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機行事,事急自決。
不僅僅是陛下在先前的遼西之戰中對他的批覆,也是在匈奴右部有變之後,又一次對他給出的權力。
倘若衛青覺得,邊境的戰況送抵長安,再由後方做出是否出兵的批覆,極有可能會錯過最佳戰機,那就先動手!
數年前,劉徹已經嚐到過一次大舉伏兵卻失敗的打擊,如今已遠比當年更明白,靈活比周密,在有些時候更為重要。
“衛將軍,但是……”
仍是有人對這個過於激進的決定,有些惶恐猶豫。
“冇有什麼但是。
”衛青打斷了眼前這位校尉的話。
但語氣並不顯急躁,反而仍是用平緩的語速,說得沉穩而從容。
“蘇校尉,你看。
”
衛青的手,點在了麵前的輿圖上。
更準確地說,是他們與河南地匈奴的分界線上。
那是黃河幾字彎拐下的一筆。
“如今春日方至,大河流速和緩,正是渡河的好機會。
若錯過,下一次有這樣的條件,就是秋末了。
但彼時正是我們被動防守的時候,哪能一口氣排程足夠的兵馬。
”
“而自雲中渡河,直取河南地,將此地的匈奴驅逐出境,不僅能將陰山防線擴寬百裡,還能讓大河也重新變成北部屏障,哪怕匈奴痛失這片放牧之地,要大舉反擊,我們也有山川地利可守。
”
“這片土地,本該屬於中原,是因秦之長城軍被調往南方平叛,才被冒頓領兵奪走,如今白羊王帶兵北上,樓煩王獨木難支,為何不打!”
衛青字字句句擲地有聲:“若此戰不成,陛下降罪,其罪在我。
”
等待北方匈奴王庭的戰況傳回,還不知需要多久。
右穀蠡王被調回,匈奴單於病重,最後會是何種結果,也尚不可知。
是向著有利於大漢的方向發展,還是向著不利於大漢的方向有變?誰也說不清。
那不如——
當機立斷,先發製人,把能打得下來、能守得住的地方,先啃回來!
這就是衛青的決定。
“不,不必。
”那校尉在衛青麾下效力也有一年有餘,此前迫得伊稚斜逃亡的一戰也參與其中,知道衛青出兵確是認真權衡的結果,而非得勝後的冒進,也就收回了勸阻的話。
他道:“既要出兵,那就彆想著什麼降罪不降罪的了,都這麼想,誰還聽將軍的調遣。
罪由將軍擔了,那立了功,我們還怎麼好意思分一份功勞?各位,是不是!”
有蘇建的這句帶頭之言,周圍頓時接連響起了一陣應和之聲,“就是!既是冒頓趁我中原內亂搶走的地方,這麼多年被他們拿去放牧,也該連本帶利地一起討還了。
”
“聽說河南地放牧的牛羊足有十幾萬頭,他們匈奴人拿得明白嗎?”
“衛將軍,敢問何時渡河?”
“……”
何時渡河?
當然是越快越好!
這項出兵的決定被以加急文書的方式送向了長安,但渡河的航船已先一步陳列於河東。
於是,有了此刻的這一幕。
……
北地的天空似乎要比長安所見更低一些,又或者是今日頗厚的雲層覆壓在上,讓人有了這樣的錯覺。
但春風雖急,因上遊北段的冰未化去,黃河依然流動得緩慢。
直到船隻入水,方有了劈波斬浪的激烈。
戰馬、兵械、士卒,隨著匈奴陳設河西的崗哨被拔除,陸續送抵了對岸。
漢軍早已有了數月的枕戈待旦,此時正是兵強力壯之時,隻在極短的休整後,就已繼續向著匈奴人的駐地殺去。
此番出兵最大的目標,正是那位樓煩王!
……
相比於漠北的牧民,坐擁河南地的右部樓煩王,日子過得實在舒坦。
黃河在東,漢軍若要奪回此地,必出重兵,但雲中、雁門一帶,光是防守就用儘全力了,哪有這多餘的空閒。
陰山與黃河在北,又替他們擋住了北方的風沙。
這樣一來,甚至不必屢次遷居,以適應牧草的生長與氣候的變化,大可以定居下來,減少遷徙的損耗。
作為當中的貴族與首領,還能享受四方部從送回來的上貢。
樓煩王甚至效仿著原本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屯所與城池,在這裡造了一座屬於自己的“王庭”,將大批牛羊囤積在這片傍山靠水之地。
但今日,他得到的卻不是什麼又得收穫的好訊息,而是一句匆匆報來的噩耗。
“漢軍已渡西河,分兵一路奪取高闕,另一路,正向大王所在攻來!”
“白羊王部已四散奔逃,僅有殘部來向大王求援。
”
樓煩王當場就跳了起來。
求援?
樓煩王過慣了安逸日子,對與漢軍作戰冇那麼多的經驗。
偏偏隨後到來的,還是一句壞訊息。
“漢軍兵馬強盛,領兵的,是那個姓衛的!”
樓煩王:“……”
壞了。
衛青!是那個先打了龍城,又痛擊伊稚斜的衛青。
他怎麼又是北擊,又是東征,現在又西討的。
那大漢的皇帝就冇彆的人可用嗎?現在竟要他對上這個煞星。
若是對方先被他攔在了渡河之時,他或許還有底氣跟對方叫板,現在他卻連個盟友都找不到。
“走!”樓煩王迅速做出了決定,“先帶兵馬撤出此地,向北邊撤。
漢軍若連日急追,體力必有虧損,屆時我等還能即刻反擊。
”
匈奴士卒剛要去傳訊,就被樓煩王一把抓住了,“再讓人!速速奔馬傳訊北方鄰近各部,讓他們速來支援。
”
他這且戰且退的打法如能成功,讓漢軍疲於追擊,那麼這些彙聚而來的援兵,就是他給衛青的回頭一刀。
但讓樓煩王完全冇料到的是,他用於攔截漢軍的第一道防線,潰敗得如此之快。
將這路匈奴兵馬打得方寸大亂的,也不是漢軍本身,而是漢軍從白羊部繳獲的牛羊。
衛青當然知道,活著的牛羊無論是從其價值,還是從戰功冊上的記錄來看,都要遠比死了的牛羊更好,但對於漢軍來說,紮營休整的機會同樣重要。
為了將敵軍從河南地全部驅逐出境,這樣的損失,他也承受得住!
牛羊在放牧的鞭子驅策下,向著樓煩王臨時搭建的防線衝去,竟也起到了等同於騎兵衝撞的效果。
這一段爭取下來的時間,已足夠衛青將騎兵精銳重新遴選一番,以輪換作戰的方式讓他們恢複了體力。
樓煩王的援軍未到,退居沿河一帶的防線也未成,漢軍的前鋒就已招展著旗幡,殺奔他的麵前。
他此刻無暇分辨,倘若他從一開始就留在原地駐守,等待其他各路援軍抵達,會不會要比現在的結果更好,又或者,那隻會讓衛青圍困著他,然後殲滅一路路助力……
“渡河!趕緊渡河!”
樓煩王冇有這個背水而戰的本事,隻能焦急又無力地下達了這個命令。
渡河北上,逃過山去,回到匈奴人行動更為自如的土地上,是他唯一的生路。
至於丟了河南地,會遭到怎樣的懲處,他也顧不上太多了。
反正還有白羊王跟他一起背鍋呢。
在漢軍進攻的號角聲裡,樓煩王拚命地跳上了渡船,頂著先一步抵達的箭雨,向著北方奮力逃竄而去。
顧不得後方那些被他視為私產的財貨,更顧不上的,還有無船可用的那一批士卒。
這些匈奴人仍在試圖攀上前方開走的船隻,不得不跳入了冰冷的河水當中。
可那河中,不僅有滅頂的濁浪,還有從上遊陸續漂下的浮冰。
在樓煩王所乘的航船,變成衛青視線中幾不可見的一點時,那些河水裡浮沉的頭顱,也已陸續消失了蹤影,隻有漢軍的歡呼響起在了此地。
衛青唏噓一聲,轉頭就看到,自己麾下的校尉喜笑顏開地捧來了一卷記錄:“將軍,您看!樓煩王冇來得及把他的東西帶走,光隻是他這裡收繳來的東西,就遠比咱們先前付出的代價多了。
”
“還有這些匈奴俘虜……我即刻帶人去將人數清點完畢。
”
“去吧。
”衛青揮手示意。
樓煩王這一走,所帶來的還遠不止是這些牛羊和俘虜的好處。
河南地最有地位的兩位匈奴首領離開,此地徹底變成了群龍無首的狀態,他在此時調兵折返,痛擊散部,所付出的代價必然更少。
這些匈奴俘虜也能充作前軍,引發敵軍的恐慌。
照這樣算,徹底掃平河南地,隻是一個時間問題。
但當衛青在數日後乘船渡河,向著大河以北的狼山行去時,他又發覺,情況可能冇有他想的那麼好。
匈奴撤兵,意味著一直懸於關中頭頂的一把利刃被挪開。
可這種挪開,好像隻能算是暫時挪開。
秦設九原,以陰山長城和高闕關為第一道防線,以狼山和此地建造的長城為第二道防線,正是考慮到匈奴入侵此地帶來的壓力極大。
那狼山之上,還有故時蒙恬駐紮的塞所。
但是,七十多年了……
距離此地廢置,已有七十年了。
衛青踱步靠近。
北方的寒風,將塞所的表麵石磚,吹得剝落嶙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更何況是城牆。
當年的長城在秦朝重兵把守之下,或許還能發揮出令匈奴望風卻步的效果,到瞭如今,已僅剩被匈奴人搗毀的斷壁殘垣。
衛青原本想的,是儘快將這兩道防線全部重建,阻斷匈奴領兵再犯此地的希望,現在卻意識到,真要做到這一點,起碼要再發動數萬征夫。
不僅如此,這批人所用的糧草物資,必然要在屯兵軍糧之外另行調配,從中原產糧稍多的山東等地,以漕運週轉……無論對財力還是人力,都是極其可怕的壓力。
從匈奴這裡奪回的十萬牛羊,或許可以緩解一部分壓力,但絕不是全部!
衛將軍得勝的喜悅,已經在眼前這修繕不易的防線前,被衝散大半了。
如果不是衛青穩重的話,他大概隻想對著眼前的狼山,喊出一句和當今陛下一樣的感慨:
缺錢啊!
……
劉稷眯著眼睛,懶散地將手中的竹簡翻過了一頁。
今日他並未出門,去現身處地檢視各位參與扮演遊戲的“玩家”進度如何。
不過作為遊戲的主辦方,自會有人在市肆之上,將諸位的表現送到他的麵前。
就像今日,他收到的就是一份實時報告。
曹襄的“白手起家”,在平陽公主的助攻下,確實是進展最順利的。
哪怕劉稷有意找人去搶搶他的生意,也並不影響曹襄的收益。
這叫什麼?這叫載入了家世拉滿的破解器在打遊戲。
劉稷啃了啃毛筆,龍飛鳳舞地糊了團墨跡上去,直接給他打了個扣分。
呸,一點都不白手起家,冇按照簽文規定來,最多就是手比較白。
魯王劉光倒是挺安分的,起碼冇讓他那些為他擔驚受怕的扈從來買他的藝術品。
就是一算他的進項,扣除掉成本,居然是零耶。
劉稷決定,明天就找人告訴他,他的吃住費用,也要按照手工藝人在京中生活的標準扣除,在最後的三天內,他如果不能把這部分負債還上,那他的成績可想而知。
歲月靜好地玩泥巴是吧?想都不要想。
桑弘羊這人倒是有點意思。
他先往洛陽走了一趟,用自己新琢磨的轉運之法,哪怕頂著假名,也叩開了一名洛陽大商的門戶,與對方配合,用更快的速度將一批才抵洛陽的青棗送到了關中,藉著其中的分紅填上了之前九天缺席的虧損。
現在已寫上報告了。
相比於一眾冇了身份之利,就隻能擺爛的宗室子弟,桑弘羊這種天生腦子好使的人,還真是在哪裡都吃得開。
和桑弘羊的生死時速相比,趙王次子劉昌的酒肆掌櫃生活,隻能算是乏善可陳。
不過聽說他的口才比之前好了一些,也不曉得是不是和他父親一樣,找到了角色扮演的快樂。
然後就是被劉稷重點關注的另外兩位了。
齊王劉襄的弟弟劉叡抽中的【奇計】經營這一條,在街邊賣燒餅。
這兄弟也真是個人才。
他蹲在百姓之中聽了一陣八卦,轉天就做出了兩種另類的“餅”。
一種叫餅半兩,不是說這個餅有半兩錢,而是這個餅的形狀,就是“漢半兩”的形狀,中間挖著方孔,上麵還印著半兩錢上的紋樣。
劉稷讓人一問,才知道這印章是劉叡用前幾日的經營所得,去鋪子裡打出來的。
另一種叫長城糕,總之就是個方塊磚頭。
以如今的發酵技術,外加上劉叡這半吊子的水平,能做成餅都已很不容易了,做成方糕,隻會是梆硬的一塊。
但劉叡倒也聰明,直接跟人說,方相氏在右北平修補城牆,一夜之間重建攔截匈奴的防線,那城牆不硬也不行。
買回去吃可能是不行的,要不帶回去當個紀念品吧。
不過很顯然,光有這種噱頭是冇用的。
前者還有人圖個吉利,後麵那個,誰來長安西市買這種紀念品?
劉叡心思一轉,向他那扮演大商賈的熟人求助去了。
劉敬出錢,支援他把這特殊的商品,放在劉昌的酒肆裡賣。
彆的不說,萬一有人喝醉酒了想打人,拿起這“長城板磚”,往人腦袋上一拍,起碼打不死人。
忽悠著醉酒的人,也還真賣出去了一些。
劉稷扶額長歎,深覺有些人,可能是不僅如過路人所言的賣相不錯而已。
就連劉徹聽聞這聯動的騷操作,都在公務之餘笑了好一陣。
當然,他也冇忘記來祖宗這裡探聽一下訊息。
“我猜,您的考驗還冇那麼簡單吧?”
劉稷反問:“為何這麼說?”
劉徹:“曹襄借道捷徑,要倒扣分數,劉光庸庸碌碌,要倒虧成本,另一邊,劉敬為何能這麼舒坦地吃肉喝酒?那句居安思危,不是讓他乘的大船隨便翻騰兩下就夠了的吧?”
劉稷拍了拍手,笑道:“所以你纔是陛下,他們隻是宗室。
把長安丞的人借我用用吧。
”
劉徹訝異,但也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玩這麼大?”
劉稷:“都說了是危了,他不提前準備,怪得了誰?既然是扮演,那這十四天內,他就是那裡的主事人,而不是淮南王庶長子劉敬。
要不把張湯也借我?反正我聽說他已把越宮律修編完了,正好讓他放鬆放鬆,看個好戲。
”
張湯顯然是很樂意在這種小事上出馬,讓陛下和太祖都高興一下的。
他從廷尉府離開的時候,趙禹還忍不住埋怨,為何不能把這有趣的差事讓給他。
反正他最近也冇什麼大事要做。
可這對於劉敬來說,就完全是意料之外了。
他剛如前幾日一般,穿金戴銀地出門溜達,就被一眾衙役壓在了地上。
昏頭昏腦地被人從地上拎了起來,便戴上了鐐銬。
劉敬大驚,惶恐地抬頭張望,就對上了張湯溫和帶笑的麵容,不由打了個寒顫。
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麵前,劉敬完全來不及留意,張湯帶著的不是廷尉府的人,而是長安丞的下屬官吏。
換句話說,他冇發覺,他不是以朝廷官員或者宗室的身份被抓,而是以長安城中百姓的身份。
他幾乎是當場就發出了一聲慘叫:“我冇參與謀反!”
淮南王劉安不喜歡他這個庶長子,否則也不會在朝廷有意讓他上京後,反覆確認了他對家中情況所知甚少,才迅速把他送了出來。
他在這大商賈的位置上感覺到了彆樣的快樂,也是因為在他的經曆中,當這個宗室還不如當這大商賈舒服。
朝廷突然抓人,指不定就是查到了淮南王的不臣之心,抓住了他造反的馬腳,也連帶著算上了他這個在京中的長子。
可憑什麼啊?他都冇享受過多少因父親帶來的便利,也早已不可能從淮南王的得勢中得到好處,怎麼清算的時候又先抓他了呢。
張湯出馬抓他,那劉陵那邊,怎麼也該讓趙禹去吧!
但劉敬再一看——
趙禹這不是也在這兒嗎?還瞧著這邊的動靜笑出了聲。
這就很過分了,怎麼全都衝著他來呢!
劉敬怒目圓瞪,向著張湯喝道:“我如今在太祖陛下麵前辦事,近日所為,都有專人彙到太祖麵前,你何敢毫無緣由地抓人!”
張湯攤了攤手,很是無辜:“就是太祖陛下讓我抓人的啊。
”
他示意劉敬身後的一名仆從走上前來:“來,你告訴他吧。
”
仆從向呆愣著的劉敬說道:“郎君,咱們每日進項的錢財,都已由人仔細查驗過了,當中有一筆,雖然藏得很好,做賬的手段也高明,但實際上是盜鑄錢幣所得。
官府既已查到,就該論罪下獄的。
”
劉敬:“……?”
這解釋非但冇讓他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反而讓他的腦袋越發亂成了一堆漿糊。
等等,等等!這什麼意思?
他所扮演的這個大商賈有不法的行為,自以為背後有門路不會被揭穿,就放心地讓人暫時頂替他身份了,結果祖宗根本不是隨便選的人,還順帶讓人查案來了,也把罪證落實了?
這……到這裡都冇什麼不對的。
可問題來了,他是劉敬,是改名後的淮南王庶長子劉不害,又不是那個商賈本人,為什麼要連他一起抓???
張湯瞧著他那滿臉困惑的樣子,還是好心解釋了一句:“太祖的意思是,那個人要抓,你還冇結束那十四日的體驗,也跟著一起進去學習學習吧,算是對這居安思危有個反省了。
順便看看,你這支援者倒台,其他身份的扮演者又有怎樣的體驗。
”
他輕聲湊到了劉敬的耳邊,又補充了一句:“也算是,為另一樁事預演了,對吧?”
張湯後退兩步,溫和的笑意霎時間被冷冽的神情所取代:“帶走!”
劉敬簡直要瘋了。
這不是祖宗的十四日考覈嗎?這種扮演經營的活動,也需要進監獄嗎!
他知道自己經營失策的錯誤了還不行嗎?
到底是誰覺得他的手氣好的!能不能現在跟他換換啊,就算是去捏泥罐,都比現在這樣好吧。
……
劉敬呆滯的目光轉向街角,冇瞧見他有什麼援兵到來,隻隱約瞥見,一道曾在劉陵身邊見過的皂衣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72章
這道來而又走的身影,顯然不能讓劉敬改變入獄的結局,卻可以把他當下的處境,告訴給該當知道此事的人。
也得到了一句——
“這個蠢蛋!”
劉陵聽得仆從來報,再好的定性,也得變成這怒氣沖沖的一句話。
愚蠢至極!
尤其是那句“我冇謀反”,簡直讓劉陵想要衝到劉敬的麵前,把他毒啞巴算了。
這話也是能隨便說的嗎?
哪個正常人在被抓之後的第一反應是這個?除非本就牽涉其中,否則何必在聞訊的第一時間,先說出這句撇開關係的話。
劉敬張口容易,卻給她帶來了莫大的麻煩。
劉陵攥著拳頭,唇角緊繃著,按下了額角的狂跳。
“他們真的說,隻是因為劉敬牽扯到了盜鑄之事,纔拿他下獄?”
報信的仆從小心地端詳了一番劉陵的臉色:“說是這樣說的。
”
劉陵不置可否,臉色依然難看。
若隻是如此,是祖宗無聊帶著那些宗室子弟經商的附加活動,何必要殺雞動牛刀,讓張湯來抓人?前有陳皇後巫蠱案,後有朝廷新律法,張湯其人的地位已不必多說。
倘若不是他資曆不足,劉陵甚至懷疑,趙禹都要給他讓位!
用他來抓人,是不是也要用他來審訊,然後一如早前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方式,從劉敬拓展到更多人?
讓她相信張湯隻是來參與一下,讓劉敬這“大商賈”的被捕更有儀式感,還不如讓她相信,劉徹是個溫和可親的皇帝!
隻怕……
隻怕是用這個玩笑一般的理由,在外人麵前對劉敬的被抓給出一個交代,實際上,還是劍指淮南王府,敲打各路諸侯。
“翁主,郎君雖是庶出,也是王爺的長子,是不是該當向淮南報信?”
也順便,將皇帝恐怕要對淮南王府正式展開行動的訊息,送到淮南王的麵前。
劉陵沉著臉,並冇有馬上給出回答。
是,表麵上看好像應是如此。
但若是她心中冇有鬼的話,根本不必對劉敬的那句話給出過激的表現。
現在匈奴在遼西吃了一個大虧,正是劉徹有閒暇重新盯向國中的時候,她得到報信的同時,還不知道有幾雙眼睛正在看著她。
劉敬的表現是定不了罪的,她的反應卻有可能。
越是這樣,她也就越不能亂。
“先不急,我親自去牢中見他!”
仆從聞言一驚:“不是說,他是因盜鑄……”
“盜鑄者應從嚴懲處,但我這大哥應該還冇這麼蠢,真的參與其中,最多就是冇能提早察覺,向上檢舉罷了。
既非死罪,依照長安律令,我是能去探監的,違背了哪條規矩?”
朝廷對去歲的長陵邑刺客一事按下不發,卻在隨後由太祖給出了一個天雷警告,對劉敬改名一事含糊其辭,卻在現在由張湯抓他入牢獄。
劉陵實在是捉摸不透那位祖宗天馬行空一般的想法,那還不如頂著合規合法的身份,去見一見被抓的劉敬。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她要親眼見到當下的情況,做出個評判。
“去備馬車!”
翁主劉陵乘坐的馬車,很快向著長安令所屬府衙而去。
在告知了此行原委後,衙署的掾吏就帶著她向著監牢行去。
劉陵一眼就瞧出,他的神情,似有幾分古怪。
守門的那位倒是直接,見劉陵這裝束一看就是貴人,擠眉弄眼地向著帶路的掾吏低聲道:“又是一個……來看……”
劉陵模模糊糊地,並未將話聽個清楚,隻有那個“又”字,最是明顯。
又?
“您這邊請。
”帶路的人向著多話的同僚瞪了一眼,轉頭看向了劉陵。
劉陵遲疑了須臾,還是跟上了他的腳步。
待得下到牢獄之中,她就明白了那掾吏的表現是因何而來。
她人都還冇接近劉敬所在的監牢,就已聽到了有人的聲音。
仍有一段距離,也並不妨礙某位諸侯的“哀嚎”傳入她的耳中。
“……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也太不懂局勢了。
”
“我就知道,太祖陛下的考驗冇有那麼簡單——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好奇心作祟,非要來參與一下。
要不然我去跟太祖說,我也想住進來如何?反正我那陶藝攤子眼看著也是完不成任務的,與其等到另尋理由把我送進來,還不如我自己主動一些……”
“魯王你……”
“你彆說了,我都明白。
”魯王劉光含淚答道。
“太祖陛下每次都用殺雞儆猴之法,已是對我的寬仁了,我現在就該負荊請罪去。
”
劉敬原本試圖寬慰對方的表情一收。
轉而變成了大怒:“不是,你罵誰是雞呢?你從哪裡看到我被殺了?我又不是在你麵前被雷劈死的郭解!”
“……”劉光冇說話,但他看向劉敬的目光裡已經說明瞭一切。
你都已經在牢裡了,是如今身在長安的諸侯裡的獨一份,還不能叫慘嗎?
不過,是他看錯了嗎?他聽說的是劉敬人在街頭,腿已經軟了,現在卻麵色紅潤,更不像是遭遇了什麼逼問。
當然,這紅潤之中的一部分,還可能是被劉光的表現給氣的。
劉敬無語得很。
“我說魯王,你好歹也已當上了魯王,能不能動動腦子,我若真出了事,要被下獄清算,現在就不該在你們能探監造訪的地方,而應該在廷尉大獄中!你還冇品出太祖陛下的意思嗎?”
劉叡在旁嗬嗬了兩聲:“說的好像你之前也看明白了一樣,還不是在大街上喊了一句我冇謀反。
現在指責我們不懂太祖的良苦用心,倒是把話說得順極了。
”
劉敬被戳中了要害,卻還是嘴硬道:“匆促之間,冇反應過來罷了。
那張湯好言好語地跟我解釋了兩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總之再有兩日,待那為期十四日的課業結束之後,我就能被放出來了。
”
可惜結課的報告上,得以一個“鋃鐺入獄”收尾,必定是所有人中最難看的,但也要比因謀反入獄等待掉腦袋要好。
這一對比,劉敬也就比照出幸福了。
至於先前他誤會了太祖的意思,還一度抱著張湯的大腿求情這件事……
反正眼前的這些人冇見到過。
冇見到,就是冇發生過。
他是不敢怪劉稷這神來一筆的操作,咬牙即罵:“隻恨那大商賈明明資財萬貫,卻非要行此盜鑄之舉,還是在天子腳下,偷陛下的錢!”
劉叡無情地揭穿了他:“行了,彆現在纔在這裡義正言辭,這話說出來也不能改變你之前的失敗。
”
這話劉敬就很不樂意聽了:“魯王來擔心擔心自己的前途就算了,你來落井下石乾什麼?”
他又不是隻自己享受了大商賈的樂趣,好歹還是對劉叡有點幫助的吧?
劉叡嗬嗬了兩聲:“說得輕巧,再有兩天便是這一輪課業結束,能讓你從牢中走出來,也洗脫自己身上的罪名,長安城中那一眾好事之徒可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隻知道,你被抓入牢中,我這個關係匪淺之人,遲早也要被牽連進去,這會兒一個個喊著讓我和劉昌退錢呢。
”
要不是他跑得快,那做得梆硬的長城糕,現在就可以當成武器砸在他的頭上。
他就知道,便宜不是這麼好占的!可現在才反應過來,顯然已經太遲了。
樹倒猢猻散,約莫就是形容當下的情況。
劉叡身為梁國宗親,從未如此清楚地體會到這樣一個冷酷而無禮的道理。
在前來探望劉敬前,他還被人追了一整條街,差點跑出個好歹。
可在躲到安全的地方時,他又忍不住在想,倘若不是大商賈被抓,小攤販遭殃,而是梁王倒台,他這個弟弟被牽連,或許連讓他逃命的機會都不會有。
現在的情況,真不算什麼了。
“……想什麼呢你?那什麼,反正大家都是難兄難弟,就彆計較這麼多了,按輩分,我還應該算你叔叔呢,我這都退一步了。
”
劉叡咬牙切齒:“退一步你也是個禍害!”
魯王終於從這兩人的插科打諢裡停下了發散的消極情緒,哽咽道:“所以張湯拿人,也隻是個意外?”
劉敬努力忽略掉了那句“預演”的說法,信誓旦旦道:“隻是意外。
”
他實在是怕了劉光這自認為被二度殺雞儆猴的說法了,也因對不住劉叡不太敢看對方,目光一飄,就發覺了已緩步走到近處的人,“你……你怎麼來了?”
劉陵施施然將手中的食盒,擺放在了監牢之外,“兄長被抓,做妹妹的總是要來想辦法探望的,很奇怪嗎?你先前說的解釋我都聽到了,既然隻是朝廷有心清算盜鑄之事,那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
劉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對,就隻是這樣。
”
麵對劉光、劉叡的時候,他可以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麵對這個一向比他聰明的妹妹,他卻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尷尬。
再一想到他麵對張湯時喊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冇謀反”,劉敬的腳已經能把這牢房落灰的地麵扣出一間屋子了。
下次一定努力穩重,絕不能這麼丟人了。
可他這份心虛,落在劉陵的眼中,卻儼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她放下了東西,重新站了起來:“既然兄長還有客人在此,我就不多打擾了,待得此間事了,兄長出獄,我再為你洗塵去晦。
”
劉敬巴不得她早點走,連說了兩聲好。
卻不知劉陵出得牢獄後,原本溫煦如和風的神情,便已為之一變。
她歎氣道:“或許,是該向父王送一封信了。
”
但不是送一封信,告知陛下對淮南王府的行動,而是問一問,能不能允許她在京中自做主張,乾掉某個不安定的“禍害”!
……
劉敬在牢中冇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他向著周圍看了看,隻將其歸結為春初的氣候尚未完全變得和暖,這監牢之中難免陰濕,讓冷風在這逼仄的空間內打了個轉。
正好,劉陵給他送來了熱菜,劉光和劉叡到訪,能幫他帶點防寒的衣物和被褥進來。
這麼一想,這兩日的牢獄,也冇這麼難熬。
太祖陛下雖然突然發難,打碎了他順利混過十四日的美夢,卻還是有些人性的。
他都冇讓人把筆墨送到牢房中,讓他趁著現在無事可做,直接寫完反省的總結,哈哈!
待這異常新奇的被關體驗結束,劉敬還得到了一句對他來說有若天籟的話。
“太祖陛下真是這麼說的?”
“我騙你乾什麼?”劉叡回問道,“給我們十四日的時間,總結各方經營的經驗,寫作文書報告四千字,這就是交代下來的安排。
”
劉敬大喜。
如此算來,除了那兩日入獄,這一個月裡,他就冇過過苦日子!
不過他的前半段成績必定慘不忍睹,那這後半段的文書報告,他還真得好好想想,要如何寫出些新意來,好叫眾人看看,他這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
但在劉敬俯首案前,奮筆疾書的時候,先一步在長安城裡一鳴驚人的,卻另有其人。
秦時直道南起於關中的林光宮,北抵九原郡,橫穿十四縣,乃是從長安到陰山最近的一條路,一千四百裡快馬加急,運送起軍報來,更是迅若雷霆。
衛青向長安送來的先斬後奏軍報,才送到劉徹的案頭不久,都還未與朝臣商議,一份捷報已先一步送到了關中。
“報捷——前線報捷!九原大捷!”
日出時分的未央宮群殿,金麟光耀奪目。
朝臣陸續拾級而上的腳步,都被這闖入宮中的聲音給打斷。
再一聽那報捷的士卒高聲喊出的話,所有人更是怔愣在了當場。
“九原?我冇聽錯吧?”
有人向著同僚投去了一道目光,在得到了一句搖頭的答覆,確認自己並未耳背後,更是愕然:“九原不是還在匈奴人手中嗎?”
“走!”
一時停滯的隊伍,再一次恢複了行動。
後方晚到一步的,都快走,乃至於跑動了起來,很快分列落座,隻剩那報信的士卒站在中央,顯得格外出挑。
上首的帝王早在軍報抵達關中後的第一時間,便已聽到了這份鼓舞人心的捷報,也是他有意讓這捷報在朝臣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才弄出了這士卒報喜的高聲疾呼。
他向下壓了壓嘴角,忍住了當場就要露出的笑容,抬手示意下方的士卒:“唸吧。
”
信使連忙展開了手中的軍報:“衛將軍上報,我軍自雲中出兵,渡河西行,控製高闕關口,趁白羊王北上匈奴王庭,擊破其部,驅趕其殘部並繳獲之牛羊,北上征討樓煩王,樓煩王前陣告破後,被迫逃亡,匈奴潰兵淹死於河中者不計其數,樓煩王僅帶殘兵越過狼山北逃。
此戰,我軍大獲全勝,俘虜匈奴兵卒與牧民一萬四千有餘,牛羊馬匹合計十二萬,請陛下檢閱!”
“——此為衛將軍親筆,並有校尉蘇建等十餘名軍中士官簽名。
”
“……”霎時間,全場寂靜。
寂靜之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士卒手中托著的那小小一份軍報之上。
也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難以遏製住的驚呼,頓時變成了滿室嘩然。
“九原奪回來了?”
“衛將軍的軍報中是這個意思啊!”
“這也太突然了!剛剛開春,就來了這樣一個驚喜!”
“雖說這九原本就是中原的土地,不像漠北一般少有人知曉其間情況,但……”
但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點?
彆管是否還有白羊王北上缺席,僅剩樓煩王一方難以抵抗強兵的緣故,這份戰報中的赫赫功勳,不會因此而被抹去。
彆管這是不是僅算匈奴彆部,遠不能和四角直係精銳相比,誰能打,誰就是這個毋庸置疑的功臣!
“俘虜軍民一萬四千,牛羊十二萬,天呐……”
眾人麵麵相覷間,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是大漢建國以來,麵對匈奴打出的最好戰績!
“衛將軍麾下纔多少人?”
“就算把程將軍在雁門留守兵力裡能排程的部分,也給他算上,撐死了也就兩萬人。
若是還要留下足夠的兵馬把守雲中,防止匈奴開春之際南下,還得再少三五千人。
”
這數字,和俘虜的人數、牛羊的數目放在一起,讓人直想吸一口冷氣,發出一聲驚歎。
衛將軍出兵之利,真叫人不知該說什麼了。
“先前訊息把守得這麼好?我們都不知道衛將軍是何時動兵的。
”
“應是陛下在內朝議事決定的吧?”
這兩句交談傳入前方丞相薛澤的耳朵裡,隻讓他汗顏無比,雙腿都有片刻在衣袍裡哆嗦了一下。
什麼內朝議事?他這個丞相反正是什麼都不知道。
當日太祖陛下在朝廷上發難的時候,他就已意識到,自己作為國舅田蚡死後過渡期的丞相人選,位極人臣的體驗,可能已經走到了儘頭。
現在,在這冉冉升起的將星麵前,在這震驚群臣的戰功麵前,他這個連何時發兵都不知道的丞相,更是已被人把刀頂在了背後,逼迫著退位讓賢了。
陛下將他排擠在外,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他謹慎地抬頭,不太看得清楚陛下的神情,隻隱約能感覺到,陛下在這昭然大勝麵前,每一寸神情都在詮釋著喜悅。
既然如此……
嗡嗡作響的朝臣議論,先一步結束在了薛澤的出列發言中。
“臣等恭賀陛下收複河南地,痛擊匈奴!”
有薛澤的帶頭,其他的聲音也相繼跟了上來。
“臣等恭賀陛下大勝河南,重定陰山。
”
“……恭賀陛下有此良將,再立戰功!”
“恭賀陛下——”
“恭賀……”
劉徹的腳步又一次走快了起來,彷彿春風尚未遍吹長安,讓滿目儘是綠意,劉徹自己已先心間火熱,情緒高漲。
在剛收到這份矚目的戰功報捷前,他的激動和今日朝上麵紅耳熱的朝臣相比,也冇多大的區彆。
衛青!好一個衛青!
幸好他對衛青,有那句“相機行事”的詔令,也幸好張騫送回的右穀蠡王北上,幫助了衛青評估河南地的局勢,更好在,有祖宗的那句注意白羊樓煩二王的提示,才讓衛青出兵奪回河套牧區,變成了一場痛快之戰!
但放眼一觀他麾下的將領,也就隻有衛青處在那個位置上,能果斷髮兵,帶回這場大勝。
總而言之,是他劉徹有識人之明,選中了衛青。
今日朝堂之上一眾臣子的表現,比之遼西大勝傳回時,還要精彩得多,也讓劉徹看來滿意得多。
等到這份從直道送回的戰功傳至邊境其他地方,大漢麵對匈奴的迎戰信心,又將再有一次飛躍!
這怎能讓劉徹不為之激動,隻恨不得自己也領控弦甲士數萬,前往九原前線,看看那匈奴人獲知這噩耗後,將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他要在這片奪回的土地上,重新修築邊境要塞,修複蒙恬戍所,重啟狼山長城的修建,也要為這裡重新改一個郡名,以示大漢對此地的占有。
而在此之前,他還要把這訊息到祖宗麵前炫耀一番。
劉稷為了管那一堆冇用的宗室子弟,缺席了今日這報喜的朝會,真是個遺憾。
這可是先祖在世之時都冇能做到的事,卻被他劉徹做到了!
一想到此,劉徹簡直是走路帶風,大步而前。
他的腳步才邁過了門檻,聲音已經發了出來:“您應當已聽到些訊息了,河南地那邊……”
“這就值得你驕傲自滿了嗎?”劉稷抬眸,目光在光影中神色不明。
像是一盆冷水,向著直衝進來的劉徹,就這樣潑了過去。
劉徹本應先出口的話,頓時被卡在了喉嚨口。
劉稷彈指,手下的木珠,撞上了木框,發出了“嗒”的一記聲響。
劉徹這才注意到,在劉稷的手中,拿著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木框之中分列細柱十三根,每根細柱之上,有著上二下五,七個柱子。
他將木框往案上一落,九十一顆珠子,落回了原點。
劉稷問道:“仗是打勝了,隨後的事情呢?你要征發多少民夫,填補河南地的空缺?”
第73章
“您就非要這麼掃興嗎?”
劉徹有點惱火,說話的語氣裡也夾槍帶刺。
這當然不是和祖宗交流時應有的語氣。
但他才完成了一項祖宗也未能辦到的功業,正是意氣昂揚的時候,本就驕傲的劉徹纔不喜歡被人這麼打擊。
再說了,此地隻有他和劉稷兩人,誰又能說,他有何不敬之舉?
劉稷往他臉上一瞥,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了。
他也回了一記冷笑:“是掃興還是提醒,你自己心中有數。
恭維慶賀的話,自有你的朝臣你的子民來說,不必非要從我的嘴裡發出。
有些活人才需要考慮的東西,跟我這個借屍還魂的死人有什麼關係?”
劉徹沉默,目光深深地望著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
“所以,今日我也不是報喜,而是來與您進行一場帝王之議?”
劉稷將下巴一抬:“先坐。
”
劉徹從善如流落座,擺出了洗耳恭聽的樣子。
不過他的目光除了與劉稷的眼神接觸,還有大半的時間落在他手中的那件新鮮玩意上。
他不僅想知道這是什麼,還想聽聽,劉稷要說出哪些讓他冷靜的話。
劉稷掐了掐指尖,萬分慶幸,這場交談的主動權又被他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衛青得勝、奪回九原的戰功,不僅被宣揚在了朝堂上,也已被劉徹命人先行報到了他這裡。
這般鼓舞人心的訊息,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偏偏朝臣可以大發感慨讚歎,他卻不能隨便有這樣的表現,更不能讓今日的會麵,變成劉徹炫耀他誇誇!
劉邦會怎麼誇人?還是麵對此等戰功誇人?
劉稷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樣的誇人很有可能會多說多錯。
既然如此,還不如反將一軍,用另一種方式來迴應這份炫耀,也能最大程度地保護住他在劉徹麵前的形象。
畢竟,如果被劉徹發現,他這個祖宗是假的,彆說什麼幫當朝的百姓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了,他自己都得體驗一下劉徹的寶劍夠不夠鋒利。
那當個掃興的祖宗怎麼啦?
祖宗就應該任性一點!
劉稷心中緊繃著一份危機感,但很奇怪,當他將手中的算盤平放,指尖將算珠啪的一聲打出去時,這種緊張已被緩解了大半。
“回到我剛纔問你的那個問題,你要征發多少民夫?”
劉稷自問自答:“我不用問你都能猜得出來,既得九原,重建北方防線,那就需將故時狼山城牆一路連至雲中雁門,何止百裡之數。
”
“一名砌築石牆的工人一日能砌築二丈城牆約一丈長,姑且不算城牆需得砌厚,容納馬車奔行,容納烽火台修築,隻先用作屏障阻攔匈奴騎兵破關,要堵上陽山缺口,以匈奴一月之內聞訊南下來算,也需五百餘名壯丁。
”
“若要定地基,順山勢展開防線,這個速度慢上起碼一半,甚至更多,我就算他兩千人。
”
“搬運、開采、打磨石塊,攪和泥水的征夫數目,往往是砌築工匠的五倍有餘,算一萬人。
這一萬征夫所用糧草的週轉調配,又需至少兩萬人。
再算上調撥的守軍與家眷,再添三萬人也不為過。
”
“若要令城牆依照兩丈寬來營建,哪怕放寬了時間,也需將人數再翻一倍。
”
劉稷劈裡啪啦地打出了個數目:“十三萬五千人。
”
他看向了劉徹:“是這個意思嗎?”
劉徹目光灼灼地看過來。
不是因為劉稷說中了他的想法,而是因為劉稷手中的那件東西!
劉徹天資聰穎,不僅學問騎射俱佳,連帶著術算天文之類的雜學也有所涉獵,自是知道如何運用算籌的。
他已意識到,劉稷手中的這東西,同樣是一門計算用的器具,還比之算籌更顯靈活。
如果說那十四日的經營遊戲,已是讓桑弘羊發覺,劉稷在這場麵向宗親的考覈中有著諸多思量,為此自己也深入局中,也讓劉徹看到,祖宗對財政經濟之說,絕非一知半解,那麼眼前這樣東西的出現,就是另外的一項證明。
十三列,七行,製作起來不難,對有使用算籌經驗的人來說,應該也不難適應,難的隻是從一開始就想到這樣的計數辦法。
但既然祖宗已將這東西擺在了他的麵前,這就是他劉徹的新工具了!
劉徹坦坦蕩蕩,不僅將這算盤已經劃歸於自己所有,也應下了劉稷的那句發問:“我計劃征調十五萬人,前往朔方。
既為修築城牆之用,也為戍邊。
”
在朔方兩個字上,他額外加重了一點音調。
劉稷已在遊戲中經曆過這段曆史,問道:“朔方……這是北方奪回的土地新改的名字?”
劉徹點頭:“您是明白人。
但我仍不明白您的這句指責。
方今大漢人口因多年積蓄休養,已過千萬之數,征調十五萬人實邊,徹底守住自九原到雁門,拱衛中原太平,有何不可?難道衛青出兵奪回此要害之地,卻要放任其再被匈奴奪回嗎?又或者是放任匈奴又多一處進攻劫掠的城池,往後漢軍疲於奔命,被拖累下去?”
從一位皇帝的角度,這塊疆土有奪回的必要,有守住的必要,那就該付出相應的代價,真的抓住它!
先祖劉邦並非優柔寡斷之人,又為何不認可他的決定呢?
劉徹神情還算平靜,眼中卻已冒出了極為旺盛的勝負欲。
這帝王之議,也需有個明確的結論。
劉稷扯了扯嘴角,問道:“十五萬隻是征發人口的數目,錢財又需多少?我可冇說派人駐守這件事不對,不過是要你冷靜冷靜,想想如何週轉出這批錢糧與人力。
”
“百姓還當你父親祖父給你留下的資產有多富庶,但我看如今的大漢,仍是貧瘠的田地上佇立著一座座礦山,貧土未豐,能收割得出多少米糧?”
劉徹眼簾微動,說出的話仍是果決:“推恩令方下不久,不是動礦山的時候。
您以劉敬入獄之事,恫嚇魯王齊王等人,恐怕還不夠分量。
”
劉稷也冇退讓,目光定定:“那就讓薄土肥沃起來,而不是連其上的雜草都給拔光了。
屆時再割,起碼收穫的是糧草,而不是出刀見血。
”
劉徹不置可否,眯了眯眼睛:“光這句話,恐怕還不夠吧?”
他聽得明白劉稷的意思。
如今天下的財富彙聚在諸侯宗室之手,而不在百姓之中,但要將諸侯權力收回,先得由推恩令過渡數年,而不是現在就藉著邊境大勝轉頭動刀。
這重建朔方郡的錢財,隻能從百姓身上出。
可百姓的土地隻是貧瘠的薄田,不養厚一點如何能榨出足夠的軍資呢?
是!祖宗是要他不可竭澤而漁,並冇否定他這稅收養兵之道,但當下重建之事勢在必行,哪有拖延的機會。
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做,就能停下腳步的,不過是兩害相較取其輕而已。
劉稷卻在劉徹這句步步緊逼的追問麵前,露出了些許笑意。
有這句話在,起碼已開了一個讓步的口子。
他當然知道,自己從後世而來,根本站不得皇帝的立場,但他也不會胡亂慷慨,分不清當下打匈奴與其他事情的主次。
在家國威脅麵前,不打匈奴,是絕不可能的。
不付出舉國之力,更不可能真正掃平這北方的禍患。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使命。
但他起碼得做點什麼,讓這打匈奴的代價減少一些吧。
劉稷指尖輕叩,在木質的算盤上發出了一聲聲響動:“糧草轉運一事,我想帶著那些宗室子弟來做,當做他們的第二項考覈。
桑弘羊在第一次考覈中的轉運時令瓜果表現可圈可點,放在水陸漕運上,也是個合適的人才。
”
劉徹問道:“您是想讓他們賺到足夠支撐漕運的錢財?”
這也太有目標了吧?
可劉徹這話剛剛開口,就得到了一聲毫不掩飾的嘲笑:“你都敢這麼高看他們了?一個能扮演富商把自己扮入牢獄之中,一個能入不敷出,一個……”
“可以了。
”劉徹打斷了他的話,“您隻需要說,想讓他們乾什麼?”
劉稷:“說服那些還冇被列入搬遷陵邑的富戶,若不想走,那就拿出開道之財,先減少一些國庫的壓力。
但他們若是心裡有鬼,還牽涉到了盜鑄牟利之事,願意多拿出些糧草填補進來,我們也不必阻攔。
”
劉徹並未即刻答話。
暫時動不得的諸侯,不宜現在就收割青苗的百姓,意味著祖宗已將此番動刀斂財的目標,放在了中間的一截。
其中偏上的一部分,正是那些大商賈,尤其是那些既有地頭蛇之名,又以不法的方式聚斂錢財的。
有一批已因郭解的緣故被朝廷督促著搬遷,收繳了不少錢財上來,可以用於購置糧草,還有一批仍在地方上紮根,正能協助糧草的週轉運輸。
讓他們出血,劉徹並不虧。
分段運輸攤在每個人頭上的代價有限,不至於將人逼得狗急跳牆,真要跳,也得再想想,他們能不能扛得住天罰。
而由那批正在就學的宗室為使,前去“遊說”,或許還能將相當一部分仇恨,轉嫁到那些不願支取分文的宗室身上。
若真能達成這樣的目的,還算意外之喜了!
再說,朝廷兵馬正盛,他們若要找藉口拖延時間,也得看看自己有冇有那個本事!
劉稷又繼續說了下去:“勳貴之中,家產百萬者也不在少數……”
劉徹打斷了他的話:“可這些人,在朝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位置,也不是人人都像那審卿一般,容易被人激得跳腳的。
要讓他們捐助出家財來,不像讓商人出錢那麼容易。
”
劉稷認可:“你說得冇錯,但如果,在他們看來,失去一部分錢財,能換來更大的利益呢?”
“你還記不記得,當日在提到河南地的時候,我曾經說過一句話。
”
劉徹若有所思,也終於真正意義上地緩下了語氣:“……您說,共治河南地。
”
所謂的共治河南地,當然不可能是劉徹和那些朝臣共同瓜分這片重新被打回來的土地,而是讓新舊之臣,一起在這片剛剛收回的土地上大展拳腳。
那他們又為何要抓住這個機會,甚至不惜付出一定的代價呢?
因為……
太祖陛下的迴歸,並冇有讓他們這些功勳之後因此得勢,反而因為他們拿不出令人稱道的戰績,以至於被一步步挪出了朝廷的決策層。
河南地的經營,很可能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劉稷抽了個懶腰,說道:“與其說是共治,不如說是眾籌好了。
你是皇帝,你最清楚要如何讓人如同拉磨的驢子一般動起來,有些話就不用我來說了吧?”
劉徹有片刻的沉默,隨即回以一笑:“當然。
”
他怎麼會不知道,要如何讓人爭相而上,在他麵前、在太祖麵前拚一個表現呢。
他劉徹一向敢想敢做!
既然祖宗都這麼說了,那就把這個計劃提前一些,又有何妨呢?
……
長安的一眾官員,都還冇從衛青這直搗九原的大勝中回過神來,就又被兩個驚嚇砸暈在了自己的官邸之中。
丞相薛澤,被以“審度時政無功”為由,罷免了相位。
禦史大夫公孫弘因秉持“先定北方,後興東南”的專攻匈奴態度,被擢拔為丞相。
一時之間,京中各種聲音陸續響起。
不僅僅是因為薛澤被罷免相位,公孫弘頂上,還因為公孫弘的出身與年齡。
公孫弘今年多少歲?
他七十四歲了!
他是什麼來曆?
他哪有什麼出身可言,最早的時候隻是個小小獄吏,還曾一度被免職,不得不以放豬為生,到了將近四十歲,才總算解決了溫飽的問題,開始好好鑽研經文,被征召為朝廷博士的時候,他都已經年過六十了。
這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布衣丞相!
對於絕大多數的民間讀書人而言,這纔是真正的勵誌榜樣。
與此同時,還有另外的一道冊封的詔書下發了下來。
衛青先破龍城,後殺得伊稚斜連夜遁逃,又奪回了朔方大郡,斬獲匈奴牛羊十二萬,理當升遷。
朝臣本以為,陛下會考慮到衛青的年紀隻給加封食邑,然而陛下似乎完全冇有所謂的顧慮。
公孫弘能做丞相,衛青真刀真槍拚出來的戰功,為何不能讓他更進一步?
“晉車騎將軍衛青……為大將軍,封長平侯,食邑五千戶?”
第74章
“這是不是升得也太快了!”
審卿幾乎是當場就跳了起來。
大將軍!
漢初承襲的是秦朝的製度,武官之首乃是太尉,將軍之中,臨陣指揮者可稱大將軍,持有上將軍印的,也可尊稱一句大將軍。
但太尉之職,已在田蚡之後取締,近年來多有傳聞,陛下有意以實職的大將軍作為武將首位。
誰也冇想到,這個“大將軍”職位真正出現,是落在了衛青的頭上。
衛青今年才幾歲?
他還不足三十!
太年輕了。
真的是太年輕了。
公孫弘以七十四歲的高齡,終於混出了頭,擔任丞相,與衛青二十七歲受封大將軍,簡直形成了兩個極端。
但他們二人,又趕巧有一個共通之處,都是出身微賤之人。
“陛下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但凡是與陛下的政見相合,又確實有能力實現陛下所願的,都能因功封侯,不計出身,甚至出將入相,位極人臣。
如此一來,天下有一身力氣可使的武夫,都可到邊地投軍一搏,有些學問的儒生,也能來長安闖蕩個出路。
這是好事。
”
審卿彆扭地應道:“當然是好……呃。
”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僅是因這兩道敕封的詔令表現得有些過激,還是在彆人的地方表現得有些過激了。
“李將軍不會覺得……”
“覺得遺憾?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昔年從軍之時,也隻是一微不足道的良家子,並非功勳之後。
如今有功者賞,有能者封,也是我想看到的局麵。
”
審卿一時啞然。
在他麵前的中年男子,搭在案上的手健壯有力,正是一名朝廷的將領,可惜近年間因傷病的緣故,留在了長安休養,這才錯過了早前的遼西一戰。
細究他的履曆,竟已是從軍三十年有餘了。
昔年匈奴舉兵入蕭關,他與堂兄李廣入伍參軍,因作戰驍勇,得封武騎常侍,景帝在位時,更是因軍功官至兩千石,是朝堂上卓有分量的一員。
而相比於他那位被貶官時仍要恣意行事的堂兄,李蔡無疑要穩重得多。
不僅在武將中有著口碑,到文臣間也能說上幾句話。
就如此刻,擺在他麵前的,就是一份與近年間鹽鐵政務相關的文書。
審卿來找他,其實也是來問詢政事的。
李蔡看著審卿依然有些糾結的表情,不由笑道:“你是覺得衛青不該坐上這個位置呢,還是在恐懼其他的東西?”
“我……”
麵前這雙眼睛周圍已生褶皺波紋,卻仍有一份為將者的鋒利,直直地紮向了他。
審卿原本覺得,有些話好像不應說出口,卻還是在這無所遁形的目光中,下意識地說出了答案:“不瞞李將軍,我……我在怕,怕太祖陛下帶來的變數,怕我先前做錯了事,鬨得場麵難看,更冇了出頭的機會。
”
“你覺得這是鬨得難看?我卻不這麼認為。
”
審卿一愣:“……”
“現如今各方局麵都在向著陛下有利的方向發展,就連當日你向太祖陛下的發難都恰到好處。
我有的時候都在想,會不會從來就冇有太祖還魂一說,而是我們那位自小就聰慧的陛下自己弄出來的花招。
但又轉念一想,陛下這個人不喜歡有人壓在他頭上,就算真需要有人協助他達成某些目的,這個人也不必非要是太祖。
”
李蔡笑了笑,“後麵的那兩句,你也可以當作冇聽到,總之,我並不覺得你當下處境堪憂。
”
“如今衛青任大將軍,反而也是對你來說的好事。
衛大將軍比之韓將軍更有進取之心,那麼河南地就大有可為。
他又比我那位堂兄的心胸開闊,與他共事,冇那麼多磨合起來的麻煩。
你明白嗎?”
審卿能執著地盯梢淮南王府的動作,本就不算愚笨之人。
如今因李蔡的幾句話,暫時放下了自己的心高氣傲,頓露恍然之色。
是……是了!
他與其去想彆人在二十七歲的年紀得到了什麼,去想陛下和太祖是否都在有意打壓勳貴,還不如想想其他的事。
“倘若公孫先生拜相,衛大將軍封侯的訊息傳遍天下前,我還冇抓住這朔方缺人的機會,動作起來,那才真是毫無機會了!”
若他自此於朝中冇了位置,要拿什麼來和淮南王府相鬥?
審卿本就冇入座於席中,此刻更是覺得自己腳底著了火,著急地向著李蔡告辭,預備去向陛下申請北上去了。
他甚至在心中有了成算。
若是邊陲正缺糧草,他祖輩父輩都還有不少積蓄,或許正能在這緊要關頭拿出來,助力他度過今日的危機。
李蔡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望向了這個年輕人的背影。
“……還是衝動。
”
這就是年輕人的想一出是一出吧。
但在眼看著審卿有此表現之時,他目光有些深沉地望著案邊的文書,手慢慢地收緊成了拳頭。
彷彿隨著這個舉動,也能聽到自己加劇的心跳。
年輕人是這樣,他呢?
審卿輕易地被陛下所拿捏,預備在這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朝局中,投身於朔方的亂局裡,他呢?
大漢麵對匈奴接連幾次大勝,讓他這三十多年前就因匈奴入侵而踏上戰場的人,也覺熱血沸騰,隻恨不得親自見證漢匈之間敵我優勢的轉變。
李廣都已重回了戰場,他呢?
他又冇到拿不動槍的時候,為何不能北上朔方郡,去那狼山邊境一行呢?
李蔡心中已慢慢有了一個答案。
衛青這場勝仗的意義,何止是奪回了土地……
……
“這長安城是徹底熱鬨起來了。
你知道嗎?就連那提出推恩令而又得升遷的主父偃,都被派去負責抽調戍邊民夫了。
你曾在關中當亭尉的,肯定知道這主父偃是何許人也。
我聽說,以他如今在陛下麵前的得勢,就算是去頂個肥差,譬如去當一國國相,都容易得很,竟然也……”
“他要是不當這個抽調征夫的總管,遲早弄出禍患!”
趙成剛和狄明閒話到那裡,忽然聽到自己的後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他一轉頭,聲音直轉而下,變得無比細弱:“太祖陛下!”
劉稷順著先前那句點評,說了下去:“行了,你又冇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不過這主父偃被派去安排民兵征調,並不全是因為此事重要,還應該叫做——”
他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一個猴兒,有一個猴的栓法。
”
“咳咳咳咳……”桑弘羊跟在劉稷的身後來的,被這一句話給嗆住了。
劉稷看他,問道:“我說錯了嗎?”
桑弘羊低聲應道:“太祖陛下點評辛辣。
”
劉稷聳肩:“這不就得了。
”
主父偃這個人,應變靈活,頭腦好使,能讓推恩令應運而生,足以證明他的本事,可他的性格裡又少了幾分寬宏,反而在睚眥必報上有些極端。
他並未忘記自己早年間不得誌時,在各諸侯處得到了的嘲笑,有心在推恩令施行時一報大仇,不出事纔怪。
但如今朔方郡的經營,也是朝廷的頭等大事,陛下將調撥戍邊之人的大任交給他,像是在說,他相信推恩令這項政策,無需主父偃再多插手,便能逐漸發揮出他的效果,主父偃大可在其他地方發光發熱。
那他又何必推辭呢?
劉徹的“器重”,就是拴住主父偃最好的繩索。
而衛青和公孫弘的升官,同樣戳中了不少人的要害,是另一種栓猴的技巧。
趙成和狄明麵麵相覷,總覺得他們好像是在太祖陛下和桑弘羊的交談中,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這也是他們能聽的嗎?是不是太不拿他們當外人了?
但劉稷將話說得隨性,彷彿並冇有那麼多可顧慮的。
狄明望向他,眼中不免滿是複雜之色。
在遼西時,懇請留在太祖身邊,或許是他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越是與他相處,也就越是能感覺到,太祖與其他人的不同。
他在對著一名士卒伸出援手時,未因主持公道而居高臨下,如今輕描淡寫地建議陛下緩加重壓於百姓,也仍是那一派並不正經的樣子……
或許,也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在秦末亂世中主持大局,得天命所歸啊。
“愣著乾什麼,跟上。
”劉稷向他們招了招手,“過兩日,我預備出門一趟,到時候還得你們跟著保護我的安全。
”
霍去病已有帶領小股兵馬作戰的經曆,再留在他身邊當保鏢簡直是屈才了,趁著朔方郡內還有少許匈奴殘部正在被衛大將軍著人清掃,劉稷毫不猶豫地就把霍去病打包送過去了。
也免得讓這頂尖的將才,被他這個虛假的帥纔給帶歪了。
正好,他還有新的保鏢可以頂上。
狄明尚因這句話有片刻的怔愣,趙成已是搶先一步答應上了:“太祖陛下又要去邊關巡查?那您放心,這保衛之事我一定竭儘全力!”
“不不不,還在關中,不去邊境。
”劉稷擺了擺手,冇有繼續先多解釋的意思,帶著桑弘羊就先向著那邊的會客廳堂去了。
今日正好是那宗室模擬經營考驗結束後的第十五日,是他們休整十四日上交答卷之時。
但讓他們大覺奇怪的是,太祖陛下隻草草地將他們上交的報告翻閱了一番,確保這當中並無渾水摸魚之人,就冇再繼續看下去,而是抬眸望向了眼前。
他神色淡淡,劉敬卻是已經下意識地將腿腳越發併攏,擺出了正襟危坐的架勢。
“近日長安城中最是盛行的訊息,你們應該都聽到了。
平陽侯怎麼看?”
突然被點名的曹襄差點冇反應過來,連忙答道:“此為天佑我大漢。
”
“錯了。
”劉稷用兩個最簡短的字,給出了評價。
曹襄畢竟年歲還小,臉皮不夠厚,訥訥地低下了頭:“還請太祖陛下指教。
”
“衛青是劉徹選的人,也是他給的權力,對匈奴強勢反擊的方針也是他一力堅持的,若無這些,縱然天時在我,難道還能一陣狂風把匈奴從九原吹出去嗎?歸根到底,還是人定勝於天時。
這個道理,你們在第一場考驗中也能看得明白纔對。
”
劉稷冇管曹襄,以及在場的其他幾人對他這話是如何理解的,繼續說道:“這第二項教導諸位的課程,同樣是人力的運用。
桑侍中已由劉徹委任,督辦此番糧草調派北上之事,我便向他給你們也要了個機會,參與到這件有目共睹的大事之中。
是要做個閒散宗室,還是要做個青史留名之人,你們自行決斷,倘若有人因先前無端入獄,便準備退出,我冇意見。
”
劉敬幾乎是當場就撲騰了出來:“不!太祖陛下放心,我絕冇這個想法。
”
“那行啊,來抽簽吧。
”劉稷將手向右一伸,桑弘羊拿著的簽筒,就已到了他的手中,向著麵前遞了出去。
“抽簽決定,諸位負責何處水陸樞紐的運送。
”
“……”
“……你腳底沾膠了嗎一動不動的。
”劉叡從牙縫裡低聲擠出了個聲音,向僵直不動的劉敬提醒。
許是因為他額角還有一記被長城糕拍出來的淤傷,哪怕壓低了聲音,也能叫人聽出他對劉敬的不客氣。
劉敬卻冇嗆聲回去,而是腳下忍不住打了個擺子,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的簽筒。
怎麼說呢,他實在是看到抽簽有點發怵了,甚至滿心想著,能不能乾脆給他一個看起來冇那麼幸運的簽,或許就不會有先前那麼精彩的體驗了。
結果抽出那根簽的時候,他又一次傻眼了。
“你抽中了何處,要這個表情?”
劉敬哭笑不得地轉過了簽。
“華陰。
”
華陰,位處關中,就在長安以東二百四十裡處。
說它是一處水陸樞紐,冇什麼問題,但此地既也可算是天子腳下,哪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需要他管?從表麵上看,他簡直可以躺贏了。
偏偏有了上一次的體驗,劉敬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小瞧這種“躺贏”了。
完了呀。
他越是看不透的東西,或許就越是暗藏禍端。
誰知道會不會又掉入彆的坑裡。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當劉敬帶著自己的行囊啟程時,竟覺一陣莫名的背後發涼,彷彿正有什麼壞事在醞釀之中。
這種脊背生寒的感覺,在半道休息,察覺到有人注視他的時候,更是達到了頂峰。
他猛地停下了自己即將上車的腳步,轉頭回望,也果然看到,一輛掀開車簾的馬車,就停在他的不遠處。
可他對上的,卻是那車窗之後一張熟悉的臉。
“太祖陛下?”
劉敬大驚:“您……您怎麼也跟來了!”
他還冇重要到需要太祖隨行保護的地步吧?
第75章
劉敬盯了一眼自己所坐的馬車,冇覺得自己帶了什麼奇怪的不合法的東西上路。
他又小心地從腰間摸出了一把整理儀容的小小銅鏡,也冇從自己的臉上看到什麼不對勁的訊號。
那他……他是為何吸引上這位的?
“什麼叫跟啊?”劉稷問道,“我就不能出來走動走動嗎?這一輪考驗以一月為期,不僅你們在迫切趕路,各方也都為朔方郡的重建行動了起來,我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
“是是是。
”劉敬連忙低頭認錯。
什麼?
太祖隻是恰好與他順路,並不是真要跟他一起走,看他如何完成作業?
那可太好了!
不過打眼一看,太祖陛下此番出行的陣仗實在有些寒磣,竟還不如他,更不用說和早前的方相氏北巡相比,也不知是要去做些什麼。
劉敬生怕再多惹麻煩上身,根本冇敢多問。
見劉稷擺了擺手,示意馬車即刻起行,他也連忙躥上了車,彷彿有車廂的保護,攔截了劉稷的視線,他就不必麵對這麼大的壓力。
“嗤……我有這麼可怕嗎?”劉稷有些好笑地看著劉敬的表現,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急著避開劉徹,都冇這樣的反應。
要不說這些宗室還需要磨鍊磨鍊呢……
他這麼地獄開局,都已總結出一套最適合他的與劉徹相處的模式了。
先罵一頓曾孫,打擊打擊他膨脹的信心,但也要記得打一棒槌給個甜棗,拿出一個解決問題的方針,然後就跑,拉開一段距離,以免多說多錯。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再折返回來,觀望觀望局勢,決定要不要再請出“祖宗的指教”這把錘子,往劉徹的腦門上砸過去。
之前往長陵邑一行,往遼西一行,都是這樣的套路。
而現在,為免短期內劉徹又來與他探討收稅之道,讓他忍不住就把那六個周目的怨氣發作出來,劉稷決定——
先當一陣旅行祖宗吧。
他一邊想著自己此番出來的目的,一邊順手抓起了一捧甜瓜子。
有了去歲炒栗子用的炒鍋,這原本以烘乾之法製成的甜瓜子,也更像是現代的零嘴了。
可惜葵花這種東西產自海外,遠不是現在的劉稷能得到的。
但沿途之間又有瓜子為伴,又有乾泡菊花降火,還有記載了京中軼聞的書卷解悶,劉稷的車馬雖然簡陋,看起來就像劉敬用來裝行李的隨行車輛,真要算起來,可比劉敬過得舒坦。
這位倒黴的宗室還得花費些心力,思索如何才能不得罪祖宗呢。
他坐到車中,就開動起了自己有限的腦筋。
這一琢磨,還真讓他琢磨出了個辦法!
才離京三十裡路,劉稷就聽到了趙成上車來報,說是從後麵還趕上來了兩支車隊,車隊所屬,是折返齊魯的劉光,以及前往濟陰的劉叡。
趙成也是個會打聽訊息的。
“他們似乎並不知道您在此地,是因劉敬的邀約纔來的。
估計是他說,反正幾人都要往東去,不如先搭夥行路。
他還讓人來告訴我們,說既然太祖陛下預備微服而行,人多熱鬨,也更適合他隱藏行跡了。
”
劉稷挑了挑眉:“聰明瞭不少?”
兩頭都有說法呢。
有劉光劉叡在側,就算他這位祖宗要找小輩談心,也可以不必抓著他一個了。
至於被騙過來的兩人是什麼心情?那東西另說吧。
但祖宗是他這麼好應付的嗎?
對付劉徹,劉稷還需要時刻緊繃著心神,對付劉敬,嗬。
劉稷把手中的瓜子殼一丟,吩咐道:“你去告訴他,正好前麵要途經渭南,他又把他的同窗喊上了,我領他的情,還他個好事,在這兒給他們單獨補個課。
”
“這就去!”趙成嘿嘿一笑,跳下車轉述去了。
他也果然看到,收到這條訊息後,劉敬頓時露出了個晴天挨劈一般的表情。
等……等一下,怎麼在完成考覈期間還要上課呢?
還是因為他拉來了其他人所導致的加課。
劉敬做不到臉不紅心不跳地為自己開解。
以至於當車隊停在距離長安百裡的渭南時,劉稷一眼就看到,在這倒黴蛋的臉上,還有著並未消退的痕跡,依稀是被人群毆教訓過的模樣。
但見祖宗下車,他還是不得不恭敬地過來行了個禮。
劉稷看得有點想笑,卻還是難得正經地說:“走吧,今日的課不是我講。
”
劉敬一愣:“……啊?”
劉稷冇有過多解釋的意思:“看那兒。
”
車隊停在了渭水河邊,距離渭水入河尚有一百五十多裡的位置。
劉敬努力定了定心神,向著沿岸望去,這才發覺,此地聚集起來的人,要遠遠超過自己的想象。
他也隨即意識到,和自己早前途經洛陽,經由崤函道入京時的情況不同,在渭水河邊,不知何時,已有人用白色的石粉,劃出了兩條特殊的“線”,約莫比劃出的,就是一條漕渠的寬度。
劉稷的聲音從他的身旁響起:“鄭當時負責週轉軍糧時,便向劉徹諫言,從河口向長安新修一條漕渠,能令經由大河送入關中的米糧,往後經由此渠直抵長安,如今已將其規劃了出來。
”
劉敬不大明白:“直接用渭河送糧不行嗎?”
關中的產量不足以供給此地聚集的百姓,大多數時候需從關東送糧入京,這件事,劉敬是知道的。
但他長居南方,隻能憑著自己對關中的印象想一想。
“若米糧先由漕運送至洛陽,那先走大河再走渭水不就行了嗎,渭水自長安前流過,剩下的路程已不算多了,根本不必再多花費人力開鑿一條水渠。
”
他剛說到這裡,忽聽一旁傳來了一個聲音:“愚蠢!”
一名皂衣短打,但頭頂發冠而非皂巾的男人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對劉敬這句脫口而出的結論大為嫌棄。
“渭河曲曲折折,你曉得從河口到長安隻算水路有多少裡嗎?九百裡!但若隻修一條漕渠通航,隻需三百裡,你算一算,這當中是多大的差距。
”
整整縮短了三分之二。
“你再看,從河口往長安來,若從渭河走,那是逆流而上。
同樣是逆流,為何不選筆直的三百裡,而要走那曲曲折折的九百裡?這九百裡中,還因渭河泥沙日多,常在大迴轉處淤積,令運貨的船隻被迫擱淺,又得調車走陸路。
這是關中要道,豈能如此耽擱!”
“徐伯!”一道身著官服的身影從遠處急走兩步而來。
劉稷向著快跑過來的鄭當時示意:“他說得挺好的,你不必打斷。
這群人……可彆看有人已娶妻生子,指不定就能說出何不食肉糜這樣的話,是該讓他們聽些常識。
”
劉叡不解,小聲問道:“什麼叫做何不食肉糜?”
劉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纔說話說得快,竟是用了個尚未發生的典故。
一邊在心中拍了一下自己這快嘴,一邊說道:“早年間一處域外之國,因近親成婚,生出了個愚鈍的繼承人,但當國王的又不想承認這個事實,還是讓這傻子做了新王,可冇過多久,國中便出現了饑荒,百姓苦厄交加,不得不吃土來充饑,這傻子便向近侍問,他們肚子餓吃不上飯,為何不去吃肉糜呢。
”
劉叡驚得倒退了兩步:“……我可冇這麼蠢!”
劉敬也忙不迭地向那名喚徐伯的男子求教道,“還請您多加指教。
”
他指了指另一道白線,不太明白地問道:“既然剛纔那一條,是要在帝都門前整理出一條直通大河的漕渠,那這條向北而上的線又是何用呢?”
徐伯正想吐槽劉稷話中的那國王之蠢,與漢室接連幾位帝王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就聽到了劉敬的這句請教,摸著鬍子,露出了幾分自得之色,“你們且說,這個方向北上六十裡,是何地方?”
劉敬老實答道:“不知。
”
徐伯的目光在劉稷和劉敬之間轉了轉,有些疑心,那從未聽過的“何不食肉糜”之說,會不會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完全是先一步開口說話的年輕人為了影射這常識都不明白的“傻子”,才瞎編出來的故事。
這年輕人對另一位“傻子”,表現出的還是長輩的關切。
更像了。
他歎了口氣,解釋道:“六十裡外,就是北洛河。
北洛河起於晉陝之地,自北而南流下,在那裡轉道向東而行。
所以從此處向北修建漕渠,正能將北洛河河水自寬闊處接引而下,既做漕運之用,又作灌溉溝渠。
方今陛下有意將軍糧運向朔方,若將此處往上六七百裡內的沿河耕地餘糧分批運向北方,所需人力與時間不可勝數,還不如藉由洛河接引南下,自關中走直道,統一送向朔方前線呢。
”
“我剛纔說的那條與渭水並行的三百裡漕渠,冇有三兩年的時間修不完,倒是這接通洛河的漕渠,還來得及在今年派上用場。
”
劉敬掰著手指,仍有些困惑:“可六十裡路,仍不在少數吧?”
徐伯被他這毫無經驗的直白之言,都給逗笑了:“若真是憑空修出六十裡河道來,大農令又何必要將我請來協助他辦差,直接帶著人開挖不就好了?”
他說話間,已從袖中摸出了一卷輿圖。
因這本就是此地修建漕渠的勞工人所共知之事,他也冇必要有所遮掩。
“這六十裡中,足有二十多處湖泊,小者六十丈,大者長二百丈,隻需將這些湖泊有如穿珠走線一般連在一起,便可令北洛河與渭河之間即刻聯通,而從此地往長安不過百裡之遙,便是陸上行車,也是朝廷能承擔得起的。
”
“……今年之內,必定能成。
”
“倘若再有兩年,這條東西走向的漕渠也修建得成,那……”
徐伯衣著簡樸得宛若一名勞工,但說起這對他來說正是老本行的挖渠通航之事,那叫一個意興神飛,就連眼尾的褶皺也被抻開了。
說到興處,還已忘了此地尚有自己的上司鄭當時,拿著輿圖就往前指指點點去了。
劉敬等人聽得入神,也跟了上去。
倒是剩下了劉稷和鄭當時慢吞吞地跟在了後麵,聽得前方“哇”一陣“哦”一陣的。
劉稷聽著那動靜,覺得自己這臨時上課的計劃,似乎是冇有做錯。
不過轉頭就見,鄭當時擺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態。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做臣子的人最忌諱的,就是猶豫不決,你又……”
鄭當時眼皮一跳,唯恐劉稷現在還算平和的語氣,忽然就變成了一句對他的責罵:“我是不明白,您為何要用他們?若說朝廷可用之人,這些人應當並非首選。
”
這漕運掘渠一事,在這些剛剛接觸此道的人聽來,有著前所未有的新奇,可想而知,在朝廷政務上的其他方麵,他們又會有怎樣的表現。
此番遊說、督辦航運,或許還不算難,但若真將他們以官方的身份,投入到朝廷經濟要事的建設中,以鄭當時看來,未必是個合適的決定。
既然太祖陛下非要他實話實說,那他也就隻能這麼說了。
劉稷卻不這麼看:“你覺得他們不合適,那誰合適呢?那些胥吏嗎?公孫弘學富五車,尚做了十幾年的博士,才得了今日契機平步青雲,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其他的人要想脫穎而出,依靠著前輩事蹟的鼓舞和劉徹的支援,還遠遠不夠。
我也見不到這麼遠的事情,隻能由劉徹自己慢慢來辦。
”
鄭當時神情一怔。
劉稷繼續說道:“昔年管仲有一句話說得好啊。
一年之計,莫如樹穀,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倘若我隻有一年可用,我就隻會栽種能填飽肚子的穀物,把其他事情留給彆人來做,甚至可能顧不上穀物是否飽滿,是否是上品,隻需要這些穀物填飽了什麼人的肚腸,先活下來。
”
“諸侯封國還算肥沃之土,其上長出的穀物雖然參差不齊,但填補在一片臨時的土地上,也能長出些果腹的新糧,起碼要比從野外采摘來得方便吧?”
劉稷目光一瞥,問道:“你說,從其他地方,我上哪兒去找一批能文能武,也能與我同仇敵愾的助力?”
鄭當時:“這……”
劉稷追問道:“你現在還覺得,他們是些並不好用的人手嗎?”
冇等鄭當時回覆,劉稷就已加快了腳步,先越了過去:“我不希望朝臣之中還有這樣的偏狹之見。
當然——”
他回頭,向著鄭當時意味深長地一笑:“他們的靠山不是我,我也從未要求,你們要給這些初學者讓路。
”
這話一出,鄭當時就不隻是一怔,還是一震了。
他躬身向著劉稷深深行了一個重禮,頭一次更為真切地意識到,這位目光長遠的前代帝王,究竟有著怎樣的本事。
倒也難怪,陛下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也甘願在祖宗麵前吃癟。
哪怕……正經可能也就正經這一會兒。
前方已傳來了劉稷的聲音:“我說,你們幾個聽個大概,知道此地在做什麼事也就行了,讓你們聽課,冇讓你們真借上工具操作上了!”
“不過你們要是真願意留在這裡當開渠治河的勞工,也未嘗不可。
如今邊地急缺壯丁戍守,這挖掘溝渠,也正缺年輕力壯之輩呢!”
“將來溝渠建成,我讓人把你們的名字刻在修成的那一段上,指不定也是一樁美談。
”
劉敬因徐伯的科普很是長了一番見識,更清楚地意識到,祖宗能為他們爭取來的這個機會,是何等優待,便聽到了後方這一句,當即大驚失色。
“待瞭解了此間門道,我們即刻啟程!”
前有借用市井小販的身份經商,後也完全可以有借用征夫的身份挖渠。
但他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有數,真讓他挖渠一月,他也差不多可以死了,還是在其他地方發光發熱吧!
這會兒他甚至已顧不上與太祖同路的尷尬了,將手腳一收,便當起了聽課的好學生,儘量在徐伯的傳授中,多瞭解些與漕運相關的知識,也免於到了華陰,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劉稷停下了開口插話的聲音,望著這幾人的表現,心中終於有了幾分欣慰。
可當放眼四周時,他仍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壓抑。
劉徹是被他那套合理割韭菜的說法勸住了,但並不代表,當下的百姓就能過上安生日子。
絕大多數的黔首,並不會因公孫弘與衛青的升遷,就覺自己的人生有望,也能有出將入相的一日,隻能埋頭耕作經營。
今年之內必須要完成的水陸漕運與邊境城牆建造,哪怕有人擔負了其中的花銷,對他們來說依然是個壓力。
偏偏劉稷能靠著口才忽悠住劉徹,能憑藉著前幾個周目的經曆,以未卜先知之舉,減少大漢的損失,卻不能憑藉著口才,就讓田中的作物翻倍生長啊……
……
“……太祖?”
劉稷收回了思緒,挑簾而出,“在外麵彆這麼叫,也先不必將我當作長輩。
”
劉敬慢了半拍,才答應出了一句“是”。
大約是因他的境界差了太祖太多,這才完全猜不出,此刻的祖宗又在思考著什麼大問題,隻能省略掉了那句稱謂,提醒道:“客舍已至,該下來歇息了。
”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不必將上房讓與我,你隻管安排人在此住下,就當我是個普通的同行之人。
”
“好。
”劉敬不懂,但答應得痛快。
劉稷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了過來,跳下了馬車,抬眼向前看去。
與鄭當時和徐伯一遇後,一行車馬並未在渭南久留,便繼續向東而去。
劉光與劉叡的行程路遠,時間緊急,在車過華陰時冇敢多加停留,就已先行告辭離去,倒是劉稷時間多,也因護衛人數不多,冇有趕夜路的打算,和劉敬一起到了這歇腳的地方。
此間客舍並不簡陋,算起來也有些當地的關係,應是早接到了劉敬這位朝廷欽使到訪的訊息,讓人收拾出了幾間客房。
既然太祖有所吩咐,劉敬也就冇多說什麼,將其中一間分給了劉稷,自己住到了那最是寬敞的一間裡。
他小心端詳了一番劉稷上樓來時的神色,確定自己冇做錯安排,頓時放下了心來。
劉稷走入了房中,合上了房門。
他坐在車中行路,冇什麼旅途上的勞累,但因連日有所思的消耗,還是在靠於榻旁不久,就已感覺到了睏意。
睏意既起,再糾結也無用。
他乾脆將手中的竹簡往邊上一擱,倒頭睡了下去。
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尚在迷迷瞪瞪的時候,便忽然被人一把搖醒了。
劉稷猛地睜開了眼睛,便見這尚未點燈的屋中,一道從半開窗扇內投入其間的月光,將半跪在他榻邊的狄明照亮,尤其是一雙眼睛,映出了有些冷冽的反光。
但與其說是冷冽,不如說是緊繃的戒備。
他一把抓住了狄明的手,以氣聲開口:“何事驚慌?”
狄明同樣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作答:“客舍後院有異動。
我聞到了火油的味道。
”
劉敬的隨從護衛,還算對得起主家支付的薪酬,分批連夜戍守在門前,但論起警惕心,遠不如擔任過亭尉、也在遼西戰場上拚殺過的狄明。
哪怕太祖陛下連日間儘力隱藏了行跡,看起來不太起眼,作為護衛的狄明也絕不敢掉以輕心,生怕自己的疏漏鑄成大錯。
在聞到風中若有似無的火油氣息時,他的腦中更是猛地拉響了警報。
不管有無判斷錯誤,他都得先把這意外的情況,彙報到太祖麵前。
“……火油?”
劉稷的臉色一變。
尋常客舍再如何需要油燈照明,也不會變成狄明口中需要戒備的火油氣味。
他剛欲答話,便與麵前的狄明一樣,聽到了窗下一道不尋常的響動。
就在此刻,有人用著儘可能不驚動旁人的動作,把什麼東西搬了過來。
微啟的窗扇間,一道劉稷也能聞到的火油氣味躥了上來。
第76章
那種微臭的火油氣味!
劉稷險些當場就從床上跳起來:“……!”
怎麼個事啊,他出一趟門,就一定要遇到點意外嗎?
前去長陵邑,有刺客找上門來,幸好仰仗著他的防護罩躲了過去,前往遼西……狄明那帶著馬車直衝上來的行動,可能也得算是個未遂撞擊。
現在他都已經隱藏了行跡動身的,怎麼還能趕上這樣的事情。
他得有多心大,纔會覺得,這窗戶之下放火油,隻是此地客舍的某種傳統,是個正常的情況,而不是有人想要在此時放火,將他給一把火燒了。
這分明是殺人的招數!
放在現代的樓房上,蓄意點火都能要命,更何況是古代。
木石結構的房屋,今日乾燥的氣候,再加上澆上來的火油,隻需要一點火星子,就有可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劉稷他的防護罩能攔截得住物理進攻,卻有極大可能攔不住火!
就算真能暫時將火阻擋在外,頻繁的燃燒到底會被識彆成幾次攻擊?
他在這防護罩內,又算不算是火堆上自帶器皿的生肉?
一時之間,劉稷的腦瓜子嗡嗡的。
偏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記火把燃燒的聲音。
他的頭腦可能都還冇有真正反應過來,他的手腳已經先一步行動了起來。
在跳下床榻的同時,他的右手直接抓起了睡前冇看完的書卷。
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窗邊,左手迅速推開了窗。
與此同時,他的眼睛已捕捉到了最明顯的那處光源,右手的書卷被他想都不想地扔了出去。
他無比慶幸,現在還冇有靠譜的造紙術,能讓紙張變成文字的載體。
竹簡的分量著實不小,劉稷的拋物還精準地命中了目標。
就是現在!
劉稷來不及去仔細看清,在這被火把與客舍風燈照亮的夜色裡,聚集在庭院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先打斷對方的行動,恫嚇一部分刺客,是他當下必須要做的事!
“去喊人。
”
“太祖!”
狄明被劉稷的反應嚇了一跳。
因為就在下一刻,他眼睜睜地看到,劉稷直接爬上了窗台,向著下方縱身一躍,直撲那先捱了一擊的刺客而去。
這就是開國之君應有的魄力嗎?
狄明目光大為震動。
但,冒險歸冒險,劉稷並不是隨便做出的這個決定。
如今的房屋高度有限,不僅僅是層數上的有限,還有層高上的有限,這間客舍也不像是長安的殿宇一般,能有這麼多立柱作為支撐,所以遠不似後世的酒店一般,能有挑高的大堂。
二層的窗台也設得不高,這麼一算,劉稷充其量也就是從三米多高的位置往下蹦躂,隻要做好緩衝著地的動作,就能將傷害降到最低。
怎麼都要比待在情況未知,還有可能從另一邊麵對敵人的二樓安全!
餘下的防護罩也起碼能讓他糊弄一陣對手。
如果他一個操作不小心把腳扭傷了,那就是“劉稷”這具身體的問題,起碼太祖陛下麵對危機的決斷,是冇錯的。
所有的想法,都迸發在了一瞬之間。
對於下方距離窗扇最近的放火之人,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視線中砸過來了一卷竹簡,讓他忍不住痛叫了一聲,再就是一道黑影,從窗戶上跳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直衝腦門而來的竹簡砸得有點發暈,他艱難地立刻聚焦視線,看到的卻是不可思議的一幕。
對方的前腳掌尚未著地,便有一層淡淡的熒光弧麵展開在了他的腳下。
他的目光一瞬間就被這詭異的一幕吸引了過去,甚至未能看到,在這短暫的停頓中,跳下來的這人自己也是神色震驚,完全冇想到還能有這樣的“進攻”判定。
這刺客隻看到,淡淡的弧光持續了一息的時間,便如泡泡一般,啪的一下破裂了開來。
那道黑影毫無落地的狼狽,已是衝到了他的麵前!
“鬼啊!”
他發出了一聲驚恐的慘叫,也聽到了附近一同行動的人發出了同樣的聲音,證明瞭剛纔所見,並不是他的錯覺。
他那同伴在有一點距離的位置,甚至看得更為清楚一點,當場就將手中的另一支火把給拋飛了起來。
而在這一邊,劉稷來不及去想,這一向不做人的係統居然能判定出“大地正在攻擊我”,把防護罩支撐了起來,讓他以更為輕巧的方式落了地,就看到,那拋飛而起的火把掉入了前方的草垛。
劉敬窗下的草垛!
那應是和火油一前一後被放到窗下的東西。
但火油有氣味,枯草卻冇有那麼明顯,以至於狄明冇能在對方更早一步行動的時候,就察覺出他們的動向。
隻需要一點火星,草垛就已燒了起來,也一併點燃了火油!
劉稷的餘光裡,一道從牆根蔓延到視窗的火線,唰的一下就被點亮了起來。
不過不知道是狄明聽從了他的命令,掉頭去將劉敬給叫起來的緣故,還是剛纔那身“鬼啊”的尖叫起了作用,在劉敬入住的方位,已能聽到了一些人聲的動靜。
而這邊,劉稷的腦子還在思量著那邊的情況,手已更快一步地搶向了麵前的這支火把。
搶!
不管是因為刺殺未成的惶恐,還是見鬼的驚恐所致,眼前這距離他最近的刺客確實呆愣住了片刻,讓劉稷搶先一步,抓住了那根火把,同時一肘打向了對方的麵門。
這狠狠的一擊,直撞上了對方的鼻子,發出了一記約莫是軟骨斷折的響聲。
要不是劉稷已往邊境走過一趟,他現在可能也是懵的。
但在此刻,是他的對手先被一個接一個的意外給打得稀裡糊塗的。
他不僅冇能意識到,那並不是一個強壯的襲擊者,還當即做出了轉頭就跑的反應。
劉稷手中搶奪過來的火把,頓時就變成了他所擁有的武器。
他並不精通兵刃,卻也見過人打架,自己還用劍鞘抽過李廣李將軍呢!
刺客根本不知,自己也算是和李廣有了同樣的待遇。
隻知道一記帶著灼熱火光的掃棍,悍然從他的腿部甩了過來,一邊壓滅了火把,一邊讓他逃遁的動作被就此打斷,直接摔了出去。
那後方得手的“鬼怪”得勢不饒人,朝著他的後背就壓了上來。
火把是在那一勾之中,被撥得甩開去了遠處,可劉稷手中並非冇有武器。
這刺客剛想大喊一聲,“有溫度,可能不是鬼”,就被人將一把枯草塞進了嘴裡。
劉稷的動作不可謂不快,生怕自己慢上了一步,就會讓這刺客又有了服毒自儘的機會。
現在那滿滿一把枯草被塞在他的嘴裡,可就冇有這樣的自由了。
刺客支吾亂叫的響聲,冇有影響劉稷的眼睛仍在周圍搜尋。
他也恰在此時,捕捉到了一件遠比飛出去的火把更適合的武器。
剛纔被他砸下來的那捲竹簡,就停留在距離他並冇多遠的位置。
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抄了起來,拿出了痛毆的力度,“梆”的一聲,砸在了刺客的腦袋上。
這重重的一下,幾乎用出了劉稷所能擁有的最大力度,直接把讓那捱打的刺客兩眼一翻,暈厥了過去。
但他是倒下了,危機卻還冇過呢!
劉稷一抬眼,就見先前丟出火把的人已是握住了手中的佩刀,戰戰兢兢地對準了這邊,而在他的後方,還有兩道人影,一個拿著弓弩,一個也拿著刀。
從劉敬住處那邊燒起來的火光,將刀刃與弓弩的箭尖都照得分明。
他當然知道,按照進攻的方式,必定是由那拿著弓弩的先發出攻勢,再由拿刀的包抄上來。
如果真是這樣,他就可以重現自己在長陵邑時徒手接箭的驚人之舉,再展露一次祖宗的威儀。
但他也冇忘記,自己的防護罩次數是有限的。
經過了遼西的接箭,經過了剛纔的落地,僅剩5次。
在那反應遲緩的係統能迴應於他之前,這就是他保命的傢夥,用一次少一次的,這裡用了,在其他地方就冇法保證安全了。
當然是要儘可能地少用為好。
他當即氣沉丹田,發出了一聲怒喝:“劉陵賊黨,爾敢犯上作亂!”
聲如擂鼓,那手握弓弩的人幾乎是當場就後退了一步。
劉稷臉上,喜色一閃而過。
他冇猜錯!
在剛聽到狄明彙報有刺客來襲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他這位漢室的“老祖宗”拉了太多的仇恨,讓有人不想看到劉徹有這樣的一路助力,於是派出了殺手。
但在跳出窗戶,落地庭院之中的時候,他又很快打消了這種猜測。
不……不對!
姑且不說,他此番出京,本就是臨時起意,也絕無大張旗鼓的意思,除了劉徹之外冇幾個人知道他的動向,就說這庭院之中好了。
堆放在劉敬窗下的火油,要遠遠多於劉稷這邊的。
什麼意思?
這好像不是因為劉敬那邊的房間更大,人更多,所以需要更多的燃料與助燃物,而是因為,劉敬纔是這些刺客必須殺死的第一目標。
是劉敬引來的刺客,不是他!
誰又會在這種時候,對劉敬這麼個蠢蛋痛下殺手?
華陰的富戶中縱然有不想出錢的,可能會在隨後和劉敬扯皮拖延,卻不會選擇在這樣一個微妙的當口,乾出這種容易遭到即刻清算的事情。
在劉稷心中,此事的幕後主使者,已隻剩下了一個人選——
劉陵。
翁主劉陵!
當日,他讓張湯帶人,將劉敬押入囚牢之前,劉敬的那句“我冇謀反”,極有可能就是讓他招惹上殺身之禍的幌子,這件事本身也確實有釣魚上鉤的意思。
但劉稷也冇想到,有些人的反應會如此之快。
快到還把他給牽扯進去了。
好在,他已勉強掌控住了局麵。
竄起在另一側的火光,暫時冇人有空去將其撲滅,也就變成了映照在劉稷臉上的紅光。
這火光也讓他的影子,在後方的客舍牆壁上投出拉長的模樣,顯示著他當下是人非鬼的身份。
可他眉眼沉沉,目光如刀地看過來,比之人後豢養死士的翁主,更有一派上位者的威嚴。
“動手啊!”他走出了一步,語氣越發淩厲,“倒讓我看看,誰有膽量行刺寡人!”
刺客艱難而又迅速地對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茫與驚愕。
他們要刺殺的人,是翁主的庶長兄劉敬,不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不僅模樣不對,年齡不對,出現的方位不對,就連他的這句自稱,也完全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他那一套連招打暈人的動作,簡直是市井之間互毆的典範,可那一句“寡人”之稱,又讓他在刹那間,變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最後方的握刀刺客又退了一步,卻忽覺一道勁風從他的後方拍了過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避讓,還是讓那一支板凳砸在了他的後腦。
弓弩當場轉向,但先有掉頭砸過來的板凳,乾擾了他的行動,後有一人持刀,直接撲了上來。
邊境殺敵,向無後路,已是趙成的習慣。
他來不及多想,就已將那把才抽出來的刀捅進了對方的胸膛,狠狠地抓著刀柄向下一拽,隨即目光凶狠地瞪向了最後的一人。
他和狄明互有分工。
一人去通知太祖,一人繞後去探查情況。
所以狄明在收到了那句傳訊的命令後,冇有當即跟著劉稷一併跳下去殺敵,而是嚴格遵照著指令行動了起來。
他對趙成的戰鬥力冇太多可擔心的。
太祖陛下能開道斬蛇起義,更不可能應付不來這幾個小嘍囉。
反而是劉敬這個傢夥,極有可能會出問題。
太祖陛下還需要他做事,可不能死在了這裡!
狄明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有耐心,不代表對彆人也有。
他連李廣都敢怒斥,現在更是蠻橫地將慌亂的劉敬扯出了房門,與其他護衛一併,將這仍暈乎乎的傢夥送下樓去。
也就是在此時,他才發覺,這客舍之中被潑了火油的,何止是窗下。
一到樓道口,就也有黑煙撲麵而來。
狄明猛力揮手,將眼前的煙霧揮開,示意劉敬先行下樓。
但劉敬才快速走下了三層台階,狄明就忽然留意到,在遠處的櫃檯前,依稀的燭光照亮了一具倒下的屍體,也照亮了一把上弦的弩箭。
狄明倒抽了一口冷氣,眼見前方的劉敬雖然冇有穿好外衣,可仍能看出衣著不凡,立刻抬起了腳,直接衝著劉敬的後心踹了出去。
劉敬:“……?!”
他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被一腳踹出,失重踩空的下一刻,他完全是憑藉著本能的反應抱住了自己的腦袋,骨碌碌地翻滾了下去。
後方護衛的驚呼聲中,混雜著一道從他上方傳來的破空之聲,然後是一支箭矢釘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的咄一聲輕響。
他的腳肯定是摔傷扭傷了,痛得他不知道應該先揉胳膊,還是先轉去抱著腳,但他一抬頭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在搞什麼……”
狄明直接順著樓梯就滑了下來,搶在下一支弩箭來得及上弦之前,抽刀砍向了刺客的手腕。
血光一閃,連帶著手弩一併,掉在了地上。
劉敬被人攙扶起來的時候,腦子纔在接連受到的驚嚇之中轉了過來。
剛纔狄明的那一腳,不是為了讓他跑得更快一些,而根本就是救他於水火之中啊!
他要是不摔下來,中的就會是那支藏在下方的冷箭。
起碼現在……
“嘶。
”劉敬還是先抽了一口冷氣。
卻見狄明一手拎出了刺客,向他怒瞪一眼:“還愣在這裡乾什麼,帶著你的人去幫太祖陛下!”
“哦哦哦……什麼?”
狄明忍住了罵人的衝動,往劉敬身後一瞥:“還不去庭中幫忙,是等著太祖陛下出事問罪於你們嗎?還是等著你冇被刺客殺死,卻要換種方式被征用身體?”
隱約聽陛下是這麼和太祖說的。
不知管不管用,反正先當個催促人辦事的理由吧。
不得不說,這個理由也實在很好用。
劉敬的腿還疼著,腳步卻已經拚命地邁開了:“快!還不快去!”
這一次,甚至不需要狄明來出言提醒,他就自己先發覺了另一位蟄伏的刺客,招呼著他的護衛把人拿下,自己則一瘸一拐地衝出了後門,直向著庭院中的那道火光而去。
但在看清眼前情形的時候,他又開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這麼積極……
庭院中橫橫豎豎地躺著四個人。
武器都已不在他們的身旁,而是堆在了太祖的腳下。
劉稷隻著單衣,沾染了些草屑,但並不見多少狼狽。
大火還未從劉敬的房間燒到他的上方,讓人一眼就看到了洞開的視窗,猜測先前他應是從那裡直接跳下來的。
趙成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外衣解下來,準備先作為臨時的擋風之物給劉稷披上,但劉稷先讓了開來,低頭看向了那個最先與他交手的刺客。
見他的眼簾微微顫動,似是有了甦醒過來的跡象,劉稷蹲下來,又一次抄起了地上的竹簡,衝著他的腦袋就砸了過去。
熟練,非常熟練。
劉敬:“……”
他咬著後槽牙,隻覺牙齒酸得很。
明明自己的頭上,是摔下樓梯時受到的傷,現在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不不不,太祖陛下這麼關愛小輩,怎麼會把那東西往他頭上砸。
“你看夠了冇有?”劉稷無語地看向劉敬,打斷了他的遐思,“你惹出來的麻煩,是不是應該自己解決?”
劉敬“啊?”了一聲。
劉稷向著前方昏厥過去的刺客活口踢了一腳:“你難道以為,他們是來殺我的?要真是這樣,我都不必分出狄明去提醒你。
他們要殺的是你,是你這位淮南王庶長子。
”
劉敬大驚:“怎麼可能?!”
“那有什麼不可能的?”劉稷衝著他翻了個白眼。
“我們似乎也冇什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傳統吧?”
“你先前的入獄,似乎讓你那妹妹有了點錯誤的理解,覺得你知道了什麼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又把這東西當作自己的誠意,送到了我的麵前。
你不死誰死?”
劉敬蹬蹬後退了兩步,已是被劉稷這輕描淡寫的話中驚人的資訊給嚇了個半死。
但又或許是腎上腺素作祟,讓他並未倒下去,而是飛快地向著地上的人撲了過去,解開了覆麵之物。
“不……這個人我不認識。
”
他喃喃,又掙紮著站了起來,衝向了另一麵一死兩傷的三名刺客處。
“不認識,不認識……這個也冇見過。
”
都冇見過。
但這冇認出熟人的事實,並冇有讓他有半點欣慰。
因為他身處此地,終於如劉稷一般清楚地看到,刺客行動的主次之分。
也後知後覺地想到,那向他射來的一箭,是不惜暴露位置也要得手的果斷。
除了他就是對方的頭號目標,根本就冇有其他的解釋。
再不能確定,也可以讓人將這些活口提去審訊,總能問出個所以然來,根本不必胡說一句劉陵要殺他。
哈,劉陵要殺他!
如果不是太祖陛下恰好與他同行,也先一步做出了反擊的行動,他根本活不過今日!
這算是什麼?
先前火場匆匆逃生的驚恐,以及血親的刺殺震撼,在這一刻讓劉敬麵色煞白,眼淚也直接就冒了出來。
劉稷纔將手伸向趙成遞過來的衣服呢,身上就掛了個人,哭得跟個孩子一樣,“太祖陛下明鑒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父親做什麼一向都是不帶我的,要不然也不會聽到朝廷願意接手,就把我直接丟出來。
要真是劉陵負責的此次刺殺,他肯定也有份。
但我不明白,虎毒尚不食子,他們怎麼就能這麼狠心,直接想要我的命……”
“……我剛纔差點就因為那支冷箭被紮了個對穿啊。
被踹下樓才躲過去的。
要是冇有狄明來喊,指不定我還會先被燒死在樓裡。
”
“……”
“好了好了彆哭了。
這不正是他們暴露出的馬腳嗎?”
劉稷拍了拍劉敬的肩膀,隻覺一陣魔音灌耳,再聽他嚎下去,還不知道要頭疼多久。
劉敬哽嚥著止住了聲音。
他含淚抬頭,對上了一雙在火光中跳動著盛怒的眼睛。
他也聽到了,太祖斬釘截鐵的聲音。
“第二次了,該付出代價了。
”
這次,不是那懸而未發之箭了。
第77章
此前不動那些前來長陵邑刺殺的刺客,是因為對那時的情形來說,不動比動更能讓人平添猜疑。
不僅如此,他祖宗的身份冇有那麼穩當,匈奴蓄勢待發在外,貿然行動,隻會讓他束手束腳。
現在的局勢已經不同了!
就連劉徹這多疑多思之人,都對他這祖宗還魂的身份大為相信,就算仍有懷疑,也不會擺到明麵上來說。
匈奴連敗兩陣,雖讓大漢不得不移民戍邊,建造新的防線,但在朝野之間,劉徹這位逆轉敗局的君主,聲威已遠非諸侯可比。
他如何動不得淮南王和劉陵?
一群天殺的混賬!
儘會損耗他偽裝祖宗的金手指!
再不拿出點清算的架勢,他那剩下的幾次都保不住。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不以謀逆之罪清算,他還演什麼祖宗!他也巴不得就仗著自己那劉邦的身份,把這惱怒的怨氣統統發泄出去。
……
張湯疾步而行。
明明還是在春日,他卻覺得額上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太祖陛下已讓華陰令封鎖了訊息,連此地的富戶都不知,造訪的宗室在客舍遭到了刺殺,還當他們要先在此地遊玩兩日再行登門。
”
這行為彆人做不做得出來不好說,如果使者本是一名閒散宗室的話,那是做得出來的。
聽起來還是個兩方互相敷衍的笑話。
可惜,一想到太祖讓人飛馬傳訊京師的訊息,想到陛下震怒之中的交代,張湯著實笑不出來,抹了把汗,走入了縣衙。
“太祖陛下呢?”
小吏在前引路:“您走這邊。
”
張湯深吸了一口氣。
在聽聞太祖陛下此刻不在會客之地,而在監牢之中時,張湯隻覺自己的頭都要炸了。
要命,該不會太祖容納魂魄的容器,因為這場刺殺,出了什麼天大的問題吧。
不管怎麼說,他先做好最壞的打算,總是冇錯的。
可當張湯的眼睛適應了眼前的光線,看清楚裡麵的情況時,又忍不住沉默了。
那一個個刺客都被捆綁著手腳,堵著嘴,卻仍能聽出,他們或是嗚嗚亂叫或是戰戰兢兢,反正無論是哪個,看起來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這麼一來,就襯得對麵的劉稷越發悠閒。
“你可算是來了。
”劉稷一把將張湯拉了過來,指了指前麵,“由你來把這些人的證詞記錄下來,你是不知道,這些人一看到我,就隻會說幾句話,比如——”
他一伸手,把其中一人口中的布給扯了下來。
那人的目光對焦在了劉稷的臉上,一聲驚呼脫口而出:“鬼啊!”
劉稷一腳就踹了過去:“呸,彆因為看不到自裁或者脫身的可能,就給乃公在這裡裝瘋!”
張湯眼皮一跳:“等等,等等……”
他攔住了劉稷的動作,連忙追問:“現在是何情況?”
等閒之人裝瘋,好像怎麼也不應該是這樣的裝。
禍水東引,指不定也是個好辦法,卻為何非要說“鬼”呢。
劉稷哼了一聲,“這群人放火燒屋,我又不想待在火場裡,就從二層跳下來了唄。
可這年輕人的腿腳雖然好用,卻冇那麼靈活,隻能借用一點術法輔助,有什麼問題?這群刺客冇見過世麵被嚇到了,就這樣了。
但這些人可真是忠心了,都這樣了還不肯交代自己的幕後主使。
”
在這“忠心”兩個字上,劉稷加了重音。
那木愣愣的刺客眼前,又是被劉稷拽過來的,張湯的臉。
“認得他嗎?”
刺客茫然地搖了搖頭,又忽然從他的衣著與長相中想到了什麼,點了點頭。
“還算有點見識,太中大夫張湯,就是這位。
”劉稷扯出了一個戲謔的笑容,“我猜你跟著你家主人在長安,一定聽說過他在處理巫蠱案時的下手利落,但你一定不知道他早年間的事情,對不對?”
那刺客一見劉稷,就彷彿還能想到,他落地時那接住他的泡泡,以及那梆梆幾下砸人腦袋的脆響,哆嗦著搖頭。
張湯也有些迷惑,太祖這段開場是要說些什麼。
忽見他隨性地就在牢房的地上坐了下來,坐在了其中一堆枯草上,像是講故事一般說道。
“他呢……他小時候乾了件很有趣的事。
有一天他父親出門,留他看家,結果家裡的肉被老鼠偷吃了,他父親卻誤以為是孩子偷的,大怒之下好一頓鞭打。
張湯也不認罪,自己掘開了老鼠洞,把偷肉的老鼠給抓了出來。
若是尋常人,抓住了罪魁禍首,把它宰了或者一腳踩死也就完了,他不一樣。
”
“他先立案,然後拷打審訊,傳佈文書,嚴格再審,直到吃剩的肉也全找回來了,審訊的文辭都齊備了,纔對這老鼠予以處置,施以磔刑。
”
劉稷饒有興致地端詳了一番刺客的神情,這才繼續說道:“對了,你知道什麼叫磔刑嗎?就是把肉一塊塊割開,然後對外展示展示,此人……哦不,應該說是此鼠的罪大惡極。
”
“有了這個開頭,他就越發像個官吏的樣子了,在老鼠身上把那酷刑練得相當熟練……”
張湯:“……”
喂!前麵那段確是事實,後麵那段就太瞎編了吧?
他哪有自此之後,都在老鼠身上實踐自己的本領啊!
但他一向在正經場合前,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此刻也不例外。
那刺客小心地抬頭,便對上了陰影之中的半邊臉,頓時大駭。
劉稷說得越發順口:“隻需讓他這高超的刑訊之術用在你身上,你便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後被我這鬼怪帶走魂魄,不得往生。
你說你聽令行事刺殺劉敬也就算了,你惹我乾什麼。
”
刺客瞪圓了眼睛:“……”
劉稷拍了拍他的肩膀:“冇事的,你這放火放到了我的麵前,讓我親自把你動手打暈,也算是緣分了。
”
“來,張湯,跟他多聊兩句,讓我看看你那從小就有所展露的刑訊本領。
”
張湯不由汗顏。
他努力附耳到了劉稷邊上:“太祖,您這話聽起來不像審訊,倒像是……”
“像是什麼?反麵角色的恐嚇?”劉稷坦坦蕩蕩地笑了一聲,“笑話!”
“我若是真要害人,何必攔他們,屆時帶著劉敬的屍體上報朝堂,讓天下人都知道,劉安為免謀逆事敗,竟連自己正要濟世救民的親兒子都殺,更不必給這些人戴罪立功的機會!”
“戴罪立功?”那刺客驀地一怔。
什麼戴罪立功?
此前劉稷什麼都冇說,就自顧自地坐在那兒,宛如無形的陰影,加諸他們的身上。
他們心中已知必死,更不知自己麵對的是怎樣的對手,乾脆渾渾噩噩地癱坐。
現在卻先是被人用那駭人的說法一嚇,又被這一句提醒驚得一喜,說是經曆了冰火兩重天,而後險死還生也不為過。
張湯……那在京中已有名聲的張湯,在劉稷麵前俯首帖耳,可要遠比劉敬在這位太祖麵前哭哭啼啼管用太多了。
他們平日裡遵從翁主的安排,對於近來京中的傳聞所知不多。
或許今日才知,他們被人給騙了!
能讓朝廷命官都效力的鬼怪,必非尋常。
“我招!我什麼都說!”
“不糊弄我?”
“絕不敢!”
劉稷樂了:“來來來,拿筆過來,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由我來盯了。
”
張湯剛欲接話,忽然又見劉稷臉色幻變。
他冷聲問道:“對了,你從長安出來時,劉徹是怎麼說的?”
張湯連忙回道:“陛下說,一麵主持朔方重建,一麵清掃妄念之徒,對如今日照中天的大漢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就算此地的罪證並不那麼充足,也從來冇有皇帝防備臣子的道理。
”
“好!”劉稷站了起來,“這像我劉家人該說出的話。
就憑這句,這大漢境內如有閒言碎語,宗室之中若有異議,我都擔了!劉安雖有野心,也還算有些本事,但做皇帝,他不配!”
張湯可不敢接這麼大的一句話。
那些早已聽懵了的刺客,也就更不敢了。
可偏偏在那擲地有聲的一番評價後,此地竟傳出了一個迴應的聲音。
“能得太祖陛下這句評價,朕心甚慰啊……”
劉稷循聲轉頭,眯了眯眼睛,便見逆光的方向,一道身著便裝的頎長身影緩緩踱步而來。
光看他這從容不迫的姿態,劉稷毫不懷疑,若非先前的那句話,是他以劉邦的口吻說出,劉徹這廝指不定還會拍手以讚。
而不像現在,隻是“祖孫”二人隔著監牢囚室的牢籠,默契地對望了一眼。
似乎是要藉著這一眼,再確定一下對方的態度。
還是劉稷先開了口。
“你來乾什麼?怕我來時是劉稷,回去就成劉敬了嗎?”
劉稷想到狄明威脅劉敬的那句話,就覺得自己要被氣笑了,再想到眼前這位,正是這一出的罪魁禍首,劉稷就想要懟他兩句。
劉徹卻在此時向他拱了拱手,冇說出諸如祖宗掃興這樣的話。
“祖宗遇刺,我卻還安坐帝都,那就太過不孝了。
您先為推恩令福澤諸侯而勞動心神,又令宗室子體察民情,另辟為官之路,如今還險些因劉安荒誕之舉受災,是……曾孫之過。
”
劉稷嘖了一聲:“這語氣真不適合你。
”
劉徹:“那換一句吧。
”
他平靜的語氣裡殺機驟現:“我離京前,已命人包圍劉陵府邸。
”
無論華陰這邊有無證據,無論劉安現在有冇有真正展開行動,他都不能容忍再有人挑釁他的規則。
在收到劉稷讓人送回長安的訊息時,劉徹簡直難以形容自己在這一刻的怒火,所以不僅張湯應邀前來,就連他也微服出巡,來到了此地。
由他在此地,先於朝廷之上,就給出一句一錘定音的結論。
衛青之勝,給了他清算到底的底氣!
而祖宗的出麵,會讓他徹底穩操勝券。
但最重要的是,他今年三十歲了。
一位三旬年紀的帝王,經得起任何的風浪。
“此事,朕會徹底解決。
”
……
“走……從密道走。
”
劉陵打從聽到甲兵包圍府邸的聲音時,就已抽出了掛於堂上的佩劍,一邊催促道。
但她冇想到的是,從府邸被包圍,到朝廷的官兵破門而入,將府上的人一一拿下,快得實在離譜。
趙禹從一名低垂著頭被扣押住的仆從手中一抓,便抓出了一張並不起眼的布帛,展開一看,就見邊角用淩亂的字跡寫成了四個字,“朝廷清算”。
但很可惜,這封原本想要向外送出的提醒,因趙禹的行動之快,根本冇能找到渾水摸魚的機會。
趙禹又認真地看了一眼,嘴角溢位了一點嘲諷之色。
朝廷清算。
他走到了劉陵的麵前,“翁主應該知道我是為何而來,何必要用清算這樣的說法呢?你在唆使刺客辦事的事情,就應該想到過暴露的情況。
”
劉陵身在窘境,卻仍先發出了一聲冷笑,厲聲答道:“彆說的好像我不動手,就能安然度日一樣。
已經走出一步的人,劉徹會讓他往回退嗎?我不信國舅田蚡在竇嬰死後冇有悔悟收手的想法,但他還是死了!”
這就是事實!
趙禹聳了聳肩:“我是主管廷獄律法的,不會這麼輕易被你的話繞進去。
你所謂的進一步退一步都冇那麼重要,我隻說當下。
”
“朝廷有意令各地豪商富戶出資,以週轉糧草,免得讓這朔方重建之事拖垮百姓,劉敬也在當中擔負了一項重責,請問,他該死嗎?”
劉陵冇有當即回話。
但她心中,或許是有一句答案的。
趙禹又逼近了一步,問道:“自太祖還魂以來,宗室兢兢業業、體察民情,勳貴日省其身、謙恭從事,君臣和樂,有目共睹。
在這朝堂之外,豪強束手,遊俠歸位,匈奴未能順利入侵遼西,被太祖搶先一步的預言救了下來,張騫歸國之路被打通,由公孫將軍迎回,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這一年之內,你何敢對他動手!”
劉陵瞳孔震動,脫口而出:“他和劉敬在一處?”
趙禹:“我說的可不僅僅是這一次。
你自己知道我在說什麼。
”
劉陵咬了咬下唇。
她眼中流轉過了許多的顏色,最終定格在一片空茫的頹然:“所以,最後是何結果?”
趙禹望著劉陵,緩緩說道:“真命之身,豈會被水火刀劍之物所傷。
”
此地有片刻的沉寂。
直到劉陵“哈”了一聲:“真命之身……好一個真命之身!你這真命之身,說的究竟是劉稷,還是劉徹?”
“這重要嗎?總歸從來不是淮南王。
”
趙禹顯然很明白,如何將話直接說到要害上。
這一把直戳肺腑的利刃讓劉陵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他繼續說道:“太祖可能冇計較那麼多的事,但陛下是知道的。
你以為太祖是假,派人試探,你又以為太祖是真,散播流言。
可要知道,無論他身份如何,劉安連這長安都不敢來親自走一趟,在太祖麵前跟陛下分出個高下,你在背後做再多的事,又有什麼用呢?”
在意識到事敗的那一刻,向有一份傲氣在身的劉陵已有打算,親自拔劍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可在這一句疑問麵前,她手中的力氣忽然就鬆了。
趙禹招了招手,示意侍從上前來,奪過了劉陵手中的劍,鎖拿住了她的臂膀,“但也要多謝你的這出刺殺之舉,讓陛下可以早一步,將淮南王拿下。
”
多謝她嗎?
劉陵張了張口,冇能發出聲音來。
在對上趙禹雙眼的那一刻,她好像還看到了另外的話。
翁主聰慧,但冇將聰明用對地方啊……
或許,太祖見到這樣野心勃勃又愛蹦躂的小輩,也是有惜才之心的,可她既然冇走回頭之路,那也不必活著了。
至於那進退不得、自己都冇想明白出路的淮南王劉安,很快也該有個處置了。
眾人已見陛下與太祖的仁德,自不必怪他們必要的殘忍。
……
李蔡站在宮門之前時,還頗有幾分恍惚。
當日他向審卿建議去朔方拚一把的時候,自己也被衛青攻伐匈奴的壯舉,激起了早年間從軍的豪情,思量著要不要重回邊境。
但冇想到,他還未能來得及帶上醫官看診的記錄,向陛下證明他已傷勢痊癒,就收到了陛下的征召。
他對京中的訊息一向知道得快,也很快意識到了,這征召是因何而起。
淮南王之女,翁主劉陵的府邸在數日前被圍,廷尉趙禹親自拿人。
侍中莊助被隨即下獄。
一併被拿下的,還有不少與劉陵交好的人。
這絕不是一個尋常的訊號!
恐怕是要出大事了。
丞相公孫弘的態度一向是“先定北方後動東南”,這東南原本指代的,是閩越之類的地方,但要說指代淮南,也冇什麼問題。
可現在,這些突如其來而且毫無遮掩的拿人問罪之舉,足以對外表示陛下的態度。
他已不想分什麼先後了。
他要處理的不是劉陵,不是什麼翁主與天子近臣往來甚密,而是背後的淮南王劉安。
那麼,要如何處理呢?
李蔡心頭火熱,躬身拜下之時的動作,卻仍是沉穩端正,極有大將之風,隻為向陛下證明,他能擔負得起這份責任。
但在抬頭望去時,他又難以避免地呼吸一滯。
他看到的並不僅僅是陛下劉徹,還有坐在另一側的年輕人。
劉稷的目光要遠比劉徹更為隨意,直接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搶先一步把話問出了口:“李將軍,若是讓你帶兵征討淮南國,你需要多少兵馬?”
第78章
需要多少兵馬?
這個問題,李蔡早在來時路上,已有了考慮。
但他還未開口,卻是另一位陛下先說了話。
劉徹有些不滿:“這話似乎應該由我來問吧?”
就算太祖陛下於他大有助力,讓他能夠早一步向淮南王劉安發起清算,也不該在此時搶白,又行越俎代庖之舉。
劉稷卻是理直氣壯:“我向你這些朝臣發問的機會,也算是用一次少一次,你計較這些乾什麼?反正我問的是他此行需要多少兵馬,又不是他這個人能帶多少兵。
”
祖宗一向混賬,現在也不例外。
劉徹嗬了一聲:“也對,反正他回不出一句帶兵之數,多多益善來。
”
李蔡沉默地將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總覺得自己應該再晚些前來的。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在二位陛下同在的時候,表現得尤為明顯。
算一算,距離太祖陛下在關中現身,到如今已有八個月了。
有些必不可少的矛盾,也是隨著時間累積的。
隻怕時日越長,當今的皇帝陛下越不能容忍這樣的一位長輩。
不過是因為如今利益一致,又有那句“用一次少一次”,纔在會見臣子之時,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劉徹往李蔡這邊看來,不必看到他的神情,都能猜出他現在在想些什麼,“行了,你先回答太祖的問題吧。
”
李蔡將雜思壓了下去,拱手回道:“陛下願托我以重任,我本該為陛下節省軍力……”
“停停停。
朕讓你來,為的是達成目的,不是讓你來省錢的。
近來皇後在宮中推行節儉,不見得讓京中富戶爭相效仿,倒是讓你先學上了。
”劉徹打斷了他的話,“直接說!”
李蔡:“兵馬少不得。
”
“說說你的理由。
”
李蔡沉聲答道:“帶兵征討淮南國,打的就不隻是淮南國而已。
數年前,陛下對閩越用兵,不僅令一度為禍的前閩越王被臣子和弟弟合謀所殺,還由朝廷扶持,在閩越境內立下兩王,令其彼此爭鬥,互相消磨,可據臣所知,其中之一的東越王餘善已日漸占據上風,也有些後悔當年殺死兄長了。
出兵淮南,正是敲山震虎的好機會。
”
劉徹微不可見地點了點,“此話不錯,還有呢?”
李蔡:“同在東南,那南越王趙胡也是個難纏的傢夥。
當年他原本服膺於朝廷兵馬,聲稱要來長安覲見天子,卻又用出了一招偷龍轉鳳,自己稱病,由兒子入京為質。
明麵上,誰也說不出他半個錯字,但南越王所出之子趙嬰齊入京數年,分毫不見他父親派人來問,其中是何意思,無需由我來多說。
”
趙嬰齊不是質子,而是棄子。
南越王又不是隻有這一個兒子,何必對他那麼重視呢?
“他們仗著東南之地偏遠,陛下的政令難以輕易抵達,便又有了蠢蠢欲動的心思,隻怕正要朝廷對淮南雷霆出擊,敲碎他們的美夢。
”
李蔡鄭重其事道:“臣懇請陛下,予臣兵馬五千,必為陛下掃清東南之患!”
劉徹冇有評判對與錯,問道:“兵馬從何而來,糧草又從何而來?”
李蔡:“從會稽而來。
”
他解釋道:“陛下令人帶兵拿下劉陵,清算其朋黨,雖然行動極快,但其實冇有完全封鎖訊息。
劉陵來不及向淮南王傳訊,但並不代表,當朝廷大舉動兵之時,不會有心存異誌之人,前去向他報信。
若兵馬自京師調撥,必定慢於報信之人起碼半月,屆時兩兵交戰的結果,隻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
“所以臣以為,應由臣帶著陛下手令速往會稽調兵,那淮南王劉安就算先得信報,戒備的也是西麵是北麵,而臣則當速速整兵,從東而來!”
此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法。
劉徹拍手以讚:“好!那麼敢問一句,你又如何敢說,會稽兵馬能毫不耽擱地為你排程,而不會怯戰於淮南?我大漢近來雖在北方屢有大勝,但這勝戰並未來得及告知天下臣民,更何況是各方割據的東南。
會稽軍民或許也曾聽過你李將軍的威名,但數年不上戰場,你也未必壓得住他們。
”
李蔡沉思片刻,倏爾目光一亮:“那就要看,陛下是否願意割愛了。
”
劉稷在旁聽著這一來一回的交談,心中想著,李蔡的下一句應當就是讓劉徹給他一份能夠在外決斷的信物了,就比如,他先前往遼西一行時帶著的寶劍。
誰知道,下一刻他就聽到李蔡說道:“請陛下借我,侍中莊助的人頭。
”
劉稷:“……”
什麼東西?
他猛地把手往腿上一掐,纔沒在這一驚之下,脫口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
等一下,什麼叫做借他侍中莊助的人頭啊!
這位似乎冇太多激進表現的將領,用一句話證明瞭,大漢的將領怎麼說都是有點東西的。
劉徹:“莊助……”
李蔡言之鑿鑿:“莊助曾為會稽太守,卻治郡無功,反而與那淮南王有所勾結,死不足惜,若將他的頭顱作為信物,直抵會稽,此地郡守、胥吏必知陛下平亂之心,絕不敢陽奉陰違、貽誤軍情!”
他用平靜的語氣,說出的,卻是一句何其殺伐果斷的話。
但他的這句回答,不僅冇讓劉徹生氣,反而讓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欣賞。
“莊助曾是我的親信,我所倚重的近臣,你不怕自己的這一句話開罪了人,讓這不易得來的領兵機會再度失去?”
李蔡臉上的細紋,都舒展了開來:“陛下會這麼問,恰恰證明瞭,您並不反對我的這個提議。
”
陛下與先帝,是不同的執政風格。
年輕的皇帝冇那麼多瞻前顧後的想法,也確有雷霆行事的本事。
這是李蔡在京中多年所見的事實。
那麼他若真喜歡莊助到不容許李蔡非議的地步,就根本不會將他下獄!
所以這句“割愛”的話,能說!
他先前提到的東南亂象,也註定了,劉徹會更希望一位沉穩中不乏鋒芒的將領來統兵,而不需要一個按部就班之人。
劉徹果然笑了:“好啊,老將就是老將,冇辜負朕點名讓你前來的信任。
”
他轉頭向劉稷:“太祖以為呢?”
劉稷:“……”
太祖以為自己拿竹簡敲人腦袋,宣佈了對淮南王的圍剿,已經叫做厲害了,誰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啊。
他能有什麼意見!
這李蔡將軍提出來的戰略,若隻從字麵意思上來看,應當是可行的。
先以莊助的首級恫嚇會稽郡的官吏,再以東南之兵,從劉安疏於防守的方向迅速推進,一舉擊破淮南。
完全可行。
但若隻說一個好字,他又有些擔心,自己被嚇了一跳的表現,會從說話的語氣裡透露出來。
哎,有了!
劉稷抬眼,緩緩說道:“既然已經要鬨得這麼大,又要敲山震虎,為什麼不想得再周全一點呢?你說到了閩越王、南越王,那江都王呢?”
江都王?
“太祖說的,是那位正當年輕氣盛的新江都王?”
劉稷:“難道我還有空跟你交流一下那個死個一年多的?”
前江都王劉非,是景帝劉啟之子,劉徹的又一位兄長,比劉徹大上十二歲,死於一年零三個月之前。
這江都王劉非倒也是個人才,年僅十五歲就已在吳楚七國之亂中參戰立功,大得封賞,也因此越發逞凶好勇,幸而有董仲舒被派遣至國中,為他糾正言行,督導禮法,纔算安分了下來。
數年前,他還曾經請戰匈奴,也算是於國有一份赤膽忠心。
但他那兒子,隻繼承了他那驕狂的脾性,卻愣是冇繼承他那聽得進去話的頭腦。
如今剛剛繼承王位,還未顯示出多少端倪。
但,劉稷是記得這個人的!
書裡看過。
這一位江都王劉建因謀逆而自殺,讓他彼時年僅九歲的女兒成為罪臣之後。
而他這女兒,正是漢武帝在位期間遠嫁烏孫和親的劉細君。
既然處理一個謀逆的人也是處理,那要不乾脆連這位也算上吧。
劉建早在父親劉非還在世的時候就敢搶父親的姬妾,父喪未過就敢脅迫庶母私通,將來還敢魚肉百姓、**國中,不如早點把他解決了。
——祖宗覺得很應當。
好巧不巧,這江都,正在淮南國與會稽之間啊。
劉徹在讓人處理兄長喪儀之時,或許也已聽說了些什麼,聽到劉稷提起這個名字,隻是短暫的沉默,就已從記憶中將這個侄子的訊息翻找了出來。
“……江都王此人,若有不臣之心,也當殺之!”
他向李蔡問道:“若我說,要你以會稽兵力對兩國兵馬,可有把握?”
李蔡想了想,斬釘截鐵地答道:“有!”
江都王根基淺薄,淮南王逡巡不前,這兩方還隔著兩代輩分,絕不能算關係親厚,或許彼此之間也不敢投入太多的信任。
隻要他們無法合兵,他就能隨機應變,先後破之。
當然,如果那江都王識時務的話,情況將會更好辦一些。
好。
太祖陛下不愧是老祖宗,一句建議,就有可能讓他再得一份戰功!
聽聞太祖在遼西時,曾以天子劍痛毆他那堂弟,既為提點於他,又為苦肉計的施行,如今再見,則是另一種老辣的手腕。
……
李蔡得了劉徹的命令,回返家中後幾乎冇有停留多久,就已收拾行裝,踏上了前往會稽的行程。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批早年間協同作戰過的親衛,以及一位替劉徹傳訊於江都王的信使。
他在十日之後,將急信,送到了江都境內。
……
江都王劉建望著麵前的兩封書函,托腮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劉這個姓氏,就很容易取出相似的名字。
前有河間獻王劉德的長子,與淮南王劉安的庶長子名字相同,後有淮南王的長孫與這一任江都王的名字相同。
這淮南和江都的位置還這麼近呢。
劉建看向這封信的眼神,便多少帶著點挑刺的想法。
本來淮南王就是他爺爺輩的人,結果還真有個跟他同名的親孫子,是不是寫信的時候,也有種長輩居高臨下的態度啊?
江都王不太高興。
二人同為諸侯王,算起來可冇什麼高下之分。
而他劉建既連父親都不太尊重,也就更不必指望他尊老了!
在這張眼下有些青黑的臉上,未見得多少少年人的朝氣,反而儘是一派陰鷙的神色。
更何況,在這封由淮南王讓人送到他麵前的信中,語氣也算不得懇切。
“嗤……”劉建冷笑道,“這算什麼求人的態度!先把話說得語焉不詳,就想讓我協助他辦事,呸。
”
恐怕淮南王也冇想到,就在他收到訊息,匆忙向著鄰居送出一份信的同時,朝廷的使者也已經抵達了江都。
藉由這後腳就抵達的第二封信,劉建已經拚湊出了此間的情況。
淮南王多年間素有反心,卻非要虛偽地走一條更平和的政變之路,結果路冇走成,還被劉徹抓住了先機,準備對劉安予以反擊。
身在長安的翁主劉陵,以及一係列被劉安拉攏的官員,都已被鎖拿下獄,而不日之內,朝廷征討劉安的兵馬也將進發而來。
為防劉安脫逃,朝廷希望他這新任的江都王,也能效仿他父親生前的驍勇表現,派遣出相應的兵馬作為支援。
事情有夠明顯了。
朝廷要向淮南國宣戰了。
但因路遠,需要他劉建提供點支援。
淮南王呢,也急得很,就指望著他劉建在還未徹底瞭解情況時,被他忽悠著拉上戰車,給朝廷回過頭來一記痛擊。
這也不算是病急亂投醫。
因為當劉建的眼神落到朝廷的那份詔令上時,那裡麵的情緒同樣算不得友善。
他不喜歡劉安,並不代表他就喜歡劉徹。
劉安在書信中說得冇錯,推恩令不是什麼朝廷向諸侯施恩的手段,而根本就是在分割他們的利益,謀算他們的性命!
劉建再不喜歡他的弟弟,也得分出秣陵給自己的弟弟劉纏,分出丹陽給劉敢,分出盱台給劉蒙之,分出……
其他的貧瘠未開化之地都無所謂,但那秣陵實為富庶之土,分割出去,與剜肉放血有什麼區彆!
他若不趁著現在,和劉安統一戰線,將來就隻會隨波逐流於一眾屈服認命的諸侯,生死都決斷於劉徹之手。
可憑什麼!
劉徹非嫡非長,他父親出兵討賊時,那劉徹都還是個奶娃娃,如今倒是仗著自己是皇帝,把刀動到他們這些小輩的頭上了。
或許他也真是被這十幾年間的順風順水給迷暈了頭腦,居然就這麼把聯合作戰的邀約發到了他的麵前。
難道真以為,他會和父親一樣,被那董仲舒的幾句儒家之言所感化,將劉徹的詔令視為金科玉律,便要捨命執行嗎?
哈,哈哈!
這兩方明明都是有求於他,為什麼就不能拿出應有的求人態度來!
“若我是劉安,都已到了這樣生死存亡的關頭,也彆擺什麼長輩的架子了,我江都境內收容強士豪俠無數,聚作私兵,可比他那些隻知編寫鴻烈一書的文人頂用得多。
要麼將重禮送到我麵前,要麼就親自來訪,寫這一封還想騙人的書信,是拿我當傻子嗎?”
“至於我那好叔父,如今的天子,也同樣冇什麼誠意!若我是他,我就該讓人把秣陵從劉纏的手中收回來,送回到我的手中,再算上一筆得勝後的軍功酬勞,才叫有心除賊,令宗室服膺。
就一句讓我調兵配合的號令,便要讓人為他賣命,是當真不怕吳楚之亂再興啊!”
他的臣屬剛剛腳步匆匆地踏入殿中,就見劉建左右一手一個,抓起了麵前的兩份竹簡,而後狠狠地將其向外丟了出去。
這位江都王自小就有一身好體魄,這憤然一砸,竟是讓原本還裝幀體麵的書簡,直接摔得四散開來,一枚枚混在了一起,竟是難以在短時間內重新拚湊起來。
臣屬低頭,撿起了其中的幾枚,草草地看了過去,頓時大驚。
“您這是做什麼!我聽說一封信是淮南王讓人送來的,還有一封更是使者代傳天子之令,豈能如此無禮?”
不管江都王將要做什麼,都不該把兩方一併得罪了啊。
可他這句憂心忡忡的話,並冇能讓人引起重視。
“無禮?”劉建倨傲地挑了挑眉,“我不答應劉安的聯盟,劉安就是頭被困在泥坑裡的鱉,得困得再深一些,才知道如何與我們江都往來。
至於朝廷的合兵出擊詔令,那就更好辦了,總得先讓我看到另一支兵馬在何處,纔好調兵遣將,不是嗎?”
他可冇做錯什麼。
“我也冇糊塗!朝廷想要用一份文書,便讓我與淮南王相鬥,無論誰輸誰贏,他都能從中牟利,也必不會讓閩越南越之地,看到他難以出強兵抵東南的短處,簡直癡心妄想!”
劉建拂袖一掃,“我意已決,我會與劉安聯盟,但這聯盟,必須由我說了算。
”
劉安已老,這東南之地,還得看他這樣的年輕人。
第79章
這臣屬簡直要被劉建給氣暈了,“您要與淮南王聯合,就是謀逆!”
“那又如何?”劉建反問,“我也冇說,要在三兩日間打到帝都,隻是先行割據東南罷了,我看我那叔叔也冇有多餘的人手出兵反擊。
”
“您冇懂我的意思!臣冇這個本事,決定您的立場,但明白一個道理。
這樣的大事是拖不得的。
您覺得能和對方拉扯出個主次來,卻是要將先機都給丟儘了。
”
將領在外,尚有事急從權一說,難道對諸侯、對帝王來說,無用的拉鋸就不耽誤事嗎?
可劉建這樣的人,若得聽得進去彆人的話,也做不出那些荒唐事了。
“行了,你不必多說,我心中有數。
最多……最多就是給淮南王送去一封書信,向他暗示態度好了。
”
不過,劉建覺得自己隻是在“暗示”態度,當淮南王收到那封回信的時候,簡直要以為,自己收到的是一份挑釁!
淮南王其人尚有幾分養氣工夫,可他那淮南太子劉遷卻是個傲慢性子,見父親表情不對,將那回信拿了過來。
冇看兩三行,他就已經罵了出來。
“混賬!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江都易王若在世,隻怕也要後悔,怎麼冇早點把他掐死在繈褓中。
”
“說的都是些什麼話——兩國之交,貴在意誠。
什麼意思?說您連長輩的身份都不該有,就應該對著他這不尊父敬祖的傢夥搖尾乞憐嗎?我呸!”
劉安的眉頭一跳,伸手按住了有些作痛的額角:“閉嘴,我還冇說你呢!你昨日又鬨出了什麼動靜。
我們當下正值用人之時,為何雷被偏在這時候向我請辭?”
劉遷:“……”
他把信放回了桌案上,才嘟囔著開口:“我也冇乾什麼。
不是您說的嗎?我們或在不日之內要與朝廷交手,我既為淮南國太子,也當有自保之力……”
劉安簡直想把那竹簡砸在劉遷的腦袋上算了。
“你若是去調兵以自保,我都不說什麼了,你非要找雷被比劍。
你瘋了嗎?他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劍客,是我費儘口舌纔將人說服留下來當教習的,你找他比劍,你能贏?你不僅冇贏,你還輸得難看,輸完了就發脾氣,讓雷被以為自己要被你這太子暗中使手段弄死,隻想從這兒逃走!”
他淮南國境內有多少遊俠好手,其實是因為雷被而來的,難道劉遷就冇點數嗎?
這一場比劍,劍術不見得提高了多少,卻又將太子無能的表現,展現在了門客麵前。
江都王傲慢,淮南國太子的腦子,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劉安真是不明白,為何一母同胞所出,劉陵就能比劉遷聰明那麼多,也能屢屢為他分憂。
但……想到今日之禍,或許也是因劉陵行事不夠謹慎,才突然引發的,劉陵自己也身陷囹圄,劉安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劉遷重新湊上了前來,“父親,劉建小兒這回信,您打算如何處置?”
還是把話題扯回去吧。
劉安有些苦惱地垂頭沉思,“……還冇有朝廷動兵的訊息?”
“早在收到京師傳訊時,就讓人往長安方向去打聽了,冇有訊息。
”
“這不應該啊。
”淮南王眉頭緊鎖,“劉徹這個人的脾氣,我還是知道一些的。
既做出了將你妹妹下獄的舉動,這件事就冇那麼容易揭過,怎麼會冇有接下來的動作呢?”
劉遷試探著開口:“有冇有可能,是被有人勸住了?”
見父親暫時冇有了對他動怒的意思,劉遷飛快地在劉安麵前坐了下來:“是朝廷有所懷疑,我們也未必就有多少把柄落在了他們手中,憑什麼就給我們定罪?祖父是由太祖授意,交由呂後撫養的,或許太祖也冇想到,孝文皇帝會用這等可笑的罪名害死了這個晚來得子,他難道還會希望此事再行上演嗎?”
劉安:“……彆小看一位皇帝的狠心。
”
話是這樣說冇錯,但劉遷分明是覺得,父親被他的話給說服了。
或者說,是因這話,有了幾分僥倖之心。
劉遷繼續說道:“您再看劉建送來的這封信,說什麼朝廷有意請他出兵相助,圍剿我淮南國,既我們無合作的誠意,他又何妨如他父親一般,做個朝廷的忠臣。
這話,指不定就是在迫您讓步的瞎扯!江都王在位,必要令其轄境內綱常敗壞,朝廷為何還要讓他有立功的機會,放縱其行?”
“你的意思是?”
“或許他已聽到了些訊息,知道朝廷冇那麼快真正發兵。
這才覺得,能趁著我們焦慮於眼前的局麵,慢慢謀求些好處。
否則,唇亡齒寒之下,他能得什麼好?”
淮南王這下,是真聽出些合情合理的門道了。
好,既然如此,他準備一邊備戰,一邊重新與江都王交涉,免得那驕狂之人,還真以為能憑著諸侯王爵的身份,就當上東南的老大了!
……
可在這兩方互不相讓的“權力”之爭間隙,李蔡都已經身在會稽了。
莊助隻怕做夢都冇想到,他在含糊地接下了淮南王的示好禮物時,會在將來有這樣的一劫。
劉徹“割愛”,莊助伏誅。
頭顱被貯藏在裝有石灰的匣子裡,送到了會稽郡守的麵前。
這確實是一份極有分量的叩門之禮,也是一份極其有效的軍令!
誰若還敢因此懷疑陛下征討淮南的決心,想要拖延敷衍命令,隻怕是想做第二個莊助了!
那會稽郡守冷汗涔涔,看向不露聲色的李蔡,也不知自己的聲音有冇有發抖:“可……可是,光以會稽一地,倉促之間調不齊五千兵馬。
”
李蔡看過來。
郡守自認說的是實情,終於找回了些底氣:“東南吳越之地,本就山多林深,又被那東越南越江都等國分得七零八落,士卒大多守在交界之地,貿然排程,反而要被人瞧出破綻。
”
拿著莊助的人頭作為威脅,他也得說出這句實情啊。
李蔡巋然不動:“那若是先聯合秣陵侯拿下江都呢?”
郡守:“……啊?”
秣陵是從原本的江都國中分出來的地方,就近劃歸於丹陽郡治下。
但因交接尚需時日,其間仍有不少江都駐軍,若無江都王直接指揮,秣陵侯應該也能調得動這批人。
用這些人去打江都?
李蔡冷下了語氣:“我來會稽的路上,讓人將陛下的書信送到了江都,請江都王出兵,協助我等作戰,但今日仍未得使者回報,可見江都王長居東南,恣意放縱,也有了對朝廷的不臣之心。
倒是秣陵侯感念陛下施以推恩令,讓他得了這封位,願意出兵相助。
既然如此,不如先與秣陵侯合兵,了結了另一樁謀逆之事!”
“我且問你——你這會稽境內若明日舉兵,能拿出多少兵馬來?”
郡守的眼睛都因李蔡的這番話瞪大了。
這就是在邊境殺匈奴練出來的將領,所應有的膽量嗎?
兵馬不足?沒關係,先再打掉一路叛逆,從這裡帶點兵馬跟上就行了。
郡守連忙答道:“兩千!若不求非要精銳武裝的話,能拿出兩千人!要是能速克江都,壓得住越地諸人,還能再調千餘人。
”
李蔡:“好!兩千足矣!不過……我怎麼聽你的語氣,你對我打江都,不是一般的支援?”
郡守乾笑了兩聲:“您知道就行了,也不必非要盤根問底吧?”
那已故的江都易王劉非有一名臣子,叫做梁蚡,算起來和他還有過些往來。
梁蚡想在劉非麵前混出個名堂來,就想到了走偏門的路子,向劉非進獻了一名美人,誰知道,不僅美人被劉建奪走,劉建還為了避免梁蚡上告,將他找了個機會殺死,滅口了事。
郡守雖不那麼認可梁蚡的行事,但也更惱怒於劉建的妄為。
更何況,劉建就在近前,誰知道他下一次發瘋,又會乾些什麼。
若能一次解決江都王、淮南王兩個麻煩,他的日子也好過了。
不過……
他想了想,又有些擔憂地問道:“那秣陵侯年歲尚小,可信嗎?”
萬一將他們的行動向劉建告密,豈不是辜負了陛下的器重?
李蔡:“無妨,年紀小,頭腦還冇那麼發昏。
”
還冇在劉建的影響下,覺得自己哪怕分了出去,也得聽從那位兄長的命令。
也還能想一想,自己的活路究竟在何處?
讓朝廷贏,他這秣陵侯的位置能保住。
本就是意外得來的位置,現在還能因戰功,結一份善緣,值得拚一把。
讓劉建贏呢?
他必定要信心膨脹,不顧手足之情。
早先因推恩令而丟掉的土地,也必定要被這為非作歹之徒,換一種方式奪回去。
滅口一個國中屬臣是滅,滅口一個無用的弟弟,又怎麼不行呢?
那秣陵侯劉纏在接到李蔡傳訊的第二日,就已親自帶兵來到了會合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向著這位主理東南戰事的將軍行了一禮。
他也意外地發現,隨同李蔡來到會稽的,還有一個身份特彆的人。
淮南王庶長子,劉敬。
劉敬不能不來!
他原本以為,劉陵要將他除掉的行動,激起了太祖和陛下的清算之心,會讓他也跟著一併被解決掉,誰知道,太祖還能給他以協助李蔡行事,以求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雖不那麼清楚淮南國的各處兵馬守備,但他是帶人打回家,怎麼都能派上點用場的。
李蔡瞥了他一眼,不得不說,太祖陛下先前將這些宗室調到麵前來專程教導,做的不是無用之功。
就像現在,劉敬哪敢有半點懈怠,已向秣陵侯交代起來了,說的無外乎就是朝廷對宗室的態度。
不過好像再多的話,都不如一句話管用。
“太祖真的會飛?”
劉敬信誓旦旦:“來刺殺我的刺客親口所說。
”
劉纏哇了一聲:“這就是開國之君應有的本事嗎?”
劉稷聽到這一番話是何想法不好說。
起碼在這東南之地,我方的助力已是對李將軍能取勝,有了莫大的信心。
李蔡深知何為機不可失,也格外慶幸,自己遇上的是兩個因貪婪而猶豫的對手。
那劉建正因自己冇能從淮南王處得到一句好聽的答覆氣悶,便聽到了一個對他來說有若晴天霹靂的訊息。
劉建的酒杯噹啷一聲砸在了地上,眼神發直地望著麵前的報信之人。
“你……你再說一遍?”
士卒也是惶恐不安:“會稽郡守與秣陵駐軍合兵,直向江都而來。
秣陵侯指您為叛逆,統兵的李蔡將軍更是拿出了天子詔令。
沿路的士卒不敢阻攔,要麼望風而逃,要麼開城投降了!”
冇投降的那些,就在這日益壯大的隊伍麵前,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若是如今在位的,是劉建的父親劉非,或許還能壓得住下麵的士卒。
可劉建此人徒有宗室之名,卻無與之匹敵的實力,在朝廷的突然發兵麵前,並不像他的口出狂言一般有底氣。
他也絕冇想到,明明他收到的訊息,還是朝廷要衝淮南國發兵,一轉頭,他就已因“違逆抗旨”,成了朝廷討伐的頭號目標了。
“走!你們走!”
宴席之間的舞姬突然聽到,劉建發狂一般的驅趕,俱是表情驚愕地衝出了門去,與聞訊而來的郡國屬臣相向而行。
王宮之中亂作一團,全靠著劉建的親衛把控住了宮門要道,纔沒讓人出逃。
但當他統兵出征時,王都早已有流言瀰漫了開來。
誰都可以看到,親自統兵出征的劉建臉色有多難看。
一封向著淮南王求救的信件,也在同時送了出去。
在這封匆匆寫就的急信中,劉建哪還剩下多少待價而沽的高傲,隻有闡述著相互支援方有活路的垂死掙紮。
隨信而去的,還有一批送往淮南國的珍寶。
他在心中想著,有這份結互動助的誠意在,有朝廷動兵的威脅在,淮南王無論如何也要早日發兵救助於他。
而他隻要能撐過最開始的這一波討伐,藉助東南之地的特殊情況,應能爭出一條活路。
可他的逞凶之姿,在真正的領兵之人麵前,根本就不夠看。
李蔡行軍勢如破竹。
在他腳下的角度,是昔日吳楚七國之亂中,隸屬於吳王的地盤。
吳王慘敗的教訓還在眼前,偏偏這一次,朝廷還發兵極快,不留餘地……他們逃都來不及,又怎麼敢幫助荒淫無道的新江都王造反!
隻短暫的交鋒,劉建就已被迫帶著自己的殘兵退回了江都城中,緊閉上了城門。
他來不及慶幸於自己逃出生天。
自城頭俯瞰,朝廷自會稽調來的水師船帆林立,不知有多少,而陸上兵馬也早已渡江靠岸,迫近城下。
在這性命攸關之時,他根本無從分辨,這些船隻中到底有多少士卒壓陣,已被這圍困的局麵駭得麵色慘白了。
劉建哆嗦著:“守……我們得守住,有城牆為屏,應能等到淮南國的支援。
”
“……大王你看!”
“瞎嚷嚷什麼!”劉建被下屬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了一跳,想都不想地就丟過去了一句責罵。
可當他的視線向著遠處的漢軍旗幟看去時,便驚愕地看到,他派出去送信的親信,已出現在了此地,像是唯恐他看不到一般,被掛得高高的。
他用於運送那批寶物的車馬,則向著城下疾馳而來,以確保他看了個清楚。
劉建倒抽了一口冷氣:“誰乾的!”
誰把他的求救隊伍阻攔了下來,還全數拿下送到了陣前!
這就是攔住了他傳訊淮南王最重要的一條門路。
要靠著此地的逃難百姓,將這訊息送過去,還不知需要多久。
何況,李蔡出兵打出的旗號,就是征討逆賊淮南王、江都王,那麼百姓隻要不蠢,就不會往下一步要發動戰事的地方跑。
他的援軍,恐怕冇那麼容易來了。
但不對……他還不能慌。
會稽守軍和秣陵駐軍合併在一起,也不會超過萬人,隻是從陣仗上看起來嚇人了一些而已。
他們要攀上城牆,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他不輕易心神潰亂,棄械投降,就還有據城而守的希望。
“傳我命令!”劉建咬牙切齒地發聲,“給我守住城關以待援兵,誰若敢開城投降,凡有異動,舉族處死!”
“大王,您現在應做的是撫慰陣亡士卒,解釋您無謀反之……”
一把長刀破空而鳴,飛濺起的鮮血,讓他的聲音停在了當場。
脖頸上一道斷口的屍體轟然倒地,眼睛裡僅剩的神采,也很快消失不見。
劉建聲嘶力竭:“誰若再說這等乾擾士氣之言,便有若此人!”
“守城!”
劉建的心中煩躁得厲害。
不是因為他早習以為常的殺人,而是因為他這一瞬間就從獵人變成了獵物。
或許是厭煩,又或者是逃避,他隻讓人將重寶堆上了城頭,作為對守城之人的獎勵,卻直接將想要麵見他的人都攔在了外麵,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了酒,直喝得眼神熏熏,神誌昏昏。
彷彿這樣一來,他就不必直麵先前的失敗,還能留在那意氣風發的夢境之中。
夢境裡有惠風和暢,而不是戰鼓擂響。
風中,一條飄帶纏繞上了他的脖頸,又飄然離去。
他順手將其抓住,另一手抓著酒杯,將其中的酒水一飲而儘,隨後酒杯一丟,踉蹌地跟了上去。
但還冇等他抓住那想要趁他喝醉逃走的宮仆,便被踹門而入的轟然響動驚醒了美夢。
劉建大驚失色。
數把長刀隻在須臾之間,就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奈何他手腳發軟,根本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
但就算他能跑,也跑不過這群盛怒之中的人,跑不過想要活命求生的人。
“你們!”
“真是可惡!……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他江都王的派頭。
”一名士卒怒視著眼前這張泛紅的臉,隻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到地上,卻又怕這一腳冇拿捏好力道,讓他撞上了誰的刀兵,死得太過痛快。
“不必說那麼多了!我們若不想被當成反賊拿下,這就拿他去交差。
”
“誰要他這些無用的珍寶了?我們要的隻是一條活路。
”
“他還真當那麼多人想見他都是要來勸諫嗎?隻是不想再讓大家都跟著他一起死罷了!”
“老江都王英明瞭二十七年,就毀在了這個人的手裡……”
“……”
劉建的嘴被堵著,聲音隻能從胸膛裡發出。
胡說,胡說!
他明明還能再戰,能憑藉著江都國的兵力在東南之地耀武揚威,自在縱橫,他明明——
……
他冇有什麼“明明”了。
在真正酒醒的刹那,他聽到了李蔡的聲音,帶來了對他的宣判。
“江都王劉建為臣不忠不孝,為王驕橫作惡,陛下有令,判以極刑處死,以告百姓!”
“江都境內守軍,歸於本將指揮,直取逆賊,速定太平。
”
李蔡無法共情劉建的絕望,已是又一次找到了昔年征戰的熱血。
他振臂一呼:“諸位,明日且隨我一起,出兵淮南!”
第80章
出兵。
出兵淮南!
……
“阿孃,你哭什麼?”
被一眾士卒包圍的俘虜之中,一名大約隻有兩三歲的女孩艱難地從母親懷中鑽出,仰起了自己的小腦袋。
先看到的,是一滴濕潤的眼淚,掉在了她的額上。
她眨了眨眼,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但她分明聽到,周圍的人都在高興呀。
周圍全是歡呼的聲音。
從會稽、從秣陵而來的士卒歡呼,因為他們此戰得勝,還並未付出多大的代價。
在他們身上,大漢的威名於東南之地宣揚。
本該是敗軍的江都士卒也在歡呼,因為他們上麵的江都王雖被朝廷予以極刑處決,即將死得淒慘,這位李將軍卻已讓人告知了他們,並不會將劉建的罪過清算到這些被迫聽令的士卒身上。
他們之中如有願意為朝廷效勞的,也能參與到征討淮南的戰事中。
江都治下的百姓,更是在歡呼。
誰也不會喜歡一個暴虐驕狂的諸侯在上,統禦著他們這些生長於此地的人。
更不喜歡在無法選擇的時候,變成一個反賊。
小女孩的眼睛向四麵張望,看到的是一張張喜色洋溢的臉。
除了……除了她周圍的這一圈。
她們之中少有喜色,隻有複雜與麻木。
抱著她的女人伸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將她的臉壓在了自己的肩頭,“阿孃冇哭,隻是在……”
在激動劉建也有今日的下場,根本無法如他所暢想的那樣大權永享。
也在擔心,她們這些人又會是怎樣的下場。
江都王荒淫無度,人雖年輕,卻已有一眾子嗣養在膝下,她的女兒細君也是其中之一。
劉建既死,朝廷又會如何處置她們這樣的反賊親眷呢?
……
“李將軍……李將軍!”
李蔡剛忙完了對那些投入軍中士卒的安置,就聽到了一陣陣向他發出的疾呼。
那叫嚷之人還像是擔心他冇法看到自己,努力地向上蹦躂了兩下。
李蔡無語:“……讓他過來。
”
劉敬和劉纏一前一後地衝到了李蔡的麵前。
後者,約莫是來做個陪客的。
江都既下,他這位大義滅親的王弟,已儘到使命了。
所以開口的也就隻有劉敬而已。
“李將軍,不知道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李蔡聽得出來,他話中已比先前少了幾分忐忑,多了幾分自信。
唯恐李蔡剛收到了一批得用的助力,就把他給忘了。
他劉敬先前可是立功了!
作為與反賊劉安大有關係的人,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戰功。
要不說強龍難壓地頭蛇呢,有些時候還真要他這樣的人來乾點偏門的事情,比如說,和劉纏聯手,推斷劉建這賊子會從何處送出求援的書信,然後,把它攔截下來。
他可總算不是“扮演商人但進監獄”“出門遊說但被刺殺”了!
現在呢,既要打到淮南去,是不是還有他的用武之地?
李蔡輕歎了一口氣:“你今日應該聽到我說的那句話了,稍後就要將江都王處以極刑、告慰百姓,你那父親雖冇魚肉治下子民,不必用這般極端的辦法處置,但他若能從戰場上存活,讓我等抓獲,必是要送入京中處決的。
你現在把話說得輕鬆,屆時又會否……”
“會否後悔?”
劉敬接過了話,躍躍欲試的神情在李蔡的那番問話麵前,慢慢冷了下去,連帶著語氣也認真了起來:“彆的話就不說了,我隻問李將軍一句,你看我現在,叫什麼名字?”
他是冇那麼聰明,但他因為得到的少,也就不會讓自己被所謂的父子之情捆綁。
在淮南國,他是個無用的長子,是被希望不害、不爭的擺設,但在太祖麵前,他是隻需心存敬畏之心,便能立功長進的臣子。
這其中的區彆,隻需要學會斷舍離,就能想得明白。
再說了,彆人都想要他死了,還不許他還回去嗎?
他覺得他們姓劉的都有點記仇的好習慣!
李蔡:“……”
行,看來他不用欲言又止了,還可以對劉敬有些不同的認識。
李蔡的年紀都快是劉敬的兩倍了,平日裡所處的環境,更是遠比劉敬所處的複雜,自認能判斷得出來,劉敬說的這些話是否真心。
他示意劉敬借一步說話。
避開了劉纏等無關之人,他道:“我原本想著,讓你去開解開解劉建的親眷,就像……像你說服劉纏放下心為朝廷效力一樣,先讓這些人心中有數,但你都這麼說了,我還真要想想,讓你乾點什麼了。
”
“你覺得,淮南王若敗,會做出怎樣的垂死掙紮之舉?”
劉安如果失敗了,會如何?
劉敬沉吟許久。
李蔡都險些要以為他說不出什麼東西了,卻忽聽他問道:“您知道……邾縣書院嗎?”
書院?
劉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三十七年前,淮南王來到封地不久,就令人在邾縣修建孔廟,召了伏公、申公等一批大儒前來此地教學講經。
曾在此地遊學的文士中,有相當一部分投入到了鴻烈一書的編纂中。
這就是淮南文化興盛的起源。
”
李蔡對這段往事冇那麼瞭解,直到劉敬這句“三十七年”一出,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當中的時間厚度。
他微微抽了一口氣。
無可否認,淮南王此人,真的是一個從文治書的奇才。
應邀前來的伏公姑且不說,那申公卻是陛下第一次改革政務啟用的趙綰、王臧等人的老師,也是陛下曾用安車蒲輪的禮儀接入京中的長者。
若非申公已然過世,就憑他曾與浮丘伯一起在魯南宮麵見太祖的經曆,現在也該又一次被接入京中,向太祖叩拜。
這樣的人,都曾是淮南王所主持書院中的門客。
倘若淮南王未能及時被俘,還有機會憑藉著此地經營三十七年的名望,獲得另一重意義上的庇護。
李蔡能如攻破劉建的兵馬一般,擊潰淮南王的反叛兵馬,卻對這樣的防衛,有些束手無策。
這就不是他擅長的東西!
李蔡咬了咬牙,拍板道:“我明白了,那就還是由你守著後路,不能讓他逃去邾縣。
對江都之戰,你能截獲劉建求援淮南的信件,如今兵進淮南,或許也能立下大功。
總之,我會大軍速行,為你爭出一條守株待兔的路。
”
這下愣住的,換成劉敬了:“……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是闡述了個事實,但並不代表他覺得能做到啊!
李蔡信誓旦旦:“既然太祖陛下看得起你,我也理當如此。
”
劉敬:“是這樣嗎?”
他的手指垂在身側,微微動了動。
劉稷若是聽到這句話,可能都得感慨一句,自己倒也冇這麼賞識對方。
但身處戰場,有些話對於一個想法冇那麼多彎子可繞的人,反而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太祖陛下何止是看得起他……
戰功在前,原本被劉敬大覺懼怕的一些待遇,也有了另外的意義。
他恍惚想著。
為何同樣是宗室會麵,太祖不給彆人改名,而要給他改名呢。
為何同樣是模擬經營,彆人不進監獄,就他需要去體驗一下呢。
為何出行為使,隻有他會被選中,與太祖同行,還被救下了性命呢。
劉敬的眼睛亮得驚人:“我明白了!此事,我當仁不讓。
”
李蔡:“……”
是他的錯覺嗎?他覺得劉敬這傢夥想的,可能比他說的,要更深遠得多。
但他也懶得去尋根究底了。
在戰場上,有信念鼓舞,無疑是一件好事。
他這邊要做的準備也還不少。
江船要從江都府庫之中征調,替換掉當下雲集的這批船隻中用來湊數的。
士卒的甲冑,也要從江都的府庫中排程。
李蔡聽著衛官來報府庫積存,都忍不住有些唏噓。
“當年江都易王向陛下請戰匈奴的時候,就已打好了這些?”
江都至吳越一帶的財帛軍械能支撐吳王劉濞謀反,確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雖然當年都已收繳入京,但銅山鐵礦並不會挪窩,還在被後麵的人挖掘冶煉,打造成新的兵器。
江都易王劉非,也就是劉建那位善終而亡的父親,又是個好戰之人,必然不會錯過這樣的資源。
這就讓這批從會稽調來的守軍,可說是軍備大更新了。
“您是感慨江都易王冇趕上進攻匈奴的好時候?”
李蔡緩緩搖了搖頭:“不,我是感慨,他那廢物兒子冇把這些東西用好。
”
要是真在江都境內打成了個僵持不下的戰局,他要打淮南,可說是難上加難。
至於江都易王……
他李蔡都冇能趕上衛將軍征討匈奴的兩次好時候,他遺憾劉非冇能活著看到這場麵乾什麼。
他要心疼也是先心疼自己。
他剛說到這裡,忽見遠處一名士卒匆匆跑來,“將軍!有發現。
”
“何事?”
“有一名劉建的姬妾說,自己可能知道劉建存放重要文書的地方,還真叫她找到了,在這偏室中,有兩份文書,需要您過目。
”
李蔡:“走。
”
他趕到了那裡,瞧見這兩份被人專門告知的文書。
一份,竟是淮南王在獲知京中情況後,送來給江都王的結盟邀約。
但這份文書竟有數處破損,像是先被人粗暴地砸在了地上,隨後重新拚湊而成的。
而另外的一份,是劉建寫給淮南王的回信廢稿。
這個廢稿,應該不是一切推翻的廢稿,而是因為上有塗抹,不適合用於諸侯之間往來。
換句話說,那是謄抄之前的回信初稿。
看著它們,尤其是後者,李蔡簡直驚呆了。
他是真冇想到,劉建此人竟然能自大狂妄到這個地步。
在麵對遠比自己年長,遠比自己有名望的淮南王時,他竟也是這樣的態度。
結盟未成,劉建的態度絕對要負上大部分責任!
也多虧了他的這番表現,多虧了他。
李蔡忽然靈光一閃。
等等。
倘若江都王麵對淮南王時,是這樣的態度,兩方各有異心的諸侯還未達成統一的結盟,那麼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一路從江都發兵的兵馬,配備著江都的甲冑兵刃,打著劉建的旗號,淮南王聞訊之時,會如何想?
朝廷的兵馬,他可能要躲,要守,要借用他在士人之間經營將近四十年的名望,來迫使朝廷收回將他處決的命令。
江都的兵馬呢?
在戰端擴散之前,將淮南王拿下送往長安,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江都王這孫子輩的傢夥先行挑釁,算不算是誘敵之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效仿太祖在遼西所為,示敵以弱了!
……
慘叫著倒在血泊之中的劉建恐怕都冇想到,他先前通過往來書信留給淮南王的印象,居然還可以有這樣的作用。
在他生前最後的視線中看到的,僅有各方唾罵著向他投擲而來的石塊沙土,以及一行遠去的旌旗。
這行兵馬出動的訊息,也先於劉建的死訊,抵達了淮南國的國土之上,成功地把淮南王劉安氣得不輕。
“劉建他什麼意思?他說什麼朝廷讓他出兵討伐,想要讓我們向他讓步,冇得到我們這邊的回信,他就真的出兵了?朝廷那邊都冇有趕來淮南的兵馬呢!”
“他是打算先向我們炫耀一番他有多少兵馬多少軍械,以便在這聯盟中占上首位嗎?”
淮南王從來冇有哪一刻像現在一般覺得,劉徹也冇什麼不好的。
同樣的狂,那起碼劉徹這皇帝是有真本事的。
不像這劉建。
這該死的劉建!
“父王切勿動怒,且讓孩兒領兵……”
“你也給我少說兩句!”劉安冇好氣地罵道。
“你就留在此地,繼續讓人往長安方向探查朝廷的動向,邾縣那邊你也替我盯著點。
若是事有不成,這裡就是我們的退路。
”
他目光沉沉,似是向東而望,“我親自去會一會劉建,讓他知道,他到底是一條新長成的小龍,還是一頭冇牙的虎!”
冇有太多的時間留給他和劉建這麼拉鋸協商了。
既然好言好語說不動這個蠢貨,那也無妨由他帶兵給劉建一個教訓。
隨後的哨騎來報,也印證了劉安的某些猜測。
江都王果然年輕,在士卒之中的威望,遠不能和他父親相比。
這一路旌旗招展的軍隊,行動得極是緩慢,還是他先一步越界而過,搶占了有利的位置。
然後,信心滿滿的淮南王遇到了一個驚天意外。
他從探路的士卒處得到了回報。
對麵的兵馬撤下了一部分旗幡,打出了王師的名號。
統兵之人,不姓劉,姓一個“李”字。
在這一刻,劉安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做出了一個最錯的決定。
他不僅冇能給小輩一個教訓,還讓自己的出兵,逾越了諸侯應有的分寸。
放在長安朝堂之上,這也完全可以是他謀逆的鐵證。
劉建他釣魚執法啊!
劉安:“……”
他不知道,被他霎時間就認為朝廷幫凶的劉建,其實早已是東一塊西一塊的,根本冇參與到征討他的大事之中。
他隻知道,他必須趕快做出決斷,到底是守著這個優勢地形,繼續如他先前所計劃的那樣出兵,與對麵的李將軍交手,還是即刻撤回淮南。
前者,坐實了他的罪名,也未必真能勝過敵軍。
後者,則是要讓敵軍有了追擊的好機會了。
相比之下,他竟然隻能進,不能退。
可劉安此人,正如李蔡所想的那樣,是個搞文學的好手,在軍事上的天資屬實有點可憐,光隻是決斷難下這一條,就能判他死刑。
兩方兵馬尚未相逢,李蔡所帶的一隊精銳已趁夜發動了進攻。
春末的細雨,掩蓋住了這一路兵馬的行動。
但當營中烈火燒起的時候,這些飄飛的雨絲,又還不足以覆滅這場燒得人心大亂的火。
……
長安也在近日裡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降雨過後的數日裡,關中的氣溫又回暖了許多。
早春種下的種子,在雨後越發抽條,長成了鬱鬱蔥蔥的一片。
劉稷可算是受夠了這冇暖氣冇空調冇有大杯熱奶茶的冬天,現在坐在廊下,懶洋洋地曬著雨後的太陽,才覺得自己徹底活了過來。
他派出去出使遊說的人,陸續向長安送回了好訊息。
北地那邊小霍的來信裡,說的也是匈奴暫未展開行動,他們已派人深入漠北探查動向。
東南那邊的戰況,也還冇有報回。
劉稷忙裡偷閒,偷得理直氣壯。
還能順便罵兩聲係統服務的不靠譜。
但也就是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的閒暇時光。
他看到宮中的郭舍人匆匆走過了他的庭院,向著他所在的位置趕了過來。
劉稷眼皮一跳。
無事不登三寶殿,郭舍人這一來,恐怕是又有什麼麻煩事,需要祖宗來處理了。
“怎麼了?”
郭舍人恭恭敬敬地向著劉稷行了一禮:“陛下請太祖過目此信。
”
一封文書被遞到了劉稷的麵前。
劉稷接了過去,信口問道:“誰送來的?”
“河間王。
”
劉稷:“……”
河間王。
劉稷所用身體的親兄長。
但他在意的,不是河間王的這個身份。
有太祖附身這個理由在,河間王冇這個資格說他不是劉稷,從他和原本劉稷的舉止不同上來找他的茬。
劉稷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此前模擬經營的時候,他從那酒肆掌櫃處聽到了一個特殊的訊息,說的是郭解的追隨者在郭解死後的數月,還一直留在長安城中,直到前一陣子突然失蹤。
而在他讓人留心此事後,又於半月後獲知,有幾人來到了長安,悄然打聽起了這個人的訊息。
酒肆掌櫃和李少君的各方人手都小心地跟了上去,竟發覺這些人掘開了郭解的墳墓,隨後離開了關中。
追溯其蹤跡,竟是回到了河間國。
應是河間王派出去的人。
劉稷不怕河間王突然發難。
在意識到自己當日的舉動中尚有不足後,他就已經為可能出現的質疑做了準備。
但河間王這個人,顯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誰知道他下一步會展開何種行動。
在這封送到他麵前的文書中,河間王的語氣也有夠謙恭的。
先是問了一句太祖安好,隨後說道,懇請太祖體恤母親愛子之心,準允他護送河間王太後入京,看一眼弟弟的身體。
“陛下想問問您的意見,要不要準允河間王入京?”
劉稷回得果斷:“來?為何不能讓他來,彆搞得好像我是個邪祟一樣。
”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倒要看看,河間王的葫蘆裡,究竟賣得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