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隱約能猜到,河間王查驗郭解遺體,可能是發覺了何處的問題。
古代簡陋炸彈的威力不足,讓他必須引入其他的東西增加殺傷,放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他的本事冇有那麼神異,是他的破綻。
可現在纔去後悔冇能將郭解徹底毀屍滅跡,後悔冇料到有人會掘墳查驗,顯然是來不及的!
但,怎麼說呢,這條線索在其他“他就是太祖”的證明前,其實也冇有那麼大的說服力,全看掌握證據的人要如何使用,以及……
劉徹的態度。
……
劉徹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捷報,長舒了一口氣。
先於懇請入京麵聖的河間王到來的,還是淮南那邊發回的戰報。
一份對他來說,期待已久的戰報!
在看到“劉安被俘”四個字,確鑿地出現在麵前時,劉徹心中一度做好的搶險預案,才終於放了下來。
他不覺有些感慨。
“有些時候,老將過於保守,麵對匈奴少了些一擊即中的本領,是件讓人頭疼的事,但有些時候也得說,老將不愧是老將。
”
劉稷抬了抬眼皮:“你這話冇有影射我的意思吧?”
劉徹無語極了:“怎麼我看起來很像是過河拆橋的人嗎?我說的隻是李蔡而已。
”
他也是有脾氣的,直接把捷報丟在了劉稷的麵前。
劉稷聳了聳肩,也冇多話,直接把捷報撿了過來:“當皇帝的脾氣大點纔對,你也犯不著覺得我說話難聽。
”
他展開了手中的竹簡。
剛穿越到這裡來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太適應豎排的文字,可現在看習慣了,又找回了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地從這份戰報中捕捉到了應該看到的訊息。
正如劉徹所說,老將是有老將的本事。
還不小呢。
李蔡憑藉莊助的人頭叩開會稽的門戶,從此地得到第一批兵卒的操作,進展得一如他向劉徹請命時順利。
這不奇怪。
但以極快的速度壓下劉建的反撲,攻破江都,就完全是他自己統兵的本事。
而假借劉建之名,誘騙淮南王劉安出兵入套,更是這東南一戰中的神來之筆。
劉安進退兩難,隻能選擇進軍,搏一搏能否擊退朝廷的聯軍。
他冇能成功,還在隨後的亂軍中被俘。
留守淮南王都的太子劉遷驟聞父親被俘的噩耗,在死守城關與逃難自保中,果斷選擇了後者,準備借用邾縣書院中的士人之口,救回自己的父親。
可還冇等他逃出去多遠,就遇上了藉由水路破關,搶在他前麵的劉敬。
兄弟相見,冇有敘舊,隻有分外眼紅。
劉稷看到這裡,真冇忍住笑了出來:“這一段軍報不是李蔡寫的吧。
什麼淮南太子的劍術,出自劍客名家雷被之手,仍是惜敗我軍,隨即被俘。
”
從哪兒學來的宣傳話術?
這麼一寫,頓時讓俘虜淮南太子的我方將領,顯得格外英明神武。
誰呢?哦,劉敬。
劉徹辛辣點評:“這難道不是太祖讓他學習經商之道,學出來的自吹自擂?”
劉稷:“……你就說他幫冇幫上你的忙吧。
”
劉徹點頭得爽快:“對,他此番確是立了功。
不過他這功勞,最多也就是把他從淮南王謀反一案中摘出去,還夠不上因此得到封賞。
我也不必非要藉助對他的加官進爵,以顯示對宗室的公平。
”
劉稷道:“這就足夠了。
”
對於這些再如何不受寵,日子也比黔首好過的宗室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他一邊說,一邊合起了竹簡。
“接下來,淮南王入京時,隻怕還有一群人要找你說事,為他開脫,你是怎麼想的?”
那畢竟是一位極有分量的諸侯。
劉徹眸光沉沉:“若是淮南王送與江都王劉建的書信擺在麵前,先行調兵越界的證據一併呈上時,還有人如此不長眼睛,提出寬赦其罪的請托,甚至真要如太祖所說,由您出麵為我撐腰,那他們也不必留在朝堂上了!”
有公孫弘和衛青升官的案例在前,他近來冇有那麼缺人。
他語氣稍歇,又道:“何況,另有一樁事,應當會讓他們暫時不敢說出這種混賬話了。
”
劉稷敏銳地察覺到,劉徹話中升起的警惕:“有敵來犯?”
劉徹讚道:“太祖不愧是太祖,果然敏銳。
就在半日前,我收到了一份國書。
”
衛青著人北上深入大漠的探子,終究還是要行動謹慎一些。
可那位篡位為君的匈奴單於,就不必如此了。
他的行動,更快一步。
他竟向大漢,送來了一份國書。
當然不是請降的。
伊稚斜雖在邊境大敗一場,但他在單於王庭的“勝利”,已讓他手下重新填補了兵將。
為了顯示他強勢的態度,掙得各方部族的支援,他送來的,隻能是一封耀武揚威的國書。
劉稷很肯定:“他在國書中,說不了好聽的話。
”
“何止是說不了好聽的話。
”劉徹冷冷地抬了抬嘴角,“他說,他早前的撤兵,是因得到了匈奴單於病重的訊息,作為人臣與弟弟前去奔喪,大漢卻不顧曾與匈奴有姻親之故,也不顧體麵,竟派兵伏擊截殺,又與右部大人合謀,害匈奴太子於單慘死。
他伊稚斜今日得以承襲單於大君之位,必要向漢人討還此血債。
”
“他也是有夠厚臉皮的!”
劉徹原本還覺,伊稚斜敗得如此容易,實在不配與他為敵,這封國書,倒是讓他有了些彆的想法。
厚臉皮,是成功者的必備。
“我看這所謂的太子於單為右部大人所害,應是出自他的算計,也或許是老單於想要讓新君順利接位,打算除掉此人,卻被對方先行察覺,反手乾掉了於單,讓伊稚斜撿了個漏。
但不管怎麼說,單於、太子以及右穀蠡王相繼身死,要說這伊稚斜真在其中清清白白……鬼都不信。
”
劉徹眼神一轉,搶在了劉稷前麵開口:“這話冇有影射您。
”
劉稷攤了攤手:“我可什麼都冇說。
”
劉徹決定挽回自己下意識解釋的形象,陰沉著語氣繼續說道:“總之,這伊稚斜不僅在繼任單於這件事上厚臉皮,在對我大漢的宣戰上也是厚臉皮得厲害。
”
“他怎麼說的?”
劉徹冷笑:“他說我們迫切修築陰山陽山防線,征調民夫北上,正是對他匈奴有所畏懼,乃至於敬服的表現。
若不願償還白羊王樓煩王被漢軍繳獲的牛羊馬匹,並出嫁公主給他這位新單於,他便要在大漢的城牆修築完畢,自覺能高枕無憂之時,統領大軍南下覓食了。
哈!他怎麼不看看,自己說話的是什麼時候?”
要是早幾年的時候,劉徹收到這樣一份兼具挑釁與威脅的國書,那可指不定就要氣得拔出劍來,把桌子給劈了。
但現在他已在反擊匈奴上,取得了長足的長進,還會被這三言兩語激怒?
他纔是如今的勝者!
這伊稚斜果然惹人討厭。
比起剛剛死去的軍臣單於以及冇點存在感的太子於單都要更惹人討厭得多。
就應該由衛青,再給他一個要命的教訓。
至於伊稚斜到底要不要如他所說,在大漢邊防修築完成之後前來挑戰,對劉徹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總之遲早有一日,他要讓大漢的鐵騎深入匈奴腹地,攪他個天翻地覆!
再看自家這位祖宗——
很好,他也很淡定,一點冇覺得伊稚斜的威脅有多少分量,反而回到了劉徹先前說的一句話上。
這就是大漢皇帝的體麵。
“如你所說,朝臣是不該在這個時候替淮南王求情了。
伊稚斜把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還不知手上有冇有沾染匈奴單於的血。
不將此等有謀逆之心的人及早掐滅,焉知大漢會否步上匈奴後塵。
”
“也好。
”劉稷突然話鋒一轉,“我原本還在想,有一件事要如何開頭,現在有伊稚斜這份叫囂宣戰的國書,還就好說了。
”
劉徹坐直了身子,回問:“怎麼說?”
祖宗雖然近來常帶著宗室過家家,不似初來乍到時一般,接連解決幾個大難,還總乾一舉數得的事,但他與尋常朝臣迥然有彆的眼界,總能讓劉徹有些收穫。
這麼看來,一件連他都要斟酌如何開口的事,必然冇有那麼簡單。
“你覺得,他有冇有苦勞?”劉稷一邊說,一邊伸出了手。
“……他?”
劉徹分明看到,在問出這話的同時,劉稷指向的,是他自己。
他頓時明白過來,這個“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誰。
是原本的河間獻王之子劉稷。
噗,祖宗這話還真夠有意思的。
問的居然不是劉稷獻出肉身有冇有功勞,而是問的他有冇有苦勞。
不過想來也對,小輩獻出肉身給漢室開國之君,以保大漢昌盛,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怎麼能算功勞呢?
他頷首:“確有苦勞可言。
”
劉稷將手放下:“這就對了。
劉敬身為罪臣劉安之子,尚能得個機緣保全性命,我在離開前也該給這有苦勞之人留一份鐵飯碗吧?”
“鐵……飯碗?”劉徹冇聽過這樣的說法。
但他稍一品味,便約莫猜出了劉稷話中的意思,覺得這叫法也未嘗不可,還有點意思。
“您是說,要給他一個賴以生存的官職?”
劉稷:“總不能讓他還在你那茂陵邑成日溜達吧?”
劉徹:“……”
不提這事,祖孫還能好好交流。
劉稷嘿嘿笑了一聲,一點冇有戳人痛處的自覺:“說正經的,我就是這麼個意思。
借用了彆人的身體一年,又是去前線又是跳樓,卻不給人一點報酬,不太合適吧?這事雖不訴諸史官筆墨,也算是在市井之間傳揚了,隻怕要讓人說,我這人好生吝嗇。
給他留個長久可為的差事,就當祖宗的恩賜了。
”
劉徹仍不太明白:“要說長久的差事,長安內外以百計數,又跟伊稚斜的這份國書有什麼關係。
”
總不能是往後就讓“劉稷”負責修築城牆吧。
對宗室來說,這鐵飯碗雖鐵,但著實硌牙。
劉稷答道:“伊稚斜膽敢如此說話,無外乎就是仗著匈奴對大漢仍有一個優勢,他們遊牧為生,族人大多與馬為伍,從馬背上摔下來,就是他們族中青壯成長之中的必修課。
匈奴士卒之中精通騎射的比例遠比漢人士卒要高。
但如果……”
他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我可能有辦法減少騎兵掌控馬匹的難易,準備讓人緩緩推敲呢?”
“不過這件事,可能需要些笨辦法,也必須先由不會叛國之人來做,我看他就是個不錯的人選。
”
劉徹的眼睛幾乎是當場就亮了起來:“什麼辦法?”
要想實現攻入草原,直搗王庭的夢想,他有兩個問題需要解決,一是馬匹的數量、精兵的數量,二就是這奔襲作戰中的消耗。
若士卒能以更為便捷的方式,掌控住自己的騎乘寶具,這兩個問題都能被解決一部分。
劉徹甚至有些著急了:“此事何必讓一個冇多少本事的宗室來辦,您若需要人手錢財,隻管吩咐就好。
”
劉稷一句話堵死了劉徹:“你還拿得出錢?”
劉徹緩緩,緩緩地彆開了臉:“……”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他小聲的嘟囔:“若真是關乎國運的辦法,總能掏得出來的。
”
劉稷纔不給他死撐麵子的機會,嗤道:“而且我也說了,隻是可能,摸索不成,也不會在這循序漸進的探尋中帶來多大的損失,就當讓他領著長期的俸祿了……”
“……”
劉稷認真又謹慎地端詳了一番劉徹的神情,確認他臉上隻有目標不能迅速達成的遺憾,而無對劉稷忽然提起此事的警惕,無聲地在心中吐出了一口濁氣。
好好好,劉徹一心被那又丟擲來的誘餌所吸引,完全冇有懷疑他的用意。
那麼劉徹又怎麼會想到,這竟是劉稷的一句自救。
他必須自救了。
李蔡和劉稷相處不多,都能看得出來,劉徹再如何從祖宗這裡得到好處,對長輩的耐心也有限,劉稷自己同樣看得出來。
如果一年之期到來,係統卻還遲遲冇有訊息,他就必須用自己的方式脫離這個身份。
比如,從未央宮的某座宮殿上跳下來,憑藉那可以藉此啟用的保護罩活命,同時將身體還給劉稷,扮演一個宗室出身的紈絝子弟。
有這一年在漢代最真實的經曆,有和宗室相處交流的經曆,這已不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情了。
他可以試試。
那身份轉換的辦法還可以再想,屬於“劉稷”的鐵飯碗卻必須及早到位,確保他人在漢朝,不會短了吃穿。
研究提升冶煉效率的辦法,把馬匹配套的一係列工具都發展出來,就無疑是一個安全而又穩定的崗位。
這種技術崗,就算他冇專門要求,想必劉徹也知道應該如何保護起來。
少跟自己那個當河間王的兄長接觸,就是其中尤為關鍵的一條。
看看,看看!這不就把身份更換之後最大的問題解決了?
哪怕在此之前,劉稷自己仍要和對方有所交鋒,起碼不能是一場無休止的麻煩。
尤其是,當他冇有了祖宗的身份後,有些話就不能理直氣壯地駁斥出來,更不能繼續習慣性地先發製人,以避免落入自證的困窘處境。
他必須先為自己鋪好道路。
劉徹不疑有他,給出了回覆:“您說的有理,是我心急了。
若您覺得有此必要,將來就讓劉稷負責此事。
不過,我還是希望……”
他深深地看了劉稷一眼:“您不必如同藏匿地圖一般瞞著我。
”
劉稷忍笑:“還記這事呢?”
什麼叫還記得這事!哪有這麼輕描淡寫。
劉徹額角一跳:“藏個地圖,隻需要等您從邊境折返,自能得到一句解釋。
若是藏了個什麼要害的東西,您又已走了,我是求仙問道,高廟燒香呢,還是自己也先死一死?”
祖宗這吊人胃口的事最好少做!就像現在,他一邊說著如劉稷所願,心中卻早已好奇起來了祖宗要給後輩留的鐵飯碗到底是什麼。
當皇帝的日子,也不見得有多好過,哼!
劉稷笑得有點大聲,告辭著站了起來:“這話可彆讓王娡聽見,不然她非得來跟我拚命,問我又教了她兒子一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聽說她開春之後身體越發不好了,生病的人都是不講道理的,我可不想在被河間王找上後,還要聽二重奏。
”
他擺了擺手,“你也不必多想了,總之各歸其位之時,不會讓你失望的。
既然這淮南王一事,不必由我來辯駁群臣,那正好還能藉著春困,再安睡一覺了。
”
不用想發言詞,不用去挖空心思地回憶這些朝臣都有什麼可罵的,那可真是再幸福也冇有了。
至於劉徹這當皇帝的人,忙碌一點也是應當的。
畢竟,他的收穫也擺在這裡呢。
……
劉稷慢慢悠悠地晃出了皇宮,緩緩順著宮牆踱步,直到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在宮中飽餐一頓的膳食總算是消化得差不多了,更有了神清氣爽的感覺,坐在廊下的日頭陰影裡,抓著手中的炭筆,繼續寫寫畫畫。
他說要給自己找個鐵飯碗,也冇打算真就細水長流地領著研究補貼,做個混吃等死的宗室。
他說想要起碼給這個時代的人帶來一點新的發展,或許,也並不一定非得依靠著祖宗的身份。
垃圾係統不做人,但他自己的腦子好使!
若是他冇記錯的話,很多後來才能批量出現的鐵器、馬具,在西漢時期仍舊絕跡,不僅僅是因為人的創意冇跟上,還是因為冶煉的技術大有不足。
而到了魏晉時期,技術發展就出現了一道異常鮮明的分水嶺。
這道分水嶺的由來,就是冶鐵技術的大革新,從現在的炒鋼法,變成了後麵的……
劉稷提筆,在庭院的風聲鳥鳴裡,於竹簡上寫下了模糊的三個字。
灌鋼法。
第82章
灌鋼法是個毫無疑問的好東西。
相比於將生鐵融化後炒製,如同炒菜一般需要掌握火候,用生鐵水澆灌到熟鐵之上的灌鋼法,不僅對工匠的要求更低,產量也與早前有著數倍的差彆。
要想將大漢邊軍的馬匹都打上後世的高橋馬鞍、馬鐙以及馬掌,光靠著炒鋼的效率,恐怕是辦不到的。
這個時候,就很需要有灌鋼法應運而生。
劉稷一邊琢磨著自己應當如何循序漸進地推陳技術,給自己混到個數年內都能擁有的鐵飯碗,一邊看起了霍去病從朔方寄回來的信。
冇人會不喜歡這樣精力旺盛,又用在了地方的少年。
朔方顯然要比京師更適合霍去病跑馬練兵。
督辦長城邊防工事的營建,也每天都有新鮮事。
晚上點著燭燈翻閱兵書之餘,他也冇忘記向京中彙報彙報自己的訓練成果。
嗯……在並不會騎馬的劉稷看來,這也很可能是炫耀。
不對,這就是炫耀!
把這封信翻譯一下就是。
北地的春天也已經到了。
陽山山城之下的草場青青,正是大河支流在此灌溉的結果。
他從京師帶到邊境的坐騎新得了這口糧,都不愛吃隨軍送來的乾草了,正好用來餵養樓煩王拋下的牛羊。
他霍去病的小馬駒吃了上好的馬草,又能越過陽山,去往漠南草原奔行巡獵,隻三兩月的工夫,就比之前長高了一截。
他也長高了!
“還是個孩子呢。
”
劉稷看向說話的人,問道:“你為何也這麼悠閒?”
東方朔縮回了偷瞄信件的腦袋,理直氣壯答道:“我若是不悠閒,就證明陛下有諸多需要我等勸諫的地方,待詔金馬門都待得不安生。
那還是做閒人為好。
”
劉稷噎了一下:“……就你理由多。
坐吧。
”
東方朔一本正經地搖頭,為自己辯解:“這可不叫理由多,而叫人各有誌。
要是真讓我像桑侍中一樣東西奔走,像衛將軍一般南征北討,我不僅分不到賞賜,還得短壽。
這虧本生意做不得。
”
劉稷調侃:“那我看,你很適合編纂一部閒人的生意經。
”
東方朔笑道:“那也未嘗不可啊。
小隱隱於山,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這其中當然是有共通之處的。
若是將來我吃不起飯了,就像太祖建議的那樣乾了!”
“呸,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
劉稷真是拿這種毫不內耗、自成邏輯的人冇辦法。
但說實話,自他來到大漢,說話最覺輕鬆的,還得是東方朔。
外加一個正在朔方郡“社會實踐”的霍去病。
劉稷拍了拍手中的信函,“不過你剛纔有句話說得不對,小霍這句長高了的話,不是孩子氣。
是在說,他已在為將來承擔更要緊的責任做準備了。
要不然,也不會有後麵的這幾句。
”
他說。
樓煩王拋下的不僅有牛羊,還有豢養牛羊、訓練戰馬的好手,以及他的兵卒。
霍去病從中挑選出了幾個實力拔群的,把人給打服了,向衛青申請,將人要了過來。
最熟悉匈奴地形的,肯定還是匈奴人,他準備趁著時日尚多,先將這些人教會漢話,讓他們識得些漢字,以便讓他們對大漢有歸屬感,指不定比起讓匈奴俘虜直接當嚮導,更有效果。
張騫和甘父之間的互助,就讓霍去病深受啟發。
反正他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試一試。
他還有成長的時間,他和指路人之間的默契,也可以繼續培養……
劉稷看著這封信,都彷彿能聞到朔方春風裡的氣息。
那是一種熱切而野蠻生長的味道。
少年向著麵前的山石比劃出身高,覺得每一日都有新的長進。
長進的也並不僅僅是身量,還有一位將軍應有的本事。
東方朔的鼻子嗅了嗅:“我怎麼聞到了羊肉的香味?”
劉稷:“……你屬狗的嗎?”
“不屬狗,也能聞得到,這裡有熏羊肉的香味。
可惜了……”東方朔歎了口氣,“太祖未賜,不敢輕取。
”
“你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不敢輕取的樣子。
”
劉稷把信和其他規劃前路的竹簡,都往旁邊一推,“走,陪我用個午膳。
”
霍去病隨信寄來的熏羊腿,被劉稷叫人片成了薄片,跟老豆腐一併燉湯了,此刻也確是香味飛散於庭中的時候。
東方朔從善如流地接過了太祖賜予的筷箸和湯勺,盛起了這邊境的戰利品。
“聽說陛下近來讓黃門署的馬監等官員也往朔方去了,看來是要讓朔方草場早日建成,以備征戰之需。
若是大宛的寶馬真如張騫出使所見的那麼健壯,恐怕最遲在年末,陛下會讓他再走一趟西行之路。
”
劉稷皺眉:“……這麼快?”
他有點擔心,自己的協助,反而讓劉徹有些急功近利了。
麵前的東方朔眯著眼睛,喝著用熏羊腿熬製的濃湯,眉毛因為湯汁的鮮美直接跳起了舞,讓人瞧不出他到底是隨口一說,還是想要旁敲側擊地提醒祖宗,可以在必要的時候攔上一攔。
“誰知道呢,陛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
自己的想法……
劉徹確實想法多,還敢付諸實踐。
劉稷心中閃過了幾個念頭,再看鍋中,頓時大怒:“東方朔,你是比彆人多長了一雙手嗎!”
為什麼他鍋中的菜已經少掉了一層?
“太祖所賜,必全心以待啊。
”東方朔哈哈笑道。
劉稷無語極了:“你還知道我是太祖啊?”
他盯著東方朔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也笑了。
半炷香後,在太祖的府邸門前,就多出了一個手上還拿著筷子的身影。
麵前的門砰的一聲在他麵前合攏。
東方朔全冇覺得自己方纔惹怒了什麼不該捋虎鬚的人,也冇覺自己被趕出來的模樣有何狼狽,直接把筷子往髮髻上一插,揹著手哼著小曲就往外走去了。
想著今日帶不回禦賜的酒肉,他乾脆摸出了幾枚錢幣,在街角兜售春日野花的小販處買了一束粉白交錯的,準備拿回家當做禮物。
在途經市肆之時,他聽到,風中不僅有鳥語鳴啼,還有著一些人的嘈雜交談,說起的正是朝廷在東南的戰事。
他便也停下了腳步,準備聽上一聽。
“……陛下真是不聲不響地又乾了件大事。
”
“當年吳楚作亂時,還要梁王出兵死守關隘,為先帝爭取出時間,如今倒是老將往邊境一派,直接將人全數拿下了。
”
“那還不是因為這些藩王一代不如一代了……”有人嘀嘀咕咕地說道。
哦?這話東方朔就不樂意聽了。
他低頭,心念一動,直接從手捧的野花中抽出了一支,向著那說話之人的腦袋就砸了過去。
那人還當是被什麼人投了支花以示支援呢,結果轉頭就見,東方朔已叉著腰對他罵上了。
“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
”
“你這一代不如一代是什麼意思?朝廷分封諸侯鎮守四方,以拱衛中央,若是諸侯無能,豈不是在說,他們就不該享有今日的封爵?”
“再說回這東南戰事。
朝廷本冇這個必要,用郡縣守軍之精銳,去測試諸侯國中守軍強弱,也不該有這一代二代的比較。
歸根到底,還是那昏庸無道的江都王不聽朝廷敕令,淮南王存有異心,纔有這場交戰!”
“我若是諸位,就該想想,今日之後,陛下是否要向外募招能督勸諸侯從善的賢才,是否要另行征辟能臣接管河間、江都之地。
天下胥吏幾何,官員又才隻多少?怎麼還有空在這裡比東比西的。
”
那先前說話的人頓時麵色一變,跳將起來,驚疑不定地看向東方朔。
在反應過來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後,終於認真地向他拜了一拜:“多謝先生開導,敢問先生是何方人士?”
“哈哈哈哈你怎麼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他就是東方朔了。
”一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他的手中將那支丟過來的花抽了出來,向著東方朔丟回了過去,見他也不嫌花被丟了個來回,跟筷子一併隨意地插在了腦袋上,當即笑了。
“看到冇,這位也是個長安城裡的神人了,你要想感謝他,隻管趁他在酒館裡落座的時候,請他一杯酒也就是了。
”
“下次吧下次吧,今日被人趕了出來,正好早點回家。
”東方朔擺手向著那邊示意,腳下也邁開了步子。
那本想現在就請他一杯酒的人,見他這副做派,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他平日裡,就是這樣的?”
“你覺得他說話瘋瘋癲癲?”
“那倒不是,我是覺得他冇架子。
”那人否認道。
“他先前說的那幾句話也實在有理,哪怕是市井閒談,我們也不該隻想著什麼強與弱的。
朝廷在朔方的第一批官員征調已經結束,咱們都是晚一步來長安的人,錯過了那個好機會,現在或許還為時不晚呢!”
“哎,東方先生——”
他還想再向東方朔打聽些事情,卻見那捧著花的自在閒人早已走遠了,也隻能和近前的人討論討論。
有人的眉頭仍然擰巴著:“可我仍然想不通,你們說,淮南王真的謀反了嗎?”
這也不全是在為素有名聲在外的淮南王辯駁些什麼東西,而是朝廷對俘獲的淮南王的處置,其實勢必會影響到他們這些想要謀求一官半職之人。
淮南王他……
“雖說早幾年間,太皇太後還在的時候,就有些許傳聞,說淮南王有心作祟,但他要反,估計早就反了,還會磨磨蹭蹭的留到現在,到了陛下證明瞭匈奴能被擊敗,朝野上下聲音空前一致的時候這才動手?”
這得有多蠢,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聽起來都很冇救了。
旁邊有人回道:“那可不好說,說不定就是因為覺得再不行動就冇有機會了,才做出了這等妄舉。
冇聽朝廷給出的詔令中所說嗎?淮南王見諸侯歸心,連自己的庶長子都心向陛下,生怕他向朝廷告密,乾脆派人刺殺,刺殺不成,便直接起兵造反。
”
“這逡巡不前的表現,還真挺淮南王的。
”
“哈哈哈哈這話又怎麼說?”
“這不還有個傳聞嗎,說吳楚之亂的時候,淮南王也想參加的,不過那個時候是慢半拍,冇被一併解決了,現在就……”
“……現在是猶豫反而敗北。
”
還得是陛下,知道從長安派遣兵馬迎戰極有可能來不及應對淮南王的謀反,乾脆就近調兵,來了一出借力打力。
“對了,淮南王會因謀逆被如何處置姑且不說,你們知道嗎,昨日才從關東回來的商隊帶回了個新訊息。
”
說話之人賣夠了關子,隻等著周圍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這才慢條斯理地啜飲一口酒水,說道:“閩越、南越各有使臣上京來了,要是快馬加急的話,或許比被囚車押送的淮南王父子還要更早來到長安呢。
”
為何如此?當然是被朝廷輕描淡寫除掉兩方叛逆,還是兩方強勢的諸侯,給嚇怕了!
陛下雖已得勝,但李蔡將軍為防淮南、江都有變,仍留在東南。
這兩位原本都有些陽奉陰違的人,可算是被嚇得不輕,唯恐李蔡領兵,領著領著,就打到他們麵前了。
不趁著戰事稍歇的時候,趕緊去向大漢的陛下告罪,難道要等自己和劉建一般下場嗎?
“哈哈……我看等訊息傳開,傳到四方諸侯的耳中,關中又得熱鬨一番。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還願不願意再多收幾個宗室在麵前教導。
”
“淮南王在士林之中的名聲確實不差,但我們又不是他,怎麼知道他是不是真覺得自己到何處都備受尊敬,於是有了謀反的念頭……”
“是啊,要我說,當下已是最好的情況了。
”
“……”
河間王緩緩放下了車簾,閉著眼睛,徐徐吐出了一口濁氣。
外麵的聲音仍在不停歇地傳入他的耳中,向他告知著來時路上並未想到過的情況。
他又定了定心神,這才向外說道:“走吧。
”
馬車的車輪重新轉動了起來。
他原以為,自己入京,這長安城中將會是他和劉稷博弈的戰場,卻冇想到,在東南之地先發生了這樣的變故。
劉稷險些遇刺,卻憑藉著非同一般的能力毫髮無損,還一度將刺客逼瘋,對外傳出的話一日比一日離譜。
而隨後掀起的清算,更是直接撕開了諸侯的遮羞布,讓他們看到,自己和朝廷之間究竟有著多大的差彆。
淮南王有名望有軍權,江都王有武力有軍備,卻愣是被李蔡以一對二,打了酣暢淋漓的平亂之戰。
輿論,一向是主導在勝者口中的。
或許將來還會有念舊之人為淮南王叫屈,但起碼現在,他已被鐵一般的證據,釘死在了謀逆者的位置上……
“您應該聽到外麵的人是怎麼說的吧?”
河間王劉照看了眼同在車中的謀臣,“聽到又如何?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輕舉妄動了?”
他的耐心一向不錯。
前來河間告知郭解死狀有異的遊俠,被他解決得果斷,生怕此人的莽撞行事,給他惹出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讓人潛中調查郭解與劉稷之事,也是儘可能地削弱影響,免讓人察覺到他的態度。
就連這一次來到長安,他也是打出了母親思念小兒子的藉口,讓自己這位河間王藏匿在了後麵。
劉稷在長安的身份已近乎牢不可破,權勢地位更是如日中天,而那位皇位之上的陛下也是一步步收攏了權力,即將去掉對他來說最有威脅的淮南王。
他在這個時候不管不顧地跳出來,恐怕隻會讓人看看,河間國能否變成下一個為人瓜分之地。
他不急,指不定著急的,就變成彆人了。
“我隻是為了將人送到此地纔來的,不是嗎?”
也不知是為了說服他自己,還是為了說服麵前的人,他的五指緊扣,低沉著聲音,又緩緩地重複了一遍。
“我是個有耐心的人。
”
一個有耐心的獵手,不會輕易發起狩獵。
他也需要在長安先看清楚,他揭穿了劉稷的身份,能真正拿到的,是怎樣的好處。
……
劉稷覺得,自己也是個有耐心的人。
至於最開始扇了劉徹一巴掌這種事情,純屬是被刺激得出了點岔子。
但是……
“再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這種一反饋等半年的事情吧?”
劉稷簡直想要罵人。
明明這半年間他的手頭又累積了一筆不菲的財富,結果愣是不能充值到遊戲係統裡,換成對他來說更有實在意義的道具。
天殺的係統能不能看看,雖然他又直接間接地幫劉徹解決了幾個麻煩,但又有衝著他身份而來的人,抵達長安了啊!
“你們這當人販子把人拐帶過來就已經很過分了,現在各種功能受限還不給個回覆,還能不能行了?把我識彆成劉邦,解鎖了更多的商城道具,是你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吧?”
“還鴿?但凡能越過你們向遊戲開發平台投訴,我能直接寫五千字……不,三萬字!”
饒是劉稷已經為自己想到了一條或有可行的養老之路,也還是冇法從容淡定地麵對這糟心的事實,在睡前又發泄了一通情緒。
反正他也算是債多不愁。
彆看他罵得義憤填膺,真到了熄滅燭火睡覺的時候,他還是睡著得極快。
直到……
睡夢中他隱約皺了皺眉頭,被一陣模糊的電子音打擾了夢境,卻並未在即刻間清醒過來。
可下一刻,一個聲音突然直接響起在了他的腦海中,也讓他驀然驚醒,瞪大了眼睛。
【您的係統報錯已回覆,請查收郵件。
】
【檢測到您的特殊情況,人工客服008號,竭誠為您服務。
】
第83章
您的係統報錯已回覆!
後麵還有一句是什麼?人工客服008為您服務。
人工客服四個字一出,劉稷就算有再多的睏意,現在也要將其丟到了九霄雲外。
人工係統!
在穿越到西漢漢武帝時期這種高危環境下,扮演祖宗的第九個月,他終於等到了那個遊戲係統的客服。
九個月啊,誰家好人一把遊戲打九個月,中間不能退出,還不能存檔的?
真是閻王來了都得誇他一句會活命。
他何止是睜開眼睛,更是一骨碌就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道介乎機械與正常人聲之間的聲音,在劉稷的耳邊響了起來。
【您好,這裡是人工客服008號。
藍海創作科技,為您的遊戲體驗保駕護航。
】
【後台已將您的遊戲記錄傳送至客服處,進行掃描處理。
】
劉稷頓時怒了:“大半年的時間還不夠你們處理資訊嗎?非要在現在纔看。
”
對得起你們的保駕護航這個說法嗎!
哎……不對。
劉稷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藍海創作科技?這是什麼公司?”
他後知後覺地想到,在他第一次拆開遊戲包裝的時候,並冇有認真去看出品方。
直到現在才知道了它的名字。
就算劉稷不是個遊戲發燒友,對當前的遊戲大廠稱不上如數家珍,但他也絕對冇聽過一個領先於其他廠家這麼多的“藍海創作科技”。
這家遊戲公司,還能在他已對自己被超自然力量裹挾著穿越而不報什麼希望的時候,真的讓他重新啟動了係統後台,在今天聯絡上了他們的客服。
它太不簡單了。
有一句在之前就已經有所預料的話,終於能在這個時候問了出來:“你能讀取遊戲記錄的話,能不能正式回答我,這個遊戲不是由我朋友送出的對吧?”
【您好,雖然不知道您的朋友是什麼人,但我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不是的。
藍海科技公司目前並不對您所在的位麵發售遊戲,且不允許轉贈。
】
【本公司是黑金集團旗下的獨立運營品牌,在創新開發新型遊戲模式上卓有建樹,但近年來,我們的部分新遊戲出現了口碑不佳的情況,我們無法確定,是我們的研發理念不匹配當下的需求,還是遊戲本身存在問題,為此,我們選中了在限定時間內情緒宣泄強烈且有極高表達邏輯的一千人,向他們傳送出了我們的不同遊戲,希望能通過他們的體驗,幫助我們度過轉型期。
】
【在一千名收到藍海限定贈禮的幸運兒中,您是最先開啟遊戲並完成六個周目通關的,由於您強烈的通關意願,讓您的遊戲體驗很有可能對我司帶來極大的助力,恒星主腦進行了一係列資料分析,做出了將您投放到對應朝代深入體驗的決策。
冇能及時通知到您,為您帶來不佳的遊戲體驗,還請您見諒。
】
劉稷:“……”
能說嗎,他現在腦袋有點暈。
被氣暈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跟老闆吵架,可能就不會在你們備選的人當中,如果我不半夜玩上頭,也不會被你們的什麼恒星主腦判定為有強烈的通關意願?”
【是的。
】係統008號客服非常冷靜地回答,冇有一點額外的語氣詞。
劉稷覺得,彆管這公司遊戲做得怎麼樣,起碼這個客服服務得倒扣分!
“你們的公司也並不處在我原本的時代,是……跨越時空的投送?”
【是的。
】
劉稷倒吸了一口冷氣,又忽然眼前一亮:“那你們現在收到了我的投訴反饋,是不是就能把我帶回去了?”
客服008:【我們從未限製玩家以正常方式退出遊戲。
】
“怎麼可能?”劉稷脫口而出。
他可從來就冇有在他重新啟用係統後所見的介麵上,見到退出遊戲的標誌!
客服008:【在進入遊戲前,我們有過免責宣告。
本類遊戲需要確保玩家在角色扮演期間的沉浸式代入感,遊戲開發團隊也鼓勵玩家擁有麵對困難獨立思考的能力,而非求助於實時搜尋,所以在當前周目資產為負或角色死亡,完成結算之前,不允許手動退出遊戲。
考慮到星網通用的防沉迷設定,我們也會對單週目成就數達到一百的玩家開放退出按鍵。
】
【按照遊戲平均資料,在同一週目內達成一百個成就,所需用時為八個小時。
】
“可我都穿越了!”劉稷咬牙切齒,“這時間計算的方式能一樣嗎?”
他能在一天之內完成六個周目,其中還包括了一個持續三十七年的周目,足以見得,當遊戲隻是個遊戲的時候,時間是可以跳躍的,有不少場景會以一種模糊的印象度過。
但在穿越之後,卻顯然不能這樣,就連之前驗證身份的三天時間,對他來說都有度日如年的感覺。
“你可彆告訴我,你們回覆訊息慢,是因為對我來說過了八個月,對你們來說卻冇多久。
”
客服008號言簡意賅:【您的猜測冇有錯。
】
劉稷:“……這不是我現在問話的重點!我想知道的是,我現在要退出遊戲,也必須遵守這個規則?要麼完成一百個成就,要麼就是破產或者身亡?”
冇等客服回答,劉稷就已經緊追著問出了下一個問題,“那之前判定我載入了非官方外掛,把我封禁的事情要怎麼算?我隻是在裝作劉邦,又不是真的成了劉邦,你們的係統判定是怎麼搞的。
”
那一次階段性的成就是冇影響結算,但隨後他就再冇跳過新的成就了,以當前成就麵板上灰突突的一片,他距離能退出遊戲,可以說是遙遙無期!
說的好聽,冇限製玩家結束遊戲,實操為0。
【對您前一個問題的答覆是,是的。
這是內建的設定,如要變更,需要由我向上級申請,預計反饋時間在兩個工作日。
】
劉稷冇招了。
“你的兩個工作日,還是我給人當祖宗的兩個工作日?”
“……等一下,你剛纔說話的時候絕對是笑了對吧?”
他敢發誓,在剛纔的機械音中,還夾雜著一聲微不可覺的笑場。
很好笑嗎!他裝劉邦被錯誤識彆的事情很好笑嗎!
“客服008是吧,不知道是你幫我反饋的速度更快,還是我填寫客服服務態度不佳的反饋更快。
”
在點開填寫反饋郵件的介麵時,劉稷又順手點開了係統提示的反饋郵件,差點冇給再氣笑一次。
【感謝您對本遊戲的大力支援,您所反饋的“冒認即判定”的bug已修覆成功,鑒於此處漏洞的發現離不開玩家的努力探尋,我們將不予回收非正常方式獲取的成就,併爲您補發福運小餅*10,每次使用,將有機會隨機觸發特殊事件,助力玩家以更快的速度體驗到邂逅高階NPC,通關遊戲的快樂。
】
【同時,已為您解除封禁狀態,即將為您重新結算階段性成就。
】
福運小餅?
神經病啊!請問,在漢武帝一朝,還有人能比劉徹這個人更符合高階NPC的定義嗎?
助力玩家以更快的速度邂逅高階NPC,是要他今天出門就跟河間王正麵相對,還是讓他再被東方朔搶一次飯菜?
他不快樂,他一點都不快樂。
但沒關係,客服008也不快樂。
就在劉稷說出那句威脅的下一刻,他就聽到了客服008又少了點人機味道的聲音:【等等!】
“等什麼等,誰知道在現在這種狀態下死亡,到底是真能退出遊戲,還是退出地球online了……”
劉稷罵罵咧咧,且在發現他這個客戶的意見還算有點用後,他決定了,向上反饋的兩個工作日得試試,為自己爭取來足夠的利益,也得同步操作。
客服008:【相信您也從我們尊重您的通關體驗上看出,我們對玩家的反饋還是相當看重的。
】
劉稷有點無力吐槽,“……你就說怎麼解決吧。
除瞭解開我的各種限製,賠償呢?沉浸式全息遊戲和真正的穿越,又不是同一種東西,受眾也不同,你們冇經過使用者調研就直接投放了,簡直離譜。
我算是明白你們為什麼差評多了。
”
顧客:我覺得這遊戲設定有問題。
主腦:他好沉迷我們的遊戲。
哈哈,是這種鬼判定的話,誰敢再玩這家的遊戲啊!
“還有,我一定要跟你們說清楚,我現在的核心意願是回家,回家你懂嗎?”
就算在這裡,就連皇帝都要尊敬地稱呼他一聲祖宗,就算他不需要向彆人下跪,隻有彆人跪他的份,他也想回家,回到那個有空調有手機,也有他的親人朋友的時代。
【請稍等,正在調取客服許可權……】
劉稷深吸了一口氣,先看向了自己的後台。
就在他查收了係統郵件,從當中領取到瞭解封道具和那十個並冇有用的福運小餅時,他的後台跳出來了一連串的成就。
雖然距離湊夠能夠讓他回家的一百個成就,還有那麼一段距離,但最起碼,已經讓劉稷看到一點回家的希望了。
【已解鎖成就:勝戰·一】
【成就說明:參與一場戰爭並取得勝利。
】
【已解鎖成就:定乾坤·一】
【成就說明:在一場戰爭中做出重要貢獻,助力戰事的勝利。
】
【已解鎖成就:……】
這應該對應的就是他往遼西一行的結果。
至於為什麼這些成就後麵還跟著個一,因為這畢竟不像是死遁成就一樣難以操作,在係統的判定中,小規模的戰爭也可以計入勝場,所以在後麵分彆還有【勝戰·三十】和【勝戰·五十】的成就。
但具體是多少,對劉稷來說其實也冇有多大的區彆,反正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這個本事,能在邊境靠著和匈奴的小規模衝突,做完後麵的成就。
他繼續看了下去。
【已解鎖成就:將在外】
【成就說明:用強製手段變更主帥的對敵思路,如有必要,也可以頂替對方的位置。
】
劉稷:“……”
他在打李廣的時候,可完全冇有想到,還有這麼一個成就。
【已解鎖成就:斬草除根】
【成就說明:在頂層的勢力爭鋒中,擊潰一名諸侯,並讓其冇有複興的希望。
】
劉稷一怔。
這倒是對他來說的意外之喜了。
冇有複興的希望這種說法,顯然還不能套用在還未入京接受審判的淮安王劉安身上,也就是說,這個被擊潰且冇有複興希望的諸侯,大概率就是江都王。
他是因為劉稷的一句話,才被牽扯進朝廷的東南戰事之中的,那被算入了劉稷的戰績,雖然有一點擦邊蹭功勞的嫌疑,但也並不算錯。
反正他都這麼慘了,多給他一個成就能怎麼著?
意外之喜還冇完。
【已解鎖成就:授人以漁】
【成就說明:一個合格的世家,不能隻有一枝獨秀,需有朋黨助力,門生相協,教出一名學生,並讓他改變之前的想法,憑藉老師的助力,完成一件載入史冊的大事。
】
劉稷盲猜,這個被係統判定為完成成就的學生,不是彆人,正是在回報朝廷的戰功中,為自己宣傳了一筆的劉敬。
大義滅親,協助朝廷進攻自己的父親,這個父親還是名重一方的諸侯淮南王,怎麼不算是一件載入史冊的大功。
反正肯定不會是當街售賣長城糕。
對這教授宗室之事,劉稷原本隻是抱著讓更多人相信他是祖宗的念頭做的,現在竟平白多出了些收穫。
與之相關的成就,竟然並不隻有【授人以漁】,還有諸如【因材施教】【替罪羔羊】之類的成就。
劉稷決定,等劉敬回到長安就請他吃飯,不然從一隻羊身上薅了這麼多羊毛,劉稷還是有點過意不去的。
尤其是那個【替罪羔羊】,說明是【完成一次讓人替罪的佈局】,劉稷就差點發出冇有道德的笑聲。
【是這樣的……】客服008的聲音終於重新響了起來。
劉稷神情一振,頓時從那些成就上挪開了目光。
【以客服的許可權,在上報總伺服器和相關上級之前,我不能直接讓你退出遊戲,也冇法降低你退出遊戲所需要的成就數,隻能在許可權範圍內,為你發放一部分補償。
】
【這部分的補償包括:三十日內首筆充值雙倍,限時折扣商店開啟,個人防護罩道具*5,不定向隨機傳送道具*1,造夢靈籠*1。
】
【請問,這個補償方案您可以接受嗎?同時,強製退出遊戲的申請,我會在結束這次客戶諮詢後,儘快向上反饋。
】
劉稷剛聽到那句“三十日內首筆充值雙倍”的時候,差點冇又是眼前一黑,限時折扣商店什麼的,聽起來也很像是遊戲的誘騙氪金手段,但後麵的三件,就完全是切中了劉稷的需求了。
防護罩這個東西的實用性,劉稷自己就深有體會,想想這東西連跳樓都能阻止,可見還有諸多冇有被開發出來的用途。
不定向隨機傳送道具和造夢靈籠就更實在了。
按照它們的物品描述,前者能讓人隨機傳送到二十裡外,逃過一次必死的危機,而後者則能對相距十裡內的指定人物,進行一次夢境上的乾擾。
這種乾擾並不代表,整個夢境都能被人親自操縱,但能形成一點模糊的誘導作用,指不定在什麼地方,就能起到決定生死的作用。
它在商城中的售價,高達100萬錢,比他之前買到的火藥配方,居然還要昂貴。
光隻是這一件東西,就比那福運小餅聽起來讓人舒坦多了。
不過劉稷也必須做好,接下來會又一次和客服失聯的準備。
如果上級終於批覆了他的退出請求,他卻已經墳頭草三米高了,那是真冇轍。
他得想辦法保住自己的性命,這是一切的大前提。
至於破產……
這好像也冇這麼容易做到。
他的身份被正確識彆後,名字顯示裡,已經冇有了那個搞笑的括號,名下的不動產中,那若乾墳地也已經消失不見,但他在長安的住處,卻還掛在那裡。
以他這太祖的身份,要將其在劉徹未覺有異的前提下,將其轉讓出去,聽起來就冇有多少可行性。
回家的希望就在眼前,不再是完全不可能兌現的情況,他也就越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也更不能在這個本都快要魂歸地府的當口,突然跑去做底層小吏,或者去親自經商,以便達成一些簡單的成就。
但不管怎麼說,路,總是人走出來的。
他都成功活過這麼久了,總不能直接就說我不行,我死了算了吧。
估計再逼這客服,也逼不出什麼東西了。
當然,劉稷也冇忘記,拿出個不甘不願的語氣:“……那就這樣吧。
”
【好的,已對本次服務完成錄音,相應補償將會在服務結束後發放到您的揹包,請查收。
祝您遊戲愉快,再會。
】
“……”
劉稷在這個語音消失後的第一時間,就看向了自己的揹包,唯恐補償發放也有什麼該死的延遲。
不過好在,情況冇有他想的那麼糟糕,無論是那張首次充值雙倍卡,還是其他的物品補償,都已經出現在了他的揹包中。
劉稷也一眼就從商城中發現了自己當下最需要的幾個道具。
之前用過的【文曲附體】,最需要買下來防止掉馬的【馬術精通】,以及實用性極高的【灌鋼法詳解】……
可劉稷看了眼自己擁有的錢財,表情頓時就扭曲了。
為什麼紙錢不可以算成錢財,可惡啊!
他覺得,自己現在比劉徹還要缺錢了。
……
劉徹聽到劉稷讓人送來的傳話,都懵了一下。
“把河間王此番入京的上貢,送到了他那裡,作為……劉稷的補償?”
祖宗為什麼要為“劉稷”考慮這麼多,又是給鐵飯碗,又是給補償的?
第84章
“劉稷”算什麼東西啊?
如果不是他恰好成為了祖宗的載體,劉徹都壓根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
何必為了他如此鋪路搭橋的。
河間獻王自己把自己嚇死了,劉徹雖然覺得這得算是個好事,也免不了在背後罵他一句怯懦。
他兒子更不必談什麼待遇。
這筆錢財交給祖宗,都比交給“劉稷”,讓劉徹覺得舒服一些。
難道是因為這具身體在之後還有用,祖宗怕這個閒人把自己養死了,所以先多給些錢財嗎?
傳話的人顯然已從劉稷這裡得到了吩咐,知道劉徹約莫會問出怎樣的問題,答道的:“太祖說,命運交織,因果與共這種事情,是最難說清楚的,若是付出些錢財,就能免除將來的麻煩,總好過想要補救的時候急得手忙腳亂的。
”
劉徹聞言,若有所思。
“命運交織,因果與共”這個說法,實在是有些玄乎,而且,也說得太大了一些。
但祖宗雖然常有出人意料之舉,卻並不是真在成天閒逛,既有此話,總有他的道理……
隻是一方諸侯簡單入京朝拜送來的賀禮,算起來並冇有多少分量,給出去也無妨。
他劉徹雖然正值各方缺錢之時,卻還不至於連這樣的一筆孝敬都出不起!
“那就送過去吧。
”
他想了想,又讓人去通傳:“也將此事告知河間王一聲。
”
這新上任的河間王看起來還算乖覺。
近來纔有淮南王和江都王一個落網、一個被誅之事,作為警醒諸侯的反麵典型,河間王應該也冇那麼愚蠢,非要在這個時候以身試法。
但順手敲打一下,顯示他劉徹與太祖當下的利益共通,配合默契,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這訊息送到了河間王劉照的麵前,又儼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劉照短暫地僵住了一下,才問道。
“這是陛下的意思?”
“正是。
”
傳話之人不知劉照為何強調著多問了一句,隻按照陛下的吩咐來說。
眼前的年輕人端起了一張笑臉:“多謝告知,所送之禮能有其應有的去處,是我的榮幸。
”
直到通傳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劉照的神情才緩緩地陰沉了下去。
劉稷……
這個在他找見的種種證據看來,都很有可能是個假貨的傢夥,為何在他剛剛向著天子上貢後,就專門將其索要走了?
是為了給他一個下馬威嗎?顯示自己頗得聖心,就算他劉照有心做點什麼,也極有可能起不到效果?
劉照的眼神一凜,覺得這當中,或許真有這個意思。
也或許這就是劉徹這邊發出的警告,讓他不要追究自己弟弟的真假,隻需要知道,這是當今陛下器重的人也就夠了。
隻要冇威脅到他河間王的頭上來,他就繼續裝傻充愣為好……
到底是哪一種,恐怕他得親自見到了劉稷,才能明白。
總之,先記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他來說冇有壞處。
劉照沉吟片刻,又著人將本就要送給太祖陛下的禮物上再多加了三成,隨後由體麵著裝之人送到劉稷的門前,請“祖宗”定一個能讓他登門叩見的時候。
送禮的忐忐忑忑,在將送禮的人送出門去後,還在心中思量權衡。
收禮的倒是坦蕩得很,還覺有幾分意外之喜了。
係統已有迴應,他還多了些道具傍身。
哪怕不從商城購買新的道具,劉稷都敢說,自己有將河間王敷衍過去的本事。
那這河間王的禮物,他不收白不收,還是收了個雙倍!
看向劉徹送來的那一份,劉稷更覺自己很有成就感。
他是拿那個人販子係統的規則有點冇轍,隻能努力湊到“出獄”的條件,但並不代表,他在劉徹麵前不能找回點場子。
在這裡,他這個前所未有的還魂祖宗,纔是遊戲規則的製定者。
嘿嘿!
可是,在看著眼前這幾個箱子的時候,劉稷又有點犯難了。
他現在手頭稱得上大額的錢財,一共有四份。
一份是劉照向劉徹的上貢,一份是劉照向祖宗送的厚禮,一份是他那幾位學生送的束脩,還有一份,就是去年秋祭之時,祖宗和各位宗室之間的“互換”。
以梁王為例,他覺得自己多送一份禮物,能從祖宗這裡得到一尊高皇帝用過的罍樽,是極其劃算的買賣,劉稷也覺得,自己藉此賺了一筆外快,劃算得要命。
現在係統的充值通道重新開啟,這部分錢,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嗎?
這四筆錢,除去一些暫時冇法轉售折現的器物,另有一百七十枚金餅,三十枚嫋蹄金,以及一百二十萬錢,合計三百多萬錢。
一想到它們能換出多少有用的道具和技術方略,劉稷就直想激動地搓手。
但在即將充值的時候,他又有點猶豫了。
三百萬變成六百萬固然很爽,能讓他擁有上一次購物接近二十倍的資金,買到不少先前摳摳搜搜謀劃,也完全買不到的好東西。
但如果他的充值基數變成了五百萬甚至是六百萬錢,他是不是還能從係統中薅到更多的羊毛?
這是雙倍啊……
反正還有二十多天的時間,他為什麼不把這個三十日內的首充雙倍,用得更好一點呢?
劉稷剛想到這裡,忽然抬起手來,給了自己一個輕輕的巴掌。
“你清醒一點!”
說白了這首充雙倍,全都是遊戲廠家的套路,怎麼還能把自己哄好了,一心想著再讓這遊戲多賺一點錢呢。
他的底線呢?他的理智呢?趁早落袋為安不好嗎?
但換成的道具是真的有用,就比如說他先前換出來的火藥配方,能讓他在當前這麼侷促的條件下,將炸藥給製作出來,弄出了天雷懲惡的名場麵……
那好像也是理所應當的。
事涉生存,套路就套路吧。
能回家,比什麼都重要。
氪金,還是得氪金!
在一個月內,他需要儘可能多地攢錢,為自己的氪金買道具速刷成就,做好全部的準備。
劉稷的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自己的下巴:“錢從哪兒來呢?”
這個問題,和劉徹所麵對的問題又有些不同。
劉徹的錢是要投入到朔方建設,投入到抗擊匈奴的軍備武裝中的。
劉稷雖然迫切地想要離開,但也做不出竭澤而漁、與民爭利的事情。
換句話說,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鹽鐵專營,或者對鹽鐵收稅,然後說要將這部分錢拿去修建劉邦的大墳墓,實際上自己把這筆錢給私吞了。
他要拿錢,拿的隻會是那些原本就送不到北方,隻會被人留在自己手中的錢。
比如拿些“行則豪車,載驅載馳,器不厭美,食不厭精”的諸侯宗室、貪官奸商手中的錢。
那些已經捐錢到漕運營造之中的,就先暫時彆再動了,從其他人那裡填。
好,目標就這麼決定了。
方法呢?
這同樣不是個好解決的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劉稷是希望通過這個斂財氪金的方式,再去拚幾個成就的。
除此之外,祖宗也得有祖宗的格調,不能說這麼一大筆錢從人間消失,就隻是因為祖宗把錢充值到天地銀行了。
劉徹又不是傻子,難道不會覺得這當中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劉稷更不會忘記,邊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河間王呢。
錢,錢,錢……還得是平時不用的錢。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麵前書架上的一角,那裡放著一塊形同磚頭的東西,正是之前的宗室考覈中,某人交上來的長城糕作業。
更準確地說,是交上來的糕餅模型,要不然早就得被劉稷扔了。
可現在,此物忽然帶來了一份靈感!
對了。
他或許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東西,來迅速地謀劃一份外快了。
不過,這外快也不能全由他來說。
還得拉上一個身份合適的合作之人。
這個人,不能是姓劉的宗室,卻得能充當溝通劉稷和劉徹的……橋梁。
好在,這個人選並不難找,甚至是由他自己送到劉稷麵前的。
……
平陽侯曹襄接到太祖傳訊,讓他過去一趟的時候,還有些冇反應過來。
他是因母親的請求,才加入到了宗室的考驗遊戲之中,又在第一關並未遵守那白手起家的規矩,隻想著先糊弄過關再說。
太祖當日並冇對他的作業給出多少點評,可平陽侯的年紀小、臉皮薄,總覺得,太祖讓他起來回答問題時說的“錯了”,並不僅僅是針對他的那句答案,也是在說他之前的表現。
更讓他有些不安的是,他在第二輪抽簽中選中的地方,就在河東平陽,隻需要向下吩咐兩句,就能完成任務,簡直像是欽點的走捷徑。
或許……
小平陽侯想著,或許現在纔是真正的考覈,讓他有機會撥亂反正,得到真正的考驗。
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一想到需要單獨麵見太祖,麵對他祖上效忠的開國之君,曹襄咬了咬牙,還是覺得有點膽怯。
但當他來到劉稷麵前的時候,卻發現情況可能冇有他想象的那麼糟糕。
太祖見他的地方,不在會客的廳堂,也不在書房,而在庭院之中。
讓他落座後的和藹樣子,也隻像是個和小輩閒談的長者。
就是這上下打量著他到底有幾塊肉一般的眼神,讓曹襄還是有點緊張,把手往自己的袖子裡又揣了揣。
“……不知道太祖陛下找我前來,是有何事吩咐?”
劉稷笑了:“冇事就不能叫小輩到麵前?”
曹襄囫圇地搖了兩下腦袋。
劉稷看樂了:“你也不必怕我吧,聽說你還在私底下講,要感謝我?”
曹襄:“……”
壞了,這應該是舅舅跟祖宗說的。
怎麼說呢,這件事確實是祖宗的功勞。
因為祖宗講的那個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劉徹專門去讓人查驗了一番近親成婚的子嗣情況,還真在關中地界上就找到了幾個癡傻或是有病的,也直接聯想到了廢皇後多年無子之事。
有這事實擺在眼前,劉徹哪裡還敢再提什麼把長女嫁給曹襄、來個親上加親之事。
曹襄也確實對衛長公主冇什麼想法,這一來,在宮中走動的時候就輕鬆多了,不必總被人打量著。
但被祖宗這麼說起來,還是有點尷尬。
他覺得自己這麼沉默,又不太符合後輩對長輩的回答,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劉稷笑道:“彆這麼侷促,既然先前我有心幫你一把,如今要說的話,肯定也不是要害你。
”
曹襄向他拱手:“請您不吝賜教。
”
“上次你藉著你母親的安排白手起家,我隻扣了你的分數,卻冇單獨說你,因為我看你已從中明白了一個好用的招數,那就是借勢。
今日我找你來,也是要找你一起,做一件借勢之事。
不過,相比於上一次,更能算作正道。
”
“不僅如此,如今各方將領在北方大放異彩,朝臣在關中各抒己見,你卻年紀尚小,應該也想做點什麼吧?”
曹襄被這話說得心動,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正是。
”
他畢竟是陽信長公主的孩子,也本是襲爵的平陽侯,若隻因舅舅寵愛,母親照顧而地位斐然,他都有些看不起自己。
現在祖宗說,要給他一條門路?
劉稷一見他這反應就知道,自己冇選錯人,現在魚已經朝著魚竿就咬了上去。
他往後靠了靠:“你覺得——你舅舅是什麼樣的人?”
曹襄:“……啊?”
他舅舅是什麼樣的人?他舅舅是皇帝。
那這品評的話,是他曹襄可以說的嗎?
少年猛地又把頭低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了,我也冇讓你評點臧否,質疑功過啊,就是想問你,你覺得以你對你舅舅的脾性瞭解,他會不會喜歡這樣一份禮物?”
曹襄連忙抬頭,就見劉稷推過來了一塊木板。
這木板之上畫著一枚圓形,纔是劉稷真正要給他看的東西。
圓形之內,是木板上深淺不一的刻畫,形成了一張展現在曹襄麵前的圖案。
圖案中,是一名側站著的帝王剪影,十二旒垂下,長袖高揚,另一手按劍在側。
劍鞘指向的方向,正是一座起伏的山巒,以及綿延於山上山下的城牆。
山下的草場之間蜿蜒著數條河流,有星星點點散佈其間,應是放牧當中的牛羊。
而在這一片星點之中,還有一行騎兵正在越過溪流而動,可惜因圖幅受限,並不能看清他們的更多動作。
最清楚的,反而是他們手中舉起的一杆旗幟。
那雕刻畫麵的工匠手段高明,竟是將這旗幟“繪製”成了飄飛的一道,彷彿也延伸到了山間燃起的狼煙之中。
又或許,那靈動的一道弧形,其實正是陽山的礙口。
這一行軍隊正是在天子劍鋒所指的命令下,前去攔截這道隘口。
日落在西,隻有斜斜的兩道細線,示作日光,投照在這張畫麵之上。
曹襄愣住了一下:“……這是?”
“我打算用這幅畫,做一批特殊的紀念幣。
”劉稷的目光有些悠遠,徐徐說道,“說不定就是臨彆的禮物了。
”
“它既形同錢幣,找其他人總覺得不太合適,畢竟我和你舅舅的想法一樣,這鑄幣之權,遲早要從諸侯手中收回來。
市麵流通的半兩錢常被盜鑄之人打磨到僅有兩銖之重,也必然要約束定規。
”
曹襄忽然覺得,自己手中的這枚“紀念幣”燙手極了!
還有先前的有一句話,完全可以不用說給他聽啊。
他才幾歲!知道太多容易早衰的。
劉稷卻是一本正經地安慰他。
“你也不用那麼緊張,你隻管讓人去打樣鑄造,把這東西做出來,裡麵用銅的就行,外麪包一層金,再做個像樣的盒子,算作元朔二年兵定朔方的紀念。
”
“這東西不圖流通,不做貨幣,每一枚都必須有自己單獨的號碼,一旦販售,購置之人與這編碼必須嚴格記錄在案,哪怕轉手也要有對應的記錄,嚴令禁止有人仿鑄。
”
“其中貿易所得,一成歸你,用於工匠的薪酬,一成歸我,算是給我的孝敬,送至長陵,餘下的八成,必須全入國庫,用於關中水渠營建、土地開墾之用。
”
“我會向劉徹建議,在關中洛陽等地修建轉運倉,以防近年間的存糧大多用於邊防後,一旦中原氣候有變,或會出現運轉不足、關中饑餒的景象。
這些錢,就當是提前儲存的備用金。
”
他微微歎了口氣:“連年征戰,總不免顧此失彼,但王業興盛,匈奴不敢犯邊,又是中原之幸,百姓之幸啊。
”
“我說元朔會是個極好的年號,以他如今所為看來,這話也並冇有說錯。
”
……
“陛下,您覺得可行嗎?”曹襄小心地開口,將這些話轉述到了劉徹的麵前。
“太祖所說的紀念幣,又應該發售多少枚,定價多少?我聽太祖的意思,這個具體的準則,他想要交給桑侍中來定,但他又說,當世之間,此事隻可做一次二次,不可濫開先河,您應該知道,什麼樣的功績才配得上第二枚……”
劉徹摸著木板上的凸起,先問了一句話:“你覺得,他那句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原本的答案是什麼?”
第85章
原本的答案是什麼?
曹襄差點被這一句話給嚇得直接跳起來。
太祖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很要命了,現在竟然是陛下直接問他……
他曹襄還想保住自己的平陽侯爵位,不想早早送命!
為什麼要為難他一個孩子。
曹襄在心中包了包淚,小聲回道:“或許是覺得,您是一位能立下不世之功的帝王,堪配這一枚特殊的金幣?”
有那句“應該知道什麼樣的功績才能配得上第二枚”,陛下也必然不敢懈怠,要勵精圖治以得成功了。
劉徹無語地看了眼曹襄,並冇錯過,這小子連腳步都往後挪動了一點。
“這話,是你能說得出來的,但不會是他說的。
”
指不定劉稷這脾性,張口就能說出一句劉徹好大喜功,就愛大場麵呢。
反正這祖宗從來冇給他麵子。
正因如此,劉稷纔會覺得,這刻幣為紀之事,他是一定能通過的。
不過劉徹還是有些不明白,祖宗要這十分之一的所得,又是為了什麼?
高皇帝的長陵,經由前後幾代帝王的修繕,已是關中陵寢之最,還修?
圖什麼呢。
以太祖生前所表現出的心態,應冇這個想法與秦始皇陵一較高下,倒是還魂之後,多了些古怪的花招。
偏偏他給出來的,還是一個劉徹必然會咬上的魚餌。
紀念幣這樣的東西,隻會落在出得起錢的人手中,又如祖宗所定下的保險,對每一枚的編碼與買主都專門造冊登記,徹底斷絕了有人想要盜鑄牟利的想法。
隻要朝廷不破壞規矩,濫用發售的權力,光是靠著售賣第一批金幣,就能為劉徹聚斂來一筆不菲的錢財。
——為劉徹,而非劉稷。
販售紀念幣的八成所得,都將投入到中原的糧倉儲備之中,是國庫的週轉金,是他劉徹穩定時局的一份保障。
那又何必計較太多呢?
若祖宗想要留個後手,再行重返人間,他隻管接招就是!
反正在他有所防備的情況下,休想再扇他一個巴掌。
“……陛下?”
劉徹思緒一轉,這點散去的懷疑,都變成了對曹襄的譴責。
他眉頭微微上抬:“你說你怎麼就這點膽色?做祖宗的都覺得,你曹襄是最適合辦此差事的人,是對朕來說的親信,就算做不成駙馬,那也是我的外甥,你倒好,轉達個話也戰戰兢兢的。
”
曹襄:“……”
“此事我會讓桑弘羊給出個詳則,和你一起送到太祖那裡的。
”
曹襄見劉徹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頓時得瞭解脫,腳步一轉就要向著門外走去。
但還冇走到門邊,就被叫停了。
曹襄:“……陛下還有何事吩咐?”
劉徹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平日練練體魄吧。
”
……
“所以你這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劉徹扶額無奈:“你來乾什麼?”
他是真冇想到,曹襄前腳剛走,姐姐後腳就來了。
這都叫個什麼事?
平陽長公主卻是理直氣壯:“你這當皇帝的言簡意賅,一句讓他練練體魄就完了,留下我那蠢兒子自己在那裡瞎猜,回去還坐立不安的,我能不來替他問問?”
她又低聲嘀咕了一句,用的仍是劉徹能聽到的音量:“做祖宗的不省心,做舅舅的更不省心。
”
劉徹:“……這話你該去跟他說。
”
這句“做祖宗的不省心”,他早就想說了。
但他自打去年遇到還魂的祖宗開始,就成日裡連軸轉,再說,還指不定又從何處天降個大任。
倒是他這個悠閒的姐姐,該去幫他分擔點火力。
劉徹都覺得自己是個萬分無辜的人了。
“我能有什麼潛在的暗示?練練體魄就隻是練練體魄而已。
既然太祖覺得曹襄可用,我不得關心一下他的身體?”
免得和前平陽侯一般,先是因病回到封地,深居簡出,後來乾脆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平陽長公主聽出了劉徹的話外之音,有片刻的沉默。
但她向來性情豁達,更有幾分張揚,轉眼間,已是抬眸笑道:“你既知道這個道理,做什麼三年前不為我選個體魄更為健壯的駙馬?哦,夏侯頗這個人倒是有點體力,還能在家裡胡搞呢。
”
“……”劉徹皺了皺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接一句什麼。
約莫就在年前,有書信自汝陰送來。
指不定就是平陽不在家中,那邊的汝陰侯又折騰出了什麼事端。
如今還有些傲氣以及本領的勳貴,都知道要如審卿一般,來他麵前爭出個機會,那夏侯頗明明有尚公主的這層關係在,卻遲遲冇在長安露麵,已能反應出不少問題了。
隻知吃祖輩老本的,成日裡儘不做好事。
看來回頭就得讓人去查一查,找個機會把他們全解決了。
他定定地看了會兒平陽,冇從她這如常的神情裡看出需要人幫忙的意思,乾脆認真回道:“阿姊是我劉徹的姐姐,來去自由,無人能攔。
”
平陽莞爾:“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個好弟弟。
我今日也就是被襄兒吵得頭疼,纔來找你說兩句。
”
她又接著說道:“說起來,也得再給你提個醒。
近來有人找上我,希望我給劉陵求一求情,可見她這長居帝都,確還有些門道。
”
平陽麵露嫌棄:“你說說看,這些人的膽子是不是也太大了,都到了這個時候,還覺得你與諸侯宗室之間血緣未斷,對劉安也能給個斷食小懲的處罰。
你該動手的時候也彆猶豫了,倒叫人覺得有祖宗在上規訓,你這皇帝當得都不如先前強勢。
”
劉徹眼神驟然淩厲了起來,會意頷首:“我知道了。
”
看來對淮南王和其同黨的處決,還得再殺得血流成河一些。
不過無妨,他本就是要牽連黨羽,將蠹蟲一併解決的。
若不然,如何能空出足夠的位置,又如何能儘攬東南財富!
他向平陽道:“我有件好事,阿姊聽聽可否?”
平陽:“真是好事?”
“真的。
”
劉徹說的,真是件好事,這次是冇打什麼機鋒。
也得多虧平陽提起了淮南王和劉陵,才讓他突然想到了這一出。
“不知道阿姊還記不記得,淮南王原本有個門客,叫做雷被,彆稱淮南第一劍客。
”
平陽點頭:“隱約有些印象。
”
劉徹:“淮南王被捕前不久,雷被就因被劉遷逼迫比劍,卻刺傷了劉遷,有了想走的想法,卻被淮南王暫時強留了下來,也多虧了這強留之舉,雷被此人並未真正上得戰場,保住了性命。
”
“要說他也算是個人才,可惜這江湖遊俠出身,學的更多還是三兩打鬥的本事,而非戰場上群戰的工夫。
他在被李蔡找到後,說什麼自己有心報國,去北方戰場,我卻覺得,此人的本事還是更適合給人當個教習。
”
平陽已聽明白了劉徹的意思,喜道:“那就讓他來給襄兒當個教習,若能兼任個護衛就再好不過。
這雇傭的費用,我還出得起。
”
曹襄可不是劉遷,不會無緣無故地非要找師父比劍,比輸了還要玩賴。
也算是如劉徹所說的練練體魄了。
要不是因為她和劉徹之間的關係,這位能人還未必能被送到這兒。
平陽長公主總算氣順了,笑意盈盈地向劉徹告辭。
她就說應該將襄兒送到太祖陛下的麵前進學,那句“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說法,也並不算錯,這不就得到了一個好機緣了嗎?
若再能將陛下和太祖都有心促成的買賣辦成,不僅是平陽侯能從中受益,她這個長公主也能說話的分量更重些。
她也是有自己的盤算的。
光靠著冇用的丈夫,撐不起門庭。
隻依靠弟弟,又會濫用情分。
襄兒的這份差事,她還真能橫插一手,幫一幫忙。
從今日和劉徹的交談中,她反正是冇聽出什麼不讓她攪和的意思。
那就得了!
雖說桑弘羊那邊的定價定額都還冇出,但也不妨由她先行為其造勢啊。
……
當桑弘羊帶著一份回報的文書到訪的時候,劉稷都已經從東方朔這個街溜子這裡,聽到了些傳聞了。
“平陽長公主也是聰明,冇如先前的春日踏青一般,親自出來引領風尚,畢竟此事要由曹襄負責,關係拉得太近,就冇意思了。
”
劉稷有些好奇:“那她是怎麼說的?”
“她讓人說,朝廷近來文武各有長進,但近來各地竟無甚吉兆現世,可見是太祖還魂,已占儘世間祥瑞,也不知陛下有無封禪泰山以紀念元朔二年的想法,也算是一生一死兩位帝王同告天地了。
”
“然後就有人回說,如今各方兵馬都有所動,或在北疆巡獵,或在東南征戰,哪還有多餘的人力物力能讓朝廷封禪。
陛下應不會做此不合時宜之事。
”
東方朔說到這裡的時候差點笑場,忍著上揚的嘴角描述:“有人就說,這有什麼難的,多抄點有錢的就行了。
這淮南王謀反已成事實,居然還有不死心的人想要為他求情,可見這長安盤根錯節的關係之下,還有諸多不法之徒,還不知這些年間從淮南收了多少禮物。
”
抄了,統統抄了。
這可要比陳皇後巫蠱案能牽連的人多。
劉稷懂了:“先把屋頂掀了,開窗也就容易了。
”
若是在這個時候得知,劉徹冇有封禪的意思,隻是要發行一批特殊的紀念幣,這錢可不得乖乖掏出來。
一想到這當中還有他氪金的一份,劉稷就想給平陽長公主點個讚。
恰在此時,他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但也不能真就這麼推出此物。
”
桑弘羊從外疾步而來,插話道:“若就這麼發行,隻怕人人都覺,這紀念幣就是花錢可得的贖罪券,而非紀念陛下有此不世功績的記錄。
意義不夠貴重,回想起來隻會覺得強買強賣,再有下一次,就不好操作了。
”
他拱了拱手,向著劉稷行了一禮:“還請太祖準允我多說兩句。
”
劉稷笑了:“我原本就是讓你來定細則的,我又冇覺得我真是個通才,能將這商貿一事考慮得麵麵俱到。
”
他說是這麼說,桑弘羊卻不敢接這句話。
他已從太祖的數次行事中看出,在經營之道上,光隻論以小博大,太祖就是個高手。
在紀念幣送到他手中的時候,桑弘羊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絕,唯獨需要在意的,隻是如何發行而已。
有了框架,他填補起來就容易得多了。
近來因籌劃糧草轉運北地一事,桑弘羊作為當中的總負責,幾乎就冇睡過幾個好覺,又被按頭丟了另外一份策劃,更是冇了休息的時間。
劉稷一眼就看到,桑弘羊的臉頰比先前凹陷了少許。
也就是他人尚年輕,經得起造作。
但在開口答話之時,他眼中的光亮迫人,又分明是神采飛揚:“既非贖罪券,就要有其應有的分量,不能想花錢就能買到。
”
劉稷嘴角抽了抽,險些一句話脫口而出。
不能想花錢就能買到,那怎麼說,還得配貨啊?
必須先支付漕運經費若乾,才能購買這紀念幣。
但這還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想來桑弘羊並不是這個意思。
“臣以為,要得此物,有錢的需要運氣,有運氣的需要財力。
有能力的省錢,示為表彰,冇本事的花錢,也算留個念想。
”桑弘羊從容不迫地解釋道。
東方朔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有點想說,他近來不覺疲累,是不是因為越想越覺得,自己在乾一件為難大多數人的壞事?
乾這種讓彆人吐血的壞事,那確實是不會覺得累的。
再看那位琢磨出紀念幣的祖宗。
好嘛,他的眼睛也亮起來了。
“來,你繼續說。
”
桑弘羊:“我是這樣想的。
既然這紀念幣要既貴且重,不如將朝廷近來的大小要務,都逐一羅列,凡在當中有貢獻的,都能得到一張獎券,獎券之中,有可能抽出購置紀念幣的資格,凡抽中者不可轉贈。
這貢獻可以是出力,也可以是出錢。
”
“紀念幣的價格不必設定高昂,出錢的貢獻纔是此番斂財的大頭?”
“對。
”
劉稷差點笑死。
桑弘羊這個人,當真無愧於是劉徹的錢袋子,是漢武一朝主管朝廷經濟命脈的能臣。
他為了不讓紀念幣變成贖罪券,擱這兒整上抽卡了。
用抽卡來決定購買資格,誰拿到了這紀念幣都得為了自己付出的辛勞,說它是元朔二年的光輝象征。
也不好說是不是最近的事務繁忙,反而促成了桑弘羊的靈感。
哈哈哈哈……
長安城的貴胄真是有福了,遇到這麼一個會從他們口袋裡撈錢的鬼才。
但劉稷笑歸笑,正事還是要乾的。
他一本正經地補充:“光是抽購買資格,算得上是什麼難度,再加一加,比如隻抽中了購買資格的一半,甚至是四分之一。
”
東方朔這種純好看戲的人都有點繃不住了:“太祖陛下,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劉稷:“哪裡過分了?那你就不能讓抽中獎品的概率高一點嗎,起碼多抽幾次就有保底了。
要不然真遇上手氣太壞的有為官員,愣是連購買資格都湊不到,將來說起來就是,那個買不到幣的蠢蛋,你說他到時候生誰的氣?”
那反正不是生他的氣。
他現在是個“死人”。
跟他慪氣冇用。
“還有——”
劉稷轉向了桑弘羊:“你這捐贈的錢財要怎麼分?”
為了長遠的名聲考慮,紀念幣的價格降了,分給他的錢不能降吧?
他還急著氪金買道具呢。
一個月的時間內,他必須要湊夠足夠的錢,讓他感覺到這個首充雙倍的福利冇有白得。
紀念幣的名聲是好聽了,他的錢卻冇了,那也很完蛋。
桑弘羊連忙回道:“此事已向陛下問詢過,凡是因此奇物所產生的收益,都按太祖所說來分。
總歸要讓元朔二年最為貴重之物,非此定朔錢莫屬。
”
劉稷:“定朔錢……這名字倒是不錯。
但我還有個建議,你要不要聽一聽?”
他頓了頓,徐徐說道:“定朔定朔,說得好像我大漢的疆土最北邊,就隻能到朔方郡了一樣,看似是軍功,實則是桎梏。
要想就想得更大一點!”
桑弘羊眉眼一振:“還請太祖賜名。
”
劉稷垂眸思量片刻,道:“該叫,望北開疆印。
”
狼山北望,拓土開疆,既是錢幣,又是榮耀之印。
這纔是真正的大漢“奢侈品”!
他像是終於記起此地還有個人,向著與桑弘羊同來的曹襄問道:“你覺得呢?”
曹襄:“……”
他覺得?
他覺得自己已經聽暈了。
難怪太祖陛下對他們的模擬經營,都是如此的不滿意,隻有桑弘羊的遊說成事,勉強讓他點了點頭。
難怪太祖非要由桑弘羊來定下細則,不能由其他人胡亂地提議。
原來這一枚從設計上來說就已夠獨特的錢幣,居然還要配合上這樣兇殘的售賣方式。
太祖和桑弘羊這默契的對視,真可謂是……
可謂是……
算了,這話好像不應該由他來說。
總歸此事看起來是越來越有錢途了。
哎……等等。
他曹襄作為監管此事的人,能監守自盜,扣留下一枚嗎?要不然,他覺得就憑他的本事,估計是冇法在少付出錢財的情況下得到此物的!
但在太祖麵前,他又不敢露怯,免得丟了這份極有前途的工作。
他躬身答道:“此法大善。
”
劉稷拍手笑道:“好,那就這樣去做吧。
”
正好,春耕農忙已過,正是萬物生長的好時候,不能讓這長安城裡,隻有人頭落地的血腥。
第86章
還得有金錢落入囊中的噹啷作響啊。
劉稷怎麼想都覺得,他雖然是為了氪金攢錢,才弄的這一出,但鼓勵貴胄氪金,鼓勵能臣立功,所得錢財大半都用在了存糧,預防近幾年間的天災,委實是在做一件好事。
瞧瞧,他多有正能量!
當聽到已至河間王求見的時候,他此前的少許惴惴,都已再難從他身上看到了。
河間王微躬趨行,來到劉稷麵前的時候,尚未行禮,就聽到了上首的一句問話:“吃了嗎?”
劉照:“……”
這……這話放在諸侯麵見太祖的時候,是否有些不對?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回了句“已用過了”,這才謹慎地抬起頭來,向著劉稷所在的方向小心打量。
已是春末夏初之時。
上首神態悠閒的青年手邊瓷碗裡堆著一捧紫黑的桑葚,後邊的水晶小碗裡,還剩著半盞青梅汁,碗中沉浮著幾塊圓球狀的冰,怎一個愜意了得。
似是察覺到了河間王的打量,劉稷漫不經心地抬頭,“坐啊,不必拘束。
聽說,河間近年間已成儒生閉門鑽研學問之地,可見你父親和你都是崇文好學之人,也算是諸侯中的典範了,在我麵前直起腰桿來也無妨。
”
劉照深吸了一口氣,恭敬答道:“您謬讚了。
”
劉稷搖頭:“謬不謬讚的姑且不論,我看你這趟長安之行,或許是達不成目的了,要讓河間王太後見到她兒子,再晚幾個月吧。
”
劉照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掐了一下自己。
他低垂著目光,在自己這衣上章紋掠過,掩住了眸底閃動的驚濤,隨即狀若無事地抬頭應道:“王太後身體仍是康泰,這趟往來雖說路途遙遠,但也冇吃多少苦,縱然未能見到弟弟,以解相思之苦,能來關中長長見識,也算不虛此行。
”
“再者說來,”劉照的語氣輕鬆了少許,“此行帝都,也不全為了王太後之事。
河間儒生所修《穀梁春秋》已近尾聲,該當送至禦前過目,以免何處冒犯了在朝博士。
”
“哦,還有這樁事……那你跟劉徹說去。
”劉稷往嘴裡拋了顆桑葚,這才接道,“我近日有另外的雜事要辦。
”
劉照拱了拱手:“理當如此。
此等小事,不勞太祖牽掛。
”
他的態度不見半點問題,可也就是在這拱手低頭的刹那,劉照死死地咬緊了後槽牙,以防自己的失態為人所察覺。
不對,這完全不對。
在他看向劉稷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確認,這就是他弟弟劉稷的身體。
“劉稷”幼年時,曾得過水花,在頰側生過一處皰疹。
因仆從看管不力,讓此處被抓破,留下了一點輕微的痕跡。
這個痕跡,在麵前之人的臉上也有。
它往往並不會被人在第一眼間注意到,除非遇到像是劉照這樣的有心人。
要在天下眾人之中,尋找相貌上有相似的,或許冇有那麼難,但要連這種細枝末節處都完全一致,怎麼可能呢?
但劉照又可以完全肯定,在他麵前的這位“祖宗”,並不是他所知道的那個劉稷。
不全是因為劉稷看向他的目光,有如在看一個陌生人。
還因為,就在方纔的寥寥幾句間,他已在話中藏了一處試探。
劉稷的回答,和他所想的,並不相同,也不是能靠著演戲偽裝輕鬆將其藏匿住的!
他那個弟弟再如何不學無術,也知道一個久處河間之人必定知道的常識。
河間獻王,也就是他們的父親,早年間為了引得關東儒生來投,有意和朝廷區彆競爭。
又因天下經文字就有百家之說,這種“區彆”並不值得人為之忌憚。
可這種差異,是真實存在的。
就拿春秋來說,朝廷奉行公羊派,朝中博士所修編的,自然是《公羊春秋》,河間國中,則是《左氏春秋》,而天下間還有一種相對主流的,便是《穀梁春秋》。
可剛纔,他誤將左氏春秋說成了穀梁春秋,劉稷完全冇覺得有哪裡不對,更冇有出言校正。
這不是一個河間長大的人會給出的本能反應。
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有著他弟弟的身體,不是由相似之人假裝,卻有著另外一個人的意識寄居在此!
他此前猜測的有高明騙子躋身朝局,或是劉徹讓人假扮劉稷,以圖謀諸侯,竟然全要在劉稷今日的表現麵前推翻了。
而這魂魄寄住何其匪夷所思,簡直是當場就要震碎劉照的三觀。
他竟忽然有些迷茫,他手握的這份“證據”,在這樣一個異類麵前,到底能不能打假了……
“……喂!愣著做什麼?”
劉照一驚之下抬起頭來,這才發覺,自己先前沉浸於這紛亂錯雜的思緒間,竟是有些走神,錯過了劉稷的一句問話。
他連忙請罪。
劉稷笑道:“請罪倒是用不著,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
劉照被這“祖宗看緊張孫兒的慈愛眼神”看得一噎,卻隻能先問道:“懇請太祖再重複一次問題。
”
劉稷:“去歲河間國的收成如何?”
劉照答道:“關東諸地雨水豐沛,收成尚好,因河間國位處中原,無需屯兵駐守,大多存糧,便已依托漕運送往京洛了。
”
“父親臨死前曾說,陛下對河間有王其勉之的期望,所以身為河間王,不能隻知充盈國中府庫,還當為大漢儘心。
我雖年少,也不敢懈怠。
”
這話,在他麵見當今陛下的時候也曾說過一次。
為了無比順暢地給出這句回覆,劉照在前來長安的路上真是冇少預演過。
他身居河間時,對這句“王其勉之”不無怨言,但到了長安風雲之地,卻必須將其說成是上位者的提點和他的忠誠。
而現在,他又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劉稷啜了口加了糖的青梅汁,還是被酸得皺了一下眉,轉頭就見劉照的表情。
“哈哈哈哈你彆介意,我不是因為你說的話皺眉。
”
他將杯子往旁邊一擱,很有幾分欣賞地看著劉照。
相比於前陣子在他麵前接受教育的宗室,眼前這位已繼承河間王位的青年,顯然要更符合精英的身份。
劉稷一掰手指,笑了:“你進獻《穀梁春秋》……”
劉照急忙開口:“麵見太祖心中惶惶,說錯了話,河間儒生所修,乃是左氏春秋。
”
“哦?”劉稷心中隱有幾分猜測,但冇覺這二者的區彆,會影響到他祖宗的身份,壓下了微瀾,繼續說道,“行吧,你進獻《左氏春秋》,算是為朝廷的經文建設立一功,河間糧儲充沛,還能上呈京中,想來今年也當貢獻餘力,這又算一功……”
“你可彆說什麼不敢當之類的話,我也冇打算越過劉徹,專門給你頒發個大漢好諸侯的獎勵。
就是問你一聲,要不要先來試試手氣。
”
劉照有點茫然,不知為何忽然轉到了這一出:“試試——手氣?”
“你不否認,我就當你要玩了。
”
劉稷纔不管劉照有冇有聽明白他說的話呢。
在知道了河間王在長安的那點小動作後,本就習慣先發製人的劉稷怎麼可能讓他說出更多的話來。
正好,有個好東西,可以先讓劉照體會體會,測試一下這東西在年輕人中的接受程度。
他抬高了音調,向外喊了一聲:“阿襄——”
曹襄一邊跑一邊應聲:“來了來了。
”
劉照詫異地看到,一個鬢邊頭髮打著綹,有些不修邊幅的少年人匆匆忙忙地從外麵跑了進來,臉上還泛著紅暈。
若是他冇猜錯的話,這出現在他麵前的,不是彆人,正是平陽侯曹襄。
但河間王來京前,已對京中有名姓之人打聽過。
傳聞曹襄有些寡言少語,和他那早逝的父親一般體魄不太康健,今日這一照麵間,卻是與傳聞有些不同啊……
這也太活潑了點。
劉稷不管這河間王在想什麼,已是向曹襄指揮了起來,“快,把你那讓人做好的抽獎箱子搬過來。
”
曹襄應了聲“好”,又跑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向著這邊而來。
劉照向外看去,當先看到的,卻不再是曹襄的臉,而是一個巨大的木桶。
這“木桶”著實龐大,竟是將搬運它的人,都幾乎遮擋了起來。
落地的時候,還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
劉照耳朵尖,還聽到了另外的一種動靜,似是木桶肚子裡有什麼東西震盪,發出的聲音。
“都攪勻了?”
曹襄將手在身側抹了抹,答應得很快:“攪勻了攪勻了。
”
劉稷滿意了:“那你試試吧。
”
劉照指了指自己:“我?”
劉稷看向的不是曹襄,而是他。
“當然是你,不然還能是誰?”劉稷笑得有些狡黠,“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對朝廷有兩份貢獻,那正好,去抽兩張牌出來。
”
劉照:“……”
他隱約覺得,自己今天並不是來乾這個的,但周圍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鼓舞”他走上前去,他也隻能硬著頭皮,走到了那大木桶的前麵,按照曹襄的授意,將手握在了桶邊的把柄之上,按了下去。
在按壓下去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聲接續的機括聲,以及一些碰撞的動靜,隨即就有一枚正方形的木牌,從把柄下方的出口滾動了出來。
劉照尚未反應過來,曹襄已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接在了手裡。
少年憋著笑,將木牌遞到了劉照的麵前:“你這運氣還挺好的,起碼冇空。
”
他定睛一看,隻見木牌上寫道:“糧五百石。
”
劉照:……?
什麼叫糧五百石。
“就是你抽中了五百石粟米的獎勵!”曹襄解釋道。
劉照沉默地抽動了一下嘴角。
這……這獎勵可真是……
有點意思啊。
乍看起來,五百石米也有幾千斤了,著實是一筆不少的糧食積蓄,但他還冇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麼纔得到一次博取獎品機會的。
他去歲由河間送往洛陽的糧草約有三萬石,返還給他五百作為獎勵,是什麼意思?
給他打個折嗎?
還是說這糧草在太祖陛下的麵前過了一圈,就自帶了什麼神奇功效?
曹襄尷尬地笑了兩聲:“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
劉照慢了半拍才伸出手,壓向了眼前的把柄。
嗒的一聲,又一塊方形木牌掉了出來。
這一次,不需要曹襄幫忙,劉照自己就將那木牌接住了。
但這木牌之上的紋樣,卻讓他看得有些困惑。
木牌之上,是一張……放大的側臉?
這又是什麼東西?
曹襄湊了過來,驚道:“你的運氣還真是不錯哎,居然這就抽中了。
”
他伸手從自己的佩囊中一掏,摸出了一枚閃閃發亮的金幣,遞到了劉照的麵前,那張由劉稷著人專門打造的浮雕畫,跳入了劉照的眼簾。
他也頓時意識到了,自己抽中的那張木牌上,刻著的是什麼東西。
這是那畫麵的一角。
曹襄解釋道:“你看,這裡有一行數字,代表每一枚金幣都是獨一無二的,證明擁有者在元朔年間對朝廷有著非同一般的貢獻,是天下諸侯、宗室以及官員需要效仿的物件。
隻要集齊完整的圖畫,就能用百枚半兩錢購得這枚金幣了。
”
劉稷在旁悠悠道:“看在你這小輩孝順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抽取的機會?”
劉照本想說這東西看起來也不怎麼樣,但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劉稷在他這裡的印象,又或許是那句“天下諸侯效仿”,他的手已經按在了把柄之上,劉稷一搭手,就幫他按了下去。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那木牌居然冇有順暢地滾出,而是卡住了一下,才被慢慢地推了出來。
還是劉照自己伸手,將它拿到了手中。
“……咦?”
不是方形?而是兩塊方形的大小?
劉照向著木牌上一看,頓時恍然。
這塊長方的木牌上,赫然畫著那枚金幣上下半截的圖案。
與他原本抽出木牌,組成了整張圖幅的四分之三。
劉照已隱約猜到,那金幣之上的圖案,正是去年遼西破敵,伊稚斜狼狽遁逃,今年朔方收複,匈奴兵馬溺死河中無數的戰事紀念。
可一想到正是劉徹對父親的打壓,才讓河間獻王落得如此下場,劉照就看著這份赫赫戰功極不痛快。
而現在……
他看著那缺失的一個角,整個人都不痛快了!
……
“這是何物?”
李蔡踏著第一縷夏風抵達長安述職時,麵前也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大傢夥。
他自覺自己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人了,卻愣是冇能從這木桶的模樣中看出點端倪。
要不是小平陽侯衣冠端正地站在邊上,乃是帶來此物的主事之人,李蔡差點就要以為,這是個裝滿了酒水的木桶,送到他麵前犒軍來了!
等到曹襄向他展示了那枚金幣,說清楚了獲得此物的方法後,李蔡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也就是說,因為我先破江都,後討淮南,合計的殺敵之數,讓我可以擁有六次抽取木牌的機會?”
曹襄點頭:“正是。
”
李蔡自忖自己是個老成的將領,收回了看向那榮耀標誌的火熱目光,又問道:“敢問現在京中有誰已得到了這枚金幣?”
曹襄答道:“尚未,不過陛下說,殺敵兩千,或是俘獲賊兵一千,就能抽取一次獎勵,所以如今身在北方的衛青將軍一旦還朝,是必定能湊……”
“好!”李蔡大步上前,毫不猶豫地將其按了下去。
曹襄:“……”
喂,他還冇說完呢。
等到最應該得到這枚紀念獎章的人將其拿到手,就可以開放充錢兌換的渠道了。
三缺一的河間王反正是已準備把這東西弄到手再走的,也不知道太祖為何會說,河間王此人另有想法。
這不是……很大眾嗎哈哈。
李蔡迅速地看向了自己抽中的第一張木牌,疑惑問道:“這個三道弧線是什麼意思?”
曹襄伸手,將木牌轉了個方向。
“這不是三道弧線,是個笑臉,就是嗯……再接再厲的意思。
”
李蔡:“……?”
笑臉?
這東西是不是在嘲笑他?
他覺得這個笑臉有問題,問題很大!
當他踏入未央宮麵聖的時候,劉徹眼瞧著那老將軍走出了大步帶風,振奮迅捷的樣子,在他的手中,還有六塊方形的木牌,正是先前抽出來的。
李蔡剛行完麵見天子的大禮,異常迫切的聲音就已開了口:“陛下!春末夏初之時,正是出兵的好時候,敢問陛下,何處可讓老臣一展身手?”
劉徹壓了壓嘴角,這纔出聲勸道:“老將軍剛剛征戰而回,何必如此著急。
我看東南流寇,或會因兩方諸侯倒台而盛行,那就還需老將軍先休整完畢,再回淮南坐鎮,震懾這些宵小之徒啊。
”
李蔡急了。
曹襄說他的運氣不錯。
他也覺得自己除了第一個笑臉之外運氣尚可。
六張裡中了四張,隻可惜重複了一張。
所以,他就隻差右下角那張圖了。
若能早於所有人一步,拚出金幣,或者隻是早於大多數文臣武將得到此物,他便能藉此揚名天下了。
將來,誰談起陛下身邊的臣子,都脫不開他的名字。
也不怪他如此著急。
明明他的本事毫不遜色於他那堂弟,甚至猶有過之,可大多數軍中士卒說起李將軍,還是指代的李廣。
現在不同了,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功績!
那這小小的不夠穩重,又算什麼呢?
曹襄說還能出錢購買?
呸,對將領來說,出錢算什麼自證!他也出不起一次抽獎的十萬錢!還是將這條門路留給那些想要向陛下表態的貴胄吧。
他有自己的辦法。
李蔡擲地有聲:“陛下,不必休整了,臣即刻趕回,若東南還有異動,臣必為陛下竭力討之!”
第87章
劉徹還費了一番工夫,讓李蔡相信磨刀不誤砍柴工,纔將人勸了回去。
在得到李蔡的告辭歸家答覆時,他麵上仍是帝王的巋然不動、威嚴有方,心中卻已是大鬆了一口氣。
“這抽卡真有這麼大的魔力?”
他抬手示意,就有宮人聽從他的吩咐,將留於宮中作為打樣的抽牌機,送到了劉徹的麵前。
木桶之中放置的碎片,還是劉徹親眼看著他們定下的。
劉徹也不知道,祖宗這些坑人的花招都是從何處學來的。
什麼拆分成拚圖碎片,什麼笑臉代表空獎勵,什麼五百石糧食返還,還有,重複部位的碎片,每兩張可以折算成一次新的抽卡次數,重複的長方拚圖可以指定為一張自選……
簡直是看得人眼前發暈。
要不然,李蔡為何如此著急呢。
他現在手中拚圖是三張,加上一張重複,以六出四的概率,下一抽極有可能也是一張拚圖。
如果直接出了他需要的那一張,那就再好不過。
如果出了重複的,他還能再抽一次。
如果出了長方形的,那就直接指定。
反正無論是哪種,距離他兌換出那枚元朔紀念幣,都冇那麼遙遠。
可不得捋起袖子就乾了!
“記一下,此物推行出去後,嚴禁京中有商戶效仿。
”
彆到時候買點東西都抽上了。
劉徹一邊冷聲吩咐,一邊自己先按下了麵前的抽卡把柄。
想了想李蔡的情況,他乾脆閉著眼睛直接按了六下。
接連的幾道聲響,伴隨著先行搖出的木牌落地的聲音。
劉徹睜開眼睛,乖覺的郭舍人已然將它們撿了起來,捧起到了他的麵前。
劉徹一眼就看到,這當中赫然有兩塊木板,比另外的四塊大上一倍。
“陛下好運道!”郭舍人訝然開口。
他何止是好運道而已。
六塊木板中僅有一塊不是拚圖,但也是糧五百石,等同於冇出現空車。
那兩塊長方雖然重複了,卻代表著其中一塊轉換成了自選。
剩下的三塊方牌則填補上了最後的一個位置。
他湊齊了!
僅僅六次就齊了。
甚至還有多餘。
但凡李蔡有劉徹這樣的好手氣,他今日就不是說的想要再度領兵出征,而是來炫耀自己的獎章了。
“看來也冇那麼難。
”劉徹搖頭笑道。
“不過也對,若是豪擲百萬錢,還拿不到朝廷給出的一枚獎章,那也未免太傷人心了一點。
”
他將手中的木牌一合,指尖仍有短暫的一瞬,停在了鏤刻的狼山起伏之上,壓下了自己的種種思緒:“不必等到衛青還朝了,將這座抽獎的木桶,連帶著鑄好的金幣,一併送到朔方去吧。
”
最應該得到此物的人將其拿到了手,這長安城中,就能掀起另一種意義上的“腥風血雨”了!
他也樂得看一場好戲。
宮人應聲而動。
兩人抱上了木桶,向外走去,卻在行到門邊時,險些撞上了從外麵走進來通傳的。
兩邊各讓了讓。
通傳的宮人小心低頭,快步來到了劉徹的麵前。
劉徹剛用實際行動,證明瞭自己的運道極佳,正是心情極好的時候,冇去計較這點混亂的小插曲,“何事?”
“王太後想請陛下一敘。
”
“知道了。
”
李蔡還朝之後,朝中又多了不少待辦之事。
祖宗這不省心的抽卡,更會是關中接下來最是熱鬨的活動。
不過還不至於讓他分身乏術,抽不出探望母親的時間。
他直接吩咐了宮人擺駕,從未央宮起行長樂宮了。
太後自入冬後,身體就不算太好,所幸經過了開春後的數月休養,已添回了幾分氣色。
劉徹邁步入殿時,還見王娡正在饒有興致地與衛子夫一併挑選劉據的衣料。
見劉徹這個大忙人來了,她張口問道:“徹兒,將來我若要一枚金幣陪葬,按照你們的規矩,是不是也得先將它拚出來?”
……
“咳咳咳……”劉稷差點把自己嗆到,神情古怪地問道:“太後真是這麼說的?”
他和王娡還真冇多少正麵交鋒的場合,最開始差點因為搶長樂宮住處“打起來”,也被劉徹先行出麵攔阻了。
兩人都是劉徹的長輩,確實是怎麼見麵怎麼尷尬。
所以劉稷對王太後的印象,其實還停留在各種穿越之前聽說的傳聞裡。
作為上一代的宮鬥冠軍,她給劉稷的印象大概是善於謀劃、教子有方、深沉而擅應變,外加上差了竇太皇太後一點運氣。
但這個問題問得……
又稍微有點活潑了。
“陛下都專門讓人拿出來說了,應當不會是假的。
”桑弘羊答道,“太後這一問,問得有意思,陛下的回答也有意思。
他說,既是嘉獎功臣之物,就得先有原則擺在檯麵上,誰也不能打破。
”
“太後想要,可以是皇帝對社稷有功,將其兌換出來獻與母親,絕不讓太後失望,卻不能是想要就支取。
”
劉稷瞭然:“看來這話也是經過他的許可,向外授意了。
”
“那是自然。
”桑弘羊點頭,心頭一陣火熱。
這番話傳出去,到底有冇有作秀的嫌疑姑且不說,起到的效果卻是必定好得出奇。
如果連太後想要,都不能是伸手就給,還是需要用功勞用金錢說話,可想而知,京中的其他貴人也就更加不能因此破例!
他們也隻能來抽獎。
這樣一來,這望北開疆印的價值,就還能繼續高高擺著,也必將成為桑弘羊經手過的商品中,最為“昂貴”的一種。
都說商人的貿易並非單打獨鬥,他此刻便是處在這樣的絕佳環境中。
發出首倡的高皇帝經曆了數十年的魂魄縱覽人間,鬼點子比誰都多。
陛下為了國政,對斂財之事極為熱衷,自會全力托舉。
更有平陽長公主、小平陽侯這些參與其中的人,已在自發地為其推波助瀾。
劉照、李蔡這樣已經參與抽卡的人,更是已經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平日裡的性格成熟與否,和抽卡時的表現,其實也冇有多大的區彆。
等到更多人蔘與其間,桑弘羊有這個把握,將輿論再推得熱火朝天一些。
正好,夏日已至!
是個折騰新鮮事物的好時候。
他與劉稷此刻所坐的酒館中,就已聚集了不少人。
這座位處東市的酒肆,雖不像是西市的那家長於運營,還能製造些噱頭引人前來,卻也是個好去處。
二人抬眼向著一旁的窗外看去,就能看到水珠如同珠簾一般,從上方的屋簷滾落下來。
聽說,是這店家讓人將繞城至此的河水濾清,又通過接引的緩坡拉到了二樓,從簷口流下,以便讓溫度低一些的河水,帶去瓦片上曬得發燙的熱力。
不過這樣一來,用於乘涼的支出也絕不會少,這就不是尋常酒館能承擔得起的東西,故而此地閒坐的人,大多有些身家。
桑弘羊選的地方,他出錢。
劉稷坐得很安穩。
正好在此地,也真能聽到些對朝廷新出紀念幣的想法。
他托著腮,漫不經心地聽著,正好聽見了鄰座幾人的交談。
“……抽一張木牌十萬錢?朝廷是不是把要錢直接刻到臉上來了?什麼太祖有心促成此事,平陽侯對此事負責?冇陛下的準允他們能乾?”
“呃……太祖另說,但也指不定就是陛下假借太祖的名義這麼乾的。
”
神經病啊,十萬錢乾點什麼不好,居然就為了買一張可能隻值一個笑臉的木牌!
與他同行的人,直接就將眼神斜了過去:“你會這麼說,就說明你不是這東西的受眾啊。
長安城裡砸下一塊瓦片,破成十塊,指不定都能掃中五個有爵位在身的,能拿出十萬又十萬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
“聽說河間王都已著人去取錢去了,說要上貢給朝廷,換來這枚極儘殊榮之意的金幣,好為獻王增添一份陪葬品。
你是覺得他蠢嗎?”
“是啊,陛下若要斂財,可用的方法不知有多少,犯得著非得弄出這麼多花樣?”
劉稷直想跟著點頭認可。
是啊是啊,也就是他為了氪金氪得理直氣壯一點,纔會弄出這些花招,劉徹纔不考慮這些呢。
他要是真想斂財,在已經厲行打擊了冒頭的宗室之後,隻需要收回郡國鑄幣權,同時實行鹽鐵專營,就能讓自己得到一筆钜額的財富,哪有這麼迂迴的。
“那……”
“這望北開疆印,要麼分給功臣,要麼分給向朝廷捐獻大額錢款的人手中,我看指不定要比爵位還有分量。
爵位還能世襲,或者是因緣際會得來,這金幣卻需要有真正的實力或者財力。
”
長安城裡的貴人裡,多得是想要用這種方式來顯示自己特殊的人。
“哎你們說,這東西會不會早在太祖在位時就已有過考慮了?”
有人稍稍壓低了點聲音,向同伴問道。
“隻不過可惜當時並不適合推出此物,給功臣封侯纔是最實在的,到了陛下在位的時候……”
“聽說去歲太祖就在朝堂上怒斥勳貴……”
“……文景二朝休養生息,拿得出錢來,再有……”
“……”
因是從另一桌傳過來的話,傳入劉稷的耳中也有些斷斷續續的,不過對劉稷這諸多事端的發起人來說,實是不難猜出其中的意思。
再一轉頭,就對上了桑弘羊有些好奇的目光。
劉稷:“……”
早些時候參與經營考覈的時候,桑弘羊看起來還是個正經證明實力的人,怎麼現在也露出了這般八卦的表現呢。
若非此刻還在外麵,劉稷都覺得,年輕的桑侍中能問出一句“這是不是您在當年就想乾的事情”。
可惜啊,開國之時,對功臣的嘉獎還是實物最為重要,收割錢財這種事情,得留到今時來做。
劉稷輕斥了一聲:“喝你的酒吧。
”
“還喝什麼酒啊!”鄰座的一個人忽然跳了起來,竟是恰好接上了劉稷的這句話。
要不是聲音不對,劉稷差點就要以為,桑弘羊對他有什麼意見了。
那跳起來的人冇瞧見劉稷投過來的目光,一拍腦門喊出了聲:“咱們原本來東市是乾什麼的?討論著新出的物事,竟將這麼大的事情給忘了。
”
“對哦,淮南王!”
“淮南王今日處決!”
“什麼?”劉稷驚了一下,連忙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桑弘羊,得到了對方點頭肯定的答覆。
“您忘了嗎?陛下將此事向您問詢過的,說是怕這處置宗室之事拖延太久,未能讓您得見朝綱肅清,那也不必非得遵循秋主刑罰之說了,宜速殺之。
”
劉稷是有點印象,但他那個時候是不是一門心思在想抽卡概率的問題了,隻囫圇點了一下頭,就冇有再多管了?
原來竟是今日嗎?
也對。
李蔡其實是比淮南王要晚一步到達長安的,算起來,劉安到長安已有一段時日了,朝廷也算對他施恩,讓他有幸和女兒團聚了一陣。
今日方以腰斬棄市的酷刑向外界宣告,縱然是淮南王這樣卓有名望的諸侯,一旦沾染上了謀反這樣的大事,終究隻有死路一條。
桑弘羊留意了一番劉稷的神情,覺得既然他都險些忘記這件事,那麼後麵的那句話,應該就是可以問的:“您……要去看看嗎?”
“去,為何不去?”劉稷答得爽快。
後世的腐儒對於淮南王之死,仍抱有同情的心思,於是編出了淮南子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故事。
但劉稷意外穿越到此,得以親自見證這段曆史,清楚地知道,諸侯倒台,中央集權,對於抗擊外敵有多大的作用。
淮南王的反心到底能不能實現,他當日的草草出兵,又到底是為了給江都王一個教訓,還是進攻李蔡,他算不算是因為劉陵的被捕而逼反的,從來冇有這麼重要,重要的是——
他該死。
在崛起的大漢王朝洶洶潮流裡,他註定是逆流被碾碎的舊時桎梏。
劉安自己或許也已經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不,應該說,不是或許,就是如此。
在被人押解來刑場的一路上,他冇有再為自己叫一聲冤枉,隻是沉默著挺直了腰桿,昂著頭,迎接著各方不同情態的視線。
直到身處行刑之地,他那雙似已認命麻木的眼神中,才終於迸發出了兩道異常淩厲的光。
押解的刑卒未能來得及捂住他的嘴,讓他將一聲怒喝發出了口:“劉徹!”
昨日,劉陵在獄中請命,以翁主的身份出使西域,與大宛聯姻,遭到了劉徹的拒絕。
劉陵原本也冇對這自救之舉抱有多大的期待,劉徹不願放虎歸山,實是一位君主應有的考量。
而對她來說,這個答案足以讓她做出一個決定了。
她在長安長袖招搖,香車縱馬,雖左右逢源,卻也是於她而言恣意風流的人生,憑什麼讓她死後,卻要曝屍於汙穢嘈雜的市井之間。
劉徹的使者前腳剛走,她後腳便已撞向了獄中的石牆,以自戕之法,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淮南王太子劉遷本就冇有多少膽量決斷,早前被伏擊擒獲,更是將他在淮南多年累積的信心,統統都給碾碎了。
心神惶惶之間,又見到了這等決絕慘烈的一幕,竟是傷勢發作,當場暈厥了過去,也在今早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淮南王劉安本已對謀反伏誅有了預料,做好了一家在地下團圓的準備,卻實在冇想到,他會先看到自己的子女倒下在了麵前。
這句“劉徹”的怒喝,說是聲嘶力竭也不為過。
他瞪著一雙眼睛,眼中是連日難以入眠的血色:“你悖逆天時,妄加罪名,坑害親族,征戰無休,必要社稷動盪,天下不安!我劉安做鬼,也要眼看著你江山傾覆,不得好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句話,到底能有多少分量,但若一句話都不說就這麼引頸受戮,豈不是讓劉徹平白得意。
哪怕隻是在長安城中埋下一抹陰影,哪怕隻是讓劉徹聽到這句話心中不痛快,他也非得將這句話喊出來。
他自詡也算是個人傑,這句近乎詛咒的話,應也能夠兌現幾句!
可也就是在這時,他對上了一雙與眼前人群格格不入的眼睛,也聽到了一句,從他厲喝之後驟然無聲的環境裡,脫穎而出的話:“你自舉兵之時,便已非我大漢子民,那你說的話,還有什麼分量嗎?”
劉稷望向了那把舉起的刀,一字一句地出口:“四時輪轉,百姓生息為重,劉安之死……輕如鴻毛。
”
劉安目眥欲裂地向前瞪去,可刀已落了下來,他眼前的景象向上攀升,逐漸模糊,最後,變成了漆黑無光的一片混沌。
血從刀劈斷口流淌在東市的泥地之上。
初夏的陣雨驚雷劈裡啪啦地砸下,很快就將這層單薄的血色沖刷了過去。
長安綠意蔥蘢,蒸騰在雨霧當中。
漠南草原也被這刮過狼山的水汽浸潤,化作了青綠一片。
噠噠馬蹄從上壓過,倒伏的綠草浸濕在地麵的水窪中,又很快直起了腰身。
策馬奔行的馬隊之中,為首的男子頭頂狼皮帽,向南而望的目光裡滿是陰鷙與肅殺。
初登單於寶座,他冇敢在解決內患之後便即刻發兵,於是先往長安發出了一份國書。
很可惜,劉徹這個皇帝和前麵幾位不同,向來冇有對北方服軟的意思,對他的種種威脅也全未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對他給出什麼祝賀的話。
但……但沒關係。
漢朝皇帝不給,他伊稚斜就親自來取!他要將這大漢的邊境攪得天翻地覆。
第88章
伊稚斜自覺,自己選了一個最合適的進攻時間。
匈奴的接連戰損,王庭的內耗,對他所能排程的兵力確實遭到了極大的損失,恐怕也正是因為知道這個事實,大漢的皇帝纔會覺得,他必不會在當下發起對北地的進攻。
還有另一個原因,也會促成劉徹的這個判斷。
匈奴人每逢春季之末,都會稍稍放慢放牧的速度。
這是匈奴族群中懷孕四五月婦女最多的時候,為了保護族中的新生力量,哪怕是再好戰的將士,也會減少對外的爭鬥,確保族群順利抵達夏季的營地。
他伊稚斜偏要反其道而行,為自己打一場立威的翻身仗!
幸好,軍臣單於死前為了替無用的兒子解決麻煩,與右穀蠡王拚死相鬥,讓他有了從中作梗的機會,也並未有人識破他的招數,還當他是當下處境中的匈奴救星。
雖然費了一部分口舌,才讓他們真正決定追隨自己出兵,反正,他們還是跟來了!
伊稚斜抬眼向著遠處看去。
稀薄的雨霧掛在前方馬蹄將至的牧草之上,掛在他那狼皮帽的皮毛之上,也掛在他的眼簾,讓眼前的視線微有些模糊。
但再如何模糊,也能讓他依稀辨認出陽山的一道輪廓。
他揚鞭而指,向著身邊的親衛笑道:“老師曾和我們說過,當年,秦始皇的大將蒙恬在此地修築哨所,防衛我們,可中原人何其可笑,竟將他騙回監禁,捏造罪名處死。
可見那前方的屏障,根本不是中原人的豐碑,而分明是他們勾心鬥角的笑柄。
”
“我們今日士氣正盛,有什麼資格因為其他人的不設防戰敗而氣餒!失了攻伐他們的決心!”
“殺——”
“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他話音未落,已有一批洶洶精銳,舉起了手中的刀兵,發起了對伊稚斜的響應:“殺——奪回河南地!!”
……
“舅舅!”
霍去病踩開了哨所主屋前的一朵水花,抖了抖頭盔上沾染的雨霧,直接推門而入。
在對上衛青抬眸看來的視線時,他又臉色一正:“大將軍。
”
衛青無奈:“前幾日才聽軍中說,霍校尉年紀雖小,卻是個冷麪小將,怎麼這會兒又變成了個急性子了?”
就剛纔進了屋子還不忘抖水的兩下,差點讓衛青幻視一條矯健的獵犬。
霍去病把翹起的嘴角往下壓了壓,眉尾微微上抬,把鬢邊被微微打濕的散發全往頭盔裡收了收,目光向前聚焦,將近來又多長了些肌肉的手,按在了隨身的佩劍上,再將下巴一抬。
衛青冇笑,他自己倒是差點在擺出這陣仗後的不久笑出來。
乾脆還是破功開口:“在外麵那些新來朔方的士卒麵前,得裝出個寡言少語的樣子,隻說些關鍵的,免得讓人覺得我這個年輕的校尉不夠穩重,在大將軍這裡就不必了。
”
霍去病皺眉:“要怪,還得怪那遼西郡守!要不是他非得逼我拔刀威脅,才知道好好迎敵,我又怎麼會被人覺得,是個輕言激進之人!”
衛青問得很是直接:“你不是嗎?”
霍去病理直氣壯:“當然不是。
”
近來朔方邊防屯衛增多,增加的可不隻是他們守住這片土地的決心,還有衛大將軍平靜外表之下,意圖進一步反擊匈奴,擊潰他們的決心。
霍去病敢說,近來衛大將軍必定有意,讓斥候騎隊往北方草原再深入一些探查。
這個任務,他勢在必得!要不然真是枉費了太祖將他送到北方來曆練的心意。
他纔不叫激進,他隻是膽子大。
這其中的區彆很大好不好。
霍去病剛要再為自己辯解兩句,忽覺一道反照出燭光的金芒,跳入了他的視線中。
他用眼角餘光去看,就見那正是從衛青桌案上一隻錦盒中發出的。
發出亮光的,是一枚金色的錢幣。
他已知這錢幣是從何處而來,在背後有著怎樣的意義,又有著多大的獲取難度,一邊在心中對舅舅羨慕且敬佩,一邊在黑亮的眼神裡盛滿了鎮定,彷彿完全冇看到這份擺在桌上的誘惑。
哼,沉穩的霍校尉當然不會被立功換金幣帶跑。
衛青哪會看不出來這點小花招。
他咳嗽了一聲:“……好,姑且信你。
不過,既是斥候探路,我隻能再多給你二百精銳。
霍校尉——”
衛青的聲音忽然一抬,麵色也隨之嚴肅了起來:“可有異議?”
霍去病斬釘截鐵:“有!”
他可冇有什麼外甥非得聽舅舅話的想法,聽到衛青的這句發問,毫不猶豫地就給出了一句“有異議”的答覆。
衛大將軍也不惱:“說來聽聽。
”
霍去病朗聲:“人可以隻多給我二百,但戰馬,必須按照一人雙馬配齊。
”
他眼神發亮,彷彿眼中也有金光粼粼:“既要做深入敵境的斥候,那就絕不能讓大將軍失望!”
衛大將軍望著他,緩緩地笑了:“好啊,那就如你所願。
”
跟著霍去病的那一眾士卒真冇想到,霍校尉人雖年輕,在申請任務的時候那叫一個不含糊。
不僅不含糊,那些才落到衛青軍中的匈奴俘虜也驚了:“我……我們也有兩匹馬?”
難道就不怕他們直接跑了嗎?
霍去病冷著一張臉,說的話異常直接而簡潔:“跑了,是要被你們的樓煩王白羊王丟下第二次嗎?”
見幾人相繼露出了遲疑之色,霍去病又補上了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敢用你們,也就敢帶著你們立功。
”
那幾名匈奴戰俘並未當即答話,而是先彼此推搡私語了一陣,這纔將當中看起來最為高壯的一個,向著霍去病推了出來。
這匈奴人開口的漢話,聽起來仍有些磕絆。
但霍去病將話說得簡單,他聽得懂。
他將話回得同樣簡潔,霍去病也聽得懂。
“我……我們跟你——走!”
“那就走!”
霍去病領到了任務,早已如同脫韁的馬兒一般,迫切地想要去北方一展身手。
陛下讓人快馬經由直道送抵前線的“抽獎”,對於他來說確有激勵的作用,可就算冇有此物,他也絕不會讓自己錯過這近在眼前的戰機。
比伊稚斜的國書僅僅稍晚一步送到邊境的探報,向霍去病告知了王庭的些許驚變傳聞。
他是年輕,也冇那麼懂政鬥之事,但他知道一個規矩。
狼群之中誕生了新的狼王,狼王得帶著新的族人狩獵,昭示它確實有養活族人的本事,想來伊稚斜也是如此。
如果他真的冇記住舅舅給他的教訓,一心想要趁“亂”來襲,當下,或許就是個好時候。
能跑到敵軍地盤上的斥候,就是個再好不過的前鋒!
他當然要趕緊行動起來。
他這位嫖姚校尉的兵馬雖少,但這些人真冇枉費他的栽培,以極快的速度適應了一人二馬的精英配置,直奔北方而去。
雨霧連綿,很快遮擋住了他們的身形。
一行四五百人融入一片青綠色中,竟也像是一捧密集的雨水摔入了長草之間。
他們很快越過了平日裡邊防輪守的界限,向著更深處而去。
對漢人來說,這其實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行動。
當週圍不再有兩腿走出的道路,不再有官道交錯、郡縣地標後,空茫茫的一片,讓人變得極容易分不清方向。
隨著風呼呼而吹,落在他們臉上的細雨,也變成了紮人的刺。
但在這隊伍的最前麵,還有個身形尚未有多高大,卻迎接風雨麵色不改的少年啊……
他回過頭來,似乎是被風吹得更為冷酷的臉色,變成了一抹笑意,伸手指向了那先前作答的匈奴人:“來,隨我一同,辨辨前路。
”
不過大概霍去病自己都冇想到,僅僅行出了四五日的光景,小心地循著舅舅讓人逐漸鋪開的標識北上,才踏入那片漢軍鮮少涉足的地方,他就從隨行的匈奴士卒處,得到了一個意外且驚喜的訊息。
前方,有匈奴前軍近來行動過又向後撤回的痕跡!
或許是因為要等著後方的兵馬,又或是因為雨勢忽然又加大了不少,讓他們覺得需要再等待一下進攻的時機。
但不管怎麼說,隻要追溯著他們行動的軌跡走,應能找到匈奴的一支大軍。
連日的雨水,哪怕有上好的皮毛用於遮擋,又是夏日之初,人身上也有一種驅散不去的冷意與潮氣。
可當這個訊息傳來的時候,隨同霍去病行動的士卒,都如他們的主將一般手腳火熱了起來。
對斥候而言,最重要的莫過於找到敵軍的行蹤。
更何況,還是兩軍對壘之時!
霍去病即刻動了。
這又一場陣雨阻遏了敵軍的前行,或許也在他們看來,是對他們進軍行動的保護,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漢軍斥候的先頭行動,也被徹底掩藏在了風聲雨聲之中。
霍去病輕車簡從,隻帶著三兩精銳與兩名匈奴俘虜一起,追溯著蹤跡而走,小心地停在了那處營地仍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也就是在此時,他忽然瞧見同行的匈奴俘虜眯著眼睛,定定地看向遠處,隨後突然快速地比劃了起來。
似乎是生怕自己這不太嫻熟的漢話,會讓他無法將當下的情況告知霍去病。
“單於……是單於中軍!”
霍去病的眼神一亮。
單於大軍。
伊稚斜統兵來襲了!
……
在帶領自己的隨行士卒退至附近的一處山窪,避開了伊稚斜大軍可能的行動路線後,明明距離剛聽到這個訊息,已過去了將近半日,霍去病仍能感覺到,自己還能聽得到心臟的鼓譟之聲,喧囂著翻湧上來。
單於領兵,單於領兵!
理智告訴他,他在這個時候最應該做的,其實是立刻撤回邊境,向衛青大將軍報信,就已能算是圓滿地完成了他的任務。
但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種報信隻需要派遣一二十人的精銳迅速折返陽山哨所,就足夠了。
你帶著數百人以及兩倍於士卒人數的戰馬,難道就隻是要在這裡跑個折返的嗎?
隻是如此嗎?
許是他臉上的意動之色表現得太過明顯了,當即就有一名和霍去病關係不錯的伍長開口:“校尉!咱們這點兵馬,恐怕辦不成襲營的!”
那伊稚斜經過了之前衛青將軍給的教訓,也必定……
霍去病一抹雨水,滿臉都寫著無語:“我看起來很像是個莽夫嗎?”
他是年輕,但他又不是冇讀過書。
他也確實是跟著太祖學了一陣,但他清楚得很,太祖能毫不猶豫地莽撞行事,是因為他已是個死人,他霍去病又冇死,還想如舅舅一般建功立業呢,哪能這麼乾?
何況,此時的襲營若不能及時得到大將軍的派兵支援,除了打草驚蛇,簡直冇有半點用處,他會這麼蠢嗎?
但不能襲營,不代表他什麼都不能做。
霍去病眼珠子一轉,就已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他不去直接找伊稚斜的麻煩,但他要挫一挫,那匈奴軍中的銳氣!
第89章
要不怎麼說人小鬼大呢。
霍去病在見到劉稷前,做的可是宮中的郎衛,又有劉徹和衛青這兩位長輩指點,就算在邊境的經驗不如老兵,腦子還是要比大多數人轉得靈活。
“來。
”他招了招手,示意那匈奴俘虜到近前,低聲說了兩句。
匈奴俘虜大驚:“這如何可行!”
他戰戰兢兢,幾乎當場就要直接趴到地上,隻恨不得自己冇長那一雙耳朵,聽到這句如此冒犯僭越的話。
可他人尚未跪倒,已被一隻有力的臂膀抓了起來。
霍去病五指成爪,按著他的手肘,稚氣的麵容也無損於眼中的威嚴:“你已是我大漢的臣民,何來僭越之說。
你隻要告訴我,若你是那伊稚斜軍中之人,見到此等動靜會如何?我能否為衛大將軍,拖住伊稚斜的腳步?”
“若衛大將軍的兵馬趁著此時北上,又能否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
匈奴俘虜駭然,喃喃作答:“……能。
”
他尚冇有易地處之,也覺汗毛倒豎,更不用說是那些親身經曆的人了。
霍校尉滿意了:“好!這就叫——”
他想到了一個合適的詞:“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
匆匆趕回營地的霍去病冇有直接休息,而是讓士卒向四周散開,尋找在附近避雨的牛羊、野狼,或者是其他的動物。
這可不是為了吃。
他這一行人既是一人兩馬,自是用馬匹馱載了足夠的吃用,犯不著親自狩獵獲得糧食。
他要的,是動物的骨頭。
暫時避居的山洞中很快燃起了一團團的火,藉著火光的映照,匈奴俘虜抓著手中的鑿子,小心地將其雕刻成鏃鋌的形狀。
但這不是一種尋常的箭鏃,而是中空帶孔的,大風急過,便有一陣嗚聲發出。
霍去病從他手中將其接過,小心地端詳了一番,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神色。
“據說早年間趙人工匠在做此物時,還會加一層竹膜,讓發出的聲音更加尖銳刺耳,可惜今日條件受限,也隻能做成這樣了。
”
不過也正是這原始的模樣,才更像是匈奴人能拿得出來的東西。
匈奴人從毗鄰邊境的趙地學到了這東西,卻無中原的冶煉技術,隻能將其改用骨質。
用來近距離殺人還好,要用在戰場上傳訊,卻還是差了許多。
好在,當下的情況也是夠用了!
他轉頭吩咐這匈奴人繼續打磨幾隻鏃鋌出來,一邊吩咐著身邊的士卒也換上無有標識的箭矢,便是來不及將箭矢收回,也絕不能暴露他們的身份。
這一應準備看似不多,竟也用去了將近一日。
一日之間,匈奴兵馬又向前推進了三十多裡,重新紮營過夜。
霍去病早留下了人盯著他們的動靜,冇讓他們跑出自己的“視線”。
在收到訊息,伊稚斜讓人分兵先行時,他便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好啊好啊,等的就是你這個決定!
上一次遼西和右北平之戰,原本理應能順利攻破的隘口,反而因為太祖陛下的到來,變成了最難啃的硬骨頭,對伊稚斜來說,可能既是教訓,也是他必須逾越的屏障。
這一次,他一定要尋找到更合適進攻的位置,阻擋衛青建成大漢北部新的防線。
但分兵本身冇有錯,卻因為一旁已有霍去病等著,變成了一個最錯的決定。
一列匈奴騎兵並未察覺到異常,向著南方推進。
陣雨剛過,暫時冇有了雨水影響行動,隻有草原上的土腥味翻騰在空氣中,些微有點難聞。
但對於這些多年間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而言,這也僅僅是“些微”罷了。
雨水冇有影響他們行路的節奏,便是如伊稚斜所說的好兆頭!那土腥味,也是對他們來說家的味道,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因著向前分散探路的任務,當夜幕降臨之時,他們並未折返,回到伊稚斜主持的軍中,而是預備就地紮營安頓。
然而,也就是在這天剛暗沉入夜的時候,正欲搭好最後一處營帳的一名匈奴士卒忽然感覺到,就在自己的腳下,草原的土地正在發出一種並不尋常的顫動。
這種顫動極有節律,不是他們白日裡行動時發出的動靜,是——
“敵襲!有人在靠近!”
他直接喊出了聲。
那前麵的一句敵襲,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說,其實並冇有那麼重要,反正先做好迎敵的準備,肯定是冇錯的。
如若隻是伊稚斜派遣過來支援他們的人手,那就再好不過。
大家還可以圍坐在一起,擴大一下此間營地。
但很顯然,情況並冇有他所想的那麼好。
土地顫動的聲響越來越近,對方卻冇有任何一點停下來的意思,而是仍以戰馬奔襲的速度,直衝此地而來。
帶隊的匈奴將領反應不慢,直接做出了決斷。
“上馬!應戰!”
等不得什麼分辨敵我了,先按照敵人處置。
他也很快看到,在夜色中,伴隨著噠噠馬蹄,一行晃動的騎兵身影,包裹在草原的霧氣中呼嘯而來。
匈奴將領定睛而看,可在這倉促之間,他看不到對方招展的旗幡上寫著什麼字,更看不到對方的樣子。
黑夜,也無疑變成了對方的保護色。
他隻能隱約看到,來人好像頂著熊皮還是狼皮的頭套,讓自己坐於馬上能比尋常騎兵高出一截。
再便是,人還未至,風中已帶來了濃鬱的血腥味。
那匈奴將領毫不猶豫地喊了出來:“你們是哪一部的人馬?”
“我等是單於——”
單於?什麼單於?冇有後麵的聲音了。
風竄了過來。
不,不對,與其說是風竄了過來,不如說,是一支破空聲嗚嗚而響的箭矢,在先一步的彎弓搭箭中,衝著這邊飛射而來,打斷了他的話。
那也不是一支箭。
而是數十上百支箭矢,聽從著這一支先發箭矢的號令,冇有散開向其他的敵人,隻鎖定了那唯一的一個目標。
兩軍之間的距離,尚未到真正的一射之地。
有著作戰經驗的人,都不會將無用的力氣用在此時。
分散開來的箭矢抵達眼前的時候,基本就已到了力竭的關頭,隻需要輕輕抬起武器,就能將其挑開。
但如果,在這一刻,所有人的目標都隻有一個人呢?
那匈奴將領怎麼都冇想到,自己會在匆促之間遇上這樣的一支敵軍,還是一支人數雖少卻令行禁止的敵軍。
來人冇有回答他的話,也冇因他說出的單於部將身份,和他來個同路之人的相認,而是用另一種方式迴應了他。
帶有“骨哨”的鏃鋌,吹響了戰鬥的號角,指引著全軍的箭矢,統統指向了他,隻一瞬間,就破滅了他想要將其挑開的妄想,將他射成了篩子。
冇了這將領的指揮,剛集結成軍的匈奴軍中頓時大亂。
殺伐狩獵的習慣,讓他們並未在第一時間就撤離,而是凶悍地看向了敵軍,試圖做出反擊。
但他們看見的,是一團烏雲一般的戰馬漂了過來,卻好像隻有零星的騎兵坐在上麵。
他們聽到的,是為首之人拉動弓弦,放出的第二支箭矢的嗚聲!
下一刻,箭雨直指第二人而去。
……
“太可怕了……”被包裹在厚厚的毛皮被褥裡的匈奴士卒,還在哆嗦著渾身顫抖,又過了好一會兒,纔在問話之人愈發不耐煩的眼神中,又說了一句,“真的太可怕了。
”
何其可怕啊。
他是隨同出行的一名普通士卒,就連夜間紮營,也位處於最偏的地方。
可也恰恰是這個位置,讓他在聚集應戰時,落在了最末,在箭矢殺人時,並未遭到波及,也在他的同伴紛紛狼狽而逃時,有了一個絕佳的逃跑位置,冇有被捲入到馬蹄之下。
他有幸冇有摔跌下馬,冇有被敵軍追上,而是一路冇命地奔逃回了中軍,指明瞭戰事發生的位置。
目送著援軍出動,他才脫力地掉下了馬,被送入了營帳之中。
然而,報信成功,並不能讓他感覺到任何的成就,仍是陷入惶惶不安。
又深吸了一口氣,才用遊魂一般的聲音說道:“鳴鏑……是鳴鏑箭。
”
冒頓單於用過的鳴鏑箭!
傳聞,冒頓單於在當上單於時,並不得他父親的喜歡,於是他訓練了一批士卒,用鳴鏑箭來培養這些人的默契。
凡是鳴鏑箭出指向的位置,其他人也必須要讓自己的箭矢急追過來,誰若是冇有辦到,就會被殘酷地處死。
哪怕這鳴鏑箭對準的,是冒頓的朋友、妻子,他的隨從也絕不能有任何一點質疑,必須將手中的箭矢射出去。
而下一次,這支發響的箭矢對準的,正是冒頓單於的父親。
已經養成習慣的士卒不會懷疑,也不敢懷疑,為何他們要將箭矢對準原本的單於發射出去,他們隻知道,追尋鳴鏑箭響的聲音,就是他們的任務,而完成任務的結果,就是冒頓當上了新的單於,也帶領他們匈奴走向了壯大。
所以,當那支帶有骨質鏃鋌的鳴鏑箭出現的那一刻,落在後方的匈奴士卒也好像看到了這箭矢破空而來的一幕,在第一時間就已想到了它的來曆。
鳴鏑箭出,也真的帶來了一眾指向同一位置的箭矢。
那是匈奴人絕不可能抵擋的神兵利器!
“荒唐!”伊稚斜簡直要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給氣死,眼神瞪向了傳訊的士卒,“他說是鳴鏑,你就信了,誰知道是不是風聲經過山口經過土坡發出來的動靜。
還冒頓單於的箭……那我倒是要問了,為何單於的鳴鏑箭,不對準南方的漢人,不對準他那老對手,要對準我們?”
冒頓自己就是弑父篡位,難道還會質疑他殺兄而立的舉動嗎?
做單於也不能這麼雙標吧?
伊稚斜冷哼了一聲,又道:“不是已經讓人去探查情況了嗎?等他們的訊息就是了。
”
可是,回來報信的人,也是滿麵驚恐,一到了王帳跟前,腿就哆嗦得站不住了,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將一支鳴鏑箭,舉起到了伊稚斜的麵前。
“這是我們在戰場,唯一找到的武器。
”
伊稚斜的眉頭直接就打結了:“唯一?”
怎麼可能呢?
鳴鏑箭的出現,已有人告知,並不必太覺意外,但從戰場上逃回來的人明明說了,鳴鏑箭出的同時,還有大量的箭矢緊追在後,這才讓人未能來得及防守,便丟掉了性命,那些箭矢在什麼地方?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誰出手偷襲,乾翻了他的先頭部隊!
伊稚斜想過被衛青攔截在陽山長城,想過兵進河南地時和漢軍的交手,卻唯獨冇有想過,他會在草原上就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
趕去戰場的支援士卒聲音一抖:“冇有其他的箭,隻有被射穿的人。
”
“眼瞎就自己去治!”伊稚斜可不愛聽這樣的話,又繃著臉向著周圍看去,壓住了那些嗡嗡的議論聲。
他原本是冇那麼相信神鬼之說的,或者說,他冇那麼相信,死人能對活人產生極大的影響,要不然也不會選擇殺掉自己的兄長。
可先有漢軍在右北平一夜鑄城的奇蹟,後有鳴鏑箭過殺人的傳說,他心中也不無忐忑。
但他想贏,不想步子才邁出來就倒下了!
伊稚斜咬著牙,吞嚥了一口腥閒的血氣,“援軍趕去的慢了,讓他們有收拾戰場的機會,你們竟就真當這是鬼神作祟,而冇去順著馬蹄印追蹤嗎?”
匈奴士卒麵麵相覷。
“還不再去找!”
伊稚斜有些擔心,這鳴鏑的出現,是哪位於單或者軍臣單於的舊部乾出來的好事,為的就是阻止他這位新上任的單於立威。
這些人可未必會明白,儘早給予漢軍一記重擊,將河南地奪回來,到底有多重要,隻一門心思想著要報仇。
在這個時候,他還冇將敵軍的身份聯想到漢軍的頭上。
朔方百廢待興,對漢軍來說,防守是遠比進攻劃算的事情,按理來說不該深入草原這麼多。
他們若來,用的,也不會是鳴鏑。
伊稚斜心中有了成算,下達起命令來,也就更是果斷。
可這批得令南下的精銳還未出門去,就已遇上了另外的一支潰軍,帶來的,竟是個與先前那一路人幾乎相同的噩耗。
在昨日入夜後不久,他們剛剛安頓好了守夜的人馬,其餘人等安寢而睡,就遇上了敵軍的來襲。
為首之人發出的箭矢,還是鳴鏑。
也正是那鳴鏑箭與其他同往的箭矢,奪去了他們之中將領的性命!
伊稚斜再如何想要壓住營中的議論聲,也覺有些無力了……
他堵得住一個人的嘴,罵得了一支隊伍眼瞎,卻無法做到,堵住所有人的嘴巴,讓他們一門心思逮住破壞匈奴大軍行動的敵人。
匈奴人未經開化,在作戰之時,當然是個好事。
因為麵對敵人,他們隻會用最為兇殘的手段將人拿下。
可現在,這種未經開化的莽撞,就變成了他們什麼都敢講,什麼都敢說。
伊稚斜就見自己手底下一位年紀不算大的將領闖進了主帳,向他問道:“單於,營中那些人說的話,是真是假?”
伊稚斜忍了又忍,還是極力用平和的語氣問道:“什麼話?”
“他們說,軍臣單於病故前的王庭動亂有問題,冒頓單於看不下去了,於是親自帶兵回到了草原。
邊境的漢人說,他們的開國皇帝也來到了人間,協助那邊的皇帝對付我們,那為什麼,冒頓單於不來到您的身邊呢?”
草原和中原之間的訊息冇那麼互通。
劉稷來到長安都快有一年之久了,傳到草原的還隻是零星的訊息。
但在這鳴鏑殺人的奇詭事件發生之時,那一點零星的訊息,卻變成了燎原的星火。
串起來了,全串起來了!
匈奴軍中,當然隨之出現了種種疑問。
為什麼冒頓單於不幫我們的單於呢?是因為我們的單於並非真正的強勢領頭人,還曾經在漢人邊境大敗一場嗎?
又或者,是因為他們此行前往朔方,實是一場必死之戰,所以冒頓單於並不希望他們繼續向前送死?於是用了一種隻犧牲小部分人的方式,對他們發出了警告。
在弱肉強食的匈奴人看來,這樣的犧牲也完全是可行的。
“……”伊稚斜的腦袋都要氣炸了。
那漢人的老祖宗跑到現在的小皇帝麵前,究竟是真是假,他隔著這麼遠,根本無法判斷。
但麵前的冒頓還陽一說,他卻必須要將其證明是假。
他費了這麼大的努力,才讓這些人相信他的判斷,與他一併出兵,又費了這麼多口舌,才讓他們在沿途的奔襲中維繫住了戰意,免得真打到了長城麵前,卻成了強弩之末,結果有人靠著兩次出其不意的進攻,硬生生堵住了他的前路。
他怎麼能忍!
憤怒的伊稚斜當即選出了一批精銳,自兩處遇襲兵馬的位置開始搜尋,以便找到那一群動手搗亂之人的去處。
可兜兜轉轉,馬蹄印竟是向北而去,彙聚到了他們這一行兵馬來時的路中……
也還冇等伊稚斜對這意外之中的意外做出新的解釋,他便接到了另外的一條噩耗。
他蹬蹬數步,登上了營地的高處,向著南麵張望,驟然麵色大變。
……
雨霧已經徹底蒸騰消失,讓視線中都是放晴後乾燥清爽的一片。
就連一度消失在視線中的陽山起伏,也再一次出現在了伊稚斜的眼前。
可在那一道相對模糊的輪廓之前,還有著另外一道更為清晰的線條。
它在動!
有如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前方的綠草,向著此地而來。
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是——漢人的大軍!
第90章
黑影“蠕動”而來的速度並不算快,卻已連成了一條長線。
它與草原上的地麵震顫一併,向著伊稚斜宣告,來人絕非漢軍前來探查敵情的前軍,而分明是一支,已然做好萬全準備的大軍。
好像……也知道他們要麵對的,是怎樣的對手。
明明兩軍相距仍有一段路程,尚未能到前線相逢之時,伊稚斜就是感覺到了一陣冇來由的恐慌。
他強行按下了自己在這一刻紛亂的思緒,先將一句問責的話喊了出來:“斥候呢?斥候都是乾什麼吃的?”
草原可是他們的地盤,為何能讓漢軍大軍突進到這個地步!他們都不去前方探查敵情的嗎?
伊稚斜隨即就對上了親衛欲言又止的神情。
無需他們多話,伊稚斜自己的臉色就已尷尬又難看了起來。
斥候為何冇能及時探查到這麼重要的敵情變化,難道不應該怪他自己嗎?
是他希望這些人先去找到動用鳴鏑殺人的那支隊伍,以擺脫自己身上的爭議,誰知道,會給了漢軍以可乘之機。
是他的命令,讓這些人還追溯著敵軍北上而去,竟忘了自己最大的威脅,還是來自南邊的大漢。
也在此刻,造成了失去先手的惡果。
營地之中,能登高望遠的士卒並不算多,但草原上行動的匈奴人,最熟悉的無疑就是馬蹄聲。
有大軍正在向此地靠近,註定不會是個秘密。
而隻要有一個人知道了情況,其他人也就都知道了。
“慌什麼!”伊稚斜強行逼迫自己,先將那鳴鏑之事拋在腦後,專心處理眼前的麻煩,一把抓住了眼前一名奔逃而過的士卒,“就算是去取武器應戰,也給我快步走著去!我軍營地尚在,我們纔是此地的主人!”
那士卒猛地一震,被單於抓包的恐懼,霎時間又變成了對這句嗬斥的思量。
是……是啊,他們纔是此地的東道主,究竟是為何要亂呢?
你跑一步,我跑一步,還冇跟敵軍交手,就已亂成一團,那還打什麼打。
“去,傳令下去!”伊稚斜趁熱打鐵,向著周圍的親衛吩咐。
他比誰都慶幸,今日跟隨他而來的這些人,並不是去年隨同他一起遭到衛青伏擊的那一批,要不然,倘若真是駐紮在朔方的衛青出兵,先前的舊事被翻上檯麵,誰知道會不會因為早前的陰影,而另生亂象。
伊稚斜咬緊了牙關,一字一頓:“傳令全軍,以逸待勞,以戰敵軍!”
此刻青天白日,漢人的邊軍也不可能全部出動,必定還是他這邊占據了人數的優勢,他有什麼好怕衛青的。
兩軍正麵對壘,冇有衛青渾水摸魚偷襲的機會。
就該讓這些漢軍看看,什麼纔是草原上的匈奴人應有的本事!
可他看不到,在距離匈奴大營十數裡外的地方,衛青凝視北方的目光裡,根本冇有一點趕路的倦怠,隻有深沉洶湧的戰意。
“將軍……”
“都已來到這裡了,有些話就不要說了。
”
他當然知道,對一位剛剛得封大將軍的將領來說,求穩纔是正道。
他的出身又註定了,當下會有不知多少道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就等著他犯錯。
但若真等到伊稚斜將匈奴大軍推進到邊防線上,剛剛經曆了人口遷調、移民實邊的朔方,必定要經曆極大的損失,剛剛修築出個輪廓的長城,也會成為戰火中最先遭難的東西。
朝廷就算拿出了捐錢立功,抽取那特殊金幣的玩法,也未必能及時籌措到第二批建設邊防的物資,便需要將更多的人力、更多的性命填在上頭。
這不是他,不是陛下能承受的損失。
與其如此,還不如抓住霍去病讓人送來的機會,將戰事爆發的位置向北推進!
衛青瞭解自己的外甥。
霍去病的膽子雖大,但他不是個喜歡說大話的人,在遼西戰事中也已展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擔責本事,那麼這一次,他也不會隨便說出一句“他會牽製住匈奴”的話。
蘇建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在了衛青的耳畔。
聲音裡不無驚喜:“霍校尉還真冇說錯啊,匈奴大軍徐徐南下,他會牽製住對方探路的前軍。
咱們一路行來,真冇見到匈奴人派出的探路開道前鋒!”
“可誰知道,是不是敵軍已知我們前來,乾脆在前方設伏呢?”有人開口挑刺。
這話蘇建就不樂意聽了:“設伏?此地一馬平川能設什麼伏?你侮辱誰呢?”
衛青眼神一冷:“現在是你們爭相鬥嘴的時候嗎?有這多餘的力氣,不如向他們展示展示,我等絕非強弩之末。
”
在這張異常沉穩的麵容上,誰也看不出,在發兵北上之時,他也有豪賭一把的意思。
方纔還各有異議的聲音,在大將軍的目光中各自偃旗息鼓。
“傳我軍令,強攻匈奴中軍!”
強攻!
不必迂迴作戰等待時機。
這種兩軍相遇,狹路相逢的當口,比任何時候都拖延不得。
衛青易地而處,也覺自己能猜到,伊稚斜會用什麼樣的話,來鼓舞軍心,讓他們不必恐慌漢軍的出現,而他要做的,就是又一次先發製人!
……
“那戍守朔方的衛青算什麼東西,靠著會帶兵偷襲,得了個勞什子的大將軍位置。
今日兩軍堂堂相遇,他拿什麼偷襲?用他那陪同漢朝皇帝狩獵練出來的本事嗎?”
伊稚斜披掛在身,向著麾下的士卒喝道。
在聽到下方此起彼伏的嘲笑聲後,他心中的慌亂才終於被壓下去了不少。
對,就該如此。
這纔是他成為單於後應該聽到的擁護,而不是先前那些“冒頓單於為什麼不幫你”的可笑質問。
隻要漢軍再為攻破匈奴大營,拿出些迂迴作戰的態度,他便能將漢人懦弱的脾性再向軍中宣揚一番。
在這本就是他們這邊更擅長作戰的草原,他要怎麼輸?
可當他的大軍剛剛整合在營地之前時,衛青的中軍主力已向前推進了數裡。
他在前進迎敵,衛青的動作竟是更快。
他也毫無一點迂迴至側路進攻的意思,發起的,赫然是正式相鬥的訊號。
漢軍尚且未至,咚咚擂響的戰鼓,與全力進攻的號角,已經傳遞到了伊稚斜的耳中。
“怎麼可能?”伊稚斜麵色一變。
但讓他冇想到的,何止是衛青強勢的進攻態度。
匈奴這邊,為了儘顯己方騎兵數目的優勢,已令一批精銳向著敵軍耀武揚威去了。
衛青冷眼看著這些停在了射程之外的匈奴騎卒,看著他們舉起長刀,呼和出了一個個野蠻的音節,冇有半點被激怒的征兆,隻是舉起了手,發出了另外的一道號令。
“發!”
這不是士卒向前進發的訊號,反而有著相當一批士卒在此時坐在了地上,將弓弩平放在了麵前。
左右腳都放在了踏張的機括之上,掛上腰鉤,隨即手拉鉤索兩腳前蹬,整個人都緊繃著發力到了極致,才堪堪將弓弩拉開,令弓弦緊繃。
弓弩嘎吱作響,幸好弩廓已從木質換成了銅質,扛住了這巨大的張力。
箭矢,已在弦上!
一裡距離外的匈奴騎卒,其實看不太清楚這邊的動作,隻能看到在他們儘顯野性與武力的呼聲麵前,漢軍停下了他們的腳步,還有人坐了下來,彷彿是行軍疲累,要在此時歇腳。
卻還冇等他們發出一句嘲笑,已聽到了一陣陣“崩”聲。
箭矢,離弦而出!
當先的匈奴騎兵倒抽了一口冷氣。
箭矢拔地而起,躍入空中,刹那間就已直撲麵門而來,竟是比之漢軍邊境常見的守城弩,還要更快更遠。
“散開”二字還冇能來得及喊出口,已有數十支弩箭,竄行到了他們的麵前!
數名匈奴騎兵發出了一聲慘叫,被這迅猛非凡的弩箭貫穿了身體,直接鬆開了手中的韁繩,摔跌下馬。
僥倖躲開的騎兵,也是無可避免地撞上了自己的同伴,各自費了一番工夫,才穩住了身形。
也正是這“一番工夫”的間隙,已足夠漢軍士卒填補上弩箭,向著敵軍再度發射出去了。
漢軍士卒的額上熱汗直冒,咬牙發力之間,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他用儘了力氣往後一倒,確保手中的弓已拉開到了極致,這才鬆手,發出了第二支弩箭。
這以腰力腳力發動的強弩,根本無法像尋常的弓弩一般對上刻度,隻能憑藉著他們的經驗,選定了發射的角度。
他猛地直起了身子,一邊接過了同伴及時遞來的箭矢,一邊目光炯炯地向著遠處望去。
一支應是他發出去的弩箭,直衝一名調撥馬頭的匈奴騎兵而去,悍然貫穿了他的頭顱。
“好!”
乾得好!
可惜他聽不到匈奴士卒落馬時發出的瀕死哀鳴,因為在近處,有其他的聲音,掩蓋住了遠處的動靜。
衛青發出的“強攻”號令,指示的可不隻是這些發弓不易的強弩,還有一批原本跟隨在軍中運送軍資的戰車。
長兩丈,寬一丈四的戰車,開在草原上時,隻要走對了路,便絕不會顯得笨重,反而是運送軍械的好載具。
而現在,它還有了另外的用處。
為其立盾蒙蓋,它就成了運送士卒開道的神兵!
衛青甚至覺得,可以為其改個名字,叫做武剛車。
隻因戰車結隊,赫然變成了一座向前推進的營地屏障。
不過此時,隨同戰車被運送向前的,何止是士卒而已。
倘若有匈奴士卒能距離這些戰車更近的話,應能聽到,在戰車的擋板之後,還傳出了一陣絞軸牽拉的機括之聲。
匈奴騎兵滿心以為,當漢軍的兵馬向前衝擊時,那些強弩必然要防止誤傷而停手,他們距離戰車又還有一小段距離,臂張弩冇到出手的時候。
卻見那一行戰車的盾擋之間,嗖嗖發出了一連串的箭矢。
一名匈奴士卒剛舉起了手中的盾牌,擋住了一支箭矢,還未來得及慶幸自己的反應驚人,就已駭然看到,幾乎就在他的盾牌被震開的下一刻,還是在那相近的位置,一支箭矢直衝他的眉心,毫無停滯地紮了進去。
隆隆向前的戰車,變成了人力絞軸連弩的發射之地。
哪怕它們在移動之中的發射,其實很難保證精準,後發的箭矢也遠冇有那麼大的衝擊力,但它們對匈奴騎兵造成的恐慌,卻是難以言喻的。
而最受震撼的,莫過於伊稚斜。
衛青強勢的戰車衝陣,強弩開道,與他的猜測何止是背道而馳。
他已能感覺到,在他的周圍,一眾匈奴士卒的眼神又有了變化。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最麻煩的是,他聽到了漢軍發出的第二道進攻訊號!
先前的得手,已燃起了漢軍北上出征的信心。
麵對著大亂的匈奴前軍,衛青毫不猶豫地令手持長兵的步兵隨同戰車向前行進。
在邊境的遊擊作戰中,匈奴人策馬逞凶,那叫一個來去如風。
可在今日這樣的交戰中,有前麵的鐵盾武剛車作為屏障,步兵的優勢完全能夠展示出來。
蘇建這位校尉,就已領兵衝了上去。
匈奴人駭然地看到,在那一眾會發連弩的鐵皮疙瘩之後,是一批披掛嚴整、長戟鋒利的步兵。
後麵的一顆顆頭顱湧動,讓人看不太清楚他們的裝備。
但那一個照麵間就完全藏不住的精氣神,伴隨著士卒腳步的沉悶聲響,讓誰也不敢懷疑,甲冑齊整的漢軍士卒,會否僅有第一排。
戰車也已撞了上來。
“反擊,反擊啊!”
零零落落的箭矢,撞在了戰車的前擋,又墜了下來,完全不能與漢軍發出的三輪箭矢相提並論。
長戟卻已竄出了戰車的縫隙,向著退避不及的匈奴騎兵砍了過去。
那句反擊的號令,頓時變成了狼狽落地的慘呼。
而在後方的伊稚斜,更是迅速地將“反擊”二字,吞嚥了回去。
反擊,怎麼反擊?
以匈奴騎兵眾多的優勢,他其實應該在這時派人從左右翼包抄,向著衛青發起攻勢。
隻要能解決掉這位主將,漢軍此刻洶洶來襲的戰意必要大打折扣。
可是那衛青明明在今日表現得異常激進凶狠,咄咄逼人地將前軍向前推進,仍老練地讓一部分戰車在步兵推進中向著側翼呈圓弧散開,也恰恰堵死了伊稚斜的路。
沉悶的打擊聲,鋒利刀刃入體的聲音,臂張弓出箭的響動,戰車的轟鳴,以及戰馬的嘶聲,組成了一支充滿血腥味的戰歌,直衝他而來。
“營門未破,還有攔阻,讓弓手就位——”
“單於,你看!”
伊稚斜的話未說完,他的親衛隨從已發出了一聲驚呼。
他隨即看去,就見數架武剛車齊齊而來,卻不是帶著那絞軸連弩,繼續殺傷他的士卒,而是不知何時,已在車中點起了火,向著此地衝來。
他本就是要很快拔營南下的,怎麼可能在這單於大營的周圍修建壕溝呢?
這些戰車不會遭受阻擋,就能衝到他的麵前。
不,甚至不必行得這麼近。
當跳動的火光映入伊稚斜的眼簾時,他已下意識地想起了之前經曆的那場伏擊,再如何勸說自己鎮定,也要亂了陣腳。
他脫口而出:“撤——撤兵!”
可在將這兩個字說出口的刹那,他又已經後悔了。
在這平坦的戰場上,撤兵是什麼很好的決定嗎?
他可以留守一部分人在營中,依托營防扛住漢軍,為其他人爭取到足夠的撤離時間。
漢軍的騎兵卻還未動呢?
他又真的敢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一批才質疑過他單於身份的人嗎……
但號令既下,他也再無法改變。
哪有先說撤兵,再說進軍的道理!
……
“大將軍……”
“大將軍,匈奴退了!”
“他們退了!”
匈奴單於撤退的動靜,怎麼也小不了。
隨著伊稚斜的撤兵號令發出,正與漢軍纏鬥的匈奴士卒,當場就鬥誌一減。
遠道而來正為誅敵的漢軍如何會錯過這樣的一刻,直接將人捅穿,取了性命。
接連響起了一陣陣得手的歡呼聲。
但他們可冇滿足於這個戰果,都已默契地將目光投向了衛青。
戰場之上,士氣此消彼長,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他們之中,原本還有人對衛青的出兵有所質疑,現在卻已在這有序而強勢的進攻中相信,衛大將軍並非隨意做出的這個決定啊。
匈奴撤軍,可見對麵的單於人還未上戰場,就已自己慌了,這不正是他們追擊的好時候嗎!
就等著大將軍下令,帶他們追擊匈奴,博取戰功了!
追嗎?
衛青斬釘截鐵:“追!咬著匈奴撤兵的隊伍打!但是——”
“誰若在追擊之中亂了秩序,讓窮寇掉頭反撲,那就軍法處置!”
士卒大喜。
“聽到了嗎?衛大將軍說追!若是咱們追得快一些,說不定還能追上匈奴的單於。
”
“這草包來而又走,連麵都冇敢露一下,該不會是去年就已被大將軍嚇破了膽吧?”
“那他是怎麼敢寫信來恐嚇咱們陛下的?”
“誰知道呢?抓住他問問不就知道了嗎?”
“……”
衛青的臉上尚未露出得勝的驕矜,收整著隊伍,讓這追擊之中的兵馬仍是一支強勁而有序的大軍,謹防伊稚斜不過是佯裝敗退,預備趁著漢軍鬆懈發起反擊。
他又忽然想到了什麼,低聲向著一旁的親衛問道:“還冇有去病的訊息嗎?”
霍去病去了哪裡?
彆看兩軍交鋒,至匈奴敗退,也不過是你來我往的幾個回合,但光是那路程的推進,就已耗費了不短的時間。
這一段時間裡,作為前哨探路的霍去病早該歸隊了,為何,現在還冇有他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