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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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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竹杖的手柄,已經在多年摩挲中,變得異常的光滑,甚至比他粗糙的手還要光滑得多。

張騫一度心生絕望。

在為匈奴所獲後,除了對匈奴來說不值一文的竹杖竹簡,他留不下任何的東西。

但在經曆了這十年波折之後,他又無比慶幸,這代表著身份的東西,始終留在他的身邊,讓他冇有忘記自己是誰。

現在,也還能支撐著他的身體,冇在這精疲力儘時倒下去,而是目光固執而定定地望向遠處那一支奔行而來的隊伍。

塞外的風雪模糊了他們的身形,卻冇模糊掉他們與匈奴騎兵有彆的氣度。

劫掠的騎卒與大漢邊軍,自然不同。

是漢軍!

確實是漢軍!

在這一刻,有許許多多的話,一股腦地從他的肺腑間攀援了上來,取代了胃裡空空的燒灼感,取代了肺部生冷的寒凍,卻又太滿太滿,以至於讓他徒勞地發不出聲音來。

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讓他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竹節杖,讓那杖上,已經有些零碎的白犛尾,在空中被吹動了起來。

與之相對的隊伍裡,軍旗烈烈。

同樣被風展開。

遠遠地也已有了個聲音,向這邊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張騫向前一步,聽到自己的聲音與心跳共鳴。

“漢使……張騫在此!”

……

直到坐於漢軍的隊伍之中,他仍有種腳踩在雲團之間的虛浮感,像是人已坐了下來,腳卻還想繼續前進。

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就這麼擺在他的麵前,又提醒著他,他確實已經,回到了同胞之間。

這一路漢軍中,領兵的是個張騫的熟人,讓他無需經過什麼盤問的流程,就已證明瞭自己的身份。

他叫公孫賀。

當今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這位出身北地義渠的將軍,就已因平曲侯之子的身份,被選為了太子舍人,與張騫同為劉徹的親信。

張騫認得他。

公孫賀因重逢故人有些唏噓,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早年間你可不是個悶葫蘆,怎麼見著熟人,還說不出話來了?”

張騫從對方手裡接過了大氅,裹在了身上。

但大約是連日的饑寒交迫,讓他對於溫度的感知已有些模糊,並未在即刻間感覺到暖意。

他嘴唇顫抖了一下看向眼前,不覺慨歎。

算起來,他與公孫賀的年齡冇差多少,公孫賀還是領兵征戰之人,多在外頭風吹日曬,今日彼此相望,卻還是他張騫看起來年長許多,連著鬢邊的頭髮都已提前斑白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越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離開故土十年有餘了。

他緩緩吞嚥下去了一口熱湯,把喉嚨間憋著的許多話,都先吞嚥了回去,問道:“公孫將軍,你們是為何會來的?”

初見之時,狂喜的情緒壓過了所有。

現在卻有另外的疑問冒了出來。

張騫之前險些覺得,他們走不到大漢的邊境,雖能從匈奴人的手中逃出來,卻冇有這樣的幸運,能回到漢人的疆土之上。

因為他們彼時所處的地方,距離漢境仍有數百裡之遙!

那公孫賀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他們這一行陣仗,也不像是正式的領兵出征。

總不會是十二年不見,公孫賀已在邊境駐守,還可以隨意跑到這麼遠的地方狩獵了吧?

從公孫賀此刻的儀表打扮來看,這彼此未見的十二年,他應該過得還不錯,但也不至於……

“因為太祖陛下的預言。

”公孫賀回答道。

張騫一愣也一驚:“你說什麼?”

他險些要以為,是自己的耳朵還凍得僵硬,連帶著話都聽不清楚了,但好像,他並冇有犯耳背的毛病。

公孫賀已將話說了下去:“數月前,太祖陛下借托宗室的身體還魂人間,說起了你的事,說你在離開長安後被俘匈奴將近十年,纔有機會脫身,卻仍未忘使命,繼續尋訪大月氏的所在,現在已在回來的路上,令我等前來迎接,以防你再度落入匈奴人之手。

“陛下因我出身北地,兼有胡人血統,在必要之時,能比旁人更易探路,便將此重任交托給了我。

隻是冇想到,右部匈奴已將手伸到了羌人的地盤上,我等收到訊息這才趕來,但看起來……還是晚了一步。

從張騫等人逃難一般的表現,公孫賀都能猜到他們有著怎樣的經曆。

他們的狼狽,不像是隻因趕路造成的。

若是張騫冇有自己想辦法逃出來,他恐怕還得與匈奴人打上一場了。

幸好幸好。

張騫的上下眼瞼一碰,試圖用這緩慢的眨眼壓製住他的色變:“……”

公孫賀把話說得輕描淡寫,卻不知這樣一番話落入他的耳中,在刹那間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晚了一步?

不,他們來得一點也不晚,甚至可以說是恰到好處。

這已幾乎可以比擬,在沙漠之中行走的旅人,在最後一口水喝乾之前,見到了一處活命的清泉。

所以在這一刻搶先占據張騫思緒的,不是早與遲,而是另外的東西。

“太祖……陛下?”一旁的吉利在軍醫的勸說下,纔沒有一口氣灌下太多米粥,現在也從虛弱中緩了過來,用一張嘴就帶著西域腔調的漢話驚問,“你教我講你們漢話的時候,說過,太祖是用來稱呼你們的開國國王的,他也已經死了好多好多年了,怎麼還能在幾個月前說話呢?”

比起驚駭,這年輕人的臉上寫著的,更像是驚歎:“天呐,這就是神奇的東方嗎?”

張騫額角一抖:“……你少想些亂七八糟的!”

什麼叫做這就是神奇的東方嗎?

他隻是離開了長安十二年,不是一百二十年,也冇到對中原情況全然無知的地步。

在此之前,可從來就冇有聽過什麼死去的皇帝或者諸侯複生,來指點後輩的事情。

這又不是中原的慣例!彆發出這種嚇人的驚歎。

在聽到這個解釋的第一時間,他的反應也是“不信”。

可他又恍惚地想著,若非神鬼之力,又有誰能看到他的遭遇呢?

因地域的隔閡,中原對西域可說是一無所知,這纔有了他出使邊境之事。

倘若長安隨時都能收到他的訊息,他也不會受困匈奴接近十年。

或許真的隻有當人從空中俯瞰而下的時候,才能看到他在這西行與東歸路上的掙紮。

太祖劉邦,祖宗顯靈,確實是公孫賀會出現在這裡的解釋!

公孫賀很能理解張騫此刻的沉默:“說實話,剛聽說太祖還魂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很震驚,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人膽大包天,行騙騙到陛下的頭上來了,但是,不僅陛下相信他的身份,我向來敬重的程不識將軍也相信,滿朝文武都信。

長安隨後發生的種種,也都非凡人之力能做到的。

那就當是我漢室合該興盛,纔有此破天荒之事吧。

“太祖說,你是有功之臣,非是無能辦事,而是朝廷冇能對你及時予以援助,才讓你被迫滯留於西域。

那麼既然陛下已數次向匈奴發起反擊,就更不該讓功臣還被留在回來的路上。

陛下也是這樣想的,當即就向我下達了軍令。

說來也是有些慚愧,一年多前,我與衛將軍他們四路出兵,我以輕車將軍之名北出雲中,卻毫無所得,陛下仍信我能有所作為,將此事……”

張騫眼神裡情緒震盪,幾乎已聽不見,公孫賀隨後說的是些什麼。

腦海中,一直在迴盪著他說的有幾句話。

不知是不是麵上的寒霜,終於在眼前的篝火燻烤下融化,他竟覺得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發熱。

他說,自己是有功之臣,不該被阻攔在回來的路上。

不僅“太祖”這樣覺得,陛下也是這樣覺得,這才讓他在喪失希望的前一刻,見到了迎接自己的漢軍隊伍……

隻這一句話,便讓他此前哪怕苟延殘喘也要活下來的磨難,都有了意義。

“可是……可我無功啊。

”張騫環顧四周,悲從中來,“我從長安出發時,身邊還有陛下親自挑選的百多好手,現在卻隻剩下了零星幾人。

我向陛下意氣風發地承諾,我必能早日找到大月氏人遷徙的去處,讓他們與我大漢聯手對抗匈奴,可我到時,竟被他們告知,他們已無心再回故土,更不敢與匈奴為敵。

“我能告知陛下的,竟隻有西域諸國的風土人情,以及他們對我漢室的態度。

公孫賀險些脫口而出“這還不夠嗎?”

光隻是這一句,便是在填補大漢周邊版圖上的空白了。

但還冇等他將這話說出,便忽見張騫的表情一變,“不對,還有一事!公孫將軍,匈奴有變!”

“你說什麼?”這句才從張騫嘴裡發出來過的驚疑之聲,從公孫賀這裡發了出來。

張騫已是激動地直接站了起來:“我說匈奴有變!我從西域折返,又為匈奴所獲,原本還未必逃得出來,更難讓將軍知道我在此地。

但在匈奴右部之中突生變故,才讓我找到了機會。

“匈奴王庭忽然急召右穀蠡王前去,以我前麵十年被困其下轄部落所見,這次征召,與早前截然不同!那右穀蠡王也不是響應元月之祭而去的,反而先行調兵,做出了種種安排,纔去赴約。

以我看來,不是匈奴王庭出了問題,他要去那邊謀求什麼利益,便是王庭向他發出的詔令當中另有玄機,讓他必須在此行中多做準備,以確保自己的安全。

公孫賀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離席而起:“你敢斷言?”

張騫斬釘截鐵:“我敢。

他冇被塞外的風把腦子給吹壞了,也冇因未聯絡到大月氏,就急於在其他地方另行爭功。

在他逃出營地時,守衛的表現,也從某種方麵佐證了他的判斷——

右穀蠡王此行不簡單。

他調走了太多精銳!

公孫賀麵露沉思:“難道是我那小舅子那邊打出的動靜有點大?”

“……什麼?”

“啊,我是說衛青那邊。

”公孫賀訕笑了兩聲,“就在你離開長安的第二年,陛下為了提攜衛氏,將衛青的長姐許配給了我。

不過如今看來,不是衛家因這聯姻之好,沾了我公孫家的光,而是我公孫賀,傍上了衛皇後和衛將軍。

張騫沉默地接收著公孫賀一句話裡依然爆滿的資訊量。

衛皇後取代了陛下登基時冊封的陳皇後。

衛青也變成了軍中不可或缺的一員,如今正在征戰之中,要不然也不會有公孫賀那一句“他打出來的動靜有點大”。

當真是十年之間,中原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過這此間種種,和太祖還魂這種前所未有之事相比,終究還是少了點分量,這才讓張騫隻是麻木地聽著這些大變化,卻冇又一次被驚掉了下巴。

公孫賀說道:“這其中的事情,等回程的路上我可以慢慢地說給你聽,總之,太祖陛下除了告知你的動向外,還說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匈奴會在秋末奇襲遼西,所以陛下先是重新把李廣起用,令他擔任右北平都尉,配合韓安國將軍的守衛,又令衛青將軍伺機行動,配合北巡的太祖陛下。

他說話間,眼神裡亮起了一點希冀之色:“你說,既然你的折返,已經應驗了太祖陛下的說法,會不會那邊也確實大有收穫,甚至逼得匈奴王庭不得不急召貴族前往議事?”

公孫賀焦慮地舔了舔嘴唇,不免因這猜測露出了幾分迫切的模樣。

又會不會,有高皇帝相助,他還能更敢想一點?

早前四路兵馬齊出,他雖冇像被貶官的兩路一樣損兵折將,但“未有所獲”,對一位將領來說,絕不是什麼希望得到的反饋,甚至還有徒勞耗費軍糧的過錯。

但現在,他不是冇有收穫了。

他已比自己估料的時間更早一步接到了張騫,還從張騫這裡獲得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

“我這就讓人去查探……”

“不!”張騫麵容疲憊滄桑,神情卻堅定得有些懾人,“不可這麼隨意就安排探查!”

“我等寥寥幾人從匈奴人的營地中脫逃,充其量也就是幾個趁亂而走的逃奴,但如果將軍在這時未加準備,就讓人越界刺探,勢必要讓匈奴人知道,我們這些逃奴與漢軍有關,也已獲知了他們這裡一件極重要的情報。

到時候誰也不知道,情況會否因此有變。

不如先回返邊境,令士卒之中有胡人血統的喬裝改扮,以北歸牧民的身份小心查探。

公孫賀怔怔:“對……對!是該小心一些。

這樣,我先讓快馬速報後方軍中,也速速將你的訊息一併送還朝中,這邊則讓人護送你回長安去,我留在此地,等候陛下的命令。

一聽公孫賀的答覆,張騫就知道,他是將話聽進去了。

或者說,他是不敢犯第二次錯誤,讓自己丟了官職,纔沒被接到張騫的功勞衝昏了頭腦。

但不論如何,現在的發展對張騫來說,已是不敢輕易夢到的美好。

他本想重新坐回到篝火邊的席位上,卻因緊繃著的一口氣突然放鬆,直接暈厥了過去。

隻模模糊糊地聽到了幾聲呼喊,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搖晃,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

他睡了十二年裡,最安穩的一覺。

不是因為身上蓋著的,已是厚實的羊毛被褥,下麵的褥子也厚得足以在冬日裡令人渾身發熱,而是因為,他的周圍已不是視他為獵物為奴仆的匈奴人,而是他們大漢的精銳士卒。

是廣義上的,家人。

“接功臣回家”的話,也讓他可以暫且安心地沉浸在睡夢中,從心神枯竭的狀態中掙脫。

當張騫終於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口乾舌燥地醒來時,身下的搖晃和伴隨著的車輪聲,都在告訴著他,他已身處回程的馬車之上。

從搖晃的車簾中透入內裡的,居然已是夕陽的光。

他掙紮著坐了起來,將一旁水壺裡的水一飲而儘,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

聽到當中的動靜,馬車外有人站了起來,推開了車門走了進來。

張騫適應了一下視線,就見進來的不是彆人,正是甘父。

他身上有些破爛的衣服,已被更換了下去,換成了一身厚襖。

枯瘦卻有力的手上纏著繃帶,裹住了那些因開弓射敵而磨損出的傷口。

不僅如此,張騫一眼就看到,他的背上腰間,還多了新的弓弩與箭囊。

按說,他們既已回到了漢人當中,還得到了公孫賀麾下士卒的保護,大可不必如此,但張騫完全能夠理解他。

隻有武器在手,他們才能掌握住自己的命運。

“要讓他們把飯食送來嗎?”甘父問道。

張騫點了點頭,又道:“再讓人送些竹簡和刀筆來,把吉利也叫上。

甘父冇有多問就退了出去。

相比之下,吉利的話就要多得多了。

他是張騫回程途中纔跟來的,到底要身強力壯得多,隻休息了半日,就已差不多養回了元氣。

偏偏張騫還在昏睡,他又不知應當和誰說話,隻能努力看著沿途的風景。

現在張騫可算是醒了,他終於不用憋著了!

但他是真冇想到……

“你有必要這麼著急嗎?”

吉利見慣了張騫那先躺著活命、其他的之後再說的表現。

所以對聽不太懂匈奴有變內情的他來說,張騫攔阻公孫賀探查,真是好正常的行為。

然而現在——

他看向了車窗之外,夕陽已經徹底滾落到了地下,留下了浮起的夜色。

他看向了車中,這裡已經點亮了一盞隨著馬車顛簸而微微搖晃的燭火,在燭火之後,是張騫讓人送來的空白竹簡,以及他那張仍有些形容慘淡的臉。

張騫赫然是在醒轉的第一時間,冇有選擇大吃一頓,然後倒頭再好好地睡上一覺,而是決定,先將他在西域的種種見聞,動筆寫上一些。

至於吉利為什麼被找來?

哼,反正不是為了讓他有個地方解悶的,而是讓他這個來自西域的“本地人”,幫忙補充一些記敘上的細節。

要是吉利知道現代人的表述,非得對著張騫來一句,你這是不是太捲了?

太拚命了啊!

難道這就是漢人話中的“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嗎?

張騫有些意外地抬頭:“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好了?”

吉利這才發覺,他剛纔居然把自己的心裡話直接說了出來。

但在片刻的尷尬後,他又因這句誇獎笑了出來:“簡單,這句簡單而已。

那什麼……我不敢向外麵的那群人問,能不能問問你?”

張騫點頭:“你說。

吉利忙問道:“那個死而複生的事情,真的不是你們漢人某種可以學習傳授的本事嗎?要是我能學會的話,我就回到大宛去,然後把我們大王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召喚出來,讓他分我個國師噹噹,然後我就可以把我喜歡的那幾匹馬全部弄到麵前來!”

張騫:“……”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說吉利真的很有做人的夢想,居然想學會這麼恐怖的本領,然後用在自己老家,還是應該說,他做夢的水平和窮人乍富,也冇有多大的區彆。

誰有這本領,還能滿足於隻得到幾匹馬啊!

“若真能學會,也不會僅此一例了。

“那你居然人都冇見到,就相信他是真的?”吉利歎氣一聲,總覺得雖然搭上了前往長安的車,但前途還是不太光明。

可他隨即就聽到了張騫異常堅定的答案:“我信。

他仍舊有些乾裂的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已經不太記得醒來之前做的夢了,但仍記得,那不是一個特彆好的夢。

夢中的匈奴右部,並冇有這麼快就發生動亂,我在當中被困了更長的時間,才逃離此地。

“夢是不可以當真的。

”吉利鼓了鼓腮幫子。

張騫:“可如果有一個人的出現,讓你原本需要跋涉百步,才能達到終點,現在隻需要走五十步,而又有人告訴你,這少掉的五十步是一種奇蹟,你會信嗎?”

吉利覺得自己的漢話大概還是水平太低了,隻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為了避免張騫在此結束了和他的聊天,讓他這個才脫困的倒黴蛋,必須立刻、馬上、毫不耽擱地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之中,他趕忙又追問道:“那你覺得,這個還魂的太祖陛下,是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還真將張騫問道了,也讓他暫時發下了筆,有些走神地望著眼前照明的燭火。

太祖陛下這位開國之君,是一位怎樣的人,對於他們這些後麵的漢臣而言,尚且並冇有那麼好定義,更何況問的還是還魂之後。

他或許也隻能從公孫賀告知的隻言片語之間,拚湊出他的形象。

高皇帝冇有隻看著那些在朝堂上各顯神通的文臣武將,而是連他這個“失敗者”都放在了眼前,放在了心中,足可見他是怎樣的包容兼蓄,麵麵俱到。

公孫賀還說,高祖陛下用極快的速度,便讓朝臣都相信了他的還陽,那麼他應還有著生前那吸納賢才的君主魅力。

他已北巡,以定還擊匈奴之策,那便還有著統率兵馬、征戰天下的魄力。

不過或許死過一回,還是會讓他和早前有些不同的。

嗯……不管怎麼說,吉利不能用那半吊子的漢話,和他那依然有些不懂規矩的表現,在高皇帝麵前胡言亂語。

先讓他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的人,無疑很有必要。

張騫言之鑿鑿:“那應有一位談笑由心,豁達灑逸,心懷天下的長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

……

“唉……”

劉稷又歎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很想當個憤世嫉俗的噴子,拿出之前扇劉徹巴掌的魄力,哪怕是耍賴也要賴在北方。

誰要回到長安跟人動腦筋啊,還是跟劉徹這種八百個心眼子的皇帝,簡直是在為難自己,致力於早日退休。

但他在邊境親身經曆戰事的種種,又讓他知道,這長安是肯定得回來的。

隻有繼續迎刃而上,解決劉徹極有可能又生出的懷疑,才能用這大漢祖宗的身份,做出更多的事情。

假期結束,回去鬥智!

但說是這麼說,也不妨礙劉稷這個人不喜歡當個任人安排的牛馬,試圖讓自己的假期再延長一點。

比如說,盯著韓安國把那段城牆徹底修補好,把需要加固的其他幾個位置也安排妥當。

比如說,把那遼西郡守找到麵前來談談天,讓他在冇有霍去病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的時候,也能稍微有點出兵的堅持。

比如說,往遼東高廟那邊送幾句安排,同時在心中暗中祈禱,希望劉邦彆介意他頂了身份,最好還能幫他聯絡一下報錯反饋發出來之後仍在玩失蹤的客服,爭取讓他早日回家。

然後他試圖找了下東北薩滿,卻發現按照現在的發展,可能還不如他這個還魂者方相氏有地方信仰。

氣得他隻能用方相氏的身份繼續督勸了一下邊境防疫事宜。

畢竟,衛青帶兵繳獲的匈奴人中還有一部分傷兵,而這些傷兵和受傷過重的漢軍,大多熬不過這個冬天,若不能妥善處理他們的屍骨,待得開春雪化之後,恐怕又會是另外一場災難了。

等這些安排儘數下達,他就冇理由繼續耽擱了。

韓安國不都說了嗎?

陛下擔心著呢,怕邊境有人想要對太祖不利。

雖然等劉稷冷著臉問他有冇有找到人的時候,韓安國又說不出來話了,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不是陛下怕祖宗在邊境聲望太高的托詞。

但不管怎麼說,冇事可做的劉稷終於還是被打包丟上了回程的馬車。

除了誓要報恩的狄明之外,話癆的趙成也終於憑藉著自己的解悶本事被劉稷選入了隨行的隊伍,和已然掌握了一門新手藝的吾丘壽王負責後勤之事。

衛青留守邊境,霍去病這新上任的嫖姚校尉則要一併回返軍中,等待劉徹另外的安排。

車馬轔轔,連綴而行。

因已入元朔二年的一月,中原地界上也是時而有雪,時而路滑。

從長安往邊境,是秋高氣爽趕路匆匆,回來便不可避免地腳程有些緩慢。

劉稷越發慶幸,自己選擇帶上了趙成,從他這個大漏勺的嘴裡又聽到了不少有用的漢代生活小妙招。

但即便如此,即便路上也還有風乾的羊腿、備用的黃油醍醐等等物事,即便馬車冇有瘋狂地奔行折返,當劉稷終於聽到久彆的長安人聲,停在宮門之前時,他的臉色依然因為連日的趕路,變得不太好看。

非要說的話,有點氣悶暈車了……

直到他跳下了馬車,雙腳終於踩實了地,呼吸了一口車外的空氣,劉稷才覺得自己總算是緩過了勁來。

天殺的,古代的交通真的不是人坐的!

劉稷心中暗罵。

一道打探的視線卻又讓他驀然一驚,壓下了險些脫口而出的話。

這一抬頭,就對上了冬裝在身的劉徹。

厚重衣衫在身,雖比之離去之時臃腫,但仍是一派毫不減弱的帝王威儀,甚至以劉稷看來,他因朝臣諸侯之間的博弈愈發得心應手,還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了!

要在這樣一個成長飛速的人麵前,穩住自己的地位,何其之難!

他卻不知,此刻劉徹心中想著的,和劉稷所以為的權衡打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劉徹看到了劉稷的臉色,當即一驚。

他也驀然驚覺,此刻已是元朔二年一月的尾聲。

這不僅僅是一個時間的節點,也代表著,距離祖宗還陽至今,已有半年有餘,若是按照祖宗所說,他在人間無法停留太久,或許他還能待的時間不長了,甚至此刻的表現,也極有可能,就是他又一次魂魄不穩的表現!

劉徹上前,一步扶住了劉稷,低聲問道:“您是否需要再準備一次藥?”

劉稷尚未反應過來劉徹話中的意思,就已聽到他又道:“我已令人將河間王其餘兄弟儘數請來京中,若當中還有更適合為您軀殼的……”

近在咫尺之地,劉稷感覺到了一種毫不掩飾的殺機。

劉稷:“……!”

第62章

理智告訴他,劉徹展露出的殺機,並不是衝著他來的,劉稷依然本能地有一瞬的膽寒。

混賬啊!

劉稷還冇提前記憶力衰退,對於和自己性命相關的事情,也堪稱印象深刻。

他分明記得,他曾經和劉徹說過,借屍還魂一事條件苛刻,需有種種相合的契機,不是那麼容易辦到的。

但今日劉徹一句話,就讓劉稷知道,這傢夥自有自己的固執,仍未放棄這種與長生有關的猜疑。

劉稷甚至應該慶幸,他如今所用的身體,是河間王劉德之子,而不是中山王劉勝,也就是劉徹另外一位兄長的兒子。

這位中山王冇什麼長處,就是兒子多,死後也稱中山靖王……

被劉徹想辦法拎到長安來恭候祖宗挑選的容器,都得按十來計算了!

劉稷眼神一斜:“時運之事,這麼執著乾什麼?你是想聽人誇你孝順,還是想聽祖宗罵你呢?我死前尚且看得開,如今更冇打算讓人覺得,死了還不如活著呢。

他冷哼了一聲,拂袖便走。

劉徹在背後目光微暗,心道:做祖宗的確實可以豁達,他劉徹卻還活著,要如何看得開。

倘若祖宗想要讓他從容應對,就不該在他麵前放出這樣一塊肥肉!

可當下,他若不想將此事鬨開,就隻能咬牙忍下了這句“是不是想聽祖宗罵你”,向著劉稷追了過去,順口轉移開了話題。

“……張騫,有訊息傳回來了。

“哦?”劉稷放慢了腳步,轉頭之間,正捕捉到了劉徹一閃而過的隱忍,當即在心中比了個耶。

劉徹試圖轉移話題,說出的是這一句,而不是他將劉稷騙回來的那條理由,足以證明,“有訊息”之說,恐怕有的,還是一條好訊息。

而張騫遠在西域,麵對的困境卻提前由祖宗告知劉徹,正是印證祖宗身份的一項有力證明!

恐怕劉徹又會因此打消一部分懷疑。

劉徹高興,劉稷這邊也高興了。

劉徹與劉稷並肩而行時,語氣已比先前輕快:“多虧您出言提醒,讓我能先將公孫將軍調往支援,協助張騫成功出逃。

若他此次逃亡不成,恐怕又要如上一次一般,被送到匈奴單於的麵前,再想走,就冇那麼容易了,又或者……就是死在此次逃亡的路上。

“他尚在匈奴右部地界上,就已因匈奴調兵有了破營而出的機會,與公孫賀相逢於半道,如今已在折返長安的路上,再有五六日應能抵達。

“匈奴調兵?”劉稷眉頭一動,敏銳地捕捉到了劉徹話中的一出資訊。

劉徹並不意外劉稷有此一問,事實上,這也是劉徹正想要和劉稷探討的事情。

“張騫帶回訊息,提及匈奴王庭有變,匈奴右部大王被征調北上。

或許,正是遼西匈奴慘敗的結果。

劉稷心下思索:“你有冇有算過時間?”

如果將這兩邊的事情歸結到一起,這當中的連鎖反應似乎是太快了一點。

劉徹卻越發語氣篤定:“正是因為這個時間,才讓我更願意猜測,這當中確有關聯,還極有可能,能讓我們找到可乘之機。

不過您大可放心,我不會因衛青自蹛林得此大勝,就貿然行動。

不管匈奴右部調兵,是為了集合兵力發動攻勢,還是匈奴內部的奪權之爭讓他不得不有此一舉,都能從大漢邊境的匈奴部落遷居動向佐證一二。

劉稷點了點頭:“行,你心中有數就好。

無論是公孫賀還是衛青,都是你的將領,隨後要如何指揮,是你和他們的事。

說實話,劉稷既希望自己能辦到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大事,以增強劉徹對他的信任,卻也時而在午夜夢迴之時,生出一種屬於外來者的擔憂。

他不知道,當蝴蝶掀起翅膀的時候,引發的影響到底是好是壞。

比如說,他此前就不敢保證,當劉徹派遣出的接引隊伍,提前一步等在西域回返長安的必由之路上時,張騫會不會反而被匈奴當作人質,不幸死在了兩軍對峙的意外中。

曆史上鑿通西域的外交家,也有可能會提前一步結束他的人生。

劉稷也有過擔憂,當衛青的兵馬提前對上伊稚斜時,到底是有備而來的一方取勝,還是另有其他的因素會影響此戰的勝敗。

倘若衛青因意外而死傷,劉稷就真要報警了。

哦不對……那見鬼的遊戲客服都聯絡不上,彆說是報警了。

幸好,衛青領兵,於蹛林大勝,更已展現出了名將之風,他終於可以放下心來……

劉徹不知劉稷此刻所想,隻是見他臉色似有變幻,還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您冇有其他想要叮囑的?”

“叮囑?”劉稷嗤笑道,“打仗若是叮囑有用的話,為何我戰前才用劍鞘抽打了李廣一次,警告他行事必要有分寸,結果真到了匈奴撤退之時,他又敢向我請戰,非要領兵追擊深入。

一聽這話,劉徹原本因張騫迴歸的高興,也又一次被惱怒搶占了上風。

“不過……”劉稷頓了頓,繼續說道,“非要說的話,我還真有個建議給你。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匈奴右部穀蠡王之下,有溫禺鞮王、日逐王這些六角諸王,再往下,有樓煩王、白羊王等大部首領。

如有空餘的人手,留心一下他們的動向吧。

“他們……”

劉徹話剛說出了兩個字,就對上了劉稷似笑非笑的神情:“我說徹兒啊,我若真如你接駕時所認為的那樣,已到體弱難繼的地步,你這接二連三的追問,到底是想我再多留一陣,還是指望我早日離開呢?人需要在舟車勞頓之後好生休養,難道鬼就不用嗎?”

劉徹在心中默唸了“樓煩王白羊王”六字,確保自己已將其牢牢記下,隻片刻,就已將這商議要事的嚴肅神情,自麵上掃去。

他笑道:“是我疏忽了,宮中已備下接風洗塵的酒宴,正待太祖入座。

劉稷頷首,厚著臉皮答道:“這纔像是個後輩應有的樣子。

也或許,比起劉徹更有後生晚輩樣子的,還另有其人。

當劉稷隨同劉徹入殿時,早已有人先行等在了殿中。

衛子夫帶著皇子劉據,落座於席間。

許是早有宮人在沿途留意著劉徹和劉稷的動向,告知了他們來此的時間,當二人相繼入座時,正有第一批膳房的宮人送來了前菜,擺放於案上。

劉稷正欲動筷,忽見劉徹一把撈起了劉據,朝著他走了過來。

他愣了一下:“這是做什麼?”

把這小孩兒也當成菜,擺在他麵前嗎?

他還冇到邪祟的地步好不好!

不過年幼的小童,若是當個桌上的擺件倒也頗為應景。

雖然殿中已點了炭火,但冷風仍無孔不入,時而竄入殿內。

劉據尚不滿週歲,被衛皇後著人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又壓上了一頂鮮紅的絨帽,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過來,一點也不見在熱鬨場麵前的發怵,像個紅彤彤的吉祥物。

劉徹哈哈一笑,把劉據放到了劉稷的麵前:“之前你阿孃教你,應該說什麼來著?”

劉據含糊不清地衝著劉稷張口:“太……太翁。

“哈哈哈哈真是聰明。

”劉徹將劉據重新拎了回來,抱在了懷中,拍了拍他的後背,就聽那小嬰兒嘟嘟囔囔的還是太翁兩字,應是根本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管這個也叫太翁,管那個也叫太翁。

直到重被抱回衛子夫那兒時,才喊回了麻麻的發音。

一蛄蛹鑽進了母親的懷中,不願露臉了。

若劉稷真是劉邦,聽到自己這出息的曾孫帶著兒子來向自己問好,或許真要高興得笑出來。

可這對於心理年齡比劉徹還小一點的劉稷來說,是不是太超前了!

太——翁——

曾祖父的父親。

劉稷的神情都有一瞬的麻木:“……”

怎麼說呢,平時大家稱呼他為太祖的時候,他還冇有那麼明顯的感覺,現在被一個連話都還冇理解意思的小孩叫了一句太翁,他是完全冇感覺到什麼五代同堂的樂趣,隻感覺到頸後的汗毛都要炸開了。

偏偏有劉徹在前,他又絕不能表現出對此情此景的任何不適,隻能開口道:“倒是個聰慧的好苗子,彆給養壞了。

“這是自然。

”劉徹答應得極是爽快。

他正當年富力強,在他的宏願之中,再乾三四十年也冇什麼問題,必定不會讓他的孩子如他一般,在還需母後攝政的年紀登上皇位。

但作為他如今有且僅有的一位繼承人,他萬不會讓劉據有什麼在童年放飛自我、被人帶歪的機會。

最多就是如今日一般,藉著稚童可愛,用來和祖宗套套近乎。

他心念一轉,已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遼西一行,旅途勞累,我以此酒,敬太祖之功。

劉稷坦然地舉起了酒杯,迴應道:“此酒——當敬大漢軍民!”

“祖孫”相視一笑,都將酒水一飲而儘。

殿上的舞樂,也終於在這正事說完之時,奏響在了眼前。

可惜朝臣不在此地,這接風洗塵之宴上,到底是少了些觥籌交錯的熱鬨。

……

倒是那長安市肆的酒館之中,正有好事之人舉杯共飲,說起的,還是劉稷之事。

距離劉稷以方相氏之名,在長安南郊祭壇舉行秋祭,已有五個多月過去。

在長安這時時處處都能發生新鮮事的地方,他們的話題也早已換過了多輪,隻是偶爾還會有人向著剛上京來的科普科普劉稷之事。

但當太祖還京,天子親迎的訊息傳入市井時,他們又無可避免地提起了早前之事。

畢竟,早一步隨同劉稷回來的,還有遼西的捷報啊!

“我就知道!”

座中一人通紅著臉站了起來,說話之時已有些大舌頭了,好在並不影響他的話讓彆人聽清楚,“我就知道,太祖還魂,其他的事都可按下不辦,唯獨匈奴——一定要讓匈奴吃個教訓,知道咱們漢人不是這麼好惹的。

“要不是秦末離亂,天下動盪,我大漢初建時倉廩空虛,糧草不足,又何至於被迫向匈奴退讓,連單於來信侮辱國母之事都忍下來了。

現在,就該這樣打回去!”

“正是!”一名身量不低的男子高聲應和,觀其舉止,似有些從軍中帶出來的習慣,隻不過身處這高聲喧鬨的市井之中,並冇有那般顯眼。

“聽聽邊境的戰報是如何說的!說方相氏從未在遼西用起天罰這樣的利器,隻是教導邊境士卒借用天寒急凍營建城牆,分兵有方以抗敵軍,迫使敵軍退兵。

那衛將軍也果然是陛下精心挑選出的善戰之將,在後方打出了一場漂亮的回擊。

“往日聽到的,都是什麼匈奴自邊境搶掠牛羊粟麥,現在,卻是他們的殘兵敗將連帶著戰馬牲畜,都被送到咱們這裡來了!”

酒肆之中,一時間笑聲一片,彷彿他們這些身在京中的百姓,也在邊境親自參與了這場戰事,見到了匈奴的慘敗,也參與到了隨後的慶賀之中。

可誰又能不為此感到高興呢?

當今陛下力主反擊匈奴,雖然早前也有馬邑之戰這樣徒勞無功的失敗,但也有反擊得手的勝利。

如今太祖陛下因曾孫之舉,從地下應召而來,便是強強聯合,得此洗雪恥辱的大勝。

好,好極了!

“何止是如此,冇聽陛下說嗎?因祖宗保佑,十二年前遠行西域尋找大月氏的使者張騫並未叛逃,也冇有死在路上,被匈奴單於親自賜予了胡人妻子,也百般拉攏,也未墮漢節,依然想辦法脫逃,將西域的道路走通了,如今為公孫將軍所救,正在還朝的路上。

“可見那匈奴固然自詡強盛,也敵不過我漢室人心!”

“是啊……”眾人說到這裡,既覺驕傲,又不免有些唏噓。

十二年的時間說出來隻是三個字,卻是何其厚重的一段年歲,對於出行時才隻有二十多歲的張騫而言,更是他人生中已占三分之一的時間。

而他明明可以在京中,因陛下近臣的身份得享富貴,卻在邊境當了匈奴的俘虜,又跋涉於西域諸國的路上。

那就難怪陛下在他還未回來時,就已先讓人在京中宣揚起了他的事蹟,好讓隨後的迎接使者還朝,得到更多人的響應,讓張騫缺席的十二年,並不影響他受到的尊敬。

也無疑是從另一麵證明瞭,太祖陛下果是大漢的根基!是為大漢謀福之人。

一名衣著平平,麵容平平的人舉杯開口:“我看,我等還理應敬陛下一杯!”

“……早年間還有人說,陛下行事激進,悖逆黃老之道,冇了太皇太後在上操持,必要惹出禍端,可今日諸位所見,太祖還魂後的種種舉動,分明是與陛下早做的準備相合,隻是讓我等提前看到了成果罷了!”

“是也不是?”

酒肆之中醉意昏昏,眾人說話間也已有了些言行無忌,竟是冇人覺察出,剛纔那人的話說得實在很“官方”,順理成章地就將一部分對祖宗的誇讚,歸攏到了劉徹這位當朝帝王的身上。

但又或許,今日各方喜訊傳來,正是好時候,他們就算是發現了,也冇必要計較這麼多。

“是是是。

“該祝酒一杯!”

“……”

隻有一個聲音,有些掃興地在旁開口:“但我怎麼還聽說,雖然遼西戰事順遂,去歲程不識將軍戍守雁門,也因穩紮穩打,冇讓匈奴人找到突破的機會……朝廷近來仍有移民戍邊的想法?”

“咱們今日能在這兒喝酒慶祝,匈奴人必不能奪馳道、入關中,攪和了我們的太平日子,但若是那移民戍邊之事真要開辦,我們還能在這兒嗎?”

有人離席而起,當即驚問:“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訊息?”

“從哪兒聽來的訊息?嗬……咱們近來,不是總瞧見那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勢之人嗎?”

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勢之人?

一旁雅座處的幾名士人麵麵相覷:“他說的是誰?主父偃?”

“還能是誰?”一人語氣裡帶著譏誚和妒忌,“他早年間鬱鬱不得誌,儘怪自己無人提攜,怪齊王他們庸碌不明,現在趕上了太祖還魂,有心令宗室齊心協力這樣的好時候,搶先一步提出了推恩令,那叫一個魚躍龍門,躋身富貴。

他近來可冇少找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麻煩。

陛下估計也是看他有些本事,對他這一應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倒叫他越發口無遮攔了起來。

“可不是嗎……”另有人插話認可,“那移民戍邊之事,就是他說的,好一番小人得誌的樣子。

說既已因郭解之事,將各地豪強移居陵邑,那又何妨再來一次搬遷,將邊境人口也填實一回。

若再遇匈奴來犯,還能全民皆兵,扛上一陣……嘖。

他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儘拿旁人作人情。

也不知道陛下是個什麼態度。

不可否認,主父偃此人是有些才華,但他得到重用之後的表現,卻真是讓人忍不住在背後說他的種種錯處。

“要我說,”一人忽然想到了什麼,自己先笑了出來,“直接讓陛下對他予以嚴懲,指不定還有各地諸侯覺得,這是陛下又不想要天下劉姓親如一家了,準備把這推恩令撤回。

還不如讓太祖陛下有空的時候抽他一頓……”

“哈哈哈哈哈這種混話也虧你說得出來,這是把太祖陛下當什麼了?”

“自是——”

當正義的裁決者,教訓朝臣的利器,宗室剋星之類的東西吧。

一個聲音又從座中飄了出來:“不過要我說呢,還得怪郭解,要不是他那兒一挖,挖出了這麼多破事,也不會……”

不會讓那些少年遊俠如今走在街上,都要平白遭遇不少鄙夷的視線,彷彿他們都是些是非善惡不分的人,現在又不知為誰所驅策了。

不會讓有些本可以留在當地的人,不得不背井離鄉。

不會讓主父偃這樣的人還能順勢提出移民戍邊之事,指不定就要讓那些遊俠去當這戍邊之人。

……

人聲鼎沸的酒肆之中,有人出去有人進來,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也就自然冇人留意到,一名劍客打扮的年輕人酒意混著怒火,在那些議論中,大步地向著門外走去。

他聽到了那些人的話,也聽到了傳入京中的種種捷報!

若是方相氏北巡之後無所作為,他或許還有那一點為數不多的懷疑,懷疑郭解是不是被當今陛下給作局了,才淪落到那個下場。

可劉稷帶來的,是一場邊境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勝利,是十年不歸的遊子帶著西域的戰報回國!

那麼被他以“賢者生,惡者死”審判的郭解,在這些意氣激昂之人看來,就絕不可能再有半點無辜!

他操縱輿論以求牟利,那也活該被輿論反噬,成為眾人口中的談資,在今日又遭一句唾罵。

而對於那些曾經追隨過他的人來說,在擺脫陰影之前,還不知道要經曆多少磨難。

對郭衝來說更是如此。

他是郭解的同鄉,好巧不巧也姓郭,不僅如此,在郭解身死之後,他還本著全了最後一點情誼的想法,為他收斂了遺體!也就更加冇人會忘記,他曾經做過郭解的走狗。

在酒勁的影響下,他幾乎是怒氣沖沖地奔向了草草掩埋郭解的地方,而後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必定要為世人譴責的舉動。

生前既不能做,那他在郭解死後,再將人捶打一頓,發泄掉心中的怒火,又如何?

他行事本就偏激,否則當年又如何會為了郭解去對縣吏動手?

泥土被翻開,薄棺的棺蓋也隨即被他一把掀開,露出了底下郭解的屍體。

郭衝怔愣地看向眼前。

棺木中的屍體早已麵目全非,再認不出郭解的樣子。

雖下葬之後有大半的時間在冬日,但秋末仍有一段暖陽高照的時候,這並不密閉的棺木中,也有雨水滲漏進去,更有那胸前被雷火轟炸出的傷口吸引著蟲虱吞吃血肉,竟也可見白骨嶙峋。

他那暴怒之下的決定,又猶豫地不知該不該執行了。

也就是在此刻,一點亮光忽然跳入了他的眼簾,應是什麼東西反照出了日光。

郭衝猶豫了一下,還是跳入了棺中,伸手撿起了這一點發亮的東西。

……

他的酒勁忽然就醒了。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枚從郭解胸前,掉出來的鐵片。

一枚,本不該在天雷地火的懲戒之下,穿胸而過的鐵片。

第63章

郭衝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的這枚鐵片。

那並不是他的錯覺,在他撥出最後一口酒氣,被下方腐臭味衝擊得有些想嘔吐的時候,它還存在於他的手中。

上麵沾著些黑黃色的顆粒,邊緣有些捲曲,更加不像是一枚尋常的鐵片。

為了免於真的一下作嘔,在這兒翻江倒海地吐出來,他趕忙動身爬了上去,卻在翻出棺材的時候,忽然腿腳有些無力地坐倒在了地上。

目光,卻仍是直愣愣地落在鐵片上。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出現於郭解的屍體上?

他是為郭解收屍的人,比誰都清楚,這位死得“轟轟烈烈”的河內名人在下葬前,大約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又在下葬後有冇有被人從墳中掘出來鞭屍泄憤。

所以,這不會是一片死後才被人為紮進去的東西,卻更像……

更像是郭解的——

“致命傷。

”郭衝艱難地,從嘴裡吐出了這三個字。

遊俠遊俠,多的是打架的經曆。

他也勉強學會了一些辨傷包紮的技巧。

他看得出來,若是這樣一枚鐵片伴隨著一定的衝擊,紮進自己的胸膛,他會不會死!

等等!

像是想到了什麼,郭衝憋了一口氣,重新跳回到了棺材之中,在郭解的遺骸之上又翻找了一陣,找到了另外的兩枚鐵片。

他隨即裁下了一片衣角,將這三片致命之物包在了一起,揣入懷中,合上了棺蓋,也重新將泥土蓋上。

郭解為太祖天罰所殺,已成豪強觸犯法令的典型,郭衝為他收屍,已是冒了不小的風險,並未在這埋葬處立下墓碑。

也就不用將墓碑扶正,直接轉頭離去。

他帶著一身泥土回到落腳處,並未引起什麼人的注意。

至於那魂不守舍的狀態,也就更不會了。

畢竟,在郭解死後,他常有這樣的表現。

可當那幾枚鐵片陳列在他麵前的時候,郭衝敢說,他冇有任何時候,要比現在更加冷靜。

一個問題,打從他摸到第一枚鐵片開始,就已縈繞在他的腦海中,現在更是愈演愈烈。

神鬼殺人,也需要用鐵器嗎?

當日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的雷火空降,既說是雷霆落地,地火驟燃,又有“惡者死”的審判之詞,難道還不足以用來殺人嗎?

這鐵片的出現,竟像那雷火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戲法,而藏匿在當中的鐵片,纔是真正的殺招!

這太怪了。

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掩飾,讓郭解之死變得更加理所當然?

雖然隨後又有河內的種種事實擺在眼前,也有不少豪強大受驚嚇不敢胡來,從結果來說,那戲法或是掩飾著實起到了極好的效果,但……

但在同時,是不是也可以說,郭解不該死得如此狼狽,還有可能是被做了局,才從本能保命的罪狀變成了身死長安!

他本不該死的。

那位“方相氏”,又真的是什麼還魂的太祖陛下,而不是一個懷有陰謀的騙子嗎?

郭衝一向行事無忌,幾乎是當場就想要衝到宮門之前,帶著他所得到的證據,向著劉稷發出質問,為郭解討還一個公道。

也順道證明,或許在長陵邑出現的什麼屏障保護,也隻是他另外的一項戲法。

可在驀然起身的刹那,他又如同被什麼東西擊中,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比起劉稷是個拿郭解立威的騙子,有冇有可能,真正的事實是,當日一事,其實是當今天子與這“騙子”之間達成的合作,演出的一場好戲。

郭公因梁王之邀來到長安,就變成了他們用於震懾諸侯、震懾豪強的靶子。

是!郭衝不是冇聽到那些對郭解的譴責。

但他向對方投入了這樣多的信任,為了維護郭解的形象,付出了數年的努力,比起相信那些人的話,他還是更希望自己的認知並冇有出錯。

可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個問題。

若秋祭驚變,本就是劉徹和劉稷的聯名錶演,他就算髮現了真相,說出去又有誰會相信他?

他在街頭巷尾大肆宣揚,也隻會被人認為,是郭解的跟隨者仍不能接受現實,而後瘋了。

京衛拿人,廷尉斷獄,他可以死得無比輕描淡寫。

所以這份物證不能這麼用!

他得將其交到更能揭曉劉稷身份的人手中,才能讓它發揮出應有的效果。

說他這是偏執也好,是胡來也罷,總之,他不過是圖一個真相!

誰會是這個合適的人呢?

這個人,要麼得是一位足夠有分量的直臣,敢於質疑這等妄言鬼神的手段,要麼就得是敢與當今天子為敵,將這兩人一併推到台前來……

郭衝想破了腦子,也愣是冇能想出幾個合適的人選。

他最先想到的,其實是淮南王。

畢竟連他這樣的遊俠都曾聽聞,淮南王德名遠揚,能力出眾,原是陛下無子之時,呼聲更高的皇帝人選。

但他思量了一番,又先將這個人選丟開在了一邊。

如今效力於劉稷手下的李少君,就是個裝神弄鬼的好手,而他在被揭穿身份前,還曾是翁主劉陵的府上貴客,誰知這當中有冇有其他的關係。

說來還有一件事更加奇怪。

早在來到長安前,郭衝就曾聽人說起過,京中名流若談交友廣博、門庭若市,劉陵翁主必能占據一席之地。

可自打劉稷出現後,她就比之平日處事低調了許多,竟似退避三舍的舉動。

萬一這當中還有什麼他冇看明白的關係,直接帶著證物送上門去,會不會也是在送死呢?

不妥,非常不妥。

郭衝心事重重地徘徊了幾日,卻仍冇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人選。

卻趕巧在此時,從幾名遊俠好友的口中,獲知了個特彆的訊息。

推恩令下達後,有一批宗室被送來長安,向“太祖”學習,隻可惜劉稷先去了邊關,就讓這群人先無所事事地閒遊。

這一遊,就讓人發覺了一件事。

怎麼彆家都是送來一個兩個的,就隻有河間王的兄弟被接連喊來了好幾位?

雖說是以什麼劉稷可能召見為由帶來的,也並未限製他們的行動,讓這些宗室在關中好吃好喝地養著,但在心中已有疑慮的郭衝看來,這當中分明是有什麼問題!

這當中還有數人,來長安的時間其實要比第一批入京的宗室更晚,像是出於某種目的,遲來一步將人帶到自己的麵前。

有冇有一種可能,這正是為了防止劉稷的那些兄弟,懷疑他仍是本人,而非高皇帝附身,於是借用這種方法將他控製起來?

又或者,劉稷乾脆就不是河間獻王之子,而是劉徹的部下,為了避免他的身份被揭穿,隻能將“劉稷”的兄弟都找來。

隻需要尋個合適的理由,將這些人給解決了,再由劉稷向這一任河間王發難,當今陛下就能名正言順地收回河間國的土地。

河間名士眾多,當年都能讓人覺得,河間獻王劉德,比起他的弟弟劉徹,更適合當一位造福天下的仁君,如今又會不會重新將新任河間王托舉上來呢?

借用他兄弟的名義,製造出一個無人膽敢質疑的身份,以抗衡天下非議,實是要比當年逼殺劉德的手段,高明太多了!

這邏輯完全說得通呀。

郭衝一想到這裡,竟是手都激動得有些顫抖。

若是這樣的話,現任河間王,會不會是一個合適的告密物件?

去年的劉稷,可以用這樣的天罰,解決掉一個命不該絕的郭解。

今年或是明年,他也可以用這樣的手段,解決掉他名義上的兄長。

河間王固然膽氣不盛,近年間也冇什麼行事出挑的傳聞,但在生死危機麵前,郭衝不信,他不敢拚上一把。

對!他要往河間國走一趟。

不,不僅如此,他還要小心一些,在離開長安後,讓人弄清楚,鐵片之上的殘留,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想到他行將要做的是何等大事,郭衝根本不敢耽擱,直接收拾了行裝,將那三枚鐵片還用盒子妥善地裝好,這才放入行囊包袱裡。

但剛出門,他便看到了街頭擁擠的人潮,讓他意識到,今日似乎並不是出城的好時候。

他恍惚地想起,他尋求出路花費了數日,今日,竟已到了張騫回返長安之時。

……

此前的市井造勢宣揚,可說是大獲成功。

長安百姓雖仍不清楚,張騫這趟西域之行,到底能取得怎樣的好處,卻還是遵照著陛下所說的那樣,迎接著這位班師的英雄。

當張騫所乘的車馬進入長安地界時,望著夾道的人影,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恰好和什麼人的回京撞上了,以至於先用了對方應當享有的歡迎陣仗。

可聽到了那些人口中的名字時,他又渾身一顫,死死地按住了車窗的邊緣,才未讓自己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直接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這些人是來迎接他的。

他在當中,聽到了故土的鄉音。

那些聲音冇有問他,為什麼被困匈奴多年,如此丟漢使的臉麵,冇有問他,為什麼還在被送至匈奴單於麵前時,被賜予了一位匈奴出身的妻子,更冇有問他,為何回程之時已不剩幾人,而是在護送著他,一步步回返未央宮前。

將他一路送到了陛下的麵前。

張騫正要跪地叩拜,就已被劉徹攙扶了起來。

“陛下……健壯了許多。

“是你吃了太多苦了。

”劉徹拍了拍他的手背,彷彿仍是多年前少年與親信一併逐獵時的樣子,也將這多年分彆裡的時過境遷,都付諸於這一笑之間。

“走吧,你一向是善於言辭,會講故事的人,我想聽聽你在域外有著怎樣的收穫。

劉徹望著張騫鬢邊的白髮,有些唏噓地感慨道:“當年這出使一事,誰都不看好,也誰都不願去,就你敢跑到我的麵前主動請纓,所以我當年就覺得,你一定能回來,也一定能帶回來些東西。

“可是……”

“彆可是了!我可是為了聽你說說這沿途見聞,把朝中重臣都叫來了,免得你還需要多重複幾次,太費口舌之功。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要敢說自己這叫冇什麼收穫,你看我還給不給你這樣的臉麵。

張騫沉默了一陣,聲音有些哽咽:“……臣,自不會讓陛下失望。

他聽得懂這句彷彿威脅的話中,其實暗藏著怎樣的勸慰。

他也無比慶幸,陛下以國士相待,他也未敢有所懈怠,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在回返長安的馬車上,他迫不及待地就先將一部分西域見聞和輿圖寫了下來,並不僅僅能防止自己離開那裡的時日久了,就會將其遺忘,也正好能在此時派上用場。

還有什麼,要比一張言之有物的輿圖,更適合展示在陛下,展示在一眾朝臣的麵前呢?

張騫也終於將自己“不配如此”的種種心緒,都先壓在了心底,隨同陛下一併,踏入了內朝議事的殿堂。

舉目四望,熟悉的麵孔有之,但也大多因年歲增長,有了與此前不同的模樣,更多的還是陌生人。

置身於這樣的地方,已在域外多年的張騫又一次感到了極度的不適應。

在他未在京中時,正是這些重臣協助陛下治理著大漢疆土,在朝上在民間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也不知道這些提拔上來的官員,又各是怎樣的人……

好在,陛下已開了口:“說說西域吧。

張騫握著手中的羊皮卷,心神徹底落定了下來。

要說西域,他比絕大多數的人都要更有發言權。

他上前一步:“臣想先請陛下與諸位,一併看看這張輿圖,以便知道,從長安到大月氏沿途的各方小國究竟是何情況。

張騫說話間,將那張圖卷,展開在了劉徹讓人豎起的立板之上,尋了四枚長釘,將其固定在了那裡。

隨即就有宮人,先將這立板,推到了距離劉徹最近的位置,以供這位陛下觀摩。

劉徹目光轉去,忽而瞳孔一震。

張騫在獻上了圖後便已看向了劉徹,不免有些奇怪地發覺,陛下的神情裡雖有驚訝好奇,卻絕不是頭一次見到這樣一張域外輿圖時的震驚。

甚至比之震驚,可能更多的,應該叫做驚喜。

當劉徹起身又向著那張輿圖走出幾步時,這種洋溢於眉眼之間的驚喜,也就變得更加明顯,彷彿是有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也在這一刻得到了答案。

張騫冇看錯。

劉徹確實大感驚喜。

他驚喜極了!

自打他從劉稷的書房裡見到那張地圖的時候,他便在心中憋了一肚子的問題,也時常對著那份地圖的謄抄稿件出神,幾乎已將其默背了下來。

所以當他看到張騫畫出的這份地圖時,他在第一時間,就已將頭腦中時常浮現的線條輪廓,於眼前另一種畫風的地圖對應在了一起,完全可以確定,這兩張地圖在這部分的資訊,有著驚人的重合!

張騫是他的忠臣,是不會在這張圖上欺瞞於他的。

他和劉稷之間也並冇有往來,冇法在這種東西上串供。

那麼當這兩張地圖的一部分重合起來,代表著什麼?

代表著祖宗那張圖也是真的,還有著更為廣闊的圖幅!

在這一刻,劉徹心中的激動已無法簡單用言語來形容,也下意識地看向了劉稷的方向。

“看著我乾什麼?”劉稷毫無形象地回道,“還要我教你如何用好這張圖嗎?”

張騫愕然地看向了這說話的年輕人。

從他對陛下說話的態度,到他此刻過於悠閒的表現,都不難讓他確定,這位麵貌上看隻有二十出頭的青年,就是還魂的太祖劉邦!

但……怎麼跟他想的,“一位談笑由心,豁達灑逸,心懷天下的長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不太一樣呢?

第64章

張騫冇有親眼見過他頭戴方相氏麵具厲行天罰的樣子,也冇見過他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的從容,若隻論今日所見,劉稷看起來還是太年輕了,也少了些威嚴。

可若冇點底氣,冇有高皇帝的身份,又怎能如此輕巧地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要說太祖皇帝的形象,已經在見到劉稷的第一眼碎了個一塌糊塗?

那倒也不至於。

因為更讓張騫冇想到的,還是劉徹的回答。

他冇因劉稷那句“嫌棄”,就挪開自己的視線。

劉徹語氣坦蕩:“我確實需要教導。

劉稷:“……?”

怎麼回事!

早前他拿出那樣的說辭時,劉徹簡直巴不得他有這樣的態度,以便還活著的皇帝能夠順理成章地占據主導的位置,已經入土的皇帝,退在發出理論指導第一步的位置。

結果出使西域的功臣剛剛還朝,都還冇重新領略他這位君主的威嚴,就已先聽到了劉徹的這句求教。

哥們你崩人設了你知道嗎?

劉徹卻是麵不改色。

在絕對的利益麵前,冇有什麼話是說不出口的。

正如衛子夫所說,當年他派遣張騫出使時,做的就是一件前無古人之事。

祖宗的出現,代表的是大漢先輩對他的托舉,他要用好這托舉。

他也需要一些東西,來向朝臣證明張騫這趟往返的意義。

“有一件事早該向太祖致歉,但先前未找到時候,今日正該說上一說。

數月前,太祖以方相氏之名北巡,朕有困惑未解,便找去了您的住處,正好從書架上尋到了一張半成品輿圖。

劉稷真要給他這語言藝術給氣笑了:“直說想翻找點收穫就行了,少扯這些冇用的。

張騫震驚地發覺,朝臣雖然麵色微變,但也隻是自然而然地轉開了視線,彷彿對於這等不太像他們能聽的話,已經習以為常了。

倒是他這茫然的表現,在當中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他離開中原十二年,落後了太多。

但沒關係,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再聽幾次就習慣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陛下口中提到的輿圖,到底是一件怎樣的東西,會讓他在看到自己畫的那張地圖時,有這樣大的反應。

朝臣各自放輕了呼吸,便隻聽劉徹在此時問道:“不知太祖可否準允,將此輿圖一併展示在此地?”

劉稷早在留下地圖預防劉徹疑心再起時,就已對今日的這一出有所估計。

雖冇想到劉徹把話說得如此直接,也並不妨礙他抬了抬眼皮,回道:“裁一裁再放吧。

劉徹從善如流,心中卻已推敲起了劉稷的意思。

不多時,便已有宮人將他那份複製品送到了麵前,一併送來的還有一把快刀。

劉徹快速地裁掉了輿圖的下半部分,與右邊一截,向一旁吩咐道:“掛上去。

張騫在馬車上匆匆繪就的輿圖,隻是用來呈遞給君王,顯示他此行貢獻之一的樣品,所以圖幅的尺寸並不算大,放在那塊立板上,隻占據了為數不多的麵積。

再拚一張地圖上來,也並不顯得擁擠。

又因劉徹裁剪地圖的手法確實出眾,第二張地圖擺放上來時,雖然圖幅大小不同,字跡各異,繪製的方式也有區彆,卻不難讓人看出,這兩張地圖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

張騫還未有反應,同來的吉利已經要跳起來了:“怎麼……怎麼會有這張地圖?”

他瞪大了眼睛湊近過去。

太像了!

張騫在馬車上趕著畫出那張地圖時說,中原的堪輿地圖上,在這一片區域完全就是空白。

現在竟有一張地圖擺在了麵前。

在西域的山川河流,以及通行路徑上少了些記載,還是張騫的那張更為完善,但仍不失為一張指引的地圖!

連冇走過的地方都畫得出來,不是神仙還能是什麼?

雖然他的漢字水平,距離能把上麵的字認全,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地圖這種東西,有些圖示要比文字更能讓他看明白。

以匈奴馳騁的草原為界,要找到他的家鄉大宛並非難事。

他甚至看到了一個,更不應該出現在漢人已有地圖上的東西!

“這裡的兩圈,是貴山城的兩道城牆對不對?”

張騫也為之一驚,湊近才見,雖然圖畫得簡陋,在有些地方上卻冇有偷工減料。

就比如被吉利提到的位置,確實有著地圖上少有的兩層方框套圈,也讓他驀然響起了在大宛途經時見到的那座帝都。

眼見劉徹的視線瞟了過來,張騫連忙點了點頭,開口道:“大宛為保國都安泰,專建了雙套城牆。

雙層的城牆?

那便是圖一個易守難攻了。

劉徹心中暗道,祖宗果然不愧是領兵打天下的開國之君,還專門在此處做了備註。

甚至在遺漏山脈的情況下也要標註出這一點。

或許,是已經考慮到了將來對此處用兵的難易?

若不是張騫等人恰好去過此地,他竟冇看出來,這個標記還有這樣的意思。

劉徹突然意識到,他對這份地圖的解讀,還大有不足!

忽聽吉利又盯著地圖“咦”了一聲:“這個字念什麼?”

劉稷道:“夏。

“夏?”吉利抓了抓頭髮,“他們好像用過一個類似這樣發音的詞,但平日裡,並不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國家。

張騫搖頭:“這冇什麼關係,是吐火羅還是大月氏又或者是夏,隻是稱呼上的區彆,重要的是這裡位處大宛之南,正是朝廷原本想要聯絡來進攻匈奴的大月氏人遷居之地。

劉徹眼神犀利地落在了此處,忽然發覺了一個問題:“早前太祖就說,大月氏人不願與我聯手的原因,是他們剛得到了一處安身立民的地方,你也說,他們想要與中原建交,但不敢再付出更多的代價,寧可留在那裡?”

張騫點了點頭,“是。

劉徹眼簾微動。

不,冇那麼簡單。

放在張騫的那張地圖上,這處地方是漢使一路向西奔行的終點,也是大月氏人躲避匈奴追擊,所能逃到了西方儘頭,但放在祖宗繪製的那張地圖上,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地理意義。

它向西可聯通到那處繪有圖示的“大湖”,向東便是通往大漢,向南竟還有一片疆域不小的土地,綿延不知多少裡才抵達海邊,分明是一處絕佳的樞紐與跳板!

任何一個有眼力的人看到了這副地圖,都不會覺得,大月氏人隻是在此地艱難求生而已。

這裡的資源也絕不可能差!

為何這二者之間會有這麼大的區彆。

劉稷像是看出了劉徹的疑惑,開口道:“想聽聽此地背後的故事嗎?”

劉徹當即點了頭。

劉稷說道:“兩百年前,就在我畫的那張輿圖的最西邊,有一位二十歲繼位的君王號為亞曆山大,致力於東征開疆,一路打到了這裡,預備以此地為中心樞紐,統治東方。

但很可惜,僅僅在他打下這裡的六年之後,他就病逝了,此地也被轉交給了他的部將。

“部將塞琉古統治期間,將不少希臘人移居此處,以希臘城邦自治的方式構建王國。

不過,四十多年前,王國以山為界又分割成了南北兩個部分,同時遠處的西方王國衰落,無力控製此地,更加亂戰一團。

又過了二十年,被匈奴驅趕到此地的大月氏人來到了這裡,很快發現了當中的機會,聚集兵力侵占了這片寶地,就成了你們所見到的大夏。

“四十年間的戰亂,讓此地的不少城鎮建築與當中的文化遭到了摧毀,大月氏人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不得不依托於大宛的幫扶,重新建造了一批土屋,用於他們居住。

他們說自己無力再折返,響應我大漢意圖反擊匈奴的作戰,並不算是在說謊。

張騫也在旁補充道:“確實如此。

我雖不像太祖一般,知道再往早前一些的情況,但也能見到,今日的大月氏人所住屋舍,營建時間多是十年上下,其中的一部分牧民轉行商賈之道,以便獲得更多的資財,貿易往來於西域諸國之中。

吉利冇有接話補充。

一來是他將先前這段字數太多的交流,聽得不大明白,彷彿在聽著一段半知半解的天書,二來是他此刻望向劉稷的眼神,已如在看一位天神。

劉稷所提及的東西,在大宛的貴族之間,尚隻有隻言片語留存,依稀對應著他說的情況,可那大約就是真的,否則又怎會將萬裡之外小國的“二百年前”,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果然是神秘的東方,才能擁有這般可怕的開國之君!

不愧是死而複生的祖宗。

再看上首,這大漢的現任帝王,也遠比他們大宛的國王看起來有君主威嚴。

在這一條條他從未聽聞的訊息麵前,他雖有短暫的失態,但此刻也已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眼前的輿圖,不知心中在權衡度量些什麼。

又過了須臾,劉徹方纔開口:“既然太祖已將其命名為夏,那就這麼稱呼下去吧。

這個名字,甚好。

劉稷的這份地圖和他說的小故事,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對他,深有啟發!

劉徹轉向了眼前同樣各有震動的朝臣,徐徐問道:“不知諸位,還有何見解?”

……

“你們東方的皇帝看起來威嚴得很,但著實是個好人啊。

吉利說話間停頓了一下,確保自己並冇有用錯詞語,向著張騫讚道。

他此刻正同張騫一併行出未央宮,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眼中滿是驚歎。

這等美輪美奐的宮殿,哪怕是有著兩層城牆的貴山城,也是絕不可能修建出來的。

這讓吉利無比慶幸,自己跟著張騫來到了這裡,見到了這樣華貴的景象。

張騫沉默了一下:“……為何這麼說?”

吉利說得頭頭是道:“我記得你說過,夏也是中原古國的名字,那算起來,與大漢也有著頗多淵源了,他竟然覺得,可以用大夏這個名字稱呼那裡,還將那條橫亙其間的河流,取名叫什麼什麼……”

“媯水。

“對對對媯水!按照你說的,這不也是你們中原一條古河流的名字嗎?這也就罷了,他竟還說,既然大月氏人是在一片百廢待興的土地上經營,若是大漢有心派人前去教授技藝,送去良種,能否助他們早日站穩,成為大漢的助力。

要這麼看,這可真是個好鄰居!

吉利不解地看向張騫:“……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張騫指了指他的身後。

吉利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纔那“媯水”二字,並非出自張騫之口,而是一個先前在朝堂上聽得熟悉的聲音念出的。

他一轉頭,就看到了劉稷的臉。

“漢家的天神!”

劉稷笑了:“這算什麼稱呼?”

吉利還未來得及再度開口,還是劉稷的下一句話搶在了前麵,不過不是對著吉利,而是對著張騫:“難怪他會跟著你回來,這麼單純的人,在長安也不多見了。

吉利不明白:“單純是什麼意思?”

劉稷想了想,解釋道:“就是你說的話,當今陛下應該會很愛聽。

他都能覺得劉徹是個團結友善,喜歡幫助鄰居的仁君了!還不叫單純嗎?劉徹估計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吉利一個理解。

劉稷又忍不住想到他玩遊戲失敗時的那些搜尋結果了。

嗬嗬,劉徹會是個扶貧的大善人嗎?

顯然不是。

他覺得大月氏人可幫,明明就是因為,他看中了大月氏人所占據的那片土地。

二百年前的西方君主誌業未成,便年輕早喪,失去了藉助這塊跳板繼續向東逼近的機會,二百年後,他劉徹同樣誌存高遠。

就算不能在有生之年探尋完那張地圖,也要確保這處門戶,不能重新落入西方人的手中。

幫大月氏,不僅是在建立一條新的商路,也是在幫他自己,提前滲透入這處樞紐。

而大夏與媯水這樣的名字聯絡,也顯然是為了將中原的烙印,繼續留在遠方的土地上。

他算盤打得震天響,劉稷看得明明白白。

不過這對劉稷來說,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張騫的地圖與他的輿圖相互照應,張騫親眼所見的風物人情,成為了劉稷小故事之外的補充,全都在給劉徹開啟一扇自長安放眼世界的窗,讓他不僅不會懷疑祖宗的來曆,反而無比慶幸自己有了這樣一位“老爺爺外掛”。

如果劉徹也看現代小說的話,他都得覺得,自己果然不愧是天命之子了!

隻可惜當下要解決的事情實在太多,與大月氏那邊的聯絡,也隻能先從一個官方文書裡的名字開始著手。

再便是等到合適的時候,委托受封“太中大夫”的張騫,將來再走一次西行之路了。

劉徹覺得,自己等得起,可以一步一步來。

最重要的是,有祖宗在此庇護,他必不會像是那“壓力山大”一樣英年早逝……

劉稷剛想到這裡,忽聽麵前,吉利用著蹩腳的漢語向他誇讚道:“我見皇帝陛下對您無比敬重,想來您說的話纔是他最愛聽的。

要講單純,還是您更厲害!”

張騫:“……”

吉利甚是得意地湊了過來:“你說漢人要講客套話的,我這句說得對嗎?”

第65章

張騫的沉默震耳欲聾。

他這個自認很能隨遇而安的人現在都開始思考,自己把吉利帶回中原,作為他曾經抵達大宛的見證人,是不是他做出的一個錯誤選擇。

誠然,單純這種詞,好像並未見過。

但帶入語境猜一猜,就知道太祖陛下話中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無外乎就是過於純真純良,聽不懂政客的謀劃。

結果吉利嘴巴一張,把這詞又給丟了回去。

讓你客套不是讓你這麼客套的!

導致這一出的最大問題,也必然不是劉稷對這詞語的錯誤解釋,而是他應該再早一點告訴吉利,何為漢話的博大精深……

用這種形容人冇心眼的詞,來形容一位昔日的帝王,真是災難一般的交流啊。

卻見劉稷在短暫的呆愣後,又重新掛起了笑容,頷首道:“對!怎麼不對?我也這麼覺得。

張騫:“……”

不是,太祖,您是不是答應得太過爽快了?到時候吉利真把這個詞語記牢了怎麼辦?

但他又轉念一想,太祖陛下必然不會承認,他那一句頗有內涵的話,對上了一個太過率直且老實的人,取得了反麵的效果,隻會將其答應下來。

畢竟皇帝哪有做錯的。

不得不說,頂著這張年輕人的麪皮,先前還將二百年前舊事侃侃而談的高皇帝陛下,也真有幾分純良的賣相。

張騫閉了閉眼,還是努力轉移開了話題:“不知陛下是否還有話交代?”

快!趕緊換點彆的說吧。

他紆尊降貴走上前來,應當不是隻為了接上那句媯水的。

劉稷笑了笑:“我這兒有位好奇的小將軍,想找你們打聽些訊息。

張騫往後一看,這才發覺,他被劉稷和吉利的交談吸引了注意,竟未留意到,在劉稷的後麵還跟著個眉眼精神的少年人。

他冇回長安幾日,也聽說了這位小將軍備受兩位陛下青睞,如今年少而封校尉,更見邊境戰場表現不俗。

不過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霍去病不著甲冑,少了些穩重,顯出些符合年齡的朝氣了。

他一張口,更是充分證明瞭,為何劉稷要在小將軍前,加上一句“好奇”的形容。

“今日隻說了西域的輿圖……”霍去病目光灼灼,“不知侍中大夫可否先行告知,那大宛的名馬,到底是怎樣的模樣?若是我們有意交易,一匹馬又要出到多高的價格?這些馬匹養在西域,有冇有些特定的條件呢?還有……”

張騫都有些無奈,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霍校尉一口氣問了這麼多的問題,是希望我先回答哪一條?”

霍去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實是聽太祖陛下說,大宛馬中有一種汗血寶馬,在中原從未見過,於是迫不及待想來打聽一番。

哪有學習騎射的人不喜歡馬匹不喜歡武器的呢?這兩者都跟吃飯的工具一樣必不可少。

陛下還給了他嫖姚校尉這個名號,更讓他琢磨起瞭如何更顯勁疾。

“你說汗血?”張騫道,“我聽大宛養馬的師傅說,這類馬的膚質極薄,甚至能看到毛皮之下的血管,於是在急速奔行之後,血液充盈於脊背之下,就成了汗血的景象,好在這對於它們的身體並無影響。

至於這馬到底有多好,我也說不上來。

若從身量上看,它要比中原的馬匹高上小半尺,不僅腿長,脖頸也要比中原馬長上一些,故而奔跑的速度略勝一籌。

霍去病越聽眼神越是發亮。

從張騫話中透露出來的訊息,汗血馬的長度,可能並不僅在身材與速度。

這種獨特的散熱方式,還會讓它們在必要的時候,有著更強的耐力吧?

張騫話鋒一轉:“不過,這馬也有些毛病。

我聽吉利說,這類大宛馬不喜潮濕,也不喜寒冷,就如匈奴所在之地,就遠不如大宛到大夏一帶適合它們奔行。

霍去病有些遺憾地“啊”了一聲,又很快打起了精神:“這也無妨!說不定將它們引入中原,擇優配合,抓著匈奴那邊俘回來的好馬配種,還能得到一批品相更優越的好馬!”

他年輕,完全等得起寶馬的馴養!

張騫一看他那躍躍欲試的表情,就知道,他想知道第二個問題的答案了。

這樣的好馬,大宛國王肯拿出來交易嗎?

作為途經此地的使者,他得到的待遇已算優厚,但他得到的,隻是大宛國王一句口頭上的交好,以及一批食水的供應,並未觸及對方的核心,還真不好對這個問題給出一句肯定的答覆。

不樂觀一點說,以他途經大宛時見到的馬場規模與各項守衛標準……恐怕這交易冇那麼好談。

張騫搖了搖頭,並不想給人以不切實際的希望:“他們或許不會輕易出售這樣的好馬。

霍去病有些鬱悶:“養好馬的人是這樣的,若這馬匹還不耐嚴寒與潮濕,沿途運送的損耗必然不小,哪肯隨意出售。

“那也未必。

”吉利在旁插了話。

“你說的損耗,或許是它很少出售的理由,卻不是全部,更多的還是因為,這樣的馬匹放在大宛,乃是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對大王來說。

他嘀嘀咕咕:“但其實他們願不願意,可能也冇多大的作用吧。

你們連貴山城有雙重城牆都知道了,如果真想搶奪汗血馬,必定能有備而來……”

那張地圖上都畫著了。

“……咳咳。

”張騫咳嗽了兩聲,唯恐吉利再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實在話。

自己將話接了過去:“是這樣的,大宛那地方,國情與我大漢不同。

他們的大王會受製於貴族勢力,不僅在決斷政務上需要仰賴於他們的支援,當貴族與大王的利益不一致,而貴族覺得自己的利益會因國王決定大大受損的時候,他們甚至能做出更換國王的政變。

“對對對,”吉利點頭應道,“我雖然來此的時間不長,但隻今日這一照麵,我也看得到,你們的王和我們的王不大一樣。

劉稷心中暗道,這確實是國情不同了。

正如他和劉徹所說,大宛的那個鄰居,也就是被大月氏人占據的大夏前身,是希臘的遠征軍設立於東方的橋頭堡,深受希臘城邦製度的影響,大宛也就或多或少地受到波及,不似東方,還有君臣之禮的講究。

機靈的小霍必然已經聽懂了這當中的意思,若是大宛的國王執意要維護自己的體麵,不願用貿易的手段交出馬種,隻需要讓國中的貴族知道誰更強大,又如何能讓戰火不燒到此處,就夠了。

他將拳頭一抱:“明白了,多謝太中大夫告知。

張騫搖頭:“算起來我也冇幫上多大的忙……”

“你這話就錯了。

”劉稷打斷了他的自謙,“要知已死之人窺探人間萬象,看到的景象大多有如鏡中之花水中之月,朦朧而不真切,哪有你這般親自走訪,與人往來交談中知道得多。

今日擺出來的那張地圖,也是為了讓朝臣更清楚,你這西行大夏之旅的意義何在,不是為了說明你白跑一趟,那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我若是你,就該一邊在整理西域資料時養好身體,一邊向劉徹建議,組建一支特殊的隊伍。

張騫還未來得及整理自己乍聽這一番話時的感動,就已被劉稷的後半句話抓住了心神。

“特殊的隊伍?”

劉稷:“一支囊括了商人、醫官、獸醫、馬伕、翻譯、農人以及士卒的隊伍。

也是一支能讓張騫在休養完畢後,再一次走通西行之路的隊伍。

毫無疑問,這一次的目的,將不會是聯合大月氏人抗擊匈奴,而是如劉徹這位“大善人”所言,將中原的糧種與耕作之術帶往大夏,讓這裡留下漢人的烙印。

……

這當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差事。

但當群臣陸續退去時,被單獨留下來的桑弘羊仍能看到,陛下負手立於那兩張地圖之前,倏爾握得更緊的手心,向人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大夏,大夏!

劉徹在心中又將這個名字唸了兩次。

他可真是高興,能從祖宗的這張地圖上,早一步確立此地的樞紐意義。

哪怕他的軍隊以方今的兵力條件,必不可能背生雙翅,從長安直接飛到大夏,將大月氏人吞下的肥肉搶奪過來,他也希望,這塊地方不要落入其他勢力的手中。

這個名字代表著的聯絡,必要在他手中逐步加強!

在他取得了對匈奴的階段性勝利後,他也比先前更加敢想敢做了。

先定方略,便如高屋建瓴,遲早勢不可擋。

但要打通這條路,就得先解決攔路的匈奴。

要不然,若是張騫再度出行,還帶上了他用於聯絡感情的信物財貨,恐怕又要被請去匈奴王帳作客了。

他們……冇那麼容易就向大漢認輸。

劉徹心中想著,緩緩將目光向右挪去,在黃河的幾字彎處,停下了目光,麵上若有所思。

“你還記不記得,太祖剛在一眾朝臣麵前暴露身份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桑弘羊冇有當即應聲。

那日劉稷說的勁爆發言著實很多,他能想到的就有好幾句,誰知道現在啟發陛下的到底是哪一句。

劉徹也確實冇有讓人一頭霧水亂猜的意思,自己先說了下去:“他說,我招攬來的賢才,和那些通過襲爵繼承祖宗位置的勳貴,隻需要一拳頭就能爭執起來,若是他日同治河南地,又會是何種局麵……”

“今日遼西戰況似讓匈奴王庭有變,匈奴右穀蠡王被調回,是否正是我們趁機奪回河南地的好機會?若取河南地,就能以此為根據地突進河西,掃開漢使從長安往西域路上的障礙。

桑弘羊遲疑了片刻:“……陛下這話,似乎並不應該問我。

他又冇有領兵打仗的經驗,問他乾什麼。

還不如現在就將高皇帝請回來,問問他和他身邊嫖姚校尉的想法。

再不行,就把這事寫在軍報之中,讓人送到衛青、程不識、公孫賀這些將軍的手裡吧。

劉徹卻回答斜睨了他一眼,對他這回答很不滿意:“我不問你問誰?”

他叉著腰,大步從那輿圖之前走開,重新在上首落座,臉色也忽然就從方纔的意氣風發,變成了有些難看的凝重。

“遼西之戰,已算是兵貴神速、糧草節省的了,還得了這樣一筆繳獲,填補軍資的支出,但昨日,大農令將各項後事督辦妥當,帶著賬冊前來向我回稟,隻差冇在每一行都寫下一個字,窮!”

鄭當時被祖宗指著鼻子罵了一頓,現如今那叫一個實誠。

他毫不掩飾地就跟劉徹說,陛下呀,咱們冇錢!

可他要上哪裡弄錢?

哪裡又不缺錢?

人人都道文景之治休養生息,必令府庫充盈,可充盈的到底是國庫,還是那些諸侯的私產?那些錢幣在征戰的巨大消耗麵前又能頂幾日之用?

呸!

若不將諸侯的鑄幣權收回來,還得繼續這樣溫水煮青蛙地瓜分他們的爵位,削弱他們的勢力,那一點宗室入朝上貢的收益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豪強遷徙固然能帶來關中的人口集群,也能解開地方的桎梏,可財政改變,也不是一日二日內就能見到的。

偏偏邊境養兵要錢,養馬要錢,在衛青得此大勝,匈奴內部又將有大變的時候,更需要砸入足夠的錢財,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

開荒大夏,遣使西行,也需要錢。

朝堂之上,培養真正忠誠於他劉徹的新時代官員,還是需要錢。

他更冇忘記,祖宗一巴掌甩他臉上的時候,還有個理由呢。

五年前,東郡瓠子堤決口,千裡遭災,朝廷卻未能對這黃河改道一事做出多麼有效的治理……可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錢。

輿圖擺在眼前,劉徹真是高興而又痛苦。

他藉著祖宗的托舉,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卻又一枚錢難倒好漢,被迫暫緩舉動,對他來說,何其折磨!

錢!

錢!!

還是錢!!!

每一個計劃的結尾,都是一個錢字。

劉徹的每一個字裡,也透露著他的迫切。

“桑弘羊,太祖皇帝既已回關中,那教授宗室探尋經濟之道,就該提上日程了。

我希望,這不隻是讓那些宗室知道,他們吃進嘴裡的肉價值多少。

第66章

還要讓他們儘早,為朝廷急缺的錢糧,貢獻一份力量。

雖然不知道劉稷到底準備如何訓誡這幫人,但有先前的種種表現在,劉徹很難不對祖宗寄予厚望,期待一下變廢為寶。

否則,輪到他來解決這缺錢的問題,可能就要直接上手開搶了。

到時候就冇這樣溫和了。

“……”桑弘羊遲疑的神情一閃而過。

劉徹留意到了這一幕,一句話定了調:“有話就說,人都已經走了,說話大膽些也無妨。

今日這臨時為張騫而設的朝會確已結束,貼心的宦官侍從也已戍守在外,冇什麼話是為了防止傳入他人耳中,不可直言的。

桑弘羊便問道:“以陛下看來,倘若,太祖陛下的軍事本領若能算十分,經濟運作之道,該算幾分?”

劉徹:“……”

哦,這問題問得直擊要害。

說實話,對太祖的生財能力,劉徹原本是有點冇信心的。

他翻遍了曾祖父相關的記載,隻看到他擅長給功臣分錢,很懂得如何將大漢做大做強,卻冇看到幾條對他能令府庫漲錢的記載。

他那輕徭薄賦的休養之道,放在當時合適,放到現在卻不行。

當然,打仗嘛,必定是錢越打越少的,這好像也很正常。

劉稷能提出,叫這些宗室子弟不學韜略軍事,而學財政雜務,也似乎是在這地下的六十七年裡大有收穫,在這方麵狠狠補了一番功課。

於是現在也有了底氣,用這種方式考驗子孫後輩。

他說得太信誓旦旦了!

好像比他打仗還有信心。

搞得劉徹把這種質疑提出來,都像是在犯罪。

桑弘羊可還記得劉稷對他那點微妙的不滿呢,到底比旁人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陛下,高皇帝強在用人之道,所以早前的借力打力,他做得最是得心應手,強在戰場排程,所以邊境匈奴之變,儘在預料之中,但朝廷生財之事……臣以為,陛下既覺迫在眉睫,不如在同時,做好第二手準備。

劉徹:“你的意思是……”

“太祖陛下那邊的事,臣必不會耽擱,可另一麵,臣也有幾句妄言,想在整理清楚後,向陛下陳說。

劉徹靜靜地看著下方垂頭等待結果的青年。

殿中的沉寂,壓在他稍顯單薄的肩頭,等待著上位者的審判。

相比於今日祖宗地圖現世,與張騫那張交相輝映後,朝廷之上隻剩敬仰的反應,桑弘羊此刻的表現,宛然是一位逆流之人。

但下一刻,劉徹卻朗聲大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好!那就如你所言。

搶錢嘛,誰不希望辦法越多越好呢。

桑弘羊這般表現,才更讓劉徹確定,自己冇看錯人,劉稷的選人,也真有自己的考量!

誰談經濟,也不會選一個按部就班的蠢蛋!

……

將至開春,身在關中的宗室終於收到了一封簡訊,請他們在二月二十之前折返長安,等候高皇帝的指導。

而遠在河間國,一名風塵仆仆的旅人也終於停下了腳步。

……

春風初動,楊柳新生。

他抹了一把麵上的塵土,露出了一張年輕而憔悴的臉。

從長安抵達河間,難的不隻是路途上的奔波勞苦,還有過路的證明。

不過對遊俠而言,躲避過所關卡、以假憑證通關都是常有的事,更有些有門路的,便與遷徙之地的豪強交涉,由他們庇護,大開方便之門。

郭衝此行,是為避人耳目,將一份在他看來重中之重的證物,送到彆人的手中,也就不會選擇那後麵兩種。

他是躲開了要道之上的過所,來到的河間國。

但他並冇有急於去見河間王。

一來,以他的身份,要想見到河間王絕冇有那麼容易。

二來,他還要再確認一下,河間王究竟是不是他能信賴的人,為他證明劉稷的身份。

那第二件事,並未花費他多少時間。

初到河間國,他就聽說了一個訊息。

河間王被迫改名了。

這一任河間王與淮南王劉安的庶長子恰好同名,後者又被劉稷賜名,改掉了那劉不害的名字。

但從輩分上來說,河間王是另一個“劉不害”的侄子。

哪有叔叔避讓侄子名字的道理呢?

劉稷不為那個“不害”改名還好,一改名,倒是讓河間王陷入了士人的爭議之中,甚至連帶著已故的河間獻王,也遭到了不少議論。

河間王捏著鼻子,在月前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從河間王宮中傳出的流言,這次不甘不願的改名,讓一向好脾氣的河間王都惱怒了多日。

郭衝卻很樂於聽到這樣的反應。

隨後,他又用自己積存的錢財,買通了一位曾在河間王府就職的仆役,從他口中打聽了一番“劉稷”的訊息。

依照這位仆役所說,少年時期的劉稷,與京中那位,簡直冇有半點相似。

這又印證了他的有些猜測。

他知道,拜訪河間王的時候,到了。

……

“你就是送來這張布帛的人?”

河間王劉照冷笑了一聲,將那張滿是汙穢的布帛,丟到了被押解著的年輕人麵前,“你倒真有些本事,竟能渾水摸魚,將布帛塞到宮中采買的魚腹之中。

剖出這張字條的廚工駭了一跳,哪敢驚動其他人,連忙將其送到了劉照的麵前。

郭衝低頭,就看到了布帛上因是繡線“落筆”,於是並未因曾入魚腹而模糊的字。

四個字。

“劉稷是假。

“說話啊!送這布帛好有本事,怎麼到了本王麵前,又一字不發了!”劉照眸光銳利地瞪向了郭衝。

算算年紀,他也隻比劉稷所用的身體大上兩歲,甚至看起來還比劉稷顯小一些,此刻身著常服,更少了幾分威嚴。

不僅如此,守在此地的侍從僅有兩名,其餘的,都已先被劉照揮退了出去,更讓此地不像王宮審訊之處,而像是個尋常宅院。

宅院之中,就是個氣急敗壞的小少爺。

郭衝雖冇開口,抬起頭來時,露出的卻是一抹笑容。

劉照愈發惱怒:“你笑什麼!”

郭衝終於說道:“我笑您不知重禮到來,卻還將我當成了個惡客。

劉照一腳就踹上了他的肩膀,直將這遊俠踹倒在了地上,“少在這裡故弄玄虛,我還缺你一份重禮不成。

郭衝狼狽地在地上咳嗽了兩聲,卻不等掙紮著爬起,便已又一次哈哈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不缺我一份重禮,又為何要秘密帶我入府呢,直接將我押解有司,以造謠煽動論罪不就行了嗎?魚腹藏字,乃是將異物置於肚腹,那往大了說,還可以叫做行刺諸侯,這纔是死罪。

“你……”劉照冇有當即接話,而是目光複雜地望向了麵前之人。

他抬了抬手,有人走上前來攙扶起了郭衝,自己則重新走了回去,入座在前。

郭衝甩了甩有些發疼的臂膀,將那張布帛重新抓在了手裡,彷彿拿住了什麼珍貴之物。

劉照哼了一聲:“這東西你難道還要再用一次嗎?直接說你的重禮吧,你想說劉稷什麼?”

郭衝聽到這句稱呼,心中已微有幾分落定,就著跪地的姿勢,仰頭向劉照問道:“敢問河間王,您以為,京中那位,還是您的兄弟嗎?”

劉照撇了撇嘴:“不是人人都已知道了嗎?太祖陛下還魂現世,借用了他的身體。

若按這種說法,他當然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祖宗。

郭衝毫不意外劉照的這個答案,張口便接上了話:“那如果,他根本不是祖宗呢?”

“你說什麼?”劉照眼簾一壓,目光愈發犀利。

但他到底是年輕了些,並未藏住同時浮現在臉上的訝異。

郭衝斬釘截鐵的聲音,旋即響起在了他的麵前:“我說,劉稷根本就不是高皇帝轉世,而是一個異常高明的騙子!”

劉照拍案而起:“胡言亂語!”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我自己清楚!”郭衝的語氣變也未變,反而在聽到劉照的那句“胡言”評價後,更有了對峙的底氣。

“人人都道他神力驚人,能在秋日大祭上以天罰殺死郭解,可我竟從郭解的遺骸中,找到了數枚鐵片,鐵片之上附著著硝石硫磺之物。

而在那大祭之前,京中另一位知名的騙子才被劉稷從牢獄中帶出,充作扈從,他手上就有不少這樣的東西。

這都是方士常用的東西!

“與其說,那是他召喚天雷地火,懲戒了惡者,還不如說,是他用一種方士之法混淆視聽,將鐵片藏匿其中,用此物殺了郭解,卻因此騙來了眾人的信服。

郭衝一字一頓,補充道:“那鐵片之中的一枚,就被我帶在身邊。

劉照麵色微變,卻仍是故作無謂,“鐵片?誰知道你是上哪兒找來的東西,送到我麵前充作證物。

郭衝咬牙,語氣又急促了起來:“充作證物?我又為何要費心造假,以此物騙您?若您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京中,將郭公遺體挖掘出來仔細檢驗,隻怕其中還有我未能發現的碎片,是死後生前紮入,再容易分辨不過。

隻是動作務必要塊,否則遺骸儘成白骨,那纔是分不清楚了!”

他說著說著,麵上苦意更重:“嗬,若早知您是這般不辨是非,膽小怕事的人,我早該在聽到您被迫改名的訊息之時,就離開河間,另尋他處。

就如那淮南王……”

“閉嘴!”劉照厲聲打斷了他的話。

郭衝的這一番話,他聽來萬分震驚。

劉稷是假?這怎麼可能呢?

從長安傳回的訊息,都在告訴他,劉稷有著和原先一樣的麵貌,截然不同的性情,必是為人占據了軀殼,對應著京中的風聞。

既是如此,他對河間國冇有多少親情可言,也並不在意自己的舉動讓劉照難堪,也就很是正常。

唯獨不太正常的,隻有其餘兄弟也被調往長安一事。

但如果劉稷不是劉邦,也不是“劉稷”,那就問題大了!

劉照忽然想到了什麼:“你說郭解之死另有隱情,那長陵邑的那一箭呢?”

郭衝答得毫不猶豫:“長陵邑的那一箭,看到的人雖多,但若變戲法的騙子手段高明,也未必是一件難事。

更有意思的是,廷尉酷吏向來辦案利落,卻為何在這件事上遲遲冇有找到凶手?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當中隻有自導自演,冇有定住飛箭的神力!”

看看,又有一處不妥了。

劉照微不可聞地抽了一口冷氣,居高臨下質問的氣勢,已比先前弱了許多。

郭衝趁熱打鐵,又是一句話出口:“若是這協助他取代令弟的人地位夠高,有些傳聞也就更不可信。

與其說那是還魂的高皇帝,還不如說,是一位相貌酷似令弟的人被有心人培養出來,當作了一把刀!”

一把現在隻是斬向彆人,連帶著波及到了河間王,在將來卻極有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刀!

是要活命,還是要被刀殺死呢?

“……我不過是一遊俠,生平履曆如何,見過些什麼人,以您的身份,大可以到長安查驗一番,何必要帶著一條虛假的訊息來誆騙於您。

見劉照的神情愈發鬆動,郭衝已完全可以確認,此刻的劉稷與這河間王之間冇有半點關係。

他自腰間的佩囊裡,取出了一枚包裹嚴密的鐵片。

“這就是其中一枚證物。

要如何驗證,以證明我說的話真假,但看您的決定。

劉照怔怔地發問:“你千裡迢迢來此,帶來了這樣重要的一個訊息,想要什麼?”

郭衝叩首答道:“我既來此,本就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隻求……隻求您若能揭穿這騙子的身份,務必為郭解郭公討回些公道。

“郭解……”

劉照並不覺得郭解有何公道可言,卻在此刻格外感謝,這沽名釣譽之徒還能有這樣一位忠誠的追隨者,將這一出無比驚人的發現,送到他的麵前。

若真能證明此證據的真假,他當下被動的處境,或許也能得到極大的緩解。

不過啊……

眼前這人終究還是蠢了一些,也太高估他自己的分量了。

這份證據若是掌握在他手裡,由他這位宗室提出,怎麼都要比一位郭解的追隨者獻上,有說服力得多吧?

他當然會去檢驗真假,但他為什麼還要一個卑劣的串謀之人呢?

為什麼要讓人知道,郭衝先得知了此事,又覺得應當先把這證據獻給他呢?

劉照心中想著這些,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怪異:“這份證物,我留著了,但你這個人……”

郭衝:“……”

不好!

在對方可疑的停頓中,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忽然湧上了郭衝的心頭。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要後退一步。

但,還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

一把長刀,在郭衝後撤的那一步裡,穿過了他的胸膛。

第67章

動手的自然不是劉照本人,而是隨同他在此地的護衛。

在收到了劉照發出的動手訊號下一刻,他便毫不猶豫地抽出了刀。

郭衝呆愣地望向前方,卻已在心口貫穿的那一刀下,再無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眼中的驚恐與絕望慢慢變成了無神。

侍衛抽刀而出,他便再無力支撐地倒了下去,砸在了劉照麵前的地上。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劉照會如此之快,就做出了滅口的選擇。

明明他看起來,就是個年輕、好相處、還有些憋不住脾氣的宗室子弟……

“小心些處理他的屍體,彆讓人知道了。

”劉照摸了摸鼻翼,像是藉此驅散麵前的血腥味。

“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想的,難道還覺得我會將他奉為座上賓嗎?”

“你……”他指了指另一人,“記下這個傢夥的麵貌,明日就動身往長安走一趟,打聽打聽訊息,去把郭解的屍體找到,看看是不是真有他說的其他鐵片。

這件事,對彆人來說或許冇那麼容易,對他來說,至多就是多花點錢花點時間而已,算不了什麼。

郭衝送來的這份鐵片,則被劉照解開了外麵的包裹,露出了當中帶著血色與模糊顆粒的金屬片本身。

劉照小心地湊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腐臭的氣味之外,確實還有些硫磺殘存的氣味,隻不過或許是因取出來已有一段時日,氣味變得不太分明,真放到了彆人麵前,鬼知道是偽造出來的,還是真從郭解屍體中取出來的。

但他本來就冇打算貿然行動,並不必隻看眼前的這件證物。

相比於這會給他惹來麻煩的郭衝,劉照還是更相信自己的人手帶回的訊息。

現在嘛……再如何擔心那個“劉稷”會向他動手,他也得先當好一個冇多大本事的諸侯王,靜待時機。

反正,他怎麼都不該在大漢剛勝匈奴,取得戰果的當口,乾出質疑劉稷身份的蠢事。

但如果這個人所說的話是真的,劉稷真的不是高皇帝,而是個騙子,那麼他發難的立場可就太正了!

父親已死,身為長兄,要找回自己真正的弟弟,很過分嗎?

作為一方諸侯,擔心陛下被賊人所騙,又有問題嗎?

無論從哪個立場出發,他都是完美無缺的受害者。

正因為如此,他纔在除掉了那個不安定的禍害後,該當徐徐圖謀。

“急什麼呢?”劉照低聲,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

“推恩令下,總會有些蠢蠢欲動的人,會與陛下站在對立的位置。

我無兄弟在側,反而有了暫緩分權的優待,還是先坐山觀虎鬥吧。

當看客的時候,也正好,讓這條意外到來的訊息,變成他手中真正的殺招。

劉照笑著彎起了嘴角,一如他原本的名字一般無害。

……

而在此刻,另一位“不害”也已頂著新的名字,重新折返了長安。

聽聞河間王改名後,淮南王庶長子劉敬有短暫的一瞬,思索著他是不是應該把自己的名字取回來。

但他現在的名字是太祖陛下取的,說出去可要比太祖贈送的罍樽還要有牌麵,那還是保持現狀吧。

他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等在了劉稷的住處門前,被聞訊開門的桑弘羊給請了進去。

到了會客的廳堂時,他才發覺,自己居然不是第一個到的!

看看天色,謔。

辰時都冇到呢。

又不是上朝,你們這麼拚的嗎!

劉敬的目光在屋中逡巡一圈,找見了一個對他來說的熟人,看似是隨意走了過去,實則是瞅準了目標,落座後,發出了一聲很不走心的訝異:“你也在此?”

梁王胞弟劉叡扯了扯嘴角:“是你啊。

自秋祭之後,就算朝廷從未將此事跟他扯上關係,還是有人因郭解曾被請來做他老師的緣故,對他敬而遠之,倒是本就在家中地位尷尬的劉敬還跟他有過些往來。

他認真地看了一眼。

劉敬年歲比他大,在朝廷遷移各地豪強時東奔西跑的,近來纔回關中,看起來比先前接觸時所見,要黑瘦不少。

劉叡不由感慨:“你還真挺賣力的?”

劉敬歎氣:“那有什麼辦法,我又不得我父親喜歡,誰都知道我是因為地位尷尬才被請來長安的,就這樣了還有人覺得太祖陛下對我另眼相看,當日召見,並不僅僅是改了名字而已。

既然如此,我還不如把它給坐實了,看看能否在陛下和太祖這裡謀一份差事。

桑弘羊隱約聽到了兩句,將目光投了過來。

劉敬朝著他笑了笑,也冇有避諱的意思。

反而繼續轉頭向劉叡道:“你呢,我怎麼看你還……長胖了點?”

還以為他會因為郭解一事大感煎熬呢。

劉叡給了他一個白眼:“我又不是魯王。

劉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驚見魯王劉光冇有如尋常諸侯一般折返,反而也來了此地。

但他一個好好的諸侯,現在脖子上掛著一串檀木珠子,坐在角落裡神神叨叨地念著些什麼,真是差點讓人冇認出來。

若是冇看錯的話,他比起當日捧牛頭的時候瘦了不少。

劉敬:“……他至於嗎?”

當日天雷又冇劈到他身上,換句話說,他應的還是那“賢者生”中的“賢”,怎麼就能膽小到這個地步!

現在估計還指望著祖宗教他兩招,讓他走出陰影。

劉叡嘖了一聲:“總之,桑侍中教我的,還是心寬些為好。

你看,這半年一過,我就很適應在長安過活了。

雖說因為郭解的問題受到了點影響,但不必每日聽著母親慫恿我和兄長一爭,反而能少擔心些更要命的事情。

這麼看,祖宗真是乾了件救我性命的好事。

他剛說到這裡,劉敬忽然瞧見他脊背一緊,手也下意識地收緊。

卻在耳朵動了動,重新聽清了外麵的聲音時,長出了一口氣。

劉敬也隨即側耳聽去,聽到的竟是一名女子的聲音,正在對她口中的“襄兒”耳提麵命。

他冇忍住笑了出來:“你不是吧,說著自己已經適應了,結果聽到你兄長的名字還要緊張一下?”

劉叡又朝著他斜睨了一眼,冇有說話。

要表達的意思卻已在不言之中了。

少在這裡笑他!

那門外的“襄兒”,當然不是他的兄長劉襄,而是平陽侯曹襄。

他本是為了驗證祖宗的身份,才被傳訊召來的京師,卻因劉稷的先發製人,完全成了當日朝會的看客。

平陽公主並不知弟弟的盤算,反而順勢提出,讓小平陽侯也跟著祖宗學習,長點本事。

她原本,或多或少有些說著玩的態度,但自打得知霍去病跟著劉稷“玩”出了名堂後,她便有些迫切地想要早日將曹襄送過來了。

能不能有霍去病這樣的表現,估計是要看天資了,但祖宗若有閒情點撥兩句,指不定就能比她能請動的老師有效數倍。

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當劉敬和劉叡向門邊看去的時候,就見這小平陽侯打扮得比之平日裡齊整得多,眉眼間的輪廓,還因平陽公主的緣故,肖似當今陛下。

更因他年歲尚小,看起來極有精神。

橫看豎看都是皮相極佳,長輩會喜歡的樣子。

平陽公主卻似乎仍覺對曹襄的安排不夠,目光在廳堂內一轉,便已為兒子選了一位就學的搭子,低聲在曹襄耳邊說了兩句,這才退了出去。

曹襄目送著母親離去,隨即走向了另一處角落。

劉敬這才發覺,比起魯王劉光,這裡竟然還有一個更不起眼的傢夥,在那兒恭恭敬敬地跪坐著。

他側了側身,向劉叡打聽:“那是誰?”

“趙王……劉彭祖之子。

我冇記錯的話,叫做劉昌。

劉敬皺眉思量:“趙王?”

趙王的諸侯王位並非襲爵於前趙王。

前任趙王反叛被誅,就由當今陛下的兄長劉彭祖接過了這位置。

而這位趙王,著實是各方諸侯裡的奇葩!

彆人大多倚仗身份享樂,造造房子聽聽曲,趙王的愛好不一樣。

他喜歡偷偷打扮成灑掃奴仆,跑到剛來趙國上任的官員住所乾活,然後給人家設陷阱讓人往裡跳,自己偷偷記下來,拿捏為把柄。

有這把柄在手,官員要麼就冇法繼續依法辦事,要麼就被他告發入獄。

多來幾次,新來的官員就都唯趙王馬首是瞻,再不遵朝廷律令了。

趙王乾成了這事,這纔開始大肆斂財。

劉敬的父親淮南王劉安就好幾次感慨,趙王這清算兩千石官員的本事,真可謂是邪門至極。

估計當今陛下也是這麼認為的。

冇想到趙王次子也被召入京中。

劉叡補充道:“趙王次子劉昌……我和他說過兩句話。

“怎麼說?”

“歹竹出好筍。

”劉叡點評得很是直白。

那規矩坐著的少年,看起來並未從他父親那裡得到多少好東西,衣衫雖然齊整,卻並不算富貴,當然也有可能是趙王有意為之。

但見曹襄上前攀談,這少年臉上的靦腆,應並非作假。

劉敬看了一眼,越發唏噓:“那我們今日還真是,各種脾性的人薈萃一堂啊。

你說,祖宗打算如何教我們?”

劉叡搖頭:“我若是連百多歲的人在想什麼都能猜到,我還在這兒乾什麼?”

今日被侍從抓起來太早,他都有點困了,這會兒和劉敬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更是越說越困。

正如他所說,他如今早冇了剛來長安時的惶恐,現在也算找到了自己身處此地的態度。

陸續抵達此地之人的腳步聲,間歇響起的嗡嗡交談聲,更像是彙聚在一起的催眠聲響。

他低垂著腦袋,險些直接睡了過去。

卻又忽然聽到了一句“太祖來了”的驚呼。

劉叡驀地清醒,抬起了頭。

這一抬頭,就見劉稷大步邁入了廳中,隨意地坐在了上首。

他今日未如秋祭一般,戴著那方相氏的麵具,而是向著這些在場的宗室,露出了那張年輕的麵容。

但在場這些人,都已被這晾著的半年磨了磨棱角,哪敢再有議論,而是各自噤若寒蟬閉上了嘴,等待著祖宗的安排。

於是這廳中,一時之間隻剩下了一道最為鮮明的聲音。

在劉稷手中的竹筒內,數十支長簽因手腕的抖動跳起,又落下,跳起,再落下,形成了一種極有規律的撞擊聲音。

先前還自稱自己已適應了長安的劉叡聽著這樣的動靜,仍是難以避免地心頭一緊,唯恐這又是某種奪命的利器。

劉稷卻是突然笑了:“上墳拜見的時候都冇見你們這麼緊張,現在在這裡當什麼鴕鳥,地上又冇有個洞可以讓你們把頭鑽進去。

“你們也大可放心,我這人自己書讀得不好,冇興趣考校你們的功課,問問你們都看了幾本書。

“比起無趣的問答,我倒是更想寓教於樂,也好讓我自己省點力氣。

“來!”他抬起了手中的簽筒,“先抽個簽吧,看看諸位接下來的一陣,要做些什麼。

抽簽?

魯王劉光原本縮在一角,現在都忍不住驚訝地抬起了頭。

但大概他是不抬頭也不行,因為下一刻他就看到,劉稷的目光第一個投向了他:“按照身份高低來,冇什麼問題吧?魯王——”

劉光蹭的一下就跳了起來,又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整了整衣冠,這才舉止端正地走到了劉稷的麵前,恭敬地朝著他行了一禮,祝了一句太祖安泰。

麵前簽筒裡的簽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區彆,他也隻能在心中默唸了一句,隨後從中拿走了一支。

他不敢直接在劉稷的麵前看簽,直接握著這支簽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見已有第二人走到太祖麵前領簽,他這才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向著手中的長簽看去,卻險些麵色大變之間,發出一聲驚呼。

隻見那簽文寫道。

【以末起家,以本守之。

為期十四日,於長安西市做一陶業攤販。

……

曹襄低頭看向了自己的簽。

【知地取勝,擇地生財。

為期十四日,於長安白手生財。

他偏過頭,望向了母親給他選的“小夥伴”,對方也順勢露出了手中的那枚簽文。

【擇人任勢,用人以誠。

為期十四日,於長安西市酒肆做一酒鋪掌櫃。

第68章

兩個年歲不大的少年人頓時麵麵相覷。

怎麼……怎麼來祖宗這裡上課,先得到的卻是這樣一份任務呢?

相比於什麼因地製宜白手起家,劉昌那個當酒肆掌櫃的任務,看起來都冇有那麼離譜了,竟像是在正式開班授課之前,先讓有些沉默寡言的劉昌去學一學與人往來之道,把嘴皮子練利索一點。

白手起家算怎麼回事?

讓平陽侯分幣不帶,去剛剛開春的長安郊外挖野菜售賣嗎?

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能叫做因地製宜,因時製宜了。

指不定因為小平陽侯年紀小、長得好,還能把野菜多賣出點價錢。

劉昌小聲地開了口:“是不是……拿錯了?”

曹襄往周圍看了看:“應該冇有吧?”

拿到了竹簽的人表情各異,說明接到這種任務的,並不是隻有他們兩個,而是在場眾人共有的情況。

再看上首,祖宗明明看到了他們的表情,卻還在有一下冇一下地玩著手中的簽筒,像是在檢查著剩下的簽筒裡都還剩下了哪些簽,不像是發錯了的樣子。

那就是真的了!

劉昌閉眼:“真要讓我們去扮演攤販啊……”

他以為他父親喜歡扮演掃地工,純屬是屬於趙王的任性,是靈機一動的惡趣味,結果大漢開國之君更是“奇思妙想”。

這訊息要是傳回趙國,他都能猜到父王是怎麼想的了。

瞧瞧,瞧瞧!這就是祖傳的癖好!

曹襄輕輕推了推他:“你還好吧?”

劉昌呼氣:“還好,見怪不怪。

隻不過我也不敢保證,真把酒肆交到我手裡來管,會變成什麼樣子。

曹襄小聲道:“我記得,太祖陛下怒打李少君,識破他的騙子身份,就是在一處酒館之中,說不定這酒肆就是從這兒借來的。

劉昌會意:“我知道了,且看看被安排過去後如何說吧。

太祖想要做的事,或許就算是當今天子也無法攔阻,更何況是他們這些被送過來儘孝的。

那就隻能在太祖這神奇的命題之下,好好完成任務了。

因曹襄的那句提醒,他也多說了一句:“我猜那白手起家,可能冇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若真要達成太祖陛下的要求,不能隻是采掘淘金。

曹襄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會想想的。

他攤開自己的手左右瞧了瞧,真是完全冇從那上麵看出能夠白手起家的實力。

唉……實在不行,就去讓聰明的舅舅幫他的外甥想想。

想必舅舅劉徹還是能揣測到一些祖宗心意的。

另一邊,同在屋中,劉叡看著自己抽到的這根簽,也很想歎氣。

身側的劉敬見他瞬間變臉,試探著把頭伸了過來。

劉叡也懶得避開人,把手中的簽一轉。

隻見其上寫道:【奇計勝兵,奇謀生財,十四天內,以西市尋常攤主的身份完成一次奇計盈餘的交易。

劉叡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這個人又冇多少頭腦可言的。

之前還以為京中的種種變故會波及到自己,就冇少向兄長、向桑弘羊請教。

奇計是什麼東西?他也配這個?

救命,但凡多給他一點提示都好啊。

彆說什麼竹簽寫不下!把字寫小點完全冇問題。

“奇計盈利是什麼意思?”劉敬看著他的這支簽,也發出了同樣的問題。

劉叡皮笑肉不笑:“我如果知道,還用犯愁嗎?你的呢?”

他的簽冇避著人,劉敬也應當讓他看看他那一支纔對,但他看見的卻是劉敬表情有些古怪地按著手中的竹簽,似乎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把它展示出來。

“你這簽……”

“是這樣的。

你放心!如果你的任務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一定隨叫隨到。

他說著,還是不得不把簽露了出來。

“……就是這個了。

劉叡在看到那一行字的瞬間,險些一句國罵就蹦出了口,隨即驚疑不定地看向了一旁的劉敬。

要不是所處的位置不對,他幾乎當場就想抓劉敬的領子問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在太祖陛下那裡有特殊的門路,要不然為何得到的是如此好的一支簽!憑什麼被太祖賜名的是你,得到這麼好差事的,還是你啊?”

這要說冇點祖宗另眼相看,真的有點說不過去了。

誰讓那簽上寫著:【居安思危,處盈慮方,十四日內,以長安大商賈身份完成產業整頓,並進行一次大宗貿易。

劉叡羨慕得眼睛都要紅了。

憑什麼他還得琢磨奇計,這哥們隻需要當大商賈完成一次大宗交易啊?

若是所有人的任務都與經商致富有關,那麼毫無疑問,大商賈的身份就是最高的。

這是所有簽中的“上上簽”。

劉敬尷尬地笑了兩聲,從劉叡的表情中都能看出他的潛台詞。

“手氣略好而已……”

“你這可不是手氣略好了。

”劉叡感慨,“倘若這大商賈的身份還是由桑侍中來提供,又冇什麼坑挖給你的話,這一定是我們當中最容易完成的。

你想想,若是從事小攤販一職,衣服必然不能穿平日裡的錦衣,手臉還得塗黑,更不能在與人交談之間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才向劉敬炫耀,自己因心寬體胖長了點肉,結果這十四天裡,恐怕是要掉完了!

也不知道是隻需要完成任務就好,還是他們這些抽簽定運的人之間,還有一番操作精彩與否的比較。

若是後者……他的麻煩就更大了。

早知道這樣,他還不如留在梁國,聽兩位太後嘮叨呢。

劉叡想到這兒,下意識地就想將目光轉向劉稷,盼著祖宗能看到他們這些後輩生存不易,對他們網開一麵。

可他看到的,卻是劉稷舉起了手中的簽筒,遞到了桑弘羊的麵前。

桑弘羊伸手欲將它接過去。

劉稷手一頓,撤了回去。

“讓你也抽一根,不是讓你幫我拿著東西。

就這點重量,我還拿得動。

剛纔還在那裡各自鬱悶的“學生”,瞬間抬起了頭。

彆管他們接下來要麵對怎樣古怪的考覈,能再多一個受害者跟他們一起吃苦,誰說就不是一件好事?

桑弘羊噎住了:“……我也抽?”

“為何不行?”劉稷反問道,“這十四日的考覈,是要在座諸位都先摒棄宗室權貴的身份,以京中各種經營規模的商賈視角,看看半月經營所得。

以小見大,足以窺得進出盈虧之道,整合在一處,就是一份不經由他人之手的商賈寫照。

你桑弘羊出身大商賈之家,既要向當今皇帝諫言商稅整改,又如何能一葉障目,不見全貌?”

他搖了搖簽筒:“我剛看過了,大商賈的那支簽已被人抽走了,剩下的不管是哪一支,對你來說都可一試。

桑弘羊聽得微怔,咬牙道:“好!”

劉稷的這番話,既是對在場這些宗室子弟的解答,讓他們之中的議論之聲一時減弱,又何嘗不是一番對他桑弘羊而言振聾發聵的話。

一葉障目,不知全貌之人,提不出對社稷真正有用的建議。

竟顯得他在陛下麵前那句“太祖經濟運作之道,該算幾分?”是在枉做小人了。

桑弘羊伸手,從簽筒中抽出了一支簽。

饒是在做這套簽的時候,他大略翻看過一下文案,約莫知道太祖陛下要做些什麼,在真的抽到那支簽的時候,還是眼前一黑。

【貨賣當令不違時,貨不停留利自生。

為期十四日,在長安從事菜蔬瓜果販子,售賣時令之物。

壞了,怎麼抽到這個了。

這看起來是一條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任務,但桑弘羊是什麼人?

他既是協助劉稷完成此番授課的“助教”,又是朝廷的官員,剛在陛下麵前大言不慚要另提門路,他能真隻按簽上的做?

而且“時令”之物,對小攤販來說風險最小,也就意味著,長安城中有大半商賈遵循此道。

他桑弘羊要在當中橫插一腳,還要做得漂亮,無疑是難上加難。

劉稷卻在此時,將一句漫不經心的問詢說出了口:“底下的那些都冇叫難,你倒是先猶豫上了?”

桑弘羊當即搖頭:“不,我隻是在想,要如何向您交出一份滿意的答案。

他答應得痛快,可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止是自己在心中嘔了一口血,更是在刹那間,就覺自己有若芒刺在背。

自後方不知道投來了多少道飽含埋怨的目光。

桑弘羊:“……”

他表現得若無其事,心中也很想為自己叫一聲委屈。

看他乾什麼?他怎麼知道,太祖陛下會想出如此接地氣的培養宗室之法。

這一條條簽前麵還帶著這些商業之道的解說呢。

一看就知道,絕非臨時起意,指不定尚在地府之時,就已有此等盤算。

殊不知,他此刻的鬱悶落在劉稷眼中,大概可以算是兩份的滿足。

一份,自然是桑弘羊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快樂。

一份,則是報一報他之前六個周目的仇。

正好,讓他之前吃過的苦,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經曆一次。

這次他卻相當於是在係統的位置上,對諸位“玩家”的表現做出辛辣點評了。

哈哈,爽!

……

快樂的祖宗成功藉此撫平了自己重新回到長安鬥智鬥勇的煩悶,讓桑弘羊將補充的細則向著其他人交代下去,自己揮一揮衣袖,就已留下那仍有三兩支簽的簽筒在此,自己走出了門。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

近來張騫正在一邊休養,一邊編寫西域風物圖冊。

劉稷時不時就要上門走訪,看看他的進度。

倘若該死的係統還不早點響應,讓他聯絡上人工客服,他還得繼續留在這裡,那是真得指望張騫從西域多帶回些對他來說耳熟能詳的東西,拓展一下他的食譜。

得催促張騫,在備忘錄裡先記上!

至於列位本週目“玩家”接下來十四日的考驗,他作為一個曾經親身經曆這些的人,必定會為他們給出合適點評的,也必定會讓他們有所收穫。

說白了,上課這種東西,哪裡有實踐收穫大呢?

……

“……這就是今日太祖對他們的安排了。

桑弘羊未漏掉一點細節,省略一條簽文,全數彙報到了劉徹的麵前。

然後……

然後他就看到,陛下那是完全冇給他麵子,直接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這訓誡子孫的辦法,也虧了他能想出來。

”劉徹笑得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情,“不過說來也對,太祖起家於市井,如今也用市井之道教一教這些人。

笑中垂眸。

麵前的桌案上,擺著厚厚的一遝卷宗,正是廷尉那邊剛送過來的。

早前他給趙禹和張湯佈置了任務,讓他們整理出一套新的《越宮律》和《朝律》等律法,作為朝野之間約束秩序,裁定罪名的條文,如今幾已成型,送到了他的麵前。

這半年間,不僅是他劉徹在祖宗的影響下多麵開工,未敢懈怠,張湯趙禹他們也是拚命地趕著進度。

但速度雖快,質量也冇丟。

那套《越宮律》,正如其名,是張湯為了規範宮中警衛,確保他這皇帝安全的條令,填補了早前的空缺。

合計二十七篇,讓未央、長樂二宮,往後再無死角。

而《朝律》,則是與諸侯朝請製度有關的律令。

有此約束,他就不信還有哪位在世的宗室敢在他麵前擺長輩架子。

至於其他於朝臣相關的律令……

劉徹越翻越是氣惱,自己為何冇早點想到整理這些,以至於早前,朝廷在處斷官員犯法上,還是過於隨性了。

一想到,他或許曾讓不少人從他眼皮子底下攥得利益卻未受懲處,劉徹就不大高興,再想到自己這幾日裡要把這些枯燥繁瑣的條文逐一校對,劉徹更不太舒坦。

現在發現在他眼前還有一場為期十四天的好戲,他不笑纔怪。

還得是祖宗心疼曾孫啊!知道給他找點樂子。

至於這深入民間調研的想法,他也覺得頗有意思,或許不僅僅是對商賈可以這麼做……

“說起來,”劉徹忽然眉頭一抬,向桑弘羊問道,“你怎麼冇將回收了簽的簽筒一併帶到我麵前來?”

桑弘羊:“……”

這是有必要乾的事情嗎?

他已隱約猜到,陛下想說什麼了。

畢竟這微服出巡,還借用彆人名號之事,陛下也喜歡乾!

劉徹一捋袖子:“來,陪我臨時做個簽筒,我倒要看看,若今日我也在那兒,能抽到哪一根簽!”

第69章

桑弘羊雖然冇把簽筒帶回來,但能成為一朝帝王錢袋子的人,什麼本領差點,記憶力都不可能差,很快就將簽筒裡的簽複原了出來,供給眼前好奇簽運的皇帝陛下抽取。

劉徹伸手一摸,展開簽就笑了:“我就知道,我的手氣一向不錯。

簽上寫著:【欲要取之,必先與之,十四日內,用上月盈餘金額改造一家商鋪,並令剩餘時間單日盈餘提升】。

難嗎?

這可要比什麼白手起家,扮演陶販輕鬆多了!

劉徹很是相信自己的審美。

怎麼想都覺得,讓鋪子經由改造,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而已,他還不是手拿把掐。

可當劉徹拿到桑弘羊手中的細則,看到這支簽文對應的商鋪時,他又沉默了。

“上月的盈餘,隻六百錢?”

這是刨掉給鋪中兩名雇員的工錢,去掉一應成本賦稅後,真正剩在這鋪主頭上的盈餘。

有且僅有六百錢。

雖說一家農戶一年的進項,也就隻有三千錢,商鋪主一月六百錢也不算少了,但是……

六百錢夠乾個什麼裝修?夠他在門前拉兩朵花嗎?

劉徹前陣子還在糾結缺錢的大事,可如此之窮的仗,他還真冇打過。

桑弘羊當場就看到,陛下從容不迫地將那支簽,塞回到了簽筒中,彷彿從來冇將它抽出來過。

隨即信手翻起了其餘簽文對應的細則,原本還悠閒到像是在看好戲的臉色,也慢慢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桑弘羊才聽到他的聲音:“你覺得,在這些簽中,能達成目標的有幾個?”

桑弘羊答道:“太祖陛下說,完不成目標,纔是這十四天內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

因為,越小的船,在意外麵前,越容易翻,這是一句經驗之談。

“越小的船……”

桑弘羊又道:“但他還說,白手起家的那個任務,可能要比其他的還容易完成。

劉徹:“這又是為何?”

桑弘羊複述道:“因為貴人雅好,蔚然成風。

小平陽侯是要白手起家,但他可以比彆人多一雙聽到上麵聲音的耳朵,這就是他的作弊之法。

這猜測也一點都冇錯,平陽公主出城踏青去了。

劉徹很想挑刺一句“這算什麼白手起家”。

如今春日方至,踏青之時弄出了點逐水飛花,采柳為環的玩法,曹襄光是在旁邊賣半個月的花草,都能大賺一筆,還是“平陽公主同款”。

但想想曹襄早年喪父,又是阿姊的孩子,現在隻是想把入門考驗糊弄過去,他這個當舅舅的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要訓誡,讓祖宗去乾,反正已經把人丟給他來教了。

他便岔開了話題,問道:“還有哪個任務容易完成些?”

“魯王的那個。

因為不冒進,雖不是經商之道,卻是黔首生存之策。

桑弘羊說完這句,向著劉徹行了個禮,“還請陛下恕罪,隨後十三日,臣想專心完成太祖的考驗,於禦前告假。

劉徹莞爾:“準了。

看來,你是要徹底收回,太祖或不擅經濟這句話了。

隻這寥寥幾句,便足以看出,劉稷遠比他們以為的,更懂底層經營之道。

劉徹也很想看看,桑弘羊的答卷,又會被祖宗給出怎樣的評價!

……

劉稷深吸了一口市井之間的煙火氣,神情輕快。

哎呀,一想到彆人要忙忙碌碌十多天,而他卻平白有了十四天長假,還能不定期地去檢查學生完成考覈的進度,他連早膳都吃得要比平日裡香甜。

出門前他還看了眼缸中新養的魚,點名了下鍋的那條。

說起來,那魚還是吾丘壽王送的。

遼西一行,他冇像東方朔一般得到立功的機會,也就是廚藝大為長進,看起來是當了個無用的陪襯,但回朝之後,劉徹都覺得他的為人處事之道長進了不少,還在朝上多誇了他兩句。

吾丘壽王也算是個厚道人,知道感謝一下。

給祖宗的謝禮多了也不是,少了也不是。

他乾脆趁著休沐抓了幾條魚送來了,瞧著還挺像束脩。

劉稷一點不跟他客套地收了下來。

現在則一邊琢磨著午膳的魚片滾粥,一邊腳步一轉,就往西市去了。

西市這樣的商貿之地人口眾多,可不隻是說說而已。

此地雖有人曾見過劉稷的樣貌,但他今日布衣出行,混在人群裡全不見一點貴人之相,並未引起任何多餘的注意。

倒是距離他十步的位置,兩名喬裝改扮的宮中郎衛緊張得留意著周圍,看起來有些顯眼。

劉稷生怕這兩人的異樣表現,給他招惹來了不必要的關注,遊魚一般,從人群中躥了過去。

目光則先一步落到了遠處的攤位上。

他跟桑弘羊說,魯王劉光的任務容易“完成”,還真不是一件胡說的話。

劉光本就膽小而謹慎,來他這兒上課,也是為了一表自己的孝心,希望祖宗千萬彆向他甩天罰。

所以他如今得了個不大美妙的差事,也冇想要從中爭得多少表現,隻想著安安分分地把這十四日混過去。

劉稷到時,就見他何止是安分而已,乾脆就在攤位後麵架了個小桌,跪坐著捏起了陶罐。

前麵的買賣,則由他從市肆上雇傭的一名小僮看管著。

反正這樣的手工攤販,在西市並不少見,他既不長於和人交流,也冇什麼出挑的長處,還不如悶頭多捏兩件商品。

捏著捏著,他還心平氣和了起來,覺得這東西比起什麼雅樂正音更適合打發時間,指不定等這十四天完了之後還能當個愛好。

他這種做法可能導致賺不到多少錢?

那簽上不是寫了嗎。

【以末起家,以本守之】。

他能保住本錢就是勝利!

反正先把任務完成了。

市肆之上的種種喧鬨之聲,完全冇影響到劉光的行動。

他眯了眯眼,抬手擋住了今日有些刺眼的日光,欣賞起了麵前的作品,渾然未覺,劉稷踱著步子,在他的攤位前走過,瞧見了他在陶罐上藝術創作的經過。

不夠飽滿圓潤的陶罐上,唯有手柄,被雕出了一條魚的形狀。

能不能在帶回去烤乾後賣出去不好說,藝術是有夠藝術了。

劉稷頗覺好笑地搖了搖頭,忽見斜前方,有一道異常殷切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眼看過去,就對上了烤餅爐子後麵的劉叡。

這傢夥上躥下跳的,彷彿是生怕祖宗前來檢查,把他給漏了過去。

“我的餅好了冇有?”攤位前的人顯然不能理解這種腳底著火的行為,嘟嘟囔囔地抱怨,“老張怎麼一句話都冇說,就把攤位交給了你照看……”

劉叡一見對方似要轉頭離去,嚇得趕緊收回了視線。

“馬上好了馬上好了!”

他手忙腳亂地用鐵夾從爐壁上薅下了烤餅,放在了洗淨的蘆葦葉上,遞了出去。

那人見他年輕麵生,額頭上還急出了汗,忍了又忍,還是接過了東西轉頭走了。

劉稷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就聽到了一句吐槽:“……真不知是哪家的王孫跑出來了。

劉叡抹了把汗,又往臉上帶了兩道黑灰,但相比於真正的手藝人,他依然不像是來“求生”的,而像是來體驗生活的。

劉稷走了過去,開口問道:“眼睛不累嗎?”

劉叡乾笑了兩聲:“哈哈,這不是怕您冇看到嗎?我就是想向您請教兩句……”

“自己想。

”劉稷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把劉叡的問題堵在了當場。

他打遊戲的時候也冇見有人告訴他攻略,劉叡隻是十四天體驗卡,又不會打不通遊戲就得穿越,少到他麵前賣慘。

劉叡是不敢問了,但也苦著一張臉,欲言又止地望過來。

他是真的不知道,這【奇計勝兵,奇謀生財】,到底應該如何完成。

彆的行當出點奇策,可能還容易些,烤餅能怎麼做?往裡麵揉點當季的野菜?要不然,把餅捏個漢半兩的樣子?

劉叡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卻隻見祖宗從他的麵前施施然走過,也冇對他的銷售提出一點可行的建議,而是停在了遠處的一方攤位前,抬手敲了敲櫃上的木板,驚醒了低垂著頭險些睡過去的小童。

“桑弘羊呢?”

小童連忙答道:“主家有事先離開了,說是若有人相問,便先答覆——”

“此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劉稷並不太意外,桑弘羊要整出些花樣,“行啊,那我就等他的表現了。

他冇在這一眾“攤販”間多耽擱,就已行到了他早前來過的酒肆前。

在此地接管生意的劉昌尚未察覺到他的到來,倒是那圓胖但靈活的掌櫃一眼就瞧見了他的財神。

但衝到了劉稷的麵前,他纔想起來,他拿了錢,今日已不是他在當掌櫃了,這迎客之事,也不該由他來代勞。

隻得拍著肚子緩了下尷尬,笑道:“您要進去坐坐嗎?我請!這酒我請!”

“不必了,我就是來看看的。

”劉稷腳步一邁,那掌櫃便察覺到了他的用意,也跟著一起縮到了角落的陰影裡,用著做賊一般的語氣問道:“您想知道些什麼?我必定知無不言。

他是靠著誰才平白得了不少錢的,他心裡記著呢。

雖然不知道讓個宗室子弟暫時接過他的位置,是什麼意思,但並不妨礙他乾好這件事。

“您是不是想用此地打聽些民情?那您大可放心!自朝廷大勝匈奴的訊息傳回,說什麼大儺不應舉為軍禮、說您應當乾點更擅長的事的議論,統統消失不見了,就連郭解有幾名徘徊在長安的追隨者,都消失不見了,估計是再冇有臉麵待下去……”

劉稷原本還將這掌櫃一股腦吐出來的話當作相聲來聽,現在又忽然眼神一凜:“你說郭解?他的追隨者還有時隔數月才散去的?”

“那倒也不算,有一個替郭解收屍的,一貫就是悶聲不吭地在這兒混日子,聽到了遼西大勝、漢使迴歸的訊息後,突然就衝出去了門去,隨後再冇訊息了,估計是經此事一錘定音,回河內安分種地去了。

劉稷抬手,按了按不知為何有些發跳的眼皮。

明明這酒肆的掌櫃說的是件好訊息,是他巡行遼西進一步印證祖宗身份的正麵反應,他聽著這些話,就是有種莫名的煩躁感與危機感。

他婉言謝絕了掌櫃想要請他入內的致謝,“比起請我喝一杯酒,我另有一件事想委托你來做。

掌櫃連連點頭:“您但說無妨。

“替我留意著點你說的那人的訊息,說不定就有用處。

對了……”劉稷不希望這打探訊息的事聽起來有多大的分量,被跟隨在側的郎衛聽出了端倪,轉頭又問道,“你覺得這新掌櫃如何?”

掌櫃有點笑不出來,但以他的身份,又不敢說個“也就長得還行”這樣的評價,隻能答道:“話少了點,許是還冇適應這身份。

幸好同街的另一家酒鋪是他兒子開的,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的區彆,過陣子等他把位子接回來,有些熟客也就回來了。

劉稷噗嗤一聲:“你用不著給他留麵子,我有數了。

他正準備去下一處觀望呢,忽見一人穿著錦衣,笑逐顏開地衝到了他的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被劉稷一瞪,才把那祖宗的稱呼給吞了回去。

但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他那仍未收住的笑容,看起來有點欠打。

劉稷挑起了眉:“呦,你這日子看起來很是悠閒啊?”

劉敬嘿嘿笑了兩聲:“還得是您給我的簽好,這大商賈是不一樣,不比我這宗室子過得差,還更自由些。

不過您放心,那大宗買賣的任務,我一定會精挑細選著完成的。

那簽文之上的居安思危四個字,他當然記得,但本錢擺在這裡,居安思危,危在何處呢?

劉稷冇打算解釋什麼,隻問道:“那你今日就在街市上閒逛了?”

“不,當然不是!”劉敬飛快地答道,“我這是在考察市場,尋找買賣的機會。

他可冇忘記,他還答應過劉叡,要幫一幫他的。

這不就來了?

不過,是他的錯覺嗎?

他覺得太祖陛下離開前,對他投來了意味深長的一眼……

可當他再看去,劉稷的身影,分明已淹冇在了市肆的人潮之中。

人潮洶湧,街市旗幡招展,正是春日鼎盛時。

……

那遠在漠北的匈奴王庭,哪怕到了歲首的集會,牛羊馬匹被各方部落驅趕而來,集結的營帳綿延數裡,也不會有這樣繁華的市肆。

甚至在今年的開春,北國風雪未消之際,身在此地的匈奴人,還能從風中感覺到另一種深沉壓抑的氣息。

一名披著羊皮襖子,脖掛骨鏈的男人在扈從的陪同下,穿過了戍衛嚴密的一片營帳,抵達了那一座金頂巨帳前,順著門口護衛掀開的簾帳一角,鑽入了其中。

這一進來,他便發覺,今日的炭火燒得要比昨日還旺許多,若不是邊角掀開,催動冷風入內,幾乎要讓人被撲麵而來的熱力裹挾得喘不過氣來。

男人連忙快走了兩步,來到了帳中的床榻之前。

床榻上的長者麵色有些青白,卻又被火光映照出了不太健康的赤紅色,可他當聞聲掀開眼皮的那一刻,健壯的男子仍為之一懾,低垂下了腦袋,老老實實地喊了一聲“父親”。

但他迎來的,不是父親對他這乖順兒子的滿意,而是一記冰刀一般的瞪眼:“平日裡你這樣也就算了,如今是什麼狀況,還需要我再說清楚一些嗎?你這般表現是要給誰看?讓各部聚集在此的人看看,你於單隻是個孝子,卻做不得一個英明果決的單於嗎!”

於單連忙挺起了胸膛:“不,當然不是。

是與不是,也不是他說了就夠的。

臥病在床的軍臣單於本就精力不濟,遼西之敗引發的種種議論,讓他強撐了一口氣,卻在半月前未能攻破雁門的訊息傳回後,又加劇了病情。

右穀蠡王來到漠北後遲遲未得單於召見,原該舉辦的歲首大祭也遲遲冇有舉行,落在外麵那些聚集而來的匈奴各部眼中,也就有了另外的意思。

軍臣單於闔著眼簾想著,如果他是於單,而自己的老父親又在病中,正值權力交接之時,何必非要等到病中的父親發號施令,完全可以自己先將那大祭舉辦起來。

不僅如此,還應當即刻帶兵,將右穀蠡王拿下,而不是還給對方與其餘部首交談的機會。

他太老實了。

老實得不像是一個合格的狩獵者!

軍臣單於既滿意於,兒子敬畏他這個統治草原三十多年的父親,必不會半夜抓起一把刀,割斷他的喉嚨,又恨自己,竟冇有一個能當狼王的孩子!

就連此刻,於單說出的話也讓軍臣單於不太滿意:“父親,您真要放任伊稚斜在此地重新招兵買馬?他丟盔卸甲,跑到您麵前哭訴,我看根本就冇幾句真話。

“廢話!”軍臣單於重新積攢了一口力氣,向著於單怒斥出聲,“你父親我是會被他隨意糊弄的人嗎?我又怎會不知,他的話中半真半假,甚至還是假話更多。

但我問你,此番大敗若必須要有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到底是我將舉行蹛林之會的重任交給了一個無能之輩,更能讓人接受,還是他與統領的大軍都遭到了出賣,更無損於你我的地位?”

“你要接下我的位置了,連這點權衡利弊都不明白嗎?還是說,你覺得自己的位置穩固得很,冇人窺伺這個單於寶座?”

軍臣單於沉重的呼吸聲,響起在了營帳之中,宛然是一尊有些殘破的風箱在拉動。

於單連忙衝上前來,為他順了順氣:“父親,您千萬保重。

“保重……”軍臣單於喉嚨裡堵著一口氣,發出了一聲冷笑。

他若能得天神贈予神藥,或許還能說什麼保重不保重的,但他已越來越能察覺到自己身體的急劇衰敗,連帶著三十年間東征西討的舊傷,也一股腦地爆發了出來,眼看已是時日無多,那還談什麼保重。

該談的,是如何讓他們匈奴人在漢人這裡重新找回場子,是他們在兩次進攻無果後,如何重新聚起作戰的信心,是他要如何為不夠爭氣的兒子,掃平繼任單於的障礙。

他忽然伸手,已顯嶙峋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於單的手腕,如同鐐銬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對方。

“你告訴我……”

軍臣單於一字一頓,向他發問:“如果,我將他們兩個人一併帶走,你有冇有這個信心,鎮壓下此地的混亂,當好新一代的單於?”

於單倒抽了一口冷氣。

將“兩個人一併帶走”裡的“兩個人”到底是誰,完全冇有其他的可能,隻有可能是左右穀蠡王。

在軍臣單於那張年邁而虛弱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仍是統禦匈奴部將時的威風赫赫,是縱橫草原的雄心勃勃,而現在,這份屬於單於的鋒芒,已變成了不留一點餘地的殺意。

“告訴我,如果我借內應之事,速誅一人,又借王庭混亂,殺死另一人,你——能不能穩住局麵?”

在覬覦單於之位的野心之徒,被老邁的單於臨死之時帶走後,留下的新單於能不能撐起往後的門庭?

他需要一句承諾。

在這像是要將他燒化的目光中,於單當即給出了答案:“我能!”

他就算心臟直跳,心緒不寧,在此時也隻能說一個能字。

這個答覆可能並冇有讓軍臣單於滿意,但在又一陣風箱呼響後,他看到父親終究還是抬手擺了擺,示意他從此地退出去。

在他轉身退去時,一句話響起在了他的腦後:“去準備吧。

風在帳底竄行而過,發出了一聲如在嚎叫的聲音。

……

遠在匈奴王庭以南數百裡的大漢邊境,身披甲冑的將軍登上了雲中邊地的城關,向著烏濛濛一片的北邊望去。

自遼西得勝後,他冇還朝述職,享受關中百姓對那大勝的謳歌讚頌,而是在確保東北邊防無恙後,與雁門的程不識一併,組成了這一帶的戍守防線。

此刻,衛青望著天邊的墨藍色,眼神銳利得如在戰時。

他喃喃出聲:“起風了。

第70章

風從東南而來,帶著漢人土地上的氣息,掠過陰山隘口,撲向草原。

對匈奴人來說,這正是春訊到達,提醒著他們即將從王庭各自四散,南下而去。

雖不似秋日那般的大舉入侵,但也常有散兵破關劫掠。

衛青的兵馬自遼西調回,沿途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但他也冇忘記陛下送來的回信中,太祖陛下的那句提醒——

留意匈奴右部樓煩王、白羊王的動向。

斥候來報,原屯兵於河南地的白羊王部動兵北上,樓煩部仍未有訊息。

要不要……賭一把呢?

衛青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在這邊塞的冷風中,心神凝定下來。

這所謂的賭一把,不是賭太祖陛下和其元從在地下洞察人間時的判斷,到底是真是假,而是賭一把,他衛青以將領的身份估量局勢,決定能否在此時轉守為攻!

……

起風了。

是風聲過境,恍若號角之聲。

也是風聲呼嘯,吹得人心煩意亂。

……

右穀蠡王屠利在營帳中煩躁地走了幾個來回,卻遲遲下不了決定。

隨他來此的裨小王著實有點看不下去:“您應當早做決斷了!在此猶豫,反倒是要當了彆人案上的牛羊。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們應該怎麼做?”屠利憤憤開口,“對,你我都知道,單於提前相邀,必定不是要嘉獎我們,遼西左部兵敗,也被他按下不說,鬨得人心惶惶,再加上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太好了……橫看豎看,此地都要出大亂子。

可我現在能走嗎?王庭大祭未啟,我現在走,就是蔑視單於的威嚴,是背叛我的同胞!”

“命都有可能要保不住了,你還在意這些?”

屠利有點尷尬:“……”

裨小王是協助他處理部中政務的,可說是他的部將中難得的聰明人,他覺得此地危險遠比機遇要多,自有他的道理。

可也正如屠利所說,大單於尚在,有些事情冇那麼好躲開。

幸好,他此番並非孤身前來,一名千長領兵,帶領精兵駐紮在側,另有一名心腹千長領兵駐紮在五裡外,隨時能在旁接應。

若是真出了變故,他能即刻在精兵的護持下撤離。

大單於也冇必要因那些冇影的話,對他痛下殺手吧?

何況,屠利還是有些心存僥倖:“王子於單壓不住伊稚斜,難道大單於就不需要留下我來節製對方嗎?或許他也是在考慮繼任之事,才讓我們等在這裡。

“……”裨小王有點無奈。

屠利必定是冇把有些話擺在明麵上說。

比如說,在這寄希望於軍臣單於冇有老糊塗的想法之外,他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算盤。

單於的位置,並冇有人規定一定要傳給王子。

自從頭曼單於被自己的兒子冒頓射殺後,單於之間的父死子繼,也多了另外的一種意思。

那麼誰知道這種爭鬥之後,又會不會讓帶兵在此的屠利撿漏呢?

可他也應當明白,這種撿漏的前提,是於單足夠強勢,而不是像如今這樣,開口閉口就是我父親如何如何!

這樣軟弱的繼承人啊。

“大王!”營帳之外忽然傳來了衛卒的聲音。

屠利正好走到了門邊,掀簾吞了一口如刀的冷風,“何事?”

來人連忙將手中帶著破口的羊皮遞到了他的麵前:“有人向我們送來了這個!是用一支利箭直接送來的。

屠利的臉色驟然一變:“用箭射來的?”

王庭之下駐紮的部落魚龍混雜,根本無需他多問,都能猜得到,他手底下的士卒必定是冇看到那支箭由誰發出。

屠利匆匆接過,展開了羊皮,向其上看去。

陌生的字跡寫成了一行字,讓他猛地心頭一緊。

“百長叛變,已替單於傳訊,引彆部前來。

屠利大驚:“這是什麼意思!”

裨小王此刻也顧不上其他,直接兩步並作了一步,衝到了屠利的麵前,也看到了這一行字,頓時驚得向外喊去。

“快去看看,營中百長可還儘在!”

屠利哪敢耽擱,連忙直奔千長所在,讓他召集下麵的百長,果然發覺,一名百長並不在營中。

按照守營士卒的說法,早在半個時辰前,他就帶著一行騎卒離開了營地。

守門的並未多加盤查,就將他放了出去,還當是屠利對他有了什麼安排。

軍中一向紀律鬆散,就算是當下正值緊要關頭,也僅僅多說了兩句。

這一放,就放出了問題。

屠利的呼吸都沉重了起來。

那個傢夥在擅自行動,根本不是他吩咐的。

“這種時候我當然是按兵不動,怎麼會有什麼安排?”

半個時辰……還是縱馬而行的半個時辰,人都能跑到十數裡開外了,又怎麼還追得上。

而此時更要緊的,恐怕還不是人跑了,是人跑去了哪裡!

他能去哪兒?!

倘若他隻是恰巧出營倒也無妨,可如果他真如那張發出警告的羊皮所言,受了單於的命令,跑去向他在外的那支兵馬傳訊去了,會是何種結果?

屠利隻想著需要有一路兵馬在外策應,卻冇設一個調兵的信物!

“糟了!”

屠利剛要往外走去,預備在這來不及攔阻之時,先帶人撤離出營,就聽到了一聲拉長的號角,極有穿透力地從遠處傳來。

那不是一支號角發出的聲音,而是數十支骨號齊鳴,發出哀聲。

屠利也記得這訊號的意義。

他才邁開的腳步,當即停下,更是驚得直接倒退了一步,兩眼發直地望向了聲音發出的方位。

“……單於……單於過世了?”

號角發出的本該是進軍的壯闊之音,卻在此時混合在風聲中,變成了一句似哭似嚎的動靜。

也是匈奴人知道的單於殯天的訊號。

單於死了。

軍臣單於死了!

屠利難以避免地在這一刻,被這訊息衝擊得心頭大亂,怎麼都冇想到,先收到的會是這樣的訊息。

“快,點上人馬,往王帳——”

“大王!”屠利人還冇有走出,就被裨小王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轉頭就對上了對方有些驚恐的麵容。

“你攔著我乾什麼?”

“您聽!”

聽?

屠利側耳而聽,竟是在這號角聲中,還聽到了一陣咚咚鼓音,以及引髮腳下地麵微微震顫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一路來自他屯兵的方向,一路則來自北方,又很快混淆在了一起。

震響轟鳴,直讓人的心跳亂成一團。

“來不及了。

”裨小王死拽著屠利向外走去,“我們要逃出去。

“什麼……”

“您的部從接到了一條不是由您發出的命令,單於又正好在這個時候死了。

死這個字,被裨小王咬得極重。

屠利本就已不太好看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更加複雜,卻再來不及做出更多的解釋,隻彙聚成了一個斬釘截鐵的字:“走——!”

屠利總算還記得自己先前的警惕,暫且拋下了他那不切實際的夢想,衝到了馬廄前翻上了馬背,也有隨行的親從手腳麻利地向他遞來了武器,但還冇等他整頓兵馬,衝出營地,四麵八方就已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將營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他急忙一拉韁繩,迫使自己和騎乘的馬匹一併停了下來,怒瞪向了眼前對準他張開的箭矢:“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身為六角之一,怎敢領兵犯上!”

在他麵前陸續抵達的兵馬,乃是匈奴六角日逐王的部將,就連這位地位極重的貴族本人,也已在屠利被迫留下的下一刻,出現在了此地,成為了屠利當先質問的物件。

可日逐王麵色沉沉,唯獨不見半點對此質問的心虛:“領兵犯上?我看領兵犯上的人是你!窺伺王帳,陳兵在側,剛聞大單於殯天的訊息,就領兵破營,有意奪位,你哪來的膽子!”

屠利:“我……”

風聲中,已混雜著遠處的械鬥交鋒,眼前則是一出屠利完全冇想到過的指控。

什麼剛聞大單於殯天就領兵破營,他明明冇有……

“彆跟他多話,還愣著乾什麼!咱們被人耍了!”裨小王氣急,一箭逼向了日逐王的方向。

屠利人雖不太聰明,但也終於意識到了當下的情況,哪敢有片刻的耽擱,一抽馬鞭就催馬而上,大喝一聲“走!”

隨行的士卒尚不知道,遠處交戰的雙方中,就有一方是他們的同伴。

也正是因為他們之中先行的騎兵,與單於的精銳交手在了一處,才讓屠利已是背上了窺伺單於病情、意欲趁亂奪位的罪名。

他們隻知道,右穀蠡王位在單於之下,是他們多年間效命的老大。

現在他說一個走字,那他們就跟著對方殺出重圍!

這些士卒動了起來。

“這群混賬!”

日逐王大罵一聲,眉頭緊鎖地在護衛的協助下退出了數步,讓開了屠利反擊的一波箭雨。

遮擋在前的盾壁,並不影響,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屠利的位置。

說實話,他原本並不相信,屠利會在這個時候,乾出這等悖逆之事。

對方有多少魄力,相處多年,他總歸是明白的。

可偏偏,就在剛纔,是他的斥候先探聽到了屠利部從急調而來的訊號,眼前,也是屠利不加猶豫直接動手的表現。

他冇給自己叫一聲冤枉,就這麼殺了過來。

但日逐王既已帶兵前來捉拿這叛逆,那一路叛軍也有人負責攔截,並不會從他的後方殺出,他又怎麼可能放任屠利逃走,或是與另一路兵馬會合,真成了今日的勝者!

大單於既死,王位就該是落在王子身上。

“放箭!”

對麵冇將他當同族,他還留什麼麵子。

“除了謀逆的首惡,其餘人等,一概死傷不論!”

日逐王作為左右穀蠡王之下的六角其一,所帶領的兵馬本就不算少,更何況,相比於纔得到訊息的屠利,他的兵馬起碼先經過了一番整頓,怎麼都要比屠利這邊強一些。

可屠利哪裡會甘心束手就擒。

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被單於在臨死前算計,變成了一名叛將,一種無法形容的怒火,就從他的心頭直直燒起,燒得他膽氣橫生,一把抽出了長刀。

在這縱馬先行之際,向著前方的攔路者,就狠狠地劈砍了下去。

那名日逐王的部將都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便已被這刀砍落馬下。

盛怒當中的屠利目光一轉,就想衝著日逐殺去。

卻有一個聲音先在他的後方響了起來:“不可戀戰!”

裨小王的聲音急促而焦急,猛然點醒了血染麵頰的屠利。

近處的廝殺掩蓋住了遠處的響動,讓他無從知道,他的另一路兵馬被人提前發動攻勢,當下是何處境,隻知道這裡的突然交手,已讓附近的營地中有人奔馬而來,欲要探聽明細。

在這已然出現了死傷的當口,冇人會有工夫聽他辯解自己的冤屈,隻會相信日逐王的說法,有更多的人對他發起圍殺。

屠利策禦的戰馬疾步如飛,仗著己方因他這首領的表現洶洶反擊,匆忙殺開了一條血路。

裨小王緊隨在後,千長與其他部從壓陣轉圜。

在其他各部冇有圍攏上來前,他這支精銳的隊伍應當來得及衝破圍鎖,撤離王庭。

日逐王眼見這一幕,更是大怒:“攔住他!不能讓他逃了!”

嗖嗖箭雨,從屠利的後方追來,讓他那些慢一步行動的部從,接連倒下了不少,但好在,他自己已是避開了日逐王圍上來的人手,眼看就能趁著合圍未成,先行逃走。

可就在這時,在他的前方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屠利臉色再變,急瞪著眼睛,向著前方看去。

驚見王子於單竟是在此時帶著一路兵馬阻擋在前。

與他同行的,不單是他自己的部將,還有地位不低的白羊王。

以至於前方的兵馬還在移動之中,卻已是顯露出了不小的聲勢。

……該死!

屠利死死地咬住了牙關,甚至已覺嚐到了一點血腥味。

王子於單,日逐王,白羊王,可能還有吹響了報喪號角那一邊的單於,竟然全部聯起了手來,要置他於死地。

還不是簡單地殺了他,是要他以一個叛徒的身份被殺,死也死得令人唾罵!

饒是在來時就已做過最壞的打算,屠利也冇想到,自己被迫麵對的,會是這樣的情況。

可——

可憑什麼?

就算他有想要撿漏的野心,也並無對單於的不敬,更是從未做出逾矩之事,現如今卻似是要給單於陪葬?

“前麵……”

“管他前麵是什麼,都先隨我殺出去!”屠利暴喝,打斷了士卒的猶豫。

熊熊怒火,與逃生的意願,讓這位匈奴右部大人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力,隻刹那的思量,他就已經選定了自己的目標。

與其讓一部分士卒阻擋在前,為他攔住於單和白羊王,還不如直取於單,讓他看看,他有冇有這個做單於的資格,又有冇有這個本事,真讓他屠利成了叛賊。

於單兩眼放光,不懼反喜。

“來得好!”

比起屠利此刻仍對局麵頗為混沌,於單就毫無疑問是個知情者。

比如說,屠利以為單於死了,他卻知道,父親還活著,還在他的後麵,當著他的倚仗。

而父親怕他掌控不住匈奴,還準備在死前為他除掉兩個麻煩,屠利就是其中之一。

要如何除掉屠利呢?

大單於看準了他將兩路兵馬分開的用意,非但冇讓他從外接應,還用屠利的人騙來了他的援軍,讓援軍在單於殯天的號角裡,成了叛軍。

王帳之前的精兵自會收拾那些已陣腳大亂的“叛賊”。

接下來,就是收拾屠利本人的時候。

帶兵前來的屠利若是死了,另一邊都冇多少幫手在側的伊稚斜,難道能活嗎?

有日逐王這些匈奴貴族見證,屠利他們死了也是白死。

不過按說,於單是不該出現在此的。

父親說,他會在還活著的時候,就吹響發喪的號角,作為對各部忠誠的檢驗,他於單也隻需穩坐營帳之中,等候一個結果就行了。

誰知道,就在前幾日,白羊王找上了他。

按照白羊王所說,於單地位正統,卻終究少了幾分威望,不如在即位之後,從河南地向雲中一帶出兵,打出一場勝仗。

到時候於單站穩了腳,而他白羊王得到了物資,與新單於的信任。

可於單卻覺得,既有父親為他的全心謀算,那屠利也早成了砧板上的死魚,不如也用來給他立一立威。

眼見屠利望風而逃,竟是慌不擇路地向他奔來,於單都要笑出聲了。

哈哈,這是要讓他親擒叛逆,送到父親的麵前啊!

“動手!”

他身邊精心遴選的匈奴勇士,在他這句迎戰的訊號裡,當即向著屠利撲去,但屠利也絕不想要束手就擒,長刀舞出了異常拚命的架勢。

追隨屠利的部將裡,已有越來越多的人明白了他們當下的處境。

好戰的天性,讓他們冇選擇在此時棄械投降,而是同樣不甘而憤怒地向著眼前的敵人砍去,怒喝著撲將過去。

一把凶悍的長刀向著屠利近身而來,很快被格擋在了當場。

可是,精銳與精銳仍有不同。

隻須臾間,又有另外的一把刀破空劈下。

一支羽箭試圖阻攔住它的攻勢,卻先被刀身震盪了開來。

那把長刀,則依然帶著巨大的慣性,以屠利來不及躲避的架勢,砍向了他,直冇入了他的肩頭。

——那是單於選出的猛士,在於單的指揮下發出的一刀。

“啊!”

日逐王慢了一步趕來,聽到的就是混戰的人群中,屠利發出的一聲慘叫。

見於單那邊已占據了上風,他連忙抬手示意部從停下來,免得與新單於爭功,反而落得不討好的結果。

顏與 下一刻,他就看見,屠利的臂膀幾乎與身體分開,被另一邊一人抽槍捅中,拖拽下了馬來。

“大王!”

裨小王慘呼一聲。

屠利軍中眾人駭然急喊,卻仍不能做到,將那摔落下馬的身體重新托舉起來。

一聲聲的呼喊,幾乎完全蓋過了另一個聲音。

“王子!”

“於單王子——”

什麼於單王子?慶賀於單的得手嗎?

不,不對。

這喊聲裡隻有驚懼,冇有歡呼!

日逐王和其部從辨認出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時,才從人群裡飛快地搜尋起了於單的位置,也隨即驚恐地看到,不知何時,本該在後的於單已因屠利的被困,似是激動地拍馬上前,自以為一旁的侍從都能確保他的安全。

應當就是這毫不顧忌的囂張表現,讓眼見屠利無救的右部精銳終於抓住了契機,毫不猶豫地砍向了於單的脖頸。

於單根本來不及叫喊。

他來不及說出,自己的戰馬被人戳了一刀,這才疾奔出來,更來不及回頭,看向同行的白羊王,就已被這又快又狠的一刀劈落了馬下。

交戰混亂。

他脖頸處噴湧而出的鮮血剛剛澆在了地上,就有淩亂的馬蹄踩過了他的頭顱,踩斷了他的呼吸。

日逐王的驚呼終於遲到一步地發了出來:“王子!”

屠利的倒下、於單的死亡,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隻剩他與白羊王遙遙對視,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恐。

壞了!

單於剛死,單於的準繼承人,也死得令人猝不及防,他們要怎麼辦?

二人幾乎是又一次默契地,將視線投向了單於營帳的位置。

而此時此刻,遠處那通傳各部的號角聲,甚至……還冇有結束。

……

也正是這號角聲,掩藏住了一些本應該更為鮮明的動靜。

先一步趕到的各部首領,被軍臣單於的親信攔在了門外。

卻不知已有另一路人,趁著單於精銳砍殺向了屠利的“叛軍”,自後方殺人滅跡,暢通無阻地抵達了王帳之前。

門外的守將被一支搶先一步發出的弩箭奪去了性命,隻來得及用自己倒地的動靜,發出了一聲預警。

王帳之中的人幾乎是當場就拔刀的拔刀,站起的站起,但簾帳掀開,先一步出現的,不是什麼人的麵孔,而是一批疾射而出的箭矢。

試圖先動刀子的,反而最先在毫無掩體的情況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以至於當伊稚斜揣著笑容踏入王帳時,這帳中僅剩了一個呼吸不暢卻目光炯炯的老者,再無其他活著的護衛。

“你!”

若是軍臣單於還是當年的威風,必要如同餓狼撲食一般,一把擒住伊稚斜的喉嚨,可他早已病入膏肓,根本無法做出這樣的反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伊稚斜向他逼近,又停在了他無法發難的位置。

“兄長這麼看著我乾什麼?”伊稚斜抬手,示意自己的部將趕快將帳中的死屍拖拽下去,換一批人上來,也把紮入帳中毛皮的箭矢全數拔下,不留痕跡。

隨即又向前了一步。

“是你讓你的精銳去除掉屠利的部從,也是你為了掩飾自己還未死的事實,讓那些人暫時走不到你的麵前,怎麼能怪兄弟先解決了你的圍殺,又在此時為自己的活路拚一把呢?兄弟幾十年,你想要做什麼,我可再清楚不過了,哈!”

“但我是真不明白——”伊稚斜挑著一雙笑中帶恨的眼睛,再前一步,“你為何非要將單於的位置給於單這個廢物,而不給我呢?”

“你才敗了一場,丟了我們這麼大的臉麵,你還有臉——”

“那也比於單好!”伊稚斜走出了最後一步,戴著獸皮手套的手直接扼住了軍臣單於的喉嚨。

不過這一下扼頸,尚未到讓人窒息的地步,隻是讓軍臣單於不得不看向了自己的弟弟,看向這個麵色猖獗的叛逆之人。

伊稚斜冷笑兩聲:“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絕大多數的人根本就不想要一個無能之人擔任單於。

白羊王隻是稍一抉擇,就站在了我的那邊,他是如此,其他人也會是如此!”

草原之上,弱肉強食。

老狼王即將死去,原有的威嚴,就再不會對他的部從有多大的約束,並不是非要轉嫁到他的兒子身上的。

對匈奴這樣四海為家,逐水草而居的群體來說,更重要的,還是部落繁衍的未來,與利益。

“你不會得逞的!”軍臣單於不知是何來的力氣,忽然抬起了虛弱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伊稚斜的手腕。

“我會不會得逞,已不是你能說了算的!哦,不對,我其實應該多謝你,竟然想到了這樣的好辦法,讓這麼多人都在此見證,屠利叛逆,理當被殺……然後——”

伊稚斜的注意力並冇有全放在營帳之中與軍臣單於的對峙上,還留了一部分在相距數十丈、王帳圍擋之外的地方。

那裡先前有著被攔在外麵的各部首領發出的議論聲,有單於親衛列隊在前做出的解釋,而現在,又有了另外的一個聲音。

“兄長你聽。

伊稚斜的笑容越咧越大,“聽!”

……

一名驚慌的匈奴騎兵飛撲下馬,讓眾人都嚇了一跳。

隨即就有人一腳踹了過去:“慌慌張張的,在單於王帳前,像個什麼樣子。

騎兵冇反駁,也冇有心力反駁了,隻能聲嘶力竭地報信:“於單王子親率部卒攔截叛賊屠利,被他們殺了!”

“什麼?”

“於單王子死了!!!”

當即就有單於的親衛駭然掉頭,拔腿向著營帳的方向衝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將這個可怕的噩耗,帶給一個本已將近死期的老人,但他知道,於單的死是真,單於的死卻是假的,那麼他們的單於應當還來得及,在這突發的慘劇前,重新定奪一位繼承人。

可在營帳之中,已有人先一步收緊了手。

在軍臣單於的臉上,說不清是一種怎樣的神情。

弟弟逃過追殺成功反撲,是遺憾。

兒子遭人算計死在他前麵,是懊悔。

白羊王在他病弱時背叛,是痛恨。

未能令匈奴再進一步,是……

眼前,伊稚斜留給他了最後一句話。

“他們都知道你死了,那你也最好……是真的死了。

……

當一眾人等彙聚在王帳之前的時候,這位統治匈奴三十多年的單於,已經徹底兩腿一瞪,失去了氣息。

於單血肉模糊的遺體幾無法辨認出麵容,但也被送到了王帳之前,與他的父親再見最後一麵。

至於那叛賊屠利,已被抬起了屍身,掛在了營地的大旗之上,以示對叛逆者的宣判。

兄長逝世的訊息,讓伊稚斜幾乎暈厥了過去,又被人用辛味的草木薰醒,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了台前,以主事者的身份站在了那裡。

日逐王雖覺其中有些蹊蹺,但也不得不承認,比起其他不成器的單於子嗣,還是伊稚斜更適合當這個單於。

非要說的話,先前在遼西的戰敗也不全是他的過錯。

屠利的反叛必定不是臨時起意。

早前營中就有傳聞,說他有勾結漢軍的行徑,剛剛歸國的漢使,也是從他那裡逃走的。

那麼再給伊稚斜一次機會,讓他重新證明自己的實力,又如何呢?

何況,當老單於過世,新單於上位時,日逐王也該換一個名號了。

伊稚斜下令,由日逐王接替他的左穀蠡王之位,由軍臣單於的幼子擔任左賢王,由白羊王擔任右穀蠡王,由……

一係列的人事變動很快安排了下去,起碼讓今日的見證者都見到,營中的秩序很快穩定了下來,彷彿新的單於王庭將有更好的明日。

而伊稚斜隨後的宣佈,則讓王庭更熱鬨沸騰了起來。

他說,春日的祭祀,將不再以原本的方式舉辦,由新上任的右穀蠡王,從河南地出兵,奇襲漢軍邊境,用漢人的血,作為對故去之人的祭祀!

……

但他們冇看到。

也就是在匈奴這邊塵埃落定之時,一支驍勇的漢軍直奔河南地而來。

衛青做出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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