕也是傷筋動骨了吧,再強行出征,我這鬼魂的晚節都要不保了。

霍去病將臉一轉,咳嗽了兩聲,總覺得這句“晚節不保”好像說得太直白了一點。

他可絕對冇有這個意思!

劉稷一點冇覺得自己語出驚人,繼續說道:“我來給你們送兩個禮物,順便,給伊稚斜也送一份。

霍去病來了興趣:“禮物?”

什麼禮物?

他可不信太祖陛下還魂之後,還常將匈奴當年的冒頓單於提起在口中,現在卻能安安分分地給伊稚斜這個出師不利的單於送什麼安慰的禮物。

恐怕那不是禮物,而是又往伊稚斜身上刺出的一刀。

劉稷:“給他送一份特殊的國書如何?我也是很記仇的人。

算起來,這還是霍去病此番派上大用的鳴鏑箭,給他的啟發呢。

霍去病眼神裡跳動著躍躍欲試的火光,聽著劉稷的安排:“我這就去找人!”

嘿嘿,他冇能在戈壁追上伊稚斜的遺憾,在這太祖陛下提出的損招麵前,好像都不算什麼了。

……

數日之後,一行由漢軍精銳護送的工匠,帶著刻畫碑銘的工具北上而去,停在了匈奴大軍南下的途徑之地。

更準確地說,是戈壁的最南端,與漠南草原的交接處。

一塊從附近搬運來的大石,被從上而下潑灑的紅色顏料,染成瞭如血浸潤的顏色。

工匠這纔在上,刻出了兩行大字。

“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

難越平野,不度關山。

如果隻是這兩句的意思,好像也就如此。

但要知道,這前半句“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正是昔年劉邦駕崩之後,冒頓單於送給呂後的挑釁文書中的話。

那曾是一句從冒頓單於口中說出的,飽含張狂威脅之意的謙詞,可現在,卻變成了一句從氣勢洶洶的漢軍口中說出的事實!

隨行的精銳又走上前來,將一支鳴鏑箭,折斷在了碑銘之前。

第94章

箭矢落在有些堅硬的礫石地上,發出了一聲有些清脆的碰撞聲,作為那先前的一陣叮叮咣咣的敲打收尾。

這一眾辦事匆匆的漢軍精銳與工匠並未在此久留,隨即轉頭離去。

他們可一點都不怕這一份特殊的禮物送不到伊稚斜的麵前。

按照太祖和衛青大將軍所說,他們這邊需要戒備伊稚斜有所行動,伊稚斜難道就不需要提防他們嗎?

漢軍在先前的兩軍交戰中,表現出的可不是竭儘全力,才狙擊攔下了匈奴惡犬,而分明是遊刃有餘。

何為遊刃有餘?

伊稚斜令人斷後,自己潛逃,卻仍然逃得不太安心。

是,漢軍確實冇有先例,越過戈壁荒漠,殺到匈奴王庭來,但自衛青被劉徹委以重任以來,他們所做的都是打破匈奴人固有認知的事情!

那又誰知道……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本著斬草除根的想法,真的殺到漠北來!

伊稚斜險死還生,剛剛回到自己的地盤,甚至來不及去和那些找上門來問詢的各部首領說明情況,就已先將一隊精銳派遣了出去。

他們必須儘快弄清楚漢軍的動向。

為防漢軍劍走偏鋒,這些充當斥候的精銳還不得不分散開來探路,直到……

他們重新來到了戈壁的最南端。

來到這條他們前陣子才經過的地方。

霍去病追殺匈奴敗軍,曾經經過此處,過了前方的風化石林,才追丟了人。

在這一片零星散佈著綠草的戈壁草原交接處,還能見到倒下的戰馬與死去的匈奴士卒屍體。

隻是現在,風已將沙塵披蓋在了上麵,覆上了一層沙殼,讓人無法在第一眼間看清他們的麵貌。

這一眾抵達此地的斥候,也難免在這荒涼而肅殺的景象麵前,放慢了自己行動的腳步。

直到一個聲音,忽然打破了此地的平靜:“看那兒!”

眾人循聲望去,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嘶——”

他們看到的,正是那特殊的石碑。

在黃沙與綠地之中,紅色,實在是一個很醒目的顏色。

它出現在戰場上,更是讓人本能地覺得,那是用血染成的。

為首之人先在原地踟躕了片刻,才邁動了腳步,向著那邊緩慢地走去。

又過了一會兒,才走到了那份與其說是“國書”,不如說是“戰書”的石碑麵前。

相比於地上的屍首,石碑之上的沙塵要少得多,讓人不難揣測出,這石碑距離刻好,其實還冇過幾日。

也正是這新刻的痕跡,讓人可以判斷出,石碑之上的紅色,並非鮮血。

可即便不是血……

……

“他們簡直欺人太甚!”伊稚斜臉色青白,額角突突直跳。

近日間,匈奴王庭各方都有對他的問責抗議,覺得他不堪匹配那大單於的位置,也就是仗著他的精銳勢力保全得好,仍有過人的武力,纔沒被人直接掀翻下台,但已稱得上是內憂頻頻,情勢膠著。

他若不能在今年內找到機會,為匈奴各部謀取到一份利益,今年的蹛林之會,誰知會不會變成對他的討伐。

偏偏在這個時候,漢軍雖未舉兵來襲,卻在他南下朔方的必由之路,又對著他發出了一記痛擊!

他派遣出去探路的精銳,都是他覺得少有的行事謹慎,冇那麼魯莽的人。

可這行事謹慎,在這種時候,反而變成了一種拖累。

忠誠而又魯莽的匈奴勇士,看到這樣一塊有若血染的碑銘,必定要直接掄起大錘,將石頭給砸了,再不濟,也得將上麵的字跡給破壞了。

謹慎的人雖有忠誠,卻也怕這當中有冇有漢人設下的圈套,隻將碑銘上的文字拓印了一份,送到了伊稚斜的麵前。

“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

難越平野,不度關山。

這兩行字,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眼前。

伊稚斜從未有哪一刻,覺得自己根本不該跟著中行說這宦者學習,讓自己的中原文化學得如此之好。

他不僅看明白了這兩句話的意思,還看明白了這當中對他的挖苦!

“孤僨之君,生於沮澤之中,長於平野牛馬之域,本是我匈奴先祖禮交外邦的謙遜之詞,現在卻成了對我的嘲諷?”

伊稚斜猛地一拍桌案,呼吸都比之前急促了幾分。

那“難越平野,不度關山”,更是一句遠比前半句還要直接的嘲諷!

昔年冒頓單於圍困漢朝的高皇帝於白登,雖然未能取下這開國之君的性命,但也有了麵對漢人示威的底氣,說自己數至邊境,願遊中國。

他呢?他卻是兩次損兵折將於漠南,連陰山之前的平野都冇能越過,隻能眼看著一度屯紮於河南地的匈奴,也被驅趕到陰山以北來。

這是一句漢人用事實發出的——

嘲笑。

他們這一眾得勝的士卒,甚至並不在意這份特殊的總結,有冇有被傳至匈奴王庭,傳到他伊稚斜的麵前,隻將這一句話,作為彰顯戰功的裡程碑,就這麼立在了此地!

這種輕描淡寫的做派,甚至遠比派遣出使者,正麵到他麵前炫耀,還要讓伊稚斜血氣上湧。

他死死地咬緊了後槽牙,卻仍覺喉嚨裡有一股翻湧上來的血氣。

偏偏在這怒極之時,還有一個問題隨之而來。

這石碑是誰立的?

漢朝的疆土有多寬廣,曾在燕人中行說為他們繪製的輿圖中有所體現。

多年間與大漢的交鋒,也讓伊稚斜大略清楚,戰報從邊關送到中央,再從中央送到邊關需要多少時日。

除非漢朝的駿馬都長出了翅膀,學會了飛行,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將漢朝皇帝的命令帶到這裡。

那劉徹年輕氣盛,說出來的好像也不會是這樣一句迂迴氣人的話……

可要說此舉,是那衛青大將軍的自作主張,伊稚斜也同樣不相信。

這也不是衛青會拿出來的表現。

伊稚斜僵硬著一張隱忍怒火的臉,慢慢地,將目光從麵前的碑銘臨摹,落到了那支折斷的鳴鏑之上。

結合漢境向北傳遞的流言,他的心中,有了一個雖然荒謬,但也無比貼合當下情境的猜測。

“不,這怎麼可能!”

伊稚斜脫口而出,隨即見到此地的一眾風塵仆仆騎卒,都對著他投來了疑惑的眼神。

彷彿是奇怪於他為何會從先前的那句話,直接跳躍到了現在的這一句。

他又連忙繃緊了臉,向眾人道:“鳴鏑折斷之事,守住訊息,莫要讓我聽到王庭有人議論,至於那碑銘……”

伊稚斜覺得,自己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

反正匈奴人中,認得漢字的又冇幾個,那碑銘立在那裡,對於途經的大多數人來說,也就是個路標而已。

認字的裡麵,還能將其和冒頓單於書信聯絡起來的,更是屈指可數。

他需要做的,不是在氣急敗壞之下,匆匆對著這份厚禮做出迴應,反而落入了狡猾之人的圈套,而是……

先解決掉那些,可能會借題發揮的人!

斥候前去探查漢軍動向的時候,他也冇閒著。

拉攏一些人,利誘一些人,打壓一些人,以及,征討一些人,以樹立自己的威信。

現在漢軍冇有貿然北上的意圖,也就恰恰給了他緩過一口氣的機會。

伊稚斜眼中,殺機迸發。

……

對遊散於匈奴王庭四周,沿著上遊河穀展開的部落而言,這好像並不是安泰的一年。

軍臣單於殯天,伴隨著太子與右部穀蠡王的爭鬥,雖然冇將多部勢力牽扯進當中,隻是一場不成氣候的廝打,仍然是一個並不讓人感到高興的開端。

而伊稚斜單於雖然在多年間都以軍臣單於智囊的身份活動,堪稱王庭的重要人物,但無論是接任單於之前還是之後的一仗,都無法讓人感到滿意。

更讓人惶恐的,則是探路的騎兵回返後,伊稚斜單於忽然下達的整兵號令。

“他還想打?”

一支占據了河穀高處位置的匈奴部落中,傳出了一道質疑之聲。

河穀高處,並不代表著劣勢。

在匈奴王庭一帶,下遊大湖盆地周邊的三百多個小湖中,因特殊的地理環境,大多是鹹水湖,反而是從高山草場間經流的河水,都是積雪消融而成,更適合牛羊的飲用。

更有實力的部落,便占據了山麓往上的高地,可將牛羊按照季節放牧在不同的草場。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地位,他們之中的首領,要比其他人更敢說一些。

“我早前就想說了,伊稚斜此人,不見得就合適單於這個位置。

帶兵人少才能贏,人一多就輸,那還憑什麼領導群雄,與漢人相鬥?”

“而且,我還是覺得老單於死的那天情況不對,伊稚斜真的對這其中的門道一無所知嗎?”

這話騙騙有些人還行,騙他們不成。

現在伊稚斜還要動兵,彷彿是早已投靠了漢人,又要帶著他們的人去送死去了,那還能忍?

“不如先把伊稚斜拿下算了,反正軍臣單於,又不是隻有於單一個孩子……”

他剛說到這裡,忽而臉色一變:“外麵是什麼聲音?”

在吹動著此間營地的風聲之中,他分明還聽到了另外的一種聲音。

一種帶著血氣與刀光的殺伐之聲!

當次日天明的日光照進河穀之時,流淌下山坡,直抵山麓的溪流中,已混著一縷縷血色。

一夜未眠的伊稚斜單於臉色雖不好看,卻終於少見地露出了一點笑容。

“將今日所獲,分與諸部,請各部派人隨我一併,起兵過焉支山,與河湟西羌聯兵!”

“秋收之前,我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但——”

“誰若覺得我是個能為他們所掌控甚至更替的單於,就先試一試,他們的頭顱,經不經得起我伊稚斜的刀!”

……

北方的這一場迅速爆發又很快平定的動亂,幾乎冇有多少外露的訊息,更不可能傳到朔方郡守軍的耳中。

路途實在是太遠了。

居中的這道戈壁荒漠,更是如同一道橫亙在當中的天塹。

霍去病看著麵前的輿圖,孩子氣地說道:“您說有冇有辦法,能讓荒漠重新變成草原呢,或者直接種出一片片綠洲,然後我帶著士卒白日趕路,晚上就住在綠洲之中,直到抵達匈奴王庭,一把抓出那跑路飛快的伊稚斜單於,一刀砍了他的脖子。

他眼睛發亮地看著劉稷。

劉稷無奈:“那一夜建城的原理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歸根到底那也隻是一種因地製宜的辦法,並未無中生有啊。

就像我如果冇有河間獻王之子的身體,也冇法還陽。

彆真當祖宗是萬能的好不好!

不過霍去病的這句對戈壁改造暢想,還真讓人想到了後世的戈壁葡萄園,胡楊林,沙柳林……

隻是,那都距離他們太遠了。

劉稷托腮望著夜空。

邊境雖然有戰爭,但此地的夜空比之長安,更能讓他的心緒平靜下來,彷彿隔著夜空也能看到原本所處的時代。

幸好,他也不隻是在遙望一個無法觸及的過往,還有回家的希望。

現在還有調侃的力氣呢。

“比起什麼直接化沙為林,衝到伊稚斜的麵前,我倒是隻恨自己不在地下,冇法看到這小子現在是個什麼表情。

自己搞的損招卻看不到被針對之人的表現,快樂都要少一半了。

劉稷對此很不滿意。

為什麼係統道具裡冇有選定物件的現場轉播呢?

他現在還有五百多萬錢的庫存,指不定就能買得起,在這個大好時候奢侈一把。

他轉頭看向了一旁的衛青:“衛大將軍怎麼說?”

衛青不知道伊稚斜會是什麼表情,要從北方收集到相關的情報,恐怕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

但他能看到他們這邊眾人的臉色。

戰爭的得勝伴隨著的是朝廷即將依照軍功分發下來的獎賞,在篝火燃燒的嗶波聲裡,還混著遠處士卒的高歌。

或許不需要篝火的映照,也能讓眾人麵上火熱。

就連先前有些消耗過度的霍去病也精神得很,拍手應和著遠處的歌聲。

以衛青看來,那不是一種隻因心情愉悅帶來的身體好轉,而是一種無法用尋常道理解釋的神仙之術。

這種轉變,還發生在霍去病重新見到劉稷之後。

這或許就是祖宗對看重之人,最特殊的保護。

這份拳拳心意,該當好好珍重。

衛大將軍認真答道:“您若想知道,將來,我等必擒伊稚斜獻於關中,讓他親自告訴您這個答案。

第95章

這還真不是一句尋常的承諾,當話出自於衛青之口的時候,更不會有人懷疑其中的分量。

劉稷也很清楚,在和匈奴的交手中,將單於逼迫遁逃、將其儘數剿滅和生擒單於,這三者的難度是絕對不同的。

但說出這話的人是衛青。

劉稷的眼神直接就亮了:“光獻於關中,讓他告訴我這個答案可不夠,應該讓他……”

“讓他給咱們跳個舞!”

“噗——”霍去病正喝著篝火上燒開的煮羊湯呢,直接一口就噴了出來,“跳舞?跳一隻鞋的舞嗎?”

他其實冇見到過伊稚斜長什麼樣子,可這陣子殺死的匈奴人不在少數。

一想到他們要在自己的麵前跳舞,霍去病就有種說不上來的……嗯,眼睛疼。

他連忙接過了舅舅遞過來的布,把嘴邊擦了個乾淨,看向了劉稷,卻見太祖陛下似乎並不覺得自己語出驚人,反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有什麼問題嗎?聽聞草原民族能歌善舞,既是俘虜,總要發揮一下長處的。

可惜他冇穿越到唐朝,見證一下那位天可汗的功績,但小霍既有封狼居胥的壯舉,又何妨再多一條抓來伊稚斜麵見皇帝跳舞的軼聞呢?

跳,必須跳。

劉稷剛想到這裡,忽然聽到了一聲係統的播報聲。

【已解鎖成就:語不驚人死不休】

【成就說明:兩國相爭往來,往往不能采用常規手段,先聲奪人,正是一位高明政客應有的表現。

劉稷忍了又忍,還是冇繃住,讓嘴角往上抬了抬。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千年世家的成就裡,既然什麼朝堂上的舌戰群臣,說服皇帝聽從他的建議都能算是高階目標,擔任兩國往來的使者,當然也能算。

哪怕,劉稷的這個“使者”位置,完全就是依靠著祖宗的身份直接爭來的,與其說是使者,還不如說是直接寫了份特殊的國書。

劉稷原本還不敢確定,自己的這刻石之舉有多大的影響,現在忽然得到了這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評價,他心中可算是有數了。

這個成就的到來,不是因為他那句“跳舞”,而是因為更遠的地方,伊稚斜收到了他送的那份禮物!

恐怕這石碑上的字,在伊稚斜的心中,影響非比尋常。

配合上霍去病的鳴鏑襲擊,還不知道衍生了多少揣測。

隻怕那伊稚斜都不知道在心中罵了多少聲了,都是被那石碑上的話刺激的。

伊稚斜不高興,他劉稷就高興了。

可是,也就是在劉稷回去安睡,半夢半醒之時,劉稷又忽然聽到了另外的一次播報。

【已解鎖成就:不戰而屈人之兵】

【成就說明:在雙方冇有正麵交鋒之時,憑藉間接設計,令敵方減員一千人。

“……”

劉稷翻了個身,還覺得自己這夢做得有點逼真,居然連繫統的聲音都出現了。

但也僅僅是須臾之間,他就猛然驚醒,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飛快地點開了自己的成就麵板。

映入他眼簾的字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不,不對。

無論是已經出現的成就說明,還是係統曆史記錄都在告訴他,這並不是他的錯覺。

可當劉稷的目光定格在那“不戰而屈人之兵”七個字時,卻再冇有了先前看到那“語不驚人死不休”時的輕鬆笑意。

什麼叫做,“在雙方冇有正麵交鋒之時,憑藉間接設計,令敵方減員一千人?”

他冇那麼驕狂,覺得自己這一句以劉邦口吻發出的嘲諷,在正中伊稚斜的要害之餘,還能讓他直接得了失心瘋,惱怒地殺死了所有知道這石碑之人。

那麼伊稚斜的動手,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從這成就看來,匈奴的有生力量是絕對被削弱了的,要不然也跳不出這個判定。

但這到底是對匈奴的減員,還是兵力的整合,劉稷……不敢說。

伊稚斜能在先前損兵折將的情況下,還坐到單於的位置上,絕對,不是一個隻知殺人的庸才。

……

“我怎麼覺得,您好像有心事?”霍去病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問道。

此刻天色方明,在陰山腳下的草場間,還泛著一層未散的晨霧。

霍去病騎著他冇帶上戰場的小馬,和劉稷並轡同行,如同漫步一般,走在這晨霧之間。

恰好有一隊晨訓的士卒從旁跑過,仰著腦袋朝著這邊喊了一聲“霍校尉”,然後在對劉稷的稱呼上卡殼了。

劉稷連忙臉色一正,招了招手示意他們直接過去。

霍去病倒是活潑得很,知道劉稷不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朝著隊伍之中自己相熟的幾個人又單獨打了招呼。

打完了招呼,人也走遠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這表現,好像襯得祖宗今日愈發深沉了。

但還冇等他又一次發出詢問,他就聽到了劉稷的開口:“你說,如果伊稚斜在這個時候暴起殺人,殺的還是自己人,他圖什麼?”

霍去病改換了臉色,眉頭一皺:“殺人?”

能被劉稷提到的殺人,必然和尋常的殺人不同。

那伊稚斜又已是個單於,有些事可以讓彆人去辦。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被提及的殺人,隻有可能是對某個部落出兵。

以匈奴人當下的情況,那或許應該叫——

“他在立威?”

霍去病對於戰場,有一種天然的敏銳,又繼續接上了話:“不!伊稚斜幾乎是捨棄了七成兵力,才保全了剩下的三成人,若要單靠著殺人立威,是坐不穩位置的,必定有人會想,我就算冇得罪單於,也有可能會是那被放棄的七成,或者是被用於立威的那部分犧牲品。

所以……”

“他如果真在此時大舉向內部動刀,必定是在立威的同時,清理可能會反對他下一步提議的人。

這個提議,還很有可能,是一個作戰計劃!”

劉稷臉色微變。

說實話,在他被那道係統提示音驚醒之後,他就隱約有這樣的預感。

現在霍去病的話,無疑是證實了他的猜測。

那果然是作戰的開端!

劉稷深吸了一口氣。

以伊稚斜連敗兩場的表現看,劉稷其實並不擔心,大漢這邊有了他這個變數,伊稚斜反而能被毒打出超神的表現,變成一個戰場上的天才。

指不定這殺人立威,還是一出昏招。

他擔心的,是“作戰”。

隻要是作戰,就免不了死人。

他來到朔方之時,已是此次漢匈之戰的尾聲,該被接應回來的傷員,都已被軍隊護送了回來,那些受輕傷的,甚至有些都已活蹦亂跳了。

戰死沙場的,直接被掩埋於漠南,並無回來的機會,也就冇有出現在劉稷的麵前。

可即便如此,劉稷看到的,依然是遠比先前遼西之戰更為血腥殘酷的傷兵營。

那麼,伊稚斜暫無征兆的下一次作戰會選在何處,又會讓多少漢軍死傷呢?

劉稷不敢輕易給出一個揣測。

他可以輕易地選擇偽裝劉邦,說出那句“乃公如何如何”,卻在生死問題麵前,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吞嚥了一下心情,向著霍去病問道:“那你覺得,他會選擇何處進攻?”

霍去病眉頭一抬:“這算是您給我的考驗?”

劉稷搖頭:“不,不必考慮我是怎麼想的,隻說你的答案。

這句話必須強調清楚。

在伊稚斜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警醒之下,劉稷還在自省,打從穿越過來開始就擁有的祖宗身份,雖然讓他時刻處在警惕之中,卻會不會也讓他在無意識間變得有些傲慢。

他已習慣了自己做出的事被一部分人無腦跟從,習慣了自己說出的話被一部分人奉為圭臬,卻實則隻是站在後世之人的角度,有一些暫時領先的東西而已。

但死生之事,是不能紙上談兵的。

也不是他能亂指揮的。

在向霍去病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劉稷也在心中想著,或許,他真的是時候當一陣子“劉稷”了。

是“劉稷”,而不是“劉季”。

那不僅僅是在躲開劉徹的猜疑,不僅僅是在讓他有機會從頭開始,刷係統的成就,繼續尋找回家的機會,也是……讓他迅速站在一個冇那麼高的位置,重新審視他之前做出的種種,好及時查漏補缺。

更免得他在伊稚斜彷彿臨死反撲即將再度動兵之時,因一句信口說出的“讓他來跳舞”,反而誤導了戰局。

劉稷心中在這一瞬,閃過了許許多多的想法。

直到被打斷在霍去病的作答中:“能先排除一個答案。

他指了指腳下,神色飛揚。

“舅舅雖有提防之舉,但我敢說,伊稚斜不敢在短時間內再來此地。

我們當日的迎頭一擊,絕對是有用的!”

日光碟機散了草原上的迷霧,透在牛馬經行的溪流間,打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閃光。

騎在小馬駒上的少年眼神也是閃亮的,更顯眉目燦然。

劉稷不知為何,嘴角又被牽動著往上抬了抬:“好,你有這個信心,好得很。

走!我們回去,把衛青蘇建他們全都叫上,我有幾句話要說。

衛青帶著巡營的士卒停在議會之地外,自己推門而入的時候,劉稷已坐在上首了。

劉稷也不打算廢話,張口就道:“今日淩晨時分,伊稚斜帶兵殺了一批他們的自己人,人數起碼過千。

我是如何知道的不必多問,隻需要知道是事實。

衛青有些擔心地向著劉稷看了一眼。

這個訊息是如何得到的,劉稷不說,他也隱約敢猜一猜。

或許是因祖宗本是故去之人,對於亡魂驟然聚集的情況格外敏銳,才能相隔數千裡,也察覺出了這樣的異變。

但這樣本不該由人類做出的感知,對祖宗來說,會不會是一種極大的負擔?甚至有損他的魂魄本身?

他冇能從劉稷的神情中得到答案。

太祖將人召集到跟前,讓人通傳的是“有幾句話要說”,還真就是說話,冇給彆人回話的機會。

“衛青,這本書,我希望你保管著,但不要將它束之高閣,研讀其中的經驗,但也不必儘信此書。

劉稷從袖中抽出了那本《軍營佈置與衛生管理》,遞到了衛青的麵前。

他看過了,這書裡冇什麼涉及到朝代人名的東西,就是係統侵占版權的總結。

如果是在現代看到這本書,他必定大罵一句,怎麼不多帶點案例做補充說明,但它隻是個遊戲用於跳過劇情的補充道具,那就冇事了。

現在,這個劣勢,也恰恰變成了劉稷無需將其摘錄謄抄,就能將其送出去的保證。

衛青有些震驚地望著劉稷手中的這本書。

他的震驚,不僅僅是因為,太祖陛下忽然拿出了一本疑似兵書的東西,還送給了他,更因為這書本身!

今時今日的書籍,都是燒錄在竹簡上的,雖然一度也有人提出過將字寫在“麻紙”上,但無論是其粗糙的質地,還是其不易儲存的特點,都讓這種說法剛剛冒出來就消失不見了。

可現在,太祖手中的這本書,從厚度來說,竟像是用的“紙”。

一種完全有彆於方今器物的紙。

讓這本能被太祖點評為不必儘信的書,已然變成了一本天書!

衛青張開手,將其小心地接了過去。

明明是薄薄的一本,卻宛然有了千斤之重。

但他冇想到,劉稷的話還冇停下。

“我想你已經猜到了點什麼,我給小霍吃的糖丸並不是糖,而是一種藥,防止他年紀輕輕就因消耗過大損傷了壽命,讓我大漢的將星未能升起。

我今日將它交給你。

衛青接過了劉稷遞過來的瓷瓶,眼中種種情緒震盪。

“這裡麵隻剩下了兩枚,一枚你給劉徹送過去,剩下的一枚留在邊境。

它不能當做救死扶傷的藥,無法逆轉生死,隻有些固本培元、預防疾病的作用,就當是個我送朔方軍的吉祥物吧,找個香囊把它掛著,說不定就能保佑我軍中將士無災無病……”

劉稷搖頭苦笑:“嗨,人老了就是容易多話。

“太祖!”衛青已從劉稷的話中,聽出了幾分臨行交托的意味。

這簡直太像是在交代後事了。

但太祖本就是個死人,說“後事”又有些不太確切……

劉稷抬手,打斷了衛青原本還想說出的話。

“這是最後一件我要送你的東西。

“衛青。

”劉稷望向了他的眼睛,“遼西和朔方,兩次見你,讓我越發確定,這件東西放在誰的手裡,都不如放在你的手裡讓我安心。

因為彆人得到了此物,或許會更激進,但你知道,它在什麼時候能發揮出最合適的作用。

劉稷伸出了又一次掏出東西的手。

下一刻,衛青張開的手掌上,落下了一枚冰涼的東西。

它上麵的指標晃動了一陣,將紅色的一端指向了北方。

指向了,匈奴所在的方向。

第96章

霍去病幾乎是當場就站了起來。

“無需太祖做此犧牲,我等自能找到那伊稚斜的所在!”

尋蹤索跡,一聽就是極為傳奇的本領,怎麼可能毫無代價地拿出來呢?

霍去病正瞳孔地震,驚愕於還有這樣的神物可用,有這樣的捷徑可走,就又忽而一驚。

不,這可能是一項需要付出籌碼的神技。

不必如此。

他才十四歲,就已能給伊稚斜下套,他們大漢邊境的士卒,也非避戰無能之人,為何要讓祖宗做出這樣的犧牲。

他自會成長起來的。

甚至那固本培元之藥,本也不必給他。

劉稷轉頭望向他,心中不覺一暖,卻又忽然有點想笑:“我說小霍啊,你是不是太當我無所不能了?這是司南的簡化版,不是追著伊稚斜跑的神兵利器!它是指北,不是指敵。

“你想靠著這東西就精準無誤地抓住伊稚斜?你還不如現在就回去睡了做夢。

“……”霍去病臉一紅,啪的一下坐了回去,就差冇將腦袋也埋下去。

尷尬,太尷尬了。

他剛纔不應該把話說得那麼快的。

但霍去病轉念一想,其實他說的話也冇什麼問題,還能算是在劉稷麵前表達了一下自己堅決的態度呢。

那他也冇什麼好尷尬的。

再一聽劉稷這語氣,又回到了先前的懟天懟地,霍去病先前心中的幾分忐忑,也都被他暫時壓了下去。

照這麼看,或許情況冇有他所想的那麼糟糕。

隻是因為伊稚斜忽而暴起殺人,讓劉稷覺得匈奴人愈發不可控,這才儘可能地翻出了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但即便這或許僅是出於未雨綢繆的考慮,每一份拿出來的禮物……

都太重了。

衛青完全明白,為何太祖會說,那最後被拿出的指北針,隻適合交到他的手中。

漢軍此番難以逾越戈壁荒漠,讓伊稚斜逃出生天,正是因為在這戈壁石林當中,辨認方向會變成一件極其麻煩的事。

現在卻不同了。

他們手中多出了一件能指明方向的輕便之物,霍去病也已與他的匈奴嚮導磨合得越發默契,誰知道下一次北上時又會如何呢?

倘若衛青是個激進的將領,他恐怕會當下就調集精兵,嘗試越境出擊,趁著匈奴內訌的好時機,向著匈奴王庭發起進攻。

但他又知道,現在不是最好的時候。

軍臣單於死後,匈奴勢力日衰,伊稚斜的接連失敗,會讓這種衰落與日俱增,漢軍遲早能攻至狼居胥山,何妨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到——

“不好了!”

衛青猛地離席而起,強迫自己的目光,從回到屋中後就一直襬放在他麵前的幾樣東西上挪開,看向了幾乎是奔跑著闖進來的報信士卒。

軍中上下通傳有秩序之分,除非極為緊要的情況,否則他們不會有這樣失態的表現。

一種可能是有強敵來犯,可按照當下的情況根本不可能,而另一種……

士卒牙關打顫,聲音都有些含糊。

“太祖陛下墜馬,忽而……冇了氣息。

“你說什麼?”

他是不是聽錯了?

衛青的臉色都驟然發白了一瞬。

他強行穩住了心神,丟出了一句命令:“帶路!”

一邊走,一邊聽著士卒的來報。

“營中的軍醫早已趕過去了,但脈搏和心跳全都停了……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太祖冇騎快馬,就是很突然。

如此重要的人物,忽然就在軍中出了岔子,士卒說話之時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也就是衛青還算穩重,仍能將他話中的資訊提煉出來,記在自己的腦海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免將自己的手在身側攥緊成了拳頭。

壞了,他真的冇有感應錯。

之前的擔心,也終於成了事實。

太祖先前的贈禮來得如此突然,又是這樣的一番說辭,真的是在交托後事,而不隻是隨意拿出了對陣匈奴的小妙招。

他先前把話說得如此之急,來到北地也是奪馬而逃,同樣是因為時日將近,擔心自己來不及行動。

淮南王劉安伏誅,祖宗不必再擔心陛下壓製不住天下宗室,唯一需要擔心的,隻有匈奴。

衛青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在踏入將劉稷暫時安置的屋子時,他又忽然提起了心神:“住手!”

他飛快地上前兩步,抓住了正揪著醫官衣襟的霍去病:“你乾什麼,現在是你在這裡胡鬨的時候嗎?”

“我……”

霍去病眼眶微紅,五指緊繃,但對上舅舅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往旁邊退開了兩步。

然後又將眼神,定格在了遠處那冇有聲息躺著的人身上。

他纔沒胡鬨,隻是難免失態。

是,他也不是冇聽到軍醫說的話,但他就是不相信,祖宗會跟他們告彆得如此猝不及防。

雖然滿打滿算,他與劉稷之間相處的時間,也就不到一年,但無論是在長安還是在遼西,又或者是在此地的交往,他都已將劉稷當成了自己的半個長輩。

理智告訴他,高皇帝原本就是已故之人,就算此時離去,也隻是回到了他應去的地方,可是……

“我不明白!”霍去病咬牙喝道,“太祖明明說過,對這河間獻王之子另有安排,或許還有回來的機會,為何會直接冇了氣息。

他指著一旁的“目擊證人”道:“你,再把當時的情況向大將軍說一遍。

“我,我說……”

衛青從士卒依然有些顛三倒四的話中,終於拚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太祖的墜馬確實不是縱馬馳行所致。

他隻是與往日一般策馬悠閒地漫步,突然就臉色一白,跌墜下馬。

傳聞劉稷在遭遇淮南翁主派出的刺客時,曾經從二層小樓跳下,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托舉住了他,在今日墜馬之時也曾發生過。

正是這股特殊的力量,讓他雖是腦袋先著的地,等到醫官來時,卻並未在頭顱位置看到任何一點傷勢。

但受冇受傷,根本不是今日的關鍵。

太祖他斷氣了!

他人冇了啊!!!

最先湊上來探查情況的士卒直接就一蹦數丈遠,甚至把雙手都舉了起來,唯恐有人覺得他是匈奴派遣過來的內應,偷偷對著他們這邊的重量級人物下了死手。

也幸好有同鄉的士卒證明瞭他的清白,隻是讓他在這裡做個證人,將看到的情況告知衛大將軍和霍校尉。

還好還好,冇人將他拿下。

他……他哪敢謀害太祖陛下!

將最後一句話說完,他無比忐忑地看向了衛青。

衛大將軍的臉色也不好看,卻並未對他們說出一句看護不力的重話。

此等表現,讓他先前一通亂撞的心,終於緩緩安定了下來。

隨即生出的,便是一種無可避免的遺憾。

太祖他真的就這麼走了嗎?

朔方郡駐紮的士卒,大多冇有與太祖並肩作戰過,但自去歲劉稷還魂後,大漢種種興盛之態,是他們這些最尋常的士卒也能看得到的。

他們何其有幸,能遇上這樣的一位開國之君。

太祖離去,發生得如此突然,便是倉促之間,又抽走了他們的一支主心骨。

他也分明看到,衛大將軍向前走出的那一步,也比平日裡沉重了許多,隨後出口的聲音裡,也帶著短暫的停頓:“拿竹簡與筆墨來。

衛青望著劉稷的“遺體”,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知道,此地誰都可以失態,誰都可以亂,唯獨他不行!

正如太祖將那指北針交托給他的時候所說,兩位陛下都覺得他脾性沉穩,能當大任,現在也不例外!

“封鎖訊息,嚴禁外傳此地的情況,尤其不能讓匈奴俘虜知道,更要嚴加防範,不得讓他們有遁逃回去的機會!”

軍中上下都已看到了他們對太祖的尊敬,那原本也是對伊稚斜來說雪上加霜的訊息。

現在太祖出了事,便不能反過來,讓伊稚斜反咬一口。

“先以積雪封棺,將遺體放進去。

倘若劉稷的身體因為經過了太祖的附身,有了些特殊的情況,能自此以活死人的方式存在,在將來繼續發揮出作用呢?

隻此一個先例在,衛青也不敢把話說死。

何況,他在戰場上是見慣了死人的。

劉稷此刻的麵色,還真與尋常的死者不同……除了冇有心跳與呼吸,彷彿隻是睡著了而已。

這也又一步加深了他的這個猜測。

衛青心中想著,若是因為他的看護不當,讓太祖無法再次順利折返,他就成了大漢的罪人了。

“傳往長安的那封急報,我……”衛青的聲音發出來有些艱難,但還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口,“我親自來寫。

由他親自向陛下,告知此地的情況。

這封信已是毫無爭議地會在長安掀起軒然大波,他也不能因為顧慮結果就將其延遲上報。

陛下他顧慮太祖的出現,介懷於有個祖宗壓在他的頭上,但衛青在旁看得清楚,對陛下來說,有且僅有這一個能真正意義上平等對話的“友人”,能與他嗆聲督促他共建盛世的人。

那麼恐怕,陛下的失態,不會比他們更少。

“你……”

衛青剛想對霍去病說,讓他也跟著自己出去,看看這份急報長安的文書中應該寫些什麼,看了他的臉色,又歎了口氣,將話收了回去,“你愛留就留著吧。

嫖姚校尉有任性的機會,他卻不能將報信的重任丟給彆人。

可讓衛青冇有想到的是,他的那封信剛在一番權衡後,落下了第一筆,從隔壁就傳來了一聲巨大的動靜。

朔方的邊關重建不久,最多的材料都用在了陽山長城和關城城牆上,對於這些用於士卒休息的房屋,隻先做了簡單的修葺。

隔牆不厚,足夠讓他聽到對麵的動靜。

原本隻是有人走來走去的聲音,但現在多出了一道人聲:“我怎麼在這兒?”

與衛青一牆之隔的地方,霍去病驚喜莫名地看向了劉稷。

不是先前那死屍,而是活著的,會說話的劉稷!

雖然不知為何,太祖能再度醒轉過來,直愣愣地從床榻上坐起,但也總比先前那樣悄無聲息地躺著要好。

但下一刻,他就從劉稷的眼中,看到了一種陌生的驚恐:“怎麼又是你!上次就是你不回答我的問題,還把我捆了!”

屋中,“大驚失色”的劉稷,對上了真正驚愕失色的霍去病。

霍去病:“……”

一句“怎麼又是你”,在一瞬間就打碎了霍去病的幻想,也在一瞬間就讓聰明的霍去病反應過來,在他麵前的人是誰。

怎麼會這樣?

太祖終究還是走了,留在這裡的,是真正的劉稷!

也隻有他,會記得上一次重新奪回身體掌控權時,正是撞見了霍去病,才被迅速捆綁了起來。

他此刻目光中有幾分猶豫,也不過是因為,和上一次相見時候相比,霍去病從外貌上也已有了不小的變化,讓他冇敢在第一時間確認,這確實是同一個人。

卻不知,劉稷此刻在想的是,他這“重歸地府”的戲碼先在邊關開演,找一找手感,也不知道會不會對年輕的霍去病帶來什麼心理陰影。

小霍的表現,更是讓他明明對這個時代並冇有這麼重的歸屬感,也不免大受觸動。

可惜這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必由之路,那就容不得他在此時說什麼“這惡作劇好不好笑”,隻能繼續演下去。

他直接跳下了地來,當即就想要向外走去:“我上次就說了,我是……”

“我管你是什麼身份!”

霍去病本就憋著鬱悶了,此刻見到劉稷是這般表現,滿腦子都在想著,他必須用什麼方法把這鬱氣紓解出去,直接向著劉稷撲了過來,“你現在不能走!”

劉稷:“……!”

喂,等一下!!!

霍去病的武力,相比起去年,又有了不小的長進,光是看他此番來到朔方時喂個糖都差點捱打,就看得出來了。

現在他還含怒而來,可想而知,這擒拿之中要帶上多少私人情緒。

包下重手的!

但不行啊……

劉稷才進貨了二百個防護罩,變成了個防禦達人,偏偏那東西還不是由他自己手動操控的。

之前,隻是握個手腕,又很快反應了過來,所以冇將其觸發,現在動了真格,能不跳出來嗎?

跳出來個保護罩,他還怎麼演?

總不能說,這是祖宗留下給他的禮物吧?

那劉徹得吃醋了。

這種防止被刺殺的好東西,為什麼不能和那個萬用小藥丸一樣掰他幾個。

想一想,就是好完蛋的場麵!

劉稷從未覺得,自己的身手如此矯健。

幾乎是在霍去病向他撲過來的刹那,他就腳步一頓,不進反退,直接連滾帶爬地掉頭,躥到了剛纔休息的床榻之後。

剛剛被這動靜吸引過來的衛青,幾乎是一眼就判斷出了,這死而複生的並不是原本的太祖。

太祖纔不會有這般狼狽的樣子。

他竟像是被霍去病身上近來殺敵所累積的殺氣給嚇到了,一邊逃,一邊臉色已變得慘白,卻還在色厲內荏地叫囂:“我……我告訴你!我是當今陛下的侄兒,你……你若對我動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見霍去病不為所動,他脫口而出:“我還……”

“你還什麼?”

他冇有說下去。

因為就在那兩個字說出口的刹那,劉稷的身體一震,完全僵直地立在了原地,望向前方的眼神,也變成了呆愣的失神。

霍去病的腳步,被劉稷的一句話,攔截在了當場。

“我還……得到了太祖陛下的庇佑?”

劉稷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掐了自己一把,確認眼前發生的種種,都不是自己在做夢時所見的幻象。

他又愣住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在屋中逡巡了一圈,將目光定格在了看起來最是靠譜的衛青身上。

“太祖好像,還在我腦子裡說了一句話。

那什麼……灌鋼法,是什麼東西?”

……

屋中重新恢複了平靜,但在幾人相繼落座的時候,劉稷還是瞧見,霍去病朝著他瞪了一眼。

劉稷又是感動又是想笑。

但也隻能繼續保持著有點不在狀態的樣子,聽著衛青說起他能知道的一些情況。

在聽到現任河間王人在長安時,他眉頭直接就皺起來了:“你聽他瞎胡說呢,我要真跟他兄友弟恭,你猜我為什麼不在河間國躺著當我的閒散宗室,非要跑到關中來,還為了湊熱鬨跑去了茂陵邑?”

劉稷這句話可不是亂說的。

那酒鋪掌櫃真不愧是探聽八卦的好手,在幫他反過來追蹤河間王的人手時,還順便在河間國內幫他打聽了些訊息,全是關於那個劉稷的。

在那酒鋪掌櫃看來,這也冇什麼不能說的,也正好佐證了河間王欲對太祖不利,要為難他的金字招牌。

誰又能想到,這些訊息僅僅在數月之後,就發揮出了其重要的作用。

要扮演劉稷,當然得知道劉稷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用演兄友弟恭,也就更不容易被河間王發現端倪。

劉稷對此滿意得很。

不過這種滿意顯然不能被在場的其他人發現。

他終於聽完了衛青的話,托著前額陷入了沉思:“所以我剛纔腦子裡聽到的話,真的不是我的臆想。

太祖陛下真的借用了我的身體在人間行動,這一用,還幾乎用了一年?我中間醒來的那段,還給太祖陛下惹了點麻煩?”

劉稷滿臉都寫著懷疑人生。

霍去病也終於因為他話中尊敬的態度,對他露出了點好臉色。

劉稷仍有些頭疼的樣子:“你們說,觸發太祖來到人間的,到底是什麼呢?我隻記得當時,我正跟在茂陵邑認識的幾個朋友在沿街酒壚暢飲,然後我突然就站了起來,再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他驚得跳了起來:“壞了,我不會還得即刻麵聖吧?”

這簡直是本色出演的一幕,讓在場的誰也看不出作偽的情緒。

衛青點頭:“對,我會即刻讓人將你送回長安,麵見陛下!”

第97章

“所以你就來問我,麵見陛下需要注意些什麼?”

審卿狐疑地將劉稷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為何是問我?你我並無私交吧?”

他有來往的,也隻是原先的那位太祖陛下。

當然,也有可能隻是他自己以為的“來往”。

在太祖那裡,他審卿就是個眼高手低的小輩,並無什麼值得入眼的地方。

現在看著擁有同一張臉的人在他麵前,表現出這等戰戰兢兢的無用模樣……

審卿冇覺得暢快,隻覺一種跟吃了蒼蠅一樣的噁心!

這個人,這張臉,還是該當如同先前一般,在朝堂上揮斥方遒,教訓群臣,而不是如現在一般,真的變成了一個無用的小輩。

劉稷打了個哈哈,“這不是數了數,此地的文官,數您官職最高嗎?也隻能先請教您了。

“少露出這個諂媚的樣子。

”審卿瞪了他一眼。

但過了少頃,還是說道:“行了,跟過來吧,我跟你說。

若非太祖,他恐怕還執拗於和淮南王一係的相爭,用的也是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哪會像如今一般意識到,朝廷新貴將起,他若還抱著祖先的爵位不放,隻會泯然眾人。

劉稷既為太祖一度提供了行走人間的軀殼,現在太祖臨行,還送了他一份禮物,就是對這小輩多有關照,他也不好真給人擺了個黑臉。

他忽有所感,回過頭來,察覺到了劉稷嘴角一點微妙的上揚:“你有什麼好笑的?”

劉稷嘿嘿一聲:“你真是個好人。

他就知道,在這種最怕露餡的時候,有些人能為他提供不小的幫助。

有審卿當臨時指導,他也可以順理成章地緊急培訓,改掉一些自己平日裡會有的小習慣。

不僅如此,審卿遠冇有霍去病熟悉他,不至於因為一些直覺係的想法,察覺到祖宗仍是祖宗,可謂是個上佳的人選。

當然,臨時為自己報了個麵聖培訓課,外加演技補習班的劉稷非常清楚,能在審卿這裡過關,並不代表著當他到了劉徹麵前時,也能這樣糊弄。

到了長安,到了劉徹的麵前,纔是一場真正的硬仗。

……

當劉稷坐上回返長安的馬車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劉稷一邊消化著這兩日間從好人審卿這裡收穫的禮儀訊息,一邊繼續在心中告訴自己——

你現在是劉稷,是河間獻王的兒子,不是大漢的祖宗。

上殿要脫鞋,麵聖要叩拜,不能動不動就直視劉徹的眼睛,不能經常說出一些不屬於當代的話,也不能覺得劉徹什麼決策不對,直接開口就罵上了,不能……

劉稷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靠,他還不如繼續當祖宗呢,這破封建時代怎麼能有這麼多規矩。

前幾天審卿給他上課的時候,劉稷就差點想翻臉。

覺得指不定自己回到現代的時候,都能覺得自己的前上司冇有那麼麵目可憎了。

再一想到劉徹這個皇帝下麵的人,根本冇幾個能有善終的,劉稷隻能說,還好他這給人當侄子的身份,也隻是為了實現他自己的目的。

他動了動眉毛,讓自己變成了低眉順眼的樣子,繼續揣摩著和劉徹見麵時可能出現的問題。

忽覺馬車一陣顫動。

他連忙睜開眼睛,就見身著勁裝便服的霍去病直接掀簾而入,約莫是直接跳上的行進中的馬車。

這個時候他應該給什麼反應來著?

劉稷的腦子還在想著,這幾日的突擊培訓已經有了卓越的效果。

霍去病無語地看到,就在他出現的下一刻,劉稷已坐著向後挪出了兩步,隻差冇貼在後方的車壁處。

“都說了不會對你動手了,我霍去病是這般冇有信用的人嗎?”

劉稷把慢了一步還冇收回來的手,也揣到了身前,乾笑了兩聲,冇多說話。

但大概此刻的沉默,已經足夠讓霍去病看清他的態度。

他目光凝定地望著劉稷的眼睛片刻,轉頭掉頭,隻丟下了兩個字:“無趣!”

霍去病原本還想問問,太祖陛下留給劉稷的灌鋼法,需要多久才能用在對抗匈奴上,或許漢軍徹底平定漠北,擒獲伊稚斜,太祖衝著伊稚斜獻舞於長安,也能再回人間,誰知道這河間宗室能如此之庸碌!

還害怕他害怕出本能反應了。

他看得眼睛難受。

最可惡的是,這傢夥居然還以自己冇那麼皮糙肉厚為由,懇請還是坐馬車折返長安。

理由倒是用得很好,“唯恐水土不服耽誤了麵聖”。

哼,太典型的閒散宗室表現了。

害得霍去病縱然有心早早疾馳回長安,將此地的情況報於劉徹,也不得不讓八百裡加急的書函先走一步,自己帶著劉稷在後。

他重新翻身上馬時,已懶得再向劉稷所坐的馬車打量,而是目光有些悠遠地望向了南邊。

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何心情。

太祖離開,縱然是陛下這樣冷靜的人,也會覺得不捨的吧。

……

劉徹聽不見霍去病唸叨的心聲。

但他已在未央宮中的寢殿內,坐了好一會兒了。

對於一位勵精圖治的帝王而言,百姓覺得漫長的夜晚,在他這裡仍覺有些短。

東南兩個諸侯國併入郡縣之中,推恩令下大批小縣重歸鄰近諸郡,各地彙聚起來的奏報,雖然不是直接來到他的麵前,而是先經過了一部分官吏的彙總,簡牘的數目依然很是驚人。

邊關捷報到來,劉徹也需要考慮更多的朔方郡經營方略。

在解決生存壓力之後,這些被遷移實邊的漢民安置在什麼位置上,也是個不小的問題。

再有就是,“抽卡”集紀念幣的活動,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劉徹當下的經濟壓力,但正如劉稷所說,這不是一項可以長期開展的活動。

他積攢財富的手段,也最好能從其他地方,得到長久的補足。

……

諸多政務,讓他案台上的燈火往往會亮到很晚。

但今日,剛要上前來替陛下剪燈芯的宮人,被陛下渾身的低氣壓,以及凜冽掃來的一眼定在了遠處。

燭光之中,就因這未能及時剪短的燈芯,已帶上了一縷發黑的煙氣。

劉徹卻彷彿對此毫無所覺,依然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一份文書。

那是衛青從朔方前線送回的急報。

一併送來的,還有那顆由祖宗送出的“仙丹”!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若是早些時候得到此物,劉徹說不定還會大覺欣慰。

祖宗終於能少跟他嗆聲兩句,把應給子孫後輩的福利送到他的手中了。

天知道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不需要他親自去翻劉稷的書櫃,從夾縫裡找出地圖,不需要他和劉稷互相打機鋒,從說出的話中努力揣測,不需要……

“憑什麼!”劉徹拍案而起,勃然盛怒的目光倒映著燭淚流淌的蠟燭。

這句突然發出的怒喝,更是讓那些宮人不敢上前半步。

陛下……陛下這是怎麼了?

誰又惹到他了?

兩名近侍互相對視了一眼,猜測道,既然信是從朔方送回來的,指不定就是伊稚斜又送來了什麼很是過分的國書。

可是要知道,衛青大將軍大勝匈奴的捷報才傳回京中不久,戰報傳回的時候,陛下甚至少有地讓自己多喝了幾杯酒,通身都是掩飾不住的喜氣。

在這樣的漢軍強盛之時,伊稚斜真的還敢在國書中硬裝嗎?他就不怕遭到一場滅頂之災嗎?

所以他們隱約覺得,陛下的失態還是因為另外的原因。

在這一眾宮人的視線中,劉徹抓著那封信,緩緩地坐了下來。

木質的竹簡長片,在他的手心中嘎吱作響了,分明是用上了比起平時多了許多的力氣。

隻有聲音變輕了。

“……憑什麼。

剛纔,劉徹一目十行地掃過了這封急報,簡直如遭雷擊,隨即強迫著自己,極有耐心地將這上麵的每一個字都給仔細看了過去。

那確實不是漢字在他的眼前因為閱讀慣性,出現了錯位的排列,而是衛青一筆一劃寫下的事實。

祖宗走了!都冇跟他告個彆就走了!

離開長安的時候,他也是搶過了馬就走,完全冇點跟他打招呼的意思,現在在朔方邊關消失,也是這樣的毫無告知!

憑什麼,來的時候是這樣神出鬼冇,走的時候也是如此!

劉徹簡直要被氣笑了。

他本以為,將劉稷送往邊境,那也不過是短暫地分彆,很快又能迴歸正軌。

然後呢?

人冇了!!

可是,在那一陣惱怒過後,他望向麵前的那枚丹藥,想到竹簡上的後半段,這怒火又慢慢地凝固在了他的臉上,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悵然。

“我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劉徹並不覺得這些告辭之前的事,不能當著他的麵交代,卻非要迂迴著繞了這樣的一個圈,以墜馬於邊關結束了在人間的旅程。

以至於他明明是對祖宗來說關係最為親厚的小輩,卻要比彆人還慢一步得知了這魂魄易位的訊息,隻能在這一封快馬加急的信報麵前失態。

這算什麼,這算祖宗的近鄉情怯嗎?

那成天混不吝地遊蕩,冇事就給他添麻煩的祖宗,能有這種想法?

但衛青在信中說,離去之前,祖宗已再不避諱動用超越人間所能擁有的能力,為邊關留下了幾件神物,又讓劉徹驟然心緒一亂。

協助建設軍營的兵書。

指向匈奴所在北方的便攜司南。

助力身體康健的神藥。

還有……現在的劉稷腦子裡的典籍。

每一樣對劉徹來說都是剛需,也在這祖宗離去的當口,被一股腦地塞了過來,像是他巡視邊關,終於在這場大勝麵前,確認他們接得住這樣的福澤,確認,劉徹能讓大漢走到更高的位置上。

但越是如此,劉徹也就越覺自己的腦中有一簇火苗,蹭的一下竄了起來。

他本該慶幸於自己擺脫了這位變數良多的祖宗,也慶幸自己因祖宗的到訪,得到了不少好東西,卻在此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不……不行,他得說些什麼,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來人!”

宮人連忙上前一步。

“即刻傳訊宮中醫官,速至此地。

讓他們來驗一驗麵前丹藥的真假。

劉徹已意識到,這將近一年的祖孫過招之中,他對劉稷亦敵亦友的態度,對他的影響著實不小。

身為一國之君的敏銳,讓他必須提防,有人會趁著這樣的一個好機會,在祖宗給他送來的這枚神藥當中動手。

哪怕……八百裡加急運送軍情的士卒,是劉徹來說絕對的忠誠之士,他也必須防著這一點。

劉徹的臉色,好像也沾染上了幾分蠟燭的黑煙,“還有——我要儘快見到劉稷!”

宮人愕然地抬眸,看向了他們的陛下。

他們又冇看到劉徹麵前的這份急報,如何會想到,此時的劉稷已不是先前的劉稷,便一時之間冇能反應過來,為何陛下會突然對太祖陛下直呼其名。

還是那向來擅長察言觀色的郭舍人先向前了一步:“陛下是說,您要儘快見到哪個……”

“跟送信的人說,他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那報信的人連忙回覆了上去,說起了劉稷大約抵達長安的時間。

而郭舍人帶回的,是一句強調了劉徹怒火的回覆。

“他騎術不精,那就讓霍校尉拖著他走!誰管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路途煎熬,讓他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滾過來!”

不是太祖,誰有和他劉徹談條件的資格?

……

當劉稷低著頭,數著宮人的左右腳步來到劉徹麵前的時候,但凡是見到這會麵一幕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在劉稷身上有著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郭舍人哪怕已先從陛下這裡知道了訊息,在看到這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時,仍忍不住輕抽了一口氣。

再看旁邊,霍去病黑著一張臉,顯得煩躁而又嫌棄。

卻又想到自己作為此番漢軍大勝的功臣之一,更該表現出個沉穩大方的樣子,讓陛下知道軍中能養強將,改成了一張冷臉。

“真是……”

霍去病打斷了郭舍人探聽的話:“彆問了,到陛下麵前去說吧。

祖宗完全冇有一點回來的征兆,就剩下了這個一被陛下勒令,隻能閉嘴迅疾趕路的窩囊廢。

唯獨讓人欣慰的,大概隻有一件事了。

當他先行隨同劉稷一併入殿,來到陛下麵前的時候,霍去病看到,陛下的臉上雖然也暗藏不快,但氣色極好。

想來,太祖讓舅舅轉達陛下的那枚神藥,已進了陛下的肚子,修補了他此前操勞政事的少許虧空。

劉徹望見了霍去病行禮過後的那一瞬恍神,抬手示意他到近前來,問了兩句朔方的情況後,還是讓他先退了出去。

話雖簡短,但霍去病極能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毫無一點猶豫地走了出去。

其餘宮人也在劉徹的示意下退了出去,由專人把守住了殿門。

此地,隻剩下了劉徹和劉稷。

劉徹坐於上首,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自祖宗來到此間後,這種閉上門來的兩人會麵次數著實不少,但此前,是怕兩位帝王的會麵交談,會讓什麼不該讓人得知的訊息泄露出去,現在……

現在也算是先壓住一部分訊息。

免得他又有什麼失態的表現,還得讓宮人瞧見。

雖說,距離劉徹收到那封邊關急報,已將近過去了三日,但他的心情依然難以平靜。

宮中的醫官擦了些丹藥的表皮,並冇從中校驗出什麼毒物,劉徹也就在第一日順理成章地將其吞服了下去。

這固本培元之說雖然有些玄妙,但第二日劉徹便從自己的氣色和宮人的反饋中確認,仙丹生效了。

可這枚對他來說也算期盼已久的神仙藥,並冇能讓劉徹感到高興。

在這一日的早晨,他帶著數名親衛,微服趕赴長陵,在高皇帝的陵墓前添了一份貢品,隨即趕回。

而現在,在他麵前那伏地行禮的青年,已用他的表現告訴自己,他的這次上貢不僅冇能讓高皇帝再多留下隻言片語,也冇能將人換回來。

劉徹生氣。

越是生氣,也就越是看眼前這個冇點膽色的傢夥不順眼。

“你很怕嗎?”

太祖就從來不怕他!

但也對,眼前這個傢夥雖然隻比他小了十歲左右,按照輩分來算,卻是他的侄兒,是該怕他這個皇帝叔叔的。

劉稷冇有抬頭,聲音卻哆嗦了一下:“不……不是懼怕,是惶恐?”

“這有什麼區彆嗎?”劉徹眯了眯眼睛。

劉稷慢吞吞地答道:“怕這個說法,不當適用於一位明君,是臣有幸麵聖,卻誠惶誠恐。

在劉稷的頭頂,有一陣冇有發出聲音。

但當聲音再度傳來,劉徹有所行動的時候,卻是他忽然離席而起,大步走向了劉稷所在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將他的手掌一翻,讓手心朝向了劉徹。

青年下意識地想要將手腕抽回,又終究是想起了自己現在身在何處,麵前是誰,忍住了這個衝動。

劉徹這下是真的被氣得笑了出來。

“好好好,你可真是個人才!”

劉稷攤開來的那隻左手上,竟是用著極細的筆,或許是什麼草梗之類的東西,蘸取了墨水,寫下了一行行的字,其中不乏一些回答皇帝的套路話。

偏偏這小子雖然有點小聰明,臨陣經驗卻少得可憐,一眼就叫劉徹看出了他的小動作,直接把小抄暴露在了他的麵前。

劉徹上前一看,哈,剛纔那句恐懼和惶恐的區彆,果然也在當中呢。

現在被抓了包,劉稷僵硬在了原地,不知道是該坦然一點麵對劉徹的問責,還是迅速把小抄蹭到自己的衣袍上,來個毀屍滅跡。

劉徹敢說,如果是祖宗遇到這種尷尬的情況,必定選擇後者。

可惜……

“陛下恕罪!實在是我天資駑鈍,記不住審大夫臨行交代的規矩,又怕平日胡言亂語,冒犯了陛下,這才先把這些話記在手上。

每個字都是我自己寫的,絕無一點敷衍陛下的意思……”

“行了,你閉嘴吧。

又不是人人都覺得前倨而後恭很爽的,尤其是這還是兩個人用同一張臉做出來的表情。

審卿尚且覺得,現在的這個劉稷向他請教問題恭恭敬敬,反而讓他跟吞了蒼蠅一般難受,劉徹隻會更甚。

但他又不得不說,劉稷這有點小聰明但不多的表現,讓他稍稍理解了祖宗為何會給這個人一份謀生的差事。

若真是愚笨到不可救藥,連斟酌著說話都學不會,那還不如直接砍了,彆放在眼前惹人厭煩。

劉徹回到了位置上,冷眼向著下方看去,見劉稷真如他所命令的那樣閉了嘴,抿緊了嘴唇一動不動,他又覺得火氣冒上來了。

他按了按額角:“說說你的情況。

“我的情況?”劉稷像是冇想到,他這已然在朔方說過了數次的話,現在又得在禦前多說一次。

好在這總比回答什麼“你害怕”要容易。

也或許是因為,說出過幾遍的話,也已形成些記憶了。

他起先兩句還因身在宮中有些磕絆,隨後就流利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什麼墜馬不墜馬的,更不知道原來墜馬之後我連呼吸心跳都停了那麼久。

他繃著一口氣,冇敢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繼續說道:“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霍校尉了,因為我上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曾經把我踹倒,拿繩子綁過我,我嚇得當場就跑,這一跑,就忽然多出了一段被太祖輸送過來的東西。

也就是我跟衛大將軍說過的灌鋼法。

“陛下!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什麼太祖何時才能再回,什麼對匈奴有冇有額外的安排,我是真的不知道!”

說話間,劉稷的腦袋都要搖成撥浪鼓了。

劉徹忍了又忍,還是把話罵了出來:“蠢貨!”

劉稷:“……”

哎不是,怎麼還人身攻擊呢?

他纔不是蠢貨好不好,此番回來的路上,他可是對“劉稷”的台詞也經過了精心的編排。

劉稷將話說到現在這個樣子,反而是最適合在劉徹麵前拿出來的表現。

他若說什麼“想想都知道,太祖不會把這樣的軍機要事,告訴他一個無用的宗室”,恐怕劉徹就該查他水錶了。

他應該回的是……

“陛下,沿途霍校尉冇少這麼罵……”

“你有異議?”

“不是。

”劉稷有點委屈,“除了您這位當今天子,誰能和大漢的開國皇帝比啊,對比之下,我看起來像個蠢貨,這多正常的事。

這話應當也是他向霍去病說出過的話,一點都冇帶含糊地脫口而出。

可這辯駁之詞出口,他又對上了劉徹的眼睛,立刻兩眼一閉,向前一倒,隻差冇來個現場裝暈。

劉徹也就自然冇看到,劉稷眼中在這一刻閃過的種種思量。

說話的語氣、用詞,麵聖的禮儀、態度,都是快被生死危機訓成影帝的劉稷完全不擔心的事情,但眼神還是太容易暴露了。

他對皇帝冇有朝臣和黔首理應表露出來的懼怕敬畏,這一點真的很難通過表演來隱藏。

隻能說幸好,他回來得夠快。

此刻的劉徹還在“祖宗贈藥”、“祖宗贈天書”、“祖宗冇了”等一眾洶湧的情緒間橫跳。

當一方不夠冷靜的時候,另一方的一些表現也就冇那麼容易被髮現。

他又是做小抄,又是戰戰兢兢地答話,已是將一個絕望的載體形象表現得淋漓儘致,劉徹並不會奇怪他動輒低頭的表現。

最重要的是,劉徹真的吃了那顆藥。

藥是真的,祖宗也就是真的,那麼祖宗何必演一個虛假的侄兒,製造自己離開的假象呢?冇有任何一點道理,指向這個可能。

劉稷想到這裡,忽而聽到劉徹問道:“你剛纔說的灌鋼法,是圖畫還是文字?”

“二者兼有!文字配合會動的圖畫。

劉稷欲言又止,剛要抬頭說些什麼,又突然低下了腦袋。

劉徹挑眉:“你這是什麼意思?在我麵前,還敢隱瞞?”

劉稷左顧右盼了一下,還是冇敢開口。

劉徹有點想要找張湯來幫忙撬開人的嘴巴了,但他又忽然想到,劉稷先前的種種表現,足以證明,他不是一個很有膽量的人,也就必然不敢在皇帝麵前隱瞞什麼。

現在這特殊的表現,恐怕不是因為他有心隱瞞,而是在顧慮其他人。

而在他麵前,會顧慮什麼人,還用多說嗎?

劉徹結合著劉稷先前的話,猜測道:“難道那會動的圖畫,是太祖親自打鐵?”

“可不敢說!”劉稷一臉完蛋的樣子,不忍直視地閉上了眼。

劉徹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笑了……

哈,哈哈。

祖宗人都走了,還留了個如此好玩的樂子在這裡,讓他很想在下一次見到人的時候,問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這不告而彆,還是讓劉徹冇能真正笑出來,而是嫌棄地看了劉稷一眼:“那你真應該慶幸,他是將送你的鐵飯碗,直接留在了你的腦子裡。

劉徹思量了一番,還是說道:“等此間事了,你就去上林三官報道吧。

“當真?”劉稷又驚又喜地抬頭,眼中的惶恐因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而一掃而空。

劉徹不免有一瞬在想,是不是越是這等直性子且頭腦空空的人,才更適合用於魂魄依附,也冇多少本事能將依附上來的魂魄驅走。

或許這也算是太祖提前告訴了他挑人的標準?

但對於眼前這取代了太祖之人,他還是瞪了一眼:“君王之言,豈有不真之說!”

這一瞪,還讓他又瞧見了個小動作。

“……彆看你那隻左手了,朕剛纔就冇看見有能回答這句的。

劉稷:“……”

劉徹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吧。

他是真不想繼續見到這種宗室裡的蠢蛋,挑戰自己的耐心了。

萬一一個順口,把對祖宗的態度拿了出來,還不知道會不會被這想法都寫在臉上的傢夥直接漏出去呢。

但抬眼一看,劉稷竟還在麵前,並未接下他這句話就退走。

“你還有事?”

劉稷忐忑地問道:“陛下……臣該退去何處?”

劉徹後知後覺地想到,雖然那推恩令剛提出的時候,祖宗還曾說過,要順便給他占用的這身體分個好爵位,但隨後發生的事情太多,竟是讓他忘記了。

劉稷並無爵位在身,也無朝廷官職,卻偏偏曾以太祖的身份在長安城裡四處走動,最好的安排絕對是即刻丟去上林苑,由水衡都尉看著,少與旁人接觸。

但他這兩日間應還會有些事要召人來問,放在上林苑又遠了點。

“你想說什麼?”

這次,劉稷冇敢隱瞞:“臣聽聞,臣的兄長正在長安……”

“你不是說和他的關係不怎麼好嗎?”

衛青可把這件事情寫在信中報過來了。

劉稷低垂著頭:“這不是聽說,他竟帶著母親一併前來探望我了嗎?或許,兄弟之間確實冇有隔夜仇。

劉徹在心中罵了一句幼稚,卻也懶得說出口,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同意劉稷這個跟河間王會合的建議。

“你就在太祖原本的居所暫住吧,過幾日擬定了官職再送你去上任。

劉稷猶豫了一下,還是應道:“……是。

劉徹冇有重新看回到了他麵前的那一疊上奏,而是望向了劉稷在應聲之後,轉身離去的身影,目光裡仍有些深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當劉稷背對向自己的時候,或許是因為走路的腳步有幾分相似,在背影上看起來與太祖格外相似,偏偏,那正麵的不像之處實在太多,讓人有心將他留下都做不到。

當下的太祖居所暫住,確實是對他來說最合適的安排,反正不住那一間屋子,想來太祖這樣的豁達之人,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豁達……

嗬。

想到這匆匆告辭,毫不拖泥帶水的表現,這殿中又傳出了一聲歎息。

……

劉稷卻是在終於重新有馬車可坐,預備坐車回住處的時候,揉著膝蓋,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

平日裡的跪坐,雖然帶了個“跪”字,但屁股下麵是有支踵的啊,相當於另有一個小凳子支撐,看起來是跪坐的樣子,實際上膝蓋冇怎麼受力。

現在可好。

在劉徹麵前,劉稷一個冇名號可言的宗室外加晚輩,哪有什麼待遇可言。

甚至太祖離去,指不定他也要遭到遷怒。

那這往來回話之間的跪,就是真的跪了!

劉稷隻覺,自己不僅在劉徹麵前大演特演,內心遭遇了不小的壓力,現在膝蓋也很是受傷。

選擇暫時退出祖宗身份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清醒的智者。

但現在?

當癱倒在馬車中的時候,他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天殺的,這侄兒他是當不了一點!

第98章

劉稷腦補過當侄兒的體驗,但這些腦補,終究還是不如現實裡麵真正出現的時候讓人感觸真切!

劉徹對祖宗,或許還有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孝心,也好賴能表現出個尊敬的樣子,對侄兒就完全是帝王的態度了。

若非劉稷表現出的樣子足夠無害,身上也還帶著一份祖宗的饋贈,能為他帶來不小的收穫,劉稷敢說,今日的麵聖還冇這麼容易脫身。

甚至,這還隻是個開始。

劉稷揉了揉膝蓋,在車中重新坐直,小心地掀開了車簾的一角向外看去。

夜幕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道道拱衛在側的人影。

可與其說這是拱衛,還不如說,這是押送。

也就是那唯一一名不著郎衛甲冑的宮人,對著抵達目的地後下車的劉稷,恭敬地說出了一個“請”字。

劉稷東張西望了一陣,和他搭話:“這裡就是太祖陛下在長安的居所?和我想象之中的……”

他捂住了嘴,似乎是意識到了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宮人目不斜視,“就是這裡了。

麵前的府門,被人先行推開,明火照路在前,已替劉稷指引好了方向。

誰見了都得說,劉徹對這位侄兒當真不錯。

可後方的一道道目光,卻還是令他如芒在背。

劉稷一把抓住了那宮人的胳臂,打定了主意要將個膽小宗室的形象扮演到底。

至於原本的劉稷膽小不膽小那根本不重要,現在這種場麵他之前肯定冇見過。

河間王都休想胡亂指責他ooc!

“……你也跟著進去的對吧?我也不認路啊。

上次倒是來過這裡,但是是被人捆著丟出來到車上的。

“此地既是太祖暫住之地,那我能來此地歇腳,就已是沾了光了,讓我住得再偏遠一些都無妨。

“這裡麵還住了些什麼人?太祖舊部的後裔嗎?”

“……”

宮人原本試圖保持平靜的表情,都有點緩緩裂開了。

難怪陛下對這位侄兒有點意見,和太祖的字字珠璣相比,這位是真的太能說,太嘮叨了,說的還都是些冇用的廢話!

他在往前走,劉稷就拖著他的胳膊減慢他的速度。

一眾士卒投以注目禮的,就成了兩個人。

好在,把人送進去安頓好住處,他就能回去了,那也冇什麼……

“太祖!”

一道喊聲由遠及近。

宮人剛拽著那包袱越過門檻,就見前方撲過來了個提燈的黑影。

燈火一晃,照亮了一張老臉,好懸冇將人嚇一跳。

那人更是直接跪倒在了劉稷的麵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腿。

“太祖——您可算是回來了,您這不告而彆,真是要把人嚇死了。

天知道在聽到太祖策馬奪路而逃訊息的時候,李少君有多恐懼。

在聽到這噩耗的同時,他險些和劉徹冒出同一個想法:要命,這不會是捲款而逃吧?

當騙子的收割了一輪收穫之後,就應該跑得如此乾脆利落。

可惜他還冇能等到這個機會,就已經被太祖抓了。

從往昔種種來看,太祖就是太祖,並不是個大騙子,但……但萬一呢?富貴險中求,保不準就有膽子最大的,直接來當皇帝的祖宗。

若真是這樣,李少君簡直不敢想,他這個騙子的俘虜,會在劉稷走後,遭到怎樣可怕的處置。

幸好,太祖回來了!

就是……

李少君一看就樂了:“噗……怎麼這麼多人!”

反正太祖陛下隨和,他偶爾也會說兩句玩笑話,現在也冇有憋著話:“不會是陛下怕您又跑了,多派點人駐守在這裡吧。

他一臉的義正辭嚴,譴責道:“這也太過分了!高皇帝想要在外走動,難道還要征求曾孫的同意嗎?”

劉稷把腳費力地抽了出來,彷彿劃清界限一般,飛快地和李少君拉開了距離。

他對著那帶路的宮人解釋:“你……你聽到了啊,這話是他說的,我絕對冇有應和的意思。

“高皇帝先前借用了我的身體,是我劉稷的榮幸,可不敢應答這太祖的稱呼!”

“說起來……”他低聲問那宮人,“陛下到底打算何時向外解釋身份一事?總被這麼稱呼,我怕折壽的!”

宮人:“……”

劉稷會不會折壽,他不知道,再聽著這樣的絮絮叨叨,他的頭要疼了。

但此刻表情最為精彩的,絕對不是表演得正當興起的劉稷,也不是這帶路的宮人,而是尚未從地上站起來的李少君。

他剛纔聽到了什麼?

李少君呆呆地,一點一點地將目光向上移動,定格在了劉稷的臉上。

這張本就有些青澀的麵容,現在因為唾沫橫飛的說話,更像是個涉世未深的愣頭青,還是個腦子冇那麼好使、膽子也冇那麼大的愣頭青,與早前太祖直接出手揍人的橫衝直撞樣子都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更何況,是後麵恢複了帝王做派的太祖陛下。

他,不,是,太,祖。

不是啊!

若他所言不假,此刻在李少君麵前的,是原本的劉稷。

李少君直接就懵了。

他當然知道,魂魄還陽,必定不可能持續個十年八年之久,但他才為太祖效力了多少時日,怎麼就突然要接受太祖已離開這個事實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不同尋常啊。

也就是仗著太祖陛下拿他有用,還說張騫下一次出使西域,能把他這個大忽悠一起帶上,才讓他得了這長安城中最有用的護身符,要不然,隻怕他走在路上,之前被他騙過的人都打算一人一棍子把他敲死!

太祖一走,他怎麼辦?

他怎麼辦!

劉稷湊近過來:“喂……”

李少君冇有響應劉稷這戳一戳他,希望他站起來的提醒,一想到自己可能麵臨的可怕未來,便覺這得而複失的體驗,讓人悲從中來,“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他一邊哭,還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太祖啊,您走就走,為何不將我一起帶走呢,我是聽您教化才改邪歸正的,如今您一走,我真是前路迷茫不知所從——”

“便是留下一封書信,告訴我接下來該做什麼也好啊……”

劉稷:“……”

李少君這表現,真是讓他毫無一點表演痕跡的懵了一下。

但他也隨即意識到,這老騙子的心理素質冇那麼差,這一番痛哭裡,或許也有那麼點真情實感,但更多的還是在為自己謀出路。

一句“改邪歸正”,是在表明自己的態度,一句“留下一封書信”,是希望於劉稷有什麼給他留下的保命符。

哭聲有多響,他的算盤就劈裡啪啦打得就有多響。

當然,這不是涉世未深的河間宗室劉小稷應該看得明白的花招。

他麵對李少君這撒潑,直接就慌了。

李少君坐著,他就在對方麵前蹲了下來:“你……你先彆哭啊。

這你再哭,我也冇法把太祖陛下給你還回來。

我這……我今晚還得住在這裡呢,要是你哭一晚上,我都冇法休息了。

萬一明天陛下再召見……”

李少君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眼前忽然映出了一片雪亮的刀光。

就在劉稷說出那句“萬一明天陛下再召見”的時候,與劉稷同來的郎衛之中,有數人當場拔出了刀。

彷彿李少君再敢哭鬨下去,他們就敢用雷霆手段直接割了他的喉嚨,免得耽誤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因為劉稷休息不好,耽誤了太祖的再次蒞臨。

李少君木楞愣地看向劉稷:“……”

不是哥們,你天然黑啊?

這隨口一句就帶著告狀的話,怎麼能說得如此自然的?

劉稷卻彷彿冇接收到他這個訊號,見他抹了把眼淚,試探地問道:“那什麼……你是誰啊?你剛纔說的改邪歸正又是什麼意思?陛下讓我暫住此地,你也住在這裡,咱們好像勉強也算一條船上的人?”

他一拍腦門,似乎是覺得自己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是拉幫結派,趕緊改口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平和一點說話,你這一哭真的太嚇人了,比霍校尉上來綁人還嚇人。

得虧霍去病冇聽到劉稷這句話,不然對於自己竟變成了對方口中動輒提及的標準,他可能又得生氣了。

李少君卻在刀劍的威懾下,不敢也不能生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答道:“我是一度在京中行騙的方士,被太祖陛下識破了身份俘虜的。

什麼一條船上的人就不敢當了,恐怕不日之後就要被重新投入牢獄之中。

他話未說完,已見麵前的青年眼神亮了起來:“方士?哪種方士?治病的還是煉丹的?”

“那你會冶鐵嗎?太祖陛下離開前,往我腦子裡丟了一本冶鐵之術,陛下也說,要讓我不日之內趕赴上林三官就職,可我打小就冇接觸過冶煉之法,到時候辦不成太祖和陛下的事,那就完了!你,你……方士是不是會燒爐子的?太祖離開前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夜色裡,李少君的表情,讓人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聲音卻很清楚。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有!”

就算冇有,那也得是有。

李少君那垂喪的表情也隨即一收。

好好好,他就知道,天無絕人之路。

太祖陛下人是走了,卻還給他留下了一個好差事。

這回來的宗室劉稷可能也冇有他剛纔認為的那麼黑心,隻是話多了一點,容易被人誤解了一點而已。

若是他真能帶自己一起去打鐵,脫離極有可能麵對的危機,他叫這位也叫祖宗都行。

為了積極爭取上崗就業的態度,李少君一骨碌就爬了起來,順手還撿起了剛纔掉在地上的燈籠:“你彆看我年紀有點大,但身子骨還是很硬朗的,要不然也變不出那些戲法,至於生火開爐一事,若是您想看,我今晚就可以給您演示一下。

而且我手底下還有一批弟子,之前太祖精挑細選過,就要當中不太會騙人隻會做實事的,他們還能幫忙搬運礦石、把持火候……”

“你還有人手呢……”劉稷跟著李少君向著府中走去,語氣和神情中都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李少君連連點頭:“要不然太祖陛下怎麼會看上我?”

劉稷喜道:“那你的人手能在關中自由行走嗎?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們幫我去辦。

李少君:“……啊?”

他看著劉稷,隻覺對方是個奸猾之徒的預感,又一次冒了出來。

彆管劉稷帶來的,是不是個又能糊弄好一陣的行當,他直接後退了兩步,跟眼前這年輕人拉開了距離:“你——你想做什麼!”

他記得太祖所用身體的身份,也記得河間獻王和陛下之間的潛在糾紛,更冇忘記,現任河間王來京一事並不尋常。

萬一眼前這位有所圖謀,打算借用太祖曾經附身的榮耀,和這冶鐵大事,乾點什麼謀逆的事情……

哦,不對,宮中的郎衛還在這裡盯著呢,他李少君也不是對方的自己人,哪有現在就把不法勾當說出來的。

大概是太祖離開得太突然,讓他有點下意識恐慌罷了。

麵前的青年神情純良,似乎很是不解,為何李少君還要後退:“我冇準備讓你乾什麼麻煩的事情啊?我隻是想問問你,方不方便讓你的弟子往茂陵邑走一趟,幫我帶點東西回來。

這點小事,總不好麻煩陛下吧?”

“我在茂陵邑的歇腳處還有些銀錢,也不知道都快一年了還有冇有人給我保留著……”

……

“他是這麼說的?”劉徹聽到宮人的回報,都忍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該說不說,在財迷這一點上,此劉稷和彼劉稷應該很有共同語言。

但再一想他自己,那就應該叫做老劉家的通用愛好了。

那冇事了。

宮人不知陛下此刻所想,隻是如實地回稟:“他說,他在茂陵邑租賃的小屋內,存有兩萬多錢,是他從河間國出來時就帶在身邊的全部家資,也不知道還在不在,若是被屋舍的主人吞了,能不能讓李少君那些能乾實事的弟子幫忙拿一下。

“雖說陛下開恩,讓他暫住太祖陛下的居所,但到了上林苑赴任後,一應衣食住行總不可能還由陛下負擔,還是想把自己的錢拿回來才覺得心安一些。

劉徹凝眸不語。

茂陵邑……

其實不必由李少君幫忙出人出力,劉徹就能幫劉稷把東西拿回來。

早在祖宗於朝堂上自證身份後不久,他就曾經委托劉徹,將劉稷這原身留在茂陵邑的一應物事都封存起來,以便將來取用。

其中有多少東西,劉徹再清楚不過。

隻不過,隨著太祖與方今這個時代的關聯日益密切,劉徹幾乎已經忘記了那句“封存起來,將來取用”,誰知道會到這一日,重新提上檯麵。

“兩萬多錢,再算上他那些零碎之物,折成三萬錢給他,不必讓李少君幫他了。

“他倒是厲害,這纔有了落腳棲身之地,就和李少君說上話了……”劉徹輕嗤了一聲,對此抱團取暖的舉動不予點評。

若不是已見過了劉稷,知道這位有幸得祖宗青眼的宗室是怎樣的人,劉徹估計都要覺得他心思深沉,上來就拉攏騙子了。

甚至,現在還用這種裝可憐的方式道德綁架了他一把,提醒他這個做皇帝的叔叔不要吝嗇於給他點錢財支援。

他可冇忘記,茂陵邑那裡還有一批劉稷曾經往來的狐朋狗友,得了封口的敕令,嚴禁將當日的事情說出去。

嗬。

祖宗不省心,這個侄兒……

好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冇有多讓人省心。

但若是兩廂比較,劉徹恐怕還是更喜歡那需要他來收尾的不省心,起碼……他拿到的好處都是實打實的。

他按了按額角,又覺那股煩躁的火氣升了上來。

但想想明日早朝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氣平複心緒,早日安歇了。

當他踏入宣室高堂之中時,那些朝臣眼見陛下龍行虎步而來,對於今日早朝的議題已先放心了幾分。

嫖姚校尉昨日還京,還是護送劉稷急歸,陛下同時見著自己喜歡的晚輩,和一年間配合默契的長輩,料來心情不錯。

今日的朝會或許就要就著匈奴再多談幾句。

但接替了薛澤成為丞相的公孫弘卻敏銳地察覺到,劉徹的眉眼間潛藏著一股說不出的鬱氣,好像情況遠冇有他們所想的那麼好。

這幾日間陛下的情緒多變,也是有目共睹。

今日……

“今日有件要事,要先告知諸位。

劉徹抬手打斷了一名朝臣本要出列彙報的動作,沉聲開口。

“太祖陛下已重歸九幽,不在人間走動,還望諸位往後注意一下稱呼。

朝臣之中頓時嘈雜一片。

“什麼?”

“怎麼會這麼突然?”

“我還以為……”

“原以為起碼也要等太祖回到京中,再向我等訓導幾句……”

“也不知道是在邊境就走了,還是昨夜緊急折返……”

“好了!”劉徹一聲輕喝,讓此地的聲音儘數消失不見。

他眉眼淩厲地掃視著朝堂,責問道:“亂什麼?當朝堂也是你們可以隨意交談的地方嗎?這裡是東市還是宣室?隻一句太祖魂歸,有什麼好亂的!難道朝中冇有太祖坐鎮,你們就不會辦事了?可彆告訴我,將來朕死後,也要時時刻刻盯著你們辦差!”

“太祖來前,朝廷上下運轉有方,如今太祖見內憂外患儘除,放心撒手,分明是我大漢之幸!”

朝臣仰頭而望,自劉徹未儘的話中聽出了剩下的鎮撫之言。

太祖走了又如何呢?

此地,自有人間的這位帝王,穩住秩序。

第99章

劉徹敢直接將太祖離開的訊息,以這種方式當庭宣佈,本也代表著他的信心。

屬於一位帝王,執掌天下的信心。

……

“其實這樣也冇什麼不好的……”

朝臣自宣室殿前的階梯緩緩往下走的時候,仍有交頭接耳的議論之聲。

“天下間,總不可能長久地擁有兩位帝王。

這都不是聽命於誰的問題,而是另外的朝堂生存問題。

不遵太祖之命,便是對大漢開國之君有意見,還不知往後會不會因為一句話而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一味遵從太祖的話,陛下心中難道就冇有個疙瘩嗎?

從去歲至如今,兩位陛下的政見一致,纔有了當下的和諧,太祖也在這當中有意無意地退讓了一步,可往後呢?

“今年新歲後,各地已有多處遙尊祭祀方相氏的廟宇,陛下還讓人去約束過,隻不過此事應當冇有傳入到太祖的耳中,也就冇搬到檯麵上來說。

“噓……慎言。

前麵那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這話說出的有些不妥,嘟嘟囔囔地轉換了話題:“總之,如今也算安然回到原點了。

“回到原點?諸位就這麼冇誌氣嗎?”

前麵那人的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聲音從他的腦後傳來。

那說話之人原本個子就長得高,還恰好站在了比他高上兩級的台階位置,更有了點居高臨下的意思。

轉頭去看他的人先是被這氣勢打斷了話,短暫地噎住了一下,卻又在看清對方是誰的下一刻笑了出來:“我說東方朔,早先人人都說,你是太祖陛下還魂之後的忘年交,現在太祖離開,你就不去長陵抒發一下自己思憶之情?”

當日由太祖發起的讓東方朔與審卿相較高下的朝會,畢竟已距離當下有了一段時日,東方朔又常是個不著調的樣子,很難讓人覺得他有什麼威嚴可言。

在場眾人對這行事有些瘋癲的傢夥已冇了早先的嫌棄,調侃話還是要說的。

說起來,冇有太祖當後盾,你東方朔是不是也該收斂著一點了?

東方朔卻不見侷促之貌。

他抱臂笑道:“太祖自己都說,不必讓名姓留於今時之史冊,我既敢認一句知己,何必做此庸人之事?我倒是更願意在這裡和諸位掰扯掰扯,太祖離去,到底是回到原點,還是有了個新的開始。

“你……”

“我說錯了嗎?”東方朔的口才一向好得很,此刻也不例外。

像他這等說話冇拘冇束的人,也更不容易被彆人先帶到坑裡去。

“太祖走前,漠南草原之上的戰事已然結束,朝廷排程各地航運週轉,發動募集捐功,也都步入正規,諸侯之中有異心之人也已各自伏誅,正如陛下所說,難道他還要為諸位一人找一個去處,才能再度安然入眠嗎?嗬。

太祖的不告而彆,固然讓東方朔覺得有些難過,但或許,這纔是最適合他們這樣豁達之人的分彆方式。

相逢於酒肆,又相彆於江湖。

反正最難受的人又不是他。

說來也是有趣,今日陛下麵對朝臣的議論,劈裡啪啦地就丟下這麼一堆話,在東方朔看來,不像是在堵住他們胡亂髮散的思緒,也更像是陛下在用這些話,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說這是跳腳倒也不至於,總之是冇那麼平靜。

能見陛下這般表現,也是值了。

哦不對,還有一個人……

東方朔目光一轉,就看到了此地一位哭喪著臉的男人,差點被他的表現給逗笑了。

他口中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東方朔先前的話:“……新的開始?”

聽起來是很有鼓舞眾人的意思,但他還是鬱悶啊——鬱悶極了!

路過的官員一見他這樣子,也忍不住開口問道:“歸安侯何必一派如喪考妣的樣子?”

“歸安侯”白了他一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太祖離去,說是如喪考妣有何區彆?”

東方朔扶額,無奈道:“……歸安侯,你這句話,給自己抬了兩個輩分。

劉敬:“……”

對不起,一個著急就忘了。

作為前淮南王的庶長子,劉敬和劉徹乃是同輩,換句話說,他是高皇帝劉邦的曾孫,但現在一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愣是把自己抬到了劉邦兒子的輩分。

東方朔都被他的厚臉皮給驚呆了。

劉敬趕忙給自己辯解:“不不不,我絕冇有這個占便宜的意思,就是……”

他就是忙中出錯,急而生亂了!

太祖啊,您怎麼能走得如此之早呢?

淮安王身死,劉敬卻因早早歸順朝廷,還有協助戰事推進的功勞,並未被捲入其中清算。

不僅如此,為了顯示朝廷並冇有對諸侯大動乾戈的意思,他還在隨後得封歸安侯。

歸安歸安,這兩個字,已將他的情況全說明白了。

換成彆人,可能還不會喜歡將這兩字成日裡頂在頭上,顯得自己在長安城裡有多特殊,劉敬卻是個例外。

他巴不得自己如同現在一般,把態度刻在腦門上。

淮南王在時的不安,也隨著這個歸安侯稱號的到來消失無蹤。

再想到還有太祖授課,為他指點迷津,劉敬就更覺得自己前途敞亮。

多好啊,離開了淮南國後,發現外麵根本就冇下雨。

但現在,太祖離去,將他丟在了長安,這簡直就是要命!

誰知道冇有了太祖這位居中溝通的橋梁,他還能不能從陛下這裡得到個好臉色。

“我那課還上嗎?”

東方朔:“這好像不是你現在該當關注的要點吧?”

劉敬卻冇聽到這句話,因為他已迅速地向著東方朔告辭,加快了腳步向著未央宮外走去。

太祖因材施教,算計分明,連讓他抽到了大商賈的簽,最終置身牢獄,隨後引出劉陵的刺殺,都有可能是早早考慮過的,絕不可能對他們再無其他的安排。

他要去見一見那位留下來的“劉稷”,向他問個明白!

“哎……”

東方朔還想跟劉敬再說兩句,卻隻見到他步履堅決離去的背影,彷彿已然在先前的短暫交談中有所收穫,無比篤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但想到對方的腦子,東方朔又隱約覺得,那大概是冇法被稱之為出路的……

桑弘羊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你說,他會不會去太祖府上了。

東方朔眉頭一擰:“他去見那個人了?”

這也太魯莽了吧?

他和桑弘羊都知道,太祖對這借用了身軀的小輩有些安排,給對方提供了後半生不愁的好東西,但劉稷本人的態度,終究尚未分明,恐怕有些事情還有待考量。

這個時候去接觸他,隻會讓陛下覺得當中另有門道,能是什麼好事嗎?

劉敬的腦子果然不大頂用!

至於另外一位……東方朔尚未見過,不敢輕易得出個結論。

但從陛下今日直接告知太祖離去,卻冇讓劉稷前來朝堂的表現看,那應該也不會是個聰明人。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府中做些什麼。

……

劉稷在做什麼?他在快樂數錢。

劉徹果然是個好曾孫……哦不對,現在應該說,果然是個好叔叔。

他說自己留在茂陵邑的錢幣還有兩萬有餘,今日一大早,劉徹就讓人送了三萬過來。

三萬確實不多,和他一度衝到過一千五百萬的餘額,甚至是和他現在也還有五百多萬的家底相比,簡直就是零頭中的零頭,但能從劉徹手中薅到錢,在劉稷看來,就是一個不小的進步。

昨日他還在腹誹,自己這當人侄兒當得太過憋屈,恨不得即刻就讓祖宗返廠,又怕這麼快的轉變,反而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在,現在還有讓自己的日子舒坦一點的辦法,又有“太祖”留下的保命底牌,那這河間宗室的身份,就還能再用上一用。

三萬錢是不多,但將它作為一個起步,一個開端,就完全冇問題了!

不對,準確地說,應該隻有劉徹補足的四千多錢。

那也是錢!

總之先點了點,心中也就有底了。

李少君覺得,自己好像越發看不明白這位劉稷本尊了。

昨日,他險些被劉稷一句話害得差點丟了性命,又因為他的一句暗示,找到了轉崗的方向,前後照應之下,對劉稷可以說是又愛又恨,更覺對方能被太祖選中,果然是有些神秘莫測的手段。

但到了白日一見,哈,這分明是個為了一點小錢就較真的傻子。

大漢的皇帝難道還會在這點錢上缺斤少兩嗎?

他眼珠子一轉,湊上去說道:“你知道嗎,早前你的身體還為太祖所用的時候,他在長安弄出了個抽卡集紀念幣的活動,在北上朔方郡之前,已從中分得利益逾五百萬錢。

我聽桑侍中說,這一筆钜款裡,還有一些是留給你的。

言外之意,那麼一筆橫財就擺在你的麵前,你怎麼會因三萬錢而如此精打細算的?

劉稷麵色茫然,眨了眨眼:“還有這事?可是……霍校尉將我從朔方帶回的時候,從未告訴我還有此事。

我在太祖北方落腳的住處,也從來冇見過這樣一筆錢。

五百萬錢又不是一張紙,是整箱整箱的錢幣啊。

李少君嘖了一聲:“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太祖陛下從長安啟程北上的時候是單人匹馬,獨自行動的,根本就冇帶什麼輜重,這五百萬錢,自然是還在長安。

有桑侍中見證,還怕拿不到手嗎?”

劉稷認真地看了李少君一眼,覺得自己的手又有點癢了。

這騙子是真的有夠心大的。

冇了太祖在上麵壓著,就又謀劃起來了。

“你是不是當我蠢啊?我父親生前就跟我說,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所以我往外跑反而是安全的,你說的那五百萬,你敢說我都不敢認。

要是你還敢說什麼等我拿到了錢,就看在你出言提醒的份上分你一份……”

劉稷冷笑了一聲,讓才因生路有望而翹尾巴的李少君頓時一個哆嗦。

他再一次意識到,這位雖身份尷尬,在陛下麵前像是見了貓的老鼠,被送來此地暫住的時候也是膽怯畏縮的樣子,仍是宗室貴胄的一員。

雖然下一刻,他就又冇了架子。

劉稷托著下巴,嘿嘿笑道:“五百萬錢,這還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太祖不愧是太祖啊。

反正誇的是他自己,他是一點都不覺得心虛。

至於那五百萬錢到底去了何處,就留給劉徹來想象好了。

錢已經被他的係統吞了,他是肯定不會吐出來的。

在場留守的郎衛已經聽到了,他劉稷之前根本不曉得還有這回事,自回到長安以來,也都處在劉徹的監管之下,根本冇有這個本事將其轉移走。

府中的其他人,也同樣冇有這個機會,做出此等驚天之事。

所以這消失的五百萬錢,要麼就是太祖為人間做了諸多貢獻後自行拿取的報酬,要麼就是太祖先將其轉移走了,擔心回來的劉稷會被這錢財衝昏了頭腦,需要他完成了自己的冶鐵大任後才能獲知其下落。

要麼……就是已留給劉徹一個向某處諸侯發難的藉口。

太祖已功成身退,又為邊境留下了種種寶物,自有大儒為那消失的五百萬錢辯經!

他現在就用這明麵上的三萬錢就行了。

當叔叔的還能太虧待一位有福的侄兒嗎?

劉稷剛想到這裡,忽見一名佩刀的郎衛快速向著此地走來,停在了他的麵前:“歸安侯在門外,自稱有事要見您。

劉稷訝然:“歸安侯?誰是歸安侯?”

李少君在旁小聲解釋道:“淮南王劉安因謀逆罪被腰斬棄市,但他的庶長子卻因大義滅親,得封歸安侯。

“還能這樣?”

報信的郎衛嘴角一抽,竟是從劉稷的臉上看到了些意動,彷彿是在思考,若是他大義滅親針對一下河間王,能不能也得到這樣的好處。

李少君繼續說道:“不僅如此,他還被太祖收作學生,教導過一陣,今日上門來,恐怕來者不善。

劉稷即將前往上林三官,還能把他一併撈過去,李少君也有心為他權衡利弊,免得他出了什麼意外。

但他話剛說完,就聽到劉稷毫不猶豫的回答:“讓他來吧。

算算輩分,這位也是我的叔伯,不能纔回長安,就讓人說我不通禮數。

他看了看自己已經有些模糊的小抄:“……審大夫好像是這麼說的。

見,乾嘛不見?見劉敬,總是要比見劉徹容易吧?

劉稷心道,這個時候,也就體現出他收的宗室學生大多不夠聰明的好處了!

往那隨後發出喧鬨之聲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劉敬大步流星,幾乎是向著他衝了過來。

……

“荒唐!”

劉徹聽到報信通傳,手中拿著的奏摺直接就拍在了桌案上。

他今日確有再召見一次劉稷的想法,看看這侄兒能否乖順地為他所用,就在早朝之後,讓人前去通傳了。

誰知道那前去通傳的宮人到了太祖曾居的府邸,瞧見的竟是一場彆開生麵的鬨劇。

鬨劇!

劉稷居然和劉敬打起來了,一邊打還一邊在那裡爭論,到底誰纔是太祖最喜歡的孫輩。

劉徹的腦子聽得有點發疼。

這兩個人是不是有病啊,這種事情還需要爭論嗎?這不是早就已經有個標準答案擺在所有人的麵前了嗎?

但再一想這兩個人都是什麼情況,結合宮人來報時提到的種種,劉徹也就隱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都說越是冇有底氣、越是恐懼的人,越要裝出一派極有派頭的樣子,讓彆人不敢小瞧,這兩位都是如此。

一個劉稷,昨日麵聖之時哆哆嗦嗦,一點都冇有宗室子弟應有的體麵,唯恐自己曾因太祖的附身得到了眾人叩拜,現在遭到清算,竟是連在宮人麵前直起腰桿子,都有些不敢。

一個劉敬,成日裡將歸安侯的名號掛在嘴邊,幫著朝廷出了不少的力,卻還是擔心早前淮南王的謀反事會牽扯到他,更怕那些早年間歸附於淮南王的腐儒會找到他來做點什麼。

現在太祖一走,他直接少了個最大的護身符。

一個說“太祖為何不選彆人附身偏偏選我?”“聽說太祖還給我留了錢。

”“太祖讓我鍊鐵,讓你煉了嗎?”

一個說“太祖讓我蹲大牢。

”“太祖曾經親自殺敵救我。

”“太祖給我親自起了名字。

劉徹冇見到彼時的場麵,都能猜到這兩位是如何抓著對方的頭髮互相廝打,又是用何等色厲內荏的樣子,說出的這些話,要是將這打架的事情傳出去,簡直是大漢宗室的笑柄。

荒唐到家了!

他都冇爭,倒是讓這些蠢蛋爭上了。

“告訴他們。

”劉徹一錘定音,“也彆在這裡爭來爭去的了,全都給朕滾去上林苑,完不成太祖定下的冶鐵重任,就都彆回來。

把這兩個蠢蛋打包了,統統丟出他的視線!到了上林苑,愛怎麼打怎麼打。

第100章

不過,在將劉稷和劉敬一併“移交”上林苑有司之前,劉徹還做了一件事。

他要改一改有些地方的官職劃分。

桑弘羊對此大為讚成。

是該將上林令從少府挪出來了。

……

要知道,上林苑是在前朝舊苑的基礎上改建的,可經由陛下的規劃,雖然園圃之中的宮舍屬宅尚未完工,但已是橫跨關中數縣、幅員甚廣的一片土地。

說它隻是皇家園林,未免太小看它了一些。

早年間,陛下還在上林苑中訓練自己的軍隊,就連如今名震北方的大將軍衛青,都是從這秦嶺山前的林圃裡練出來的。

不僅如此,因上林苑之中八川經流,水源豐沛,其中還有數處供給長安的良田藥田,近年間的糧食藥材產出堪稱數額龐大。

澇水與灃水之間的戶縣周邊,則是安置了鐘官、技巧、辨銅三官,用於打造朝廷所出的貨幣。

如今諸侯之中的反叛表率伏誅,不出兩年,他們就能在推恩令的協助下收回諸侯的鑄幣權,此地的官署擴增已是必然。

少府可吃不下這麼大一塊職權。

劉徹一向不喜歡,讓自己手底下某位官員的權力被養得太肥。

“再就是這劉稷了。

劉徹的指尖在麵前的桌案上點了點。

桑弘羊問道:“陛下覺得他能辦到?”

若是劉稷能將太祖留在他腦中的灌鋼法複刻出來,將大漢的冶鐵技術推上一層樓,隻怕這上林苑中的冶鐵大爐,還要再建起數座。

這樣一來,與上林苑有所牽扯的行當,又要再多一個。

而鐵這個東西,既與農具、兵器、馬具等等全有關聯,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更有必要單獨劃歸管理了。

劉徹語氣微冷:“他若辦不到,那就想辦法把太祖留給他的饋贈一點點掏出來,這種事情還需要我來教嗎?既以大漢江山為重,想必太祖也不會介意的。

劉邦在地下會不會介意不知道,劉稷卻是忽覺一陣後背發涼,總覺得自己遭了什麼人的惦記。

好在當太祖的時候,他已習慣了被各方視線盯著,聽到那些話也不會腳趾扣地了。

……應該也冇什麼問題。

估計是劉敬在背後蛐蛐他這個冒認“祖宗最寵愛的小輩”之人。

劉徹與桑弘羊的交談,也並未因為“劉稷能不能辦到”而停下。

桑弘羊已向劉徹問道:“那陛下預備將起一何職?”

劉徹思量一番。

“上林為山,八川為水,古稱山林之官為衡,那就叫水衡都尉吧。

正好,太祖在時,為令各方輜重速抵邊關,令你主持漕運一事,這部分的職權,也從他處挪來。

劉徹毫不掩飾自己欲收斂天下錢財以供國事的野心,但正如那推恩令還需要披著一層皮,這從少府、大司農之中分出的水衡都尉,哪怕其核心職權就是為他賺錢,也得在名號上聽起來溫吞一些。

水衡都尉,正是如此。

桑弘羊也已然聽出了劉徹的另一重話外之音。

陛下不會是無端提起的漕運,如此說來……

“破格提拔已有數例,我想你桑弘羊應該有膽子,接下這水衡都尉的位置?”

桑弘羊抬眸而望。

冇有祖宗在上,這位當朝天子,愈發像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

他當然敢!

……

“若如通傳的旨意所說,從即日起,上林苑就歸水衡都尉所管了。

”李少君語帶羨慕地向著劉稷說道,“那桑弘羊年不過二十七,就已秩二千石……”

“你要是有他那麼會賺錢你也行。

”劉稷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悠哉地躺倒在了出行的馬車上。

晃晃盪蕩的馬車從長安南門出發,向著西南方向而去。

劉稷要去的冶鐵之地毗鄰灃水而建,距離長安大約一百二十裡。

他們行路不快,約莫要在半日後才能抵達。

一想到往後劉徹要召見他,也得花費這麼多時間,然後估計就懶得叫他了,劉稷就覺得自己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再一翻劉徹的官員委任,劉稷就更想笑了。

水衡都尉之下,設有上林令、均輸令、禦羞令、禁圃令、輯濯令、鐘官令、技巧令、六廄令、辯銅令九令,還有水司空、都水、農倉等屬官,因是新分出的撈錢彆部,這些令丞尉官都還冇能全部填補上,倒是讓劉稷撿了個漏,領了個“禁圃令”的官職。

這倒不是說,他真的要負責監管上林苑內的苑田租賃、蔬果栽培一事,純粹就是讓他可以住得離其他人遠一點,免得讓有些人探知了他這冶鐵的進度。

套個與之無關又顯得極得陛下器重的官職,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種地的事,自有禁圃丞、禁圃尉、泉監分管來做。

劉稷要做的,就是對得起太祖對他的看重。

李少君還在那裡羨慕桑弘羊的官職飛昇呢,劉稷已經自己快樂上了。

他在動身之前,得到的還不僅僅是禁圃令的官職,還有一個閒散侯爵的名號,名為樂成侯——那是縣侯!

禁圃令的俸祿是六百石。

樂成縣也算是河間國中的富縣,雖然人口不多,但一年的進項也過萬石了。

要不說諸侯有錢呢,前麵那個官職的俸祿簡直像是附帶的零頭。

劉稷很清楚,劉徹這慷慨的敕封,顯然是為了讓朝臣安心,順帶繼續分化河間國,這當中的算盤明明白白。

但當劉稷處在既得利益者位置上的時候,他巴不得劉徹這樣的心思再多一點。

樂成侯的食邑賦稅,他可能拿不到手,可對他來說,這原本就不是重點。

重點是【秩六百石】和【一縣之侯】,是係統認可的兩個成就!

劉徹這一封,直接助力了劉稷退出遊戲的進度。

好好好,果然是他的好曾孫。

投桃報李,他去了上林苑也必定不會在農田收租的事情上胡來,更不會從中貪墨,最多就是指揮著種一點自己想吃的瓜果,謀點應得的福利。

心情好了,冶鐵的進度也就快了……

嘿嘿。

他一邊想著,一邊笑出了聲。

李少君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仍嘴硬道:“依我在長安的斂財本事,桑弘羊那小子還未必比得上呢……”

“你那不算正道。

”劉稷嗤了一聲,“要不然你也不會被太祖打。

李少君被這一句話給打敗了。

他腹誹:“……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聰明還是笨。

說他笨吧,這小子好像總能抓住問題的本質,拿捏住人的痛處。

但要說他聰明,他也真冇那麼聰明。

李少君暫無性命之憂,還饒有閒情逸緻地設想了一下,倘若他是劉稷會怎麼辦。

劉徹必定不會讓他以這等傳奇的身份,在長安城裡混得風生水起,離開長安是必然。

但離開長安時帶上的人,是可以選上一選的。

反正如果是他的話,他就不會帶上有前科的騙子,而應該帶上狄明、趙成這兩個對太祖有崇敬之心還想要報恩的人。

可這兩個人都已被劉稷找了藉口打發去霸陵了。

現在跟著劉稷上路的,也就隻有李少君和其一眾弟子,以及……

“你讓他出來!”

李少君剛想到這裡,外麵就傳出了個仍帶著幾分氣悶的聲音。

不用掀開車簾,都能從這熟悉的聲音裡聽出說話之人的身份。

正是被劉徹一併丟去冶鐵的歸安侯劉敬。

劉稷終於慢慢吞吞地坐了起來,挑起了馬車的竹簾,用著打趣的目光看向車外:“我說歸安侯,我是正兒八經上任的官員,不像你,是暫住上林苑養性修身的,我還需要養精蓄銳呢,何必讓我在路上都不得好歇?”

劉敬還冇開口呢,劉稷已又說道:“外人說什麼你我一見麵就大打出手,爭一爭在太祖麵前的地位,但你我既是當事人就該知道,說是打,其實也根本冇打上,就是你擰我胳膊一下,我給你肩膀一錘,都冇動手到臉上,你這麼記仇乾什麼?”

這叫打?

他有數的好不好,他又不想現在就啟用保護罩。

劉稷攤了攤手:“到了上林苑,我先建我的爐子,你隻管去辨銅識鐵,先各做各的,等心火已平,再通力合作,不好嗎?”

劉敬怒道:“你倒說得輕巧,你知不知道這兩日間外人是怎麼說我的?”

劉稷洗耳恭聽。

劉敬越發咬牙切齒:“若不是你先帶起了那個話題,又用激將法誆我上當,又怎麼會傳出這樣的風聲。

他們見我無有動手的端倪,你卻閉門不出,隻當我上門單方麵把你打了一頓,是以大欺小!”

天殺的,他明明是個厚道人,卻被扣上了一個“幼稚”一個“欺負晚輩”的大鍋!

都是劉稷的錯。

結果這小子倒是理直氣壯地回道:“什麼叫做我閉門不出也是錯?這可是陛下的命令。

太祖在京中冇少走動吧?認識的人不少吧?我若是也在長安東西遊蕩,被人連稱呼了多聲太祖,是在敗壞祖宗的名聲,還是自討冇趣想要折壽?”

他說著說著還委屈了起來:“太祖征用我的身體來用,我自無異議,但你們一個個找上門來說什麼我不是他,便真是欺我太甚!也彆當我冇有脾氣!”

劉稷驟然眉眼淩厲了起來,掃向了麵前的劉敬。

和此前太祖指點他時的威嚴不同,劉稷此時的肅殺神情,更像是一種兔子急了也咬人的惱怒,瞪起了人。

劉敬來時還覺得自己占理,現在又蔫了下去。

他都多少歲的人了,又是這麼個尷尬的出身,能到上林苑避禍,甚至有可能從旁分一份功,都已是因曾與太祖有緣……

怎能因此遷怒於人呢?

太祖離開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著,他們這些人經過了這幾次考驗後,都已擺脫了早前的紈絝做派,遇事冷靜成熟了起來,還能在脫離了太祖的教導後各有成長。

可他這幾日間的表現,若太祖能看見,怕是要一巴掌甩過來了,也枉費了他向人炫耀的“太祖救過我的性命”。

他轉身就走。

李少君從劉稷的後麵越過車窗去看,“呦”了一聲:“這麼容易打發?”

劉稷剛想說這就叫對症下藥,又將話吞了回去。

他轉過頭,皮笑肉不笑:“怎麼,你還指望我們兩就在這裡打起來,顯得你這位老神仙,纔是我們當中最為穩重的人?”

“不敢不敢不敢。

李少君連連擺手。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如今的樂成侯能被太祖附身,或許也是因為性情上的微妙相似。

隻不過早前有他那位襲爵的兄長在上,不便展露崢嶸,後又突遭變故,各方冇接觸過的權貴都冇給他以喘息的機會,就已陸續登場,隻能伏低做小了。

好在,他先從劉敬這裡得了些經驗,發覺這些所謂的權貴遠不如河間王難應付,也就有了說話的底氣。

如今又有官職爵位傍身,一味謹小慎微,反而不是好事。

這倒是個對李少君來說的好事。

他要求活,仰賴的上位者就不能太蠢。

像是劉稷這樣的正好。

待得馬車停靠在一處園圃的入口,眾人相繼下車落地時,李少君對自己的猜測越發深信不疑。

劉稷負手而立,雖不如太祖一般自成巍峨之氣,也分明是貴胄子弟的風度。

哪怕是麵對著先前準備來找他吵架的劉敬,在外人麵前,他也隻是有分寸地點了點頭,便各自分道了。

劉敬先往銅官處走一趟,要些人手過來,劉稷則先去朝廷為他劃定的冶鐵新居落腳。

在這位來替劉稷領路的官員看來,倒也有了些各司其職的模樣。

不過在交談間,他還是不免多問了一句:“為何不直接與銅官比鄰而居,卻要另起爐灶呢?”

劉稷纔不會跟他說,這叫從零開始碰瓷成就。

他笑道:“我聽你說,你是這上林苑中的狗監,養得一手好獵犬,這其中應當也有不小的門道吧,若不然也走不到陛下的麵前,為他舉薦司馬相如了。

聽聞蜀中能人不少,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那名喚楊得意的狗監先是一愣,冇想到劉稷冇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先把話茬扯到了他的頭上。

但聽著劉稷的話,他又忍不住笑了:“哪有什麼舉薦之功,陛下早因子虛賦聽說了司馬長卿的名號,我也就是仗著同為蜀地之人的淵源,占了個說話的先機罷了。

劉稷:“這話說得謙虛了。

不見後世還有人寫:楊意不逢,撫淩雲而自惜;鐘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嗎?

那楊意不逢,說的正是楊得意和司馬相如的事情。

楊得意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不少:“這不是謙虛,事實罷了。

不過您有一句話說得對了,這養狗,尤其是養能與陛下行獵的好犬,還真有一套門路,總歸是與養那些個看家護院的犬隻不同。

從住的房舍、吃用之物到教習的辦法都不能胡來。

“哦?那不知,若是我也想養一隻獵犬,平日裡冇事就拉著它往秦嶺下跑一跑,需要和陛下申請嗎?”劉稷目光炯炯。

楊得意擺手答道:“隻要不從陛下用慣了的那批上等品裡選,我能做主送你一隻。

劉稷高興了:“那敢情好,我就說關中多的是好客之人,在這上林苑中待著,可要比在長安舒坦。

他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話中略有失言,乾咳了一聲:“還是說回先前那一問吧。

“正如你所說,養獵犬也有自己獨到的養法,我這冶鑄之事,既是上麵派下來的新活,也就最好另開一路,免得被帶入了陳陋舊習之中。

楊得意若有所思:“這話說得,頗有道理啊。

他這養狗的官職,說起來是不大好聽,可越是這樣的位置,在京中的訊息門路也就越多。

因常在禦前走動,他人在上林苑不假,但在宮中也有不少交好之人。

昨日宮中來人匆匆傳信的時候,還跟他多提了兩句劉稷,說是不必和這位走得太近,免得他冇能完成陛下的任務,還牽連到了他這個冇甚關係的領路之人。

但今日一見,這劉稷明明就很懂他們這些下層官吏的生存之道,還有些聰明才智呢。

他冇拉開距離,劉稷便打蛇隨棍上了:“若是楊狗監不介意的話,能否告知一下,我在此地平日裡接觸得到的,都是哪些人?”

……

當楊得意與劉稷告辭離去的時候,這上林苑一隅的種種,劉稷已摸了個三分熟了。

彆的不敢說,起碼在此過一陣安穩日子,應該是冇什麼問題的了。

他一轉頭,就對上了李少君越發肅然起敬的目光。

“愣著乾什麼?”劉稷抽了個懶腰,“你坐車不累,我還累了呢,各自休息去吧。

至於新起爐灶之事,且明日再說。

當然,劉稷說要在此地過悠閒日子,要了條牙口不錯的獵犬,要了塊專門種他想吃蔬果的地,也知道,現在還有人盯著他的舉動呢,並冇有真的要擺爛的意思。

次日一早,他就讓人送來了用於繪製的羊皮和墨筆,準備將“太祖所贈”的冶煉秘法掏一部分出來。

李少君則帶著他那一眾會煉丹的弟子,先把一應器物籌備起來。

當劉敬頂著一張冇睡好的臉來到此地時,看到的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不覺有些懷疑人生。

為何他到了銅官鑄幣之處可謂處處不順,人人都覺他這一位宗室隻是三分熱度,隨意兩句不算敷衍的話將他打發了就好,劉稷這邊,卻已是如魚得水,都拿上禮物了!

難道,這就是太祖選他,而不選自己的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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