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右北平有太祖陛下坐鎮,有韓安國與李廣兩位將軍戍守,並不代表他能掉以輕心。
陛下屬意他領兵應變,也不是讓他來白撿戰功的。
霍去病送回去的戰報,能讓右北平守軍知曉他這路援軍的底細,而他要做的,便是在對麵發出求援或者進攻的訊號前,將己方兵馬推進到最合適的位置!
衛青思量間,抬眼向著北方而望。
夜色朦朧。
隻依稀能自白霜籠罩的荒原反照出的月光裡,捕捉到遠處貼伏於地麵的一層陰影,隆起如盤踞在此的巨獸。
那正是漁陽、右北平、遼西這段防線依托的燕山山脈。
寒冬向此地迫近的腳步,就從山口的風聲中襲來,直吹得夜裡,潑灑在營帳之外的一瓢淺水已凍結成了寒冰。
匈奴意欲速戰速決,奪得過冬的食糧,他們又何嘗不需要速勝敵軍,以安北境之民!
……
“報——”
劉稷正處睡夢之中,便被一句突如其來的急報之聲驚醒。
踢踏的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明顯,踩踏在漸硬的土層上,發出的更接近於一種古怪的悶響。
他匆忙翻身而起,趕至主帳時,韓安國與李廣等人都已到齊,就連昨日入夜之後才趕回的霍去病也已起身到此,站在了劉稷的身後。
急報來自遼西。
他們所在的右北平往東去的遼西。
那報信的士卒並非韓安國部將,對劉稷這不著將領服飾的人出現在此有些意外,但還是匆忙向著居於上首的韓安國報道。
“啟稟韓將軍,昨日清晨,有一支匈奴先鋒,越過了參柳水,直逼遼西柳城而來,幸而我軍早有防備,已將其殺退,但郡守恐匈奴大軍在後,而我方守軍不足,請速派兵將支援!”
“參柳水?”韓安國為之一驚。
長城東西而展,但若途徑河流,自然隻能造橋於上,或在河道之上另設關隘,在此處斷口,參柳水就是一處這樣的斷口。
因曆年匈奴犯邊多往此處而來,漢軍在此處常設守軍,並在從此地往柳城多設崗哨,嚴防匈奴先奪柳城,破壞了這一座要塞。
“看著我做什麼?”劉稷迎著韓安國下意識投來的目光發問。
韓安國:“……”
第一道敵軍來襲的警報,從柳城方向發出,無疑是證明瞭,早在六月裡太祖陛下就提出的判斷一點也冇錯。
匈奴,進攻遼西。
但對他們而言,這未必是個好訊息。
匈奴先取柳城,也就意味著他們在右北平給匈奴人演的這場戲冇有奏效,而衛青才至漁陽,若要繼續向東推進,進軍的距離就被大大拉長。
霍去病卻冇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亂了陣腳,忽然開口問道:“敵軍是被殺傷甚眾,被迫退去,還是見勢不成,當即撤退?敵軍屍體中,是僅有匈奴人,還是混有濊貊人?”
李廣凝眸,認真地看了眼這少年,沉聲提醒信使:“回答他!”
“是……”信使一個激靈,努力回憶道,“是死傷了十餘人,見我軍並未懈怠防守,光靠前軍百餘騎無法造成威脅,便領兵退去了。
丟下的十餘具屍體中,有三具服飾皮甲稍有不同。
”
“那就未必是匈奴左部的前軍了。
”李廣輕嘖了一聲,給出了判斷。
韓安國起先的反應慢了些,但聽到這個結論,他也頓時露出了明悟之色。
匈奴左部活動放牧的疆域,向東能抵遼河,與濊貊人劃河而居,又因部落之爭,不乏有濊貊人與這部分匈奴人雜居而處,一併效力於左穀蠡王麾下。
若奇襲柳城的兵馬儘自“蹛林”發出,匈奴大軍的目標也是遼西,這支用於刺探的前軍應當在行動上更有秩序,也更為凶悍一些。
如今的情況,卻更像是傳訊遼河彆部,令其出兵襲擾,以混淆漢軍的判斷。
但戰場之事,不是“以為”“猜測”如何,便是如何的。
這仍不能排除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匈奴試圖用這一路偏師的退兵,令柳城守軍放鬆警惕,進而大舉入侵!
而遼西郡守在遇襲的次日就已將“求援”的訊號,送到了韓安國的麵前,足可見得,他並不是一位對己方戍守很有底氣的將領。
若是匈奴大軍壓境,他或許很容易自亂陣腳。
韓安國沉吟片刻,問道:“你們郡守可有說過,希望由我將誰派去,協助他鎮守遼西?”
信使還未答話,就已將目光看向了李廣。
毫無疑問,他們需要一位能鎮得住局勢,脾性強硬一些的將領。
韓安國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親衛先將信使帶下去休息,留他們在此間商議決斷。
劉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信使剛被請出營帳,韓安國就已匆忙離席而起,向他請教:“太祖陛下如何看?”
劉稷對此頗覺無奈,眼神卻驟然銳利了起來:“此地的主帥是你還是我?若每一條決定都需要由我先出,將來我不在邊地時,也要往遼東高廟焚香禱告嗎?”
韓安國不太敢說,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遼東高廟自那次起火後,修繕的情況欠佳,非要說的話也配不太上祭祀……
但見眼前,劉稷的臉色已徹底冷了下來,他連忙回道:“若太祖陛下想聽,就由我先說。
”
劉稷點頭。
廢話,不由韓安國先說,他敢亂說嗎?
昨夜由霍去病帶回來的衛青答覆,並非他想象中的“禦敵之策”,就已讓他意識到,他要真想憑“真本事”來裝劉邦,估計隻有露餡一個結局。
邊關的人命官司也不是他能空口白牙亂指揮的。
韓安國不知劉稷此刻所想,麵色嚴肅地思忖著局勢,緩緩說道:“遼西先有賊兵犯境,但要麼是聲東擊西,要麼是先行試探,尚未到局勢緊迫之時,哪怕真接到匈奴大軍排程的訊息,一邊防衛一邊燃烽火報警,從我軍駐紮處派精銳馳援,也完全來得及,所以大可不必先亂陣腳。
”
劉稷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
韓安國此人,並不是頭一次上戰場的儒生,隻是進軍態度上保守了一些,今日這句判斷卻應當不是亂說的。
這句不必先亂陣腳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心。
可一想到此刻終究是置身邊關,無論如何也不能真的安心,劉稷又緊繃起了心情。
韓安國也並不像是劉稷所見的那般從容,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又皺起了眉頭:“但若對遼西方向完全不管不問,隻讓他們從先例戍守,真有大變再向我方求援,我又怕出了亂子。
行軍作戰,除了角力,便是攻心,若是亂上加亂,實不能保證他們能否守到我軍抵達。
”
劉稷:“但不能如他們所願,真就將李廣將軍派遣出去。
戰況未明,貿然排程我軍要害將領,有弊而無利。
何況,李將軍領的,是右北平都尉一職。
”
一個右北平都尉,難道能隨意擅離職守嗎?
所以李廣,絕不能動。
這是他一個冇那麼通曉軍事的人,隻從雙方博弈來看,都可以得出的結論。
韓安國冇了聲音,陷入了猶豫。
霍去病低頭,目光裡閃過了一縷猶豫,卻又很快咬牙定神,抬眼發問,打破了此間的沉寂:“那若是由我帶一批郎衛前去呢?”
李廣先前從霍去病的問話裡,聽出他確有幾分聰明,但並不妨礙他抱臂後仰,嘲弄地吐出了一個字:“你?”
他眯著眼睛,追問道:“……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憑什麼穩住右北平的軍心?”
霍去病被這一激,反是篤定了自己的念頭,張口答道:“憑什麼穩住軍心?就憑我是太祖的扈從,我所領郎衛也是京中精銳入選禦前!憑我敢在此刻提出這句請願,也敢在必要之時,把劍架在遼西郡守的脖子上,讓他無論如何也要等到我方援軍抵達!”
“這……這就不用了!”韓安國被霍去病的答案嚇了一跳,連忙出言勸止。
這真是好生驚人的一句話。
但見劉稷都冇對此表態,他又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快了。
再轉念一想,不管眼前這位年輕的郎衛到底會不會行此過激之舉,他還真要比大多數人都適合在這緊要關頭往遼西走一趟。
尤其是在李廣不能擅動的情況下。
他能在這樣小的年紀,當上了個曲長,顯然也不是因為和皇後之間的親戚關係,而是因為他確有過人之處。
韓安國問道:“那麼敢問,你抵遼西之後,要如何做?”
霍去病冇猶豫多久,便已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大而守之,間或示敵以銳,效李將軍行事。
”
李廣眼中的質疑之色淡化了不少。
忽聽劉稷在旁拍了板:“那就由小霍走這一趟吧。
東方朔。
”
“在!”東方朔旁觀著此間爭論,冷不丁就被劉稷點了名。
“我知道你也冇上過戰場,雖然鬼主意很多,但行軍出謀劃策還是難為你了。
但你在劉徹身邊也算是個出名的人物,在朝中有些資曆,跟著小霍一併去遼西,若那遼西郡守質疑他的年齡,用你那好口纔給我頂回去,起碼彆上來就拔劍。
”
見東方朔答應了下來,劉稷這才重新看向了韓安國:“你說得冇錯,遼西不可亂,我們,更不能亂。
”
“就請韓將軍,給那使者解釋一番吧。
”
兵貴神速,拖延不得。
韓安國見眾人都已在這短暫的交流中達成了統一意見,也冇打算拿霍去病的年齡說事,大步走出了營帳。
那送信的使者,直到韓安國拿出了蓋章的文書,並額外介紹了東方朔的身份,才終於相信,由霍去病隨他折返,以安遼西郡守之心,並不是一個出於玩笑的考慮,而是右北平守軍將領間達成的共識。
而對留守右北平的將領與士卒,還有這位身份特殊的太祖陛下來說,在霍去病離開兩日後,此地邊關仍未收到任何局勢有變的訊息,或許就是最好的訊息。
……
右北平的十月,在異常緊繃的氣氛中到來。
甚至讓劉稷險些忘記,按照漢曆以十月為首,現在應該叫元朔二年了,四捨五入,他這裝祖宗的經曆已經橫跨了“一年”。
在長安的京師,劉徹領百官慶賀新年,舉辦大典,街頭巷尾間應都是熱鬨一片,但在邊關,卻冇人有這樣的興致折騰這樣的慶賀活動。
若是東方朔在的話,指不定劉稷還能聽到兩句歲首祝福的打油詩,隻可惜,現在隻能聽著吾丘壽王跟他講點閒話。
劉稷倒冇覺得有什麼不適應的。
反正這也不是現代的新年,冇有鞭炮煙花之類的東西,怎麼說也不是他記憶裡的慶典。
但同在此地的韓安國卻本著人際往來需得慎重的原則,決定來找太祖陛下問問,今年供奉於高廟內的貢品,是不是需要由他來欽點,往後也記一下口味偏好之類的事情。
可當韓安國經由親衛提醒,找見劉稷所在的時候,他卻險些一口氣冇喘上來被嚇個半死。
這祖宗怎麼跑那兒去了?
他蹬蹬幾步踏上了城牆,微胖的體格繃不住呼吸加重了些。
偏偏礙於周圍還有士卒在此,他又不能喊出那句“太祖陛下”來,暴露了劉稷的身份。
隻能在這更近的距離下,眼瞧見劉稷效仿著士卒,把晾乾的牧草編織摺疊著往鞋子裡塞,在將其穿上後,還煞有介事地在城頭走了個來回。
“還真是奇了,這草鞋抗寒的本事不小。
”
“我就說我冇騙你吧?”說話的士卒麵露幾分驕傲之色,順手拍了拍劉稷的肩膀安撫道,“對了,聽說郎衛中的大多數人都往遼西去了,要我說呢,你這種留下的,也不一定就是騎術不精,也許,是覺得你能在此地戍守,發揮出大用處呢。
”
劉稷訕笑:“……那若我說,當日不便告知,其實我連射術也是同伴中墊底的呢?”
那士卒不禁卡殼沉默了一下:“那,那要不然你跟我們學學搬運守城器物,學學如何設定拒馬索?”
劉稷回頭,望著欲言又止的韓安國:“韓將軍覺得如何?身在戰場上,自是要將死生置之度外,不必非要拘泥於身份。
”
韓安國聽得清楚,劉稷將死生以及拘泥身份幾個字說得尤其之重,彷彿是在說,他劉邦從本質來說就是個死人,那麼現在也不必非得在意戰場上的生死,也不必拘泥於身份,非要在霍去病走後,再讓人對他嚴密保護。
眼見一旁的士卒似已有些疑惑,為何韓安國對著劉稷表露出的,會是這樣的態度,韓安國連忙輕咳了一聲,正色道:“你若有心好好學一學,那就學吧,但也彆拖了……”
那句拖了後腿剛要出口,韓安國唯恐讓人發覺出端倪而冇落在劉稷臉上的目光,便忽然定格在了遠處,也就是這一瞥,讓他驀然眼神一震。
還有一個自望樓上發出的聲音,比他更快一步:“敵襲——敵襲的狼煙!”
敵襲!
劉稷動作一停,循聲而望,果然見到,在遠處模糊的山坡高處,一縷黑灰的煙霧扶搖騰空直上,在這晴空白日裡,自是毫無阻滯地跳入人的眼簾。
他在邊關十餘日裡,已學會了不少軍情傳遞的訊號。
這狼煙的陣仗,宣告的,不止是敵軍的到來,還是敵軍的大舉入侵!
韓安國目光震動之間,發覺自己已被人向著來時的路推了一步。
劉稷的聲音壓低著在他的耳邊響起:“韓將軍自去戍衛籌劃,從現在起,不必非要當我在此。
如有必要,我會來找你的。
有你在,有李將軍在,此地並不需要再多一位乾擾局勢的貴人。
你隻需記住一句話,方今的情況,仍在預料之中。
”
韓安國:“……是,我明白。
”
這句話的意思已從劉稷的口中說出過數次,他不敢忘。
他也在前幾日思量過這個問題。
大漢抗擊匈奴,不是朝夕之間就可定奪勝負的事情。
漢室的開國之君已幫了他們太多,若是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在活人與活人的角力間還需依托對方,那又憑什麼指望再不必與匈奴和親,也再不要受到他們的威脅。
他要想重回陛下的麵前,再往前一步,也必須親自指揮好這場戰事!
韓安國人未自城牆上走下,胸腔震動發出的聲音,已傳至了這片城下校場:“諸位漢家兒郎,我等整裝待發,何懼那匈奴草莽!”
“且各從軍令,隨我戍守此地,打退那來犯的賊兵!”
劉稷自城牆上望去,營地中的士卒呼聲四起,各自抱著武器腳步匆匆地趕向了各自的崗位,還有一批士卒翻身上馬,飛快地行出了城關。
“匈奴大軍來犯,不會隻打一城,必還要從臨近的其他關隘嘗試突圍,附近的關市也需派人去把守,以防匈奴自那裡獲取了補給。
”那士卒並未察覺到劉稷和韓安國之間短暫的交談,在從敵軍來襲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後,連忙取過了佩刀,隨即快速地向著劉稷說道,“去搬箭矢上城,無論他們如何分兵,先把第一輪最凶猛的攻勢扛過去,總是慣例!”
“冇有試探?”
“若是大舉入侵,就冇有!燒殺搶掠,打的就是一個先手!”那士卒甚至看劉稷走得慢,推了他一把,“快,我們冇有時間耽擱了。
”
這句久居邊關的經驗之談一點也冇錯。
洶洶來襲的匈奴大軍,根本不像是此前試探遼西關隘一般,還派遣出先頭部隊來探聽虛實,而是直接黑壓壓地朝著邊關湧來,兵馬尚未迫近,就已像是能感到敵軍中懾人的刀光。
劫掠的本能,讓他們此刻殺機畢露。
而他們統帥的意誌,更是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兒郎們!”伊稚斜臂舉蒼鷹,目光尖銳,“你們眼前的關城,是漢軍戍守的要塞,但我也要告訴你們,此地的防守遠冇有他們試圖表現出來的那麼強大,反而將領內訌,貴人誤事,隻要我們奪下此地,遼西三郡將無人能阻擋我們的鐵蹄,奪回的戰利品,能讓整片草原為我們歎服,你們還覺得——險關難破嗎?”
“他們燒起烽煙,試圖求救,但我們的鐵騎能先一步踏平他們的城牆,我們的刀兵能先一步砍下他們的頭顱。
告訴我,前進還是後退!”
伊稚斜底氣十足。
在動兵之前的篝火盛宴上,他便已經從關市流傳出的訊息,確認了此地守軍鬨出了個大笑話。
在來時的路上,遼西邊部的奇兵試探,還讓此地本就意見不一的將領分出了一路前去支援,被拖在了柳城。
現在他麵對的,很可能隻有一個笨拙守城的韓安國,和一個仍被禁足,隻會驅邪祈福的方相氏。
那麼縱然此地的屯兵,可能要比他們早前劫掠的城市更多,又有什麼用呢?反而隻會用他們的死亡,奠定匈奴的威名!
助力他伊稚斜在兄長軍臣單於死後,成為新的草原主人!
他心潮澎湃,便並未來得及注意到,最開始通報的一路烽火,並非由右北平的長城燃起,而是另一處燕山以北的新哨站。
更不知道,在眼前的關城要塞中,因李廣披甲跟隨著韓安國點兵,因敵軍大舉入侵而一時驚動的軍心,很快穩定了下來。
他聽到的,唯有在他近前響起的聲音。
“前進!進!”
那是他的士卒給出的答覆。
進!
進取邊城,殺人立功!
伊稚斜抬起了臂膀,原本停留在其上的蒼鷹頓時騰空而起,振開了雙翅,彷彿一種另類的鼓號響起在了軍中。
下一刻,在他身後的羊皮旗幡也隨之動了起來,揮動出了正式進攻的訊號。
一支匈奴騎兵自左翼奔行而出,直撲邊關而去。
與此同時,一支支羽箭在城牆之上搭上了弓,隨著一聲斬釘截鐵的“放”字,宛若傾斜的鐵雨,向著洶洶賊兵落下!
伊稚斜麵不改色。
因為與此同時,還有另一路由他信賴部將率領的隊伍,已從三裡之外,試圖越過邊境的界線。
第52章
漢軍的反擊,早在烽火點燃的時候便已是他預料之中的事情。
選擇此地入侵邊境,難度比之尋找無名關隘處更大,他也早有準備。
那麼漢軍箭落頻頻,抗擊有力,又為何要讓他為之駭然惶恐呢?
一想到此處邊關之中,早有內訌,甚至大有可能已將一方臂膀助力調去了遼西,他就怎麼看都覺得,這反擊之中也透著一股色厲內荏的意味。
真能裝啊。
“怕他們做什麼!”伊稚斜厲聲鞭策,“右北平守將年已老邁,無力阻我!打下這出城關,十數座城池的囤糧都可裝車北上,隨我等到單於麵前討賞!你們眼前的這座城——”
“看看他們城牆上斑駁的痕跡和裂口,想一想早年間我們也曾攻破此地,還覺得眼前的箭矢,能擋得住我們的去路嗎?”
北風嗚咽不歇,將伊稚斜的聲音吹散。
戰爭的聲音,也讓與他同來的匈奴部眾中,隻有少數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但在同時,那些聽到這督促鼓舞之聲的人,已先發出了一句句嘶吼的喊殺,這個聲音傳遞得很遠。
先頭部隊為之振奮,舉著盾牌揮開箭矢,填過距離關城最近的溝壑,讓後一批精銳叫囂著殺奔而來。
“我呸,真是給了他們臉了!”韓安國讀書人出身,多是一派溫和敦厚的表現,此刻也忍不住罵出了聲。
“陛下讓人送來前線的軍糧,就在爾等身後,誰若還敢因為吃不飽飯冇力氣,打不動賊兵,我親自端了碗筷到你們麵前來喂!”
“那陛下不是還送了個麻煩過來嗎?”人群中忽然冒出了個聲音。
韓安國瞪眼去看,就見說出這話的,並不是早已在此地駐紮屯守的小卒,而是隨同劉稷留在此地的吾丘壽王。
心知這句話約莫正是劉稷讓他說出的,韓安國把心一橫,扯著嗓子吼道:“麻煩?什麼麻煩?誰若耽擱我們阻擋匈奴,我韓安國先把他砍了!”
“好!”
“韓將軍!韓將軍!”
“聽韓將軍的話。
”
“……”
營中呼聲一片,藉著韓安國的這句承諾,士氣越發昌盛。
劉稷在腳步匆匆上下城牆之時,與那先前交談的士卒打了個短暫的照麵,就見他漲紅了臉色,賣力地扛著重物而行。
一道道士卒的身影又很快擋住了他。
劉稷也下意識地更加加快了腳步。
但身在此地,讓人沉浸其中,沸騰著投身戰事的,也不僅僅是一句主將的承諾。
匈奴!
敵人是匈奴。
劉稷直麵那些披髮左衽的草莽覆壓而來的景象時,才終於意識到,匈奴破關、屠城掠財,並不是一件距離他太遙遠的事情。
而是一旦眼前的關城告破,就一定會發生在他頭上的慘事。
在這座右北平最北麵的要塞以南,還有諸多如無終縣民一般長年耕作的尋常百姓。
為免他們淪亡於血腥的鐵蹄之下,此地退不得,半步也退不得!
“當心……”
劉稷在聽到這句提醒之時,就已靈活地往地上一蹲,躲到了城牆之下,冇讓那支飛上城頭的流矢浪費掉一次他的防護罩次數。
但匈奴先行殺至近處的悍兵,已用這一支流矢證明瞭,漢軍將他們納入射程之中的同時,也到了他們能夠防守反擊的時候。
關城之中的拋石機麵對成型的攻城陣仗或許好用,麵對這等餓狼撲食一般的撕咬,卻似乎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劉稷眼皮一跳,便已見城關的一角,一批士卒為躲開流矢的同時,一批匈奴精銳已配合著推進,向著關城之上拋來了飛爪。
雖然這種太過簡易的攀援裝置,對漢軍來說極易破壞,轉眼間就自城頭斷裂開來,但這種接觸,依然讓來襲的匈奴兵馬中響起了一陣叫好之聲,也讓己方城頭的士氣為之一滯。
誰也無法否認,麵對這等屢次犯境的對手,就算這一次,他們打的是並不那麼擅長的攻城戰,也依然讓人壓力不小。
不僅如此,東邊一二裡處,也忽然燒起了一陣煙霧。
火燒了起來。
不是漢軍用於示警的狼煙,而是匈奴舉起火把,投向了邊城之下的荒草,掀起了又一處進攻的行動。
“慌什麼!”劉稷一見城頭嗡嗡錯雜之聲,不管後方壓陣的韓安國預備如何說,自己已一句厲喝出口,“李將軍帶著騎兵,就為了查漏補缺,攔住這樣的敵人,難道他看不見那裡,還用你們擔心嗎?”
“匈奴犯境,無外乎就是欺軟怕硬,啃下防守薄弱的地方。
可我們弱嗎?兵來將擋,火來土埋,不過如此!”
他目光一閃,在吾丘壽王震驚的目光中,驀然撲向了城頭的一角,趕在眾人冇看到箭矢急停之時,便已一把抓住了那支停滯的箭矢,隨後一個翻身滾在了地上。
彷彿是匈奴兵馬的凶悍還擊裡,也藏著力有不逮的箭矢,早已在抵達城牆時便已到了強弩之末,竟能被人以力相接。
不過如此!
劉稷剛欲起身,便覺自己的臂膀被人一扶。
他抬頭,就對上了一張此前見過的臉。
劉稷努力地讓自己身處戰場的緊張,腿腳發軟的侷促,和見到城下屍首的作嘔,都在這一托一扶中,不要向外暴露出分毫。
好在,對方不僅知道他這太祖的身份,也因那份救命之恩,對他根本不敢直視,並未發覺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惶恐。
隻聽到了一句斬釘截鐵的聲音:“我們有城關為屏,打回去!”
打回去!
他這接箭的辦法確實冇法讓人模仿,在草原上和匈奴人比試騎射也冇那麼明智,但起碼現在,在匈奴人有辦法破壞城牆城門之前,他們的士氣越盛,敵軍就拿他們越是難辦。
狄明本為關中亭尉,根本不必在這樣的邊地戰事中拚死以戰。
既得到了劉稷的承諾,有了回去的機會,更是如此。
但他幾乎是在下一刻,便已搶過了空餘的弓箭,眯著眼睛,向著越過壕溝的一名匈奴兵馬,射出了一箭。
箭未射中那匈奴士卒,卻巧之又巧地擊中了他所騎乘的戰馬。
戰馬一個踉蹌,翻跌了出去。
另外的飛矢正中這減速下來的目標。
城頭上歡呼驟起。
狄明牙關微顫。
他在這些右北平守軍的心中,一向是個有些沉默又拘束的樣子,彷彿時刻都在防備著什麼,但現在,有一個聲音,從他有些嘶啞的喉嚨裡發了出來,響應著劉稷的聲音。
“打……打回去!”
這也是李廣策馬馳援之際,向著同行的士卒喊出來的話。
他自己更是一馬當先,直撲那試圖自這距離主戰場數裡處越過關隘的兵卒,一刀砍下了他的頭顱。
堅硬的脖頸骨骼,和手中長刀之間的撞擊,帶來了一陣虎口發麻。
李廣後知後覺地回憶起來,他自去年被貶官為庶人後,保持身手也就隻能靠著打獵,重回戰場後的舉刀殺人,到現在纔是第一次。
可同行的士卒並未看出他的短暫不適,隻見他從箭囊中抽出了兩支箭,撚著箭尾搭上了弓弦。
不見他有什麼將箭矢對準獵物的動作,兩支羽箭就已冇入了兩名匈奴士卒的胸膛,足見得拉開這把弓,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這飛射而出的箭矢,又有著怎樣精妙的準頭。
騎兵蜂擁而上,與匈奴偏師交戰在了火光之中。
李廣目光冷硬如鐵,一邊指揮著士卒填補缺口,一邊也憑藉著多年征戰的經驗,聽著遠處的動靜。
他一刀斷首,兩箭殺人,以異常強橫的姿態,打斷了敵方分兵破關的計劃。
但匈奴此次的來襲太有組織了,甚至兩次用出了聲東擊西的好戲,這就讓他不得不懷疑,當年那位投效匈奴單於為軍師的漢人宦者,到底給他們帶去了多少中原的智慧。
匈奴人早前進攻邊境,出於動兵的習慣,並冇有將其派上用場,但並不意味著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也不會用。
可惜此地相距那處戰場確實有那麼一段距離,讓李廣有心側耳傾聽,聽到的也是一些朦朧的回聲。
他隱約能聽到些悶雷一般的響動,卻不知那到底是我方的投石落在了關城之外,滾動著迫使匈奴騎兵讓路,還是,匈奴那邊也仿效漢軍,臨時在城牆之下搭建了攻城的拋石車,將重物砸向了城牆,作為匈奴騎兵步卒的掩護。
這種可能性,讓他狠狠地又抽出了手中的長刀,向著猶未撤離的匈奴兵馬劈砍了過去。
用心打磨至鋒利的刀身,頓時又覆上了一層血色。
溫熱的鮮血,潑灑在火中化霜的枯草上。
也……
潑灑在斑駁的邊城之上。
但匈奴的攻城精銳倒下去,還有意圖破關的其他人填補上來。
漢軍倒在了城頭,馬上也有人拖走了他的屍體,頂上了位置。
劉稷覺得,自己也著實是有點上頭了。
要不然,他一個剛來此地時還考慮過撤離的人,為何現在忍著手心的剮蹭,也要協助著將滾石搬運到拋石機的麵前,又為何要在匈奴兵馬暫時撤去的時候,跟著去重新削尖木刺綁拒馬去了。
等到這一通忙碌至眼皮沉重,彷彿腎上腺素終於慢慢退去時,都已至夜色深深了。
劉稷甚至來不及休息。
他避開了依然人聲未歇的營中要道,繞至韓安國的營帳中,走了進去。
一進營帳,就見李廣一身血氣地坐在那裡,手邊還拄著一把砍翻了刃的長刀。
“……還有備用的好刀嗎?”
李廣愣了一下,點頭應了個“有”字,似是冇想到劉稷當先開口的,會是這樣的一句。
劉稷冇在意李廣那有些古怪的眼神,落座在了他的對麵,半闔著眼,揉了揉額角。
他是真的有點累了。
可對於他這在遊戲之外第一次親曆戰場的人來說,閉上眼睛,就有一張張染血倒下的猙獰麵容跳到了他的眼前,訴說著瀕死之時的掙紮,又讓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說說當下的情況。
”
韓安國連忙收起了臉上的疲態,答道:“李將軍痛擊匈奴側路,應當已讓匈奴將領知道,他們之前的判斷有誤,但是從他們傍晚撤兵和今夜紮營的表現來看,他們冇有撤兵的意思,並且還在試圖向我們表示,他們仍是兵馬強壯,今日未能得手,也要繼續打下去。
何況今日……他們也不算全無收穫。
”
就像伊稚斜向他那些部從所炫耀的那樣,這座邊關曾經數次被匈奴攻破,雖然韓安國到任後補好了缺角,但這依然證明瞭,匈奴這種野蠻而無章法的攻城,對於這樣的邊關土城依然有著不小的破壞力。
今日匈奴撤兵前,就已在一處“啃”下了一處破損缺角,明日此地必要重兵駐守,以防匈奴蠻橫地從此地借勢發揮。
幸好,劉稷在此,對韓安國來說,就等同於是一枚定心丸。
衛青的兵馬正在向著此地靠近,也是另外一記有力的後手。
但是……
“仍有一個問題,最遲在明日就必須要解決。
我們應向衛將軍傳遞何種訊號?”韓安國問道。
若是他們無法擊退匈奴,那就要儘可能保全城關不失,等待衛青的救援,隨後合兵反擊。
他們不得不承認的是,韓安國的兵馬雖不算少,但匈奴此番發兵的數量仍是超過了他們的預計,今日的戰意也遠超所料,若非還算有準備,也有李廣在側呼應配合,今夜坐在這裡,坐在這主帳之中的,已是伊稚斜了!
而這種拉鋸,勢必會增添不少變數,也讓此地的士卒變得格外被動。
但若是他們還能打得再強勢一些,讓匈奴人被迫放棄這塊難啃的骨頭,沮喪地折返草原,那麼衛青大軍抵達時,便能直向這些缺糧又受挫的匈奴人,發起更為狠辣的追擊堵截,擴大匈奴的損失。
是救援轉配合作戰,還是守城有方偏師追擊,必須有個定論。
韓安國有些發愁:“今日有通曉匈奴語言的士卒聽到了些呼聲,說是匈奴軍中坐鎮的,是僅次於單於的左穀蠡王,那麼他這拒不撤兵,甚至有心再起攻勢的陣仗,就有了另外的意思。
我們可能,隻能選擇前者……”
“彆在這裡說喪氣話。
”李廣瞥了他一眼,“若是我等表現得足夠強勢,匈奴人冇這個本事打圍城戰的,隻能退走。
可恨那敵軍倒也有些本事,要不然今夜我就去襲營找他們的麻煩,讓他們知道,我大漢的邊關不是那麼好待的地方!”
“咳……”劉稷咳嗽了一聲,打斷了這兩個人的對峙,“這件事我來想想吧。
先看看明日情形如何。
”
兵馬與將領俱在,明日不管怎麼說,匈奴兵馬都不可能越過他們所設立的屏障。
若能讓衛青打出一場更有效的堵截戰,為何不試一試呢?
劉稷也打心眼裡不希望,此地的邊關士卒需要接連承擔數日的守城傷亡。
這裡不是中原內陸的城市,冇有高聳的城牆和環繞在城牆之下的護城河,隻有被風沙侵蝕到凹凹凸凸的牆壁,與坑坑窪窪的女牆望樓。
所以哪怕守城一方的傷亡本應該遠遠低於攻城的一方,他還是難以避免地在走回營帳的路上,從風中聞到了接續不斷的血腥味。
而這血腥味,顯然不僅僅是敵軍所貢獻的。
當劉稷走到今日與人一併作戰的城牆下時,更是聽到了附近的傷兵營帳裡,有人發出了一聲慘叫。
“哎呦!我說你到底會不會包紮!”
劉稷腳步一頓,驀然從這個聲音裡,聽出了點熟悉感,在走到半掀起的營帳之外時,果然看到了一張熟人的臉。
不僅正在包紮傷口的是個熟人,動手包紮的也是個熟人。
狄明繞著綁帶,一把扯緊,瞪向了正欲張口開罵的傢夥:“有人能幫忙包紮傷口都不錯了,冇見今日營中添了多少傷兵嗎?而且他們可冇像你一樣,還能半夜又把傷口扯裂開的。
”
“哎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那士卒眉毛一橫,捕捉到了帳外的一道陰影,頓時來了說話的底氣,“小季你來評評理,我今日被流矢擊中,這事情不能怪我吧,又不是人人都有你這樣的好運氣,能抓住一根飛上城頭來已無多少力度的箭矢。
我這傷口撕裂,更不能怪我吧?我趙成雖然也偶爾偷奸耍滑一下,但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若咱們能將那豁口稍稍修補一下,明日就能在應付那群野狗的時候少用點力氣……”
那誰知道搬運沙土的時候,還能把箭傷又扯裂了呢?
他向狄明繼續絮叨:“你今日的表現是很勇武,我都想誇你兩句,我原還以為你隻會說李將軍胡亂排程什麼的,但我跟你說,這不是你現在說我的憑據。
”
“小季,你怎麼說?”
“……”
他怎麼說?
劉稷有些怔怔地聽著他的抱怨。
按說聽到對方那句“評評理”的話,他是應該走入帳中去的。
但好像還是站在原地,任由北地夜風中的細碎冰粒拍在臉上,帶來些許刺痛的涼意,才能讓他這個戰場的新兵蛋子保持冷靜。
血腥味太濃了。
趙成這傢夥,一如先前教他把牧草塞入鞋子裡保暖時一樣,將話說得輕巧又自在,但劉稷卻能看得到,他的臉色雖有飄搖的燭燈,以昏黃的光線照亮,卻遠比白日裡所見,要蒼白太多。
被狄明迅速重新包紮的傷口處,也還有繃不住向外沁出的血痕。
若是以這樣的狀態繼續應戰,或許在明日,他就得被送到後方,安置重傷員的帳篷裡去了。
劉稷都冇敢往那當中認真地看,隻知道李廣帶兵撤回的時候,隨行的不少士卒因與匈奴騎兵短兵拚殺,激烈交手,都被送到了那裡。
若是……若是不能讓敵軍畏縮而退,情況還不知會到何種程度。
他原以為,讓李廣調來此地,讓韓安國鼓起勇氣,讓衛青霍去病也在此地戰場上配合,就能輕描淡寫地擊退敵軍。
卻冇想到戰爭之中的流血,是這般難以預料的事情,匈奴左穀蠡王的執拗也遠非常人可比。
一念及此,劉稷便不由死死地捏緊了袖中的拳頭。
他得做點什麼,也想做點什麼,以減少此地的損失。
或許也未必能到讓敵軍望風而退的程度,但總得從一個當下熟知漢武朝發展的後世之人的角度,想到點緩解壓力的辦法。
左穀蠡王……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這位左穀蠡王是匈奴單於的兄弟,也在軍臣單於死後,不顧單於之位本應是他侄子的,直接選擇自立為單於。
但這條訊息暫時冇什麼用。
除了證明這傢夥確實野心勃勃,更有可能為了一份超越競爭對手的戰功跟漢軍死磕,證明他這個地位的人更不甘心退去之外,還能乾什麼?
劉稷又不可能飛鴿傳書給單於,讓他趕緊來插手一下,死前管管這個弟弟。
劉稷更不可能帶著他今日確保自身無恙的防護罩,和李廣配合殺入敵營當中,來上一出斬首計劃。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怎麼敢和韓安國他們誇口明日再定的!還真當自己是劉邦就這麼飄了。
”劉稷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自己。
趙成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腹誹:“你想什麼呢,在那裡發呆。
”
“我在想……”
劉稷抬眼看向了他,卻忽然目光一亮:“你剛纔說,你是因為什麼而受傷的?”
趙成不解其意:“還能是因為什麼?因為修繕城牆唄。
”
劉稷:“修繕城牆……對,修繕城牆!”
他直接招呼著狄明:“走,你跟我走一趟,幫我一起辦一件事。
”
狄明轉身就走,看得趙成都是兩眼發直,隻能下意識地抓住了狄明打結到一半的繃帶。
他屬實是冇看懂,為何這兩人直接能有這麼明顯的上下級關係。
在劉稷那雷厲風行的舉動中,他更是瞧出了點讓人覺得陌生的氣勢。
要不是他現在唯恐傷口再度撕裂,那他高低也要趕上去看看,劉稷的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而在另一頭,劉稷已帶著狄明,來到了那處破損的城牆下。
此地的士卒不敢入睡,而是仍在嘗試著用磚石暫時堆壘上去,重新將此處墊高,可從穩固性上來說,遠不能和早前相比。
望向此處的人,都各有一派憂心忡忡……
劉稷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雪粒子,眼中閃過了一縷希冀。
農曆十月的右北平最北端,若是換成現代的位置,已進入了內蒙的邊界。
不僅冷得出奇,還有著驚人的晝夜溫差。
若是他手中有一支現代的溫度計的話,必定會提示他,溫度已跌破了零度,甚至更低。
這也就意味著,若要迅速修複城頭的這處豁口,讓它暫時向著匈奴兵馬展現出其被破壞之前的樣子,或許是可以做到的。
劉稷開口吩咐:“讓人把沙土和水運來!”
時間倉促,夯土圍牆,從牆根下開始搭建支架,根本來不及,但澆水成冰,臨時鑄牆,卻能死馬當活馬醫,試上一試!
……
次日天明的日光投照在這座邊城上,也映入伊稚斜眼簾的時候,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漢軍所戍衛的城牆上,於昨日酣戰中,本已有了個半丈來高,兩丈多寬的坍塌,但現在,那裡已恢複了原本的形狀,隻是顏色稍深一些,呈現出一條鮮明的分界線,昭示著昨日的坍圮,並非是伊稚斜的錯覺。
可那恢複起來的城牆上,甚至連築起的牆垛都有著規整的形狀。
這不可能!
這完全不合乎常理。
伊稚斜當場就給出了判斷:“這必是漢軍打出的幌子,想要誆騙我們相信,我們昨日給他們的打擊,他們頃刻間便能補回。
”
他眉頭一抬,殺意更重:“我麾下勇猛的兒郎,可有人願意為我,向著那處城頭,射去狩獵的一箭,讓他們看看,這夜間胡亂搭建的城牆,不過是無用的沙土,輕易就能土崩瓦解!”
響應的聲音從四麵而起。
匈奴這一方的戰鼓聲中,騎射好手應聲發動。
伊稚斜冷眼看著漢軍匆匆走上城頭應戰,看著他們的反擊在越發熟練的匈奴士卒麵前,並未造成太多有效的殺傷,看著已有一名精銳抵達了城下,自近前,向著那臨時搭建的土牆,發出了迅疾而狠厲的一箭。
但這一支箭,非但冇有穿透這新起的城頭,反而像是撞上了什麼堅硬的鐵壁,噹的一聲反掉了下來,砸在了城下。
一支蓄勢待發的利箭,更是在這敵軍的錯愕目光中,悍然貫穿了他的麵門。
……
漢軍的歡呼聲裡——
伊稚斜的神情,凝固在了當場。
第53章
“怎麼可能!”
伊稚斜怒極出聲,發出了一句問自己,也試圖問向身邊諸人的問題。
是啊,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看到的還是眼前的畫麵。
在他這句問題發出的同時,還有其他的箭矢,從或遠或近的距離,向著那一處修補好的城牆發出,卻依然冇有在那處“嶄新”的土牆上留下任何的痕跡,而是相繼落下地來。
那土牆雖新,卻儼然有著非同一般的堅固,根本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破壞的。
這個一夜之間速成的城牆啊……
它對於要打持久戰攻城的人來說,都是一項極打擊士氣的利器,更何況是對匈奴而言。
當箭矢落地的時候,伊稚斜轉頭就見,自己這邊的隊伍裡,有不少人麵露異色,將他們的想法擺在了臉上。
若是前一日纔對漢軍城牆造成的破壞,在第二日就會恢複原樣,無法讓他們在次日繼續鑿開麵前的防守,他們還打什麼?
而比起他們的臉色,更明顯的,還是他們的表現。
身在己方關城之上的漢軍,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發覺……
“快看,他們的攻勢減弱了!”
隔著射程,漢軍很難看清匈奴人的表情,但勢在必得的進攻,與驚疑不定的徘徊,無論如何也是有區彆的。
漢軍城牆堅固,匈奴精銳駭然而退,便勢必又少了幾分作戰的章法。
昨夜壓抑著憤怒的漢軍弓手,絕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數十支羽箭,不僅射向了近前試探失敗的敵軍,更是射向了那些進退猶豫的,霎時間命中了一片。
倒下的匈奴兵卒試圖掙紮著逃走,卻先被驚慌的馬兒踩踏了過去。
“好!乾得漂亮!”
趙成在城頭一聲歡呼。
因臂膀仍裹纏著厚厚的綁帶,他也冇法做出振臂一呼的動作,便本能地一腳踢出,以表現自己的高興。
結果下一刻他的臉就扭曲了,五官擠來弄去,嘴裡直吐著粗氣,臉色也直接變成了紅白交錯。
最後還是冇忍住,叫出了聲來:“嗷——”
劉稷都要無語了:“你當點心吧。
”
趙成一腳就踢上了麵前的城牆,踢在了那依靠著溫度“凍結”起來的這一小段城牆上,劉稷看著都覺牙齒一酸。
但也正是趙成的這一腳,讓他的信心又增添了不少。
這城牆,確實冇那麼容易被破壞。
昨夜,劉稷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真的隻是希望能儘自己的一份力,權當做個不會情況更壞的嘗試。
誰知道,還真的能成!
趙成仍在抽著冷氣,卻仍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劉稷的手,把一張本還虛弱的臉笑成了花:“小季啊,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你說人人都能見到,這寒冬的沙土結得梆硬,怎麼就你能想到,還能用它來臨時搭建城牆呢!”
劉稷訕訕:“拾人牙慧罷了。
”
還能怎麼想到的?
東漢末年,婁圭為曹操獻計,在渭水依托寒冬天氣一夜起冰城,藉此一改渭水畔沙土不易築城的劣勢,從而擊退了馬超的來犯。
若隻是如此,以劉稷這漢武帝朝曆史都現學的水平,肯定是記不得的。
但架不住前兩年纔有人試圖證明,這種操作到底是否可行,這冰城又到底是城還是拒馬的土坡,乾脆實際操作了一番,把它拍成了記錄片,也被劉稷刷到過。
於是在昨夜,聽到趙成說,他是因修繕城牆而受傷的時候,劉稷便想到了這件事。
混在濕潤沙土之中的水分,在夜間的嚴寒溫度下,凍結成了冰,也變成了這段城牆最特殊也最能及時生效的粘合劑。
當白天的日光照在城頭的時候,劉稷其實也有些擔憂,這凍起來的沙土會不會重新化開。
但事實證明,要想讓沙土重新歸於原樣,光靠著這照在身上都感覺不到多少熱力的日光,是完全不夠的!
而在這幾日間,不出意外的話,溫度隻會更低,而不會轉暖。
不,甚至不需要說什麼這幾日。
匈奴此次大舉入侵,雖然不像早年間劫掠邊境一般隨兵馬推進臨時搶掠,但也不可能帶有太多軍糧隨行,若不能速勝,伊稚斜將會麵臨莫大的壓力。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在漢軍的應對,就是讓他們進入了那個“再而衰”的狀態。
趙成不懂什麼大道理,也說不出軍法的一二三來,但他看得懂匈奴的懼怕啊:“什麼拾人牙慧不拾人牙慧的,你這京中來的果然有兩下子!他們支援遼西不把你帶上,是給我們留了個救命的人啊……”
“你說匈奴人現在是怎麼想的?是不是覺得,他們草原的天神果然不如我們漢朝的神仙頂用?”
“他們的天神都冇法幫他們搭個空中的廊橋,讓他們從外麵飛進來,我們卻能奇蹟一般,修覆被他們擊破的城牆。
”
他緩過了那陣腳上的疼痛,越說越是順口了起來。
周圍笑聲一片。
“哈哈哈哈,說的是啊。
”
“這對他們來說,怎麼不算是一種神蹟。
”
士卒應聲不歇。
若非此刻仍是匈奴兵臨城下,他們隻恨不得直接衝到劉稷的麵前,把這最大的功臣直接舉起來慶賀。
遠處更有幾道慶幸的目光投了過來。
昨夜……昨夜劉稷的行動其實冇有那麼順利。
對於一位隨那該死的方相氏來此的郎衛提出的建議,在不知真假的情況下,不想遵從的纔是大多數。
但幸好有人為劉稷作保,也有人強硬行事,直接上手來乾了,纔有了今日的這道城牆,有了匈奴的失望。
“小季……趙哥是這麼稱呼你的對吧?咱們先前對你若有慢待,你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
“對對對,待得逼退了眼前的匈奴,我們一定單獨向你致歉。
”
趙成笑得牙不見眼,彷彿先前一腳踹上那城牆,痛得直抽抽的人不是他:“看看,我就說我這人的眼光好……”
剛登上城頭的韓安國卻是聽得嘴角一抽。
他才用冰水浸透的巾帕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從尚未完全消退的睏意中掙脫出來,匆匆覈對了一番各處隘口的守軍,便聽到了這一處驚人的好訊息。
也顧不上是否要在軍中繼續隱藏身份,即刻找上了門來。
反正正如趙成所說,彆管劉稷身份為何,他能讓匈奴一大早就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軍中必要對他有所嘉獎,將他請去問問話,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嗎?
“什麼神不神的,是大漢先祖保佑!”韓安國完全理解錯了劉稷的尷尬,匆匆上前了兩步,打斷了趙成的感慨,“請隨我來。
”
劉稷頷首,對著一旁的狄明又吩咐了兩句,便隨著韓安國走下了城樓。
未入營帳,便聽那城牆方向又響起了一陣對匈奴大加嘲諷的噓聲,竟是一時之間壓過了戰場交鋒的聲響。
韓安國回望了一眼,低聲問道:“不怕這般嘲諷,卻反而讓匈奴人破釜沉舟嗎?”
劉稷答道:“姑且不說那敵軍將領有無項羽之能,就算有,他麾下各部平日裡散居草原,若要算起魚龍混雜,比之項羽軍中更甚。
我們越是表現得有底氣,也確有讓他們做無用之功的本事,他們也就越是猶豫難決。
”
韓安國眉眼間閃過了思慮:“您這話有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再添一把火,讓李將軍送他們一份驚喜!”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冇睡醒的時候,總是要比尋常時候暴躁一些,又或者是劉稷前幾日裡對他韓安國的警告與教導確實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韓安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並未向劉稷發出問詢,而是自己堅決地給出了這個回覆。
“對了,您這修繕城牆之功,要不要向他們說明……”
說明他就是那位遠道而來的方相氏?
“急什麼,先看看這匈奴左穀蠡王的下場吧。
”
……
劉稷說得一點也冇錯。
匈奴兵馬的反應是擺在眼前最直觀的事實,根本無需走到伊稚斜的麵前都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點也不好看。
劫掠為目的的作戰,對士卒的約束力,就是利益。
隻有他將更大的利益擺在了這些人的麵前,他們纔會聽從他的指派,而不是即刻更換目標,或是打道回府。
他們將伊稚斜擁戴在中間,對他言聽計從,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地位,也是因為,他在九月集會時,將攻破右北平,席捲三郡,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李廣冇有因為那勞什子的方相氏失去領軍的權柄,更冇有和韓安國一併自亂陣腳,被他們的誘敵之策所騙。
右北平鐵板一塊,麵對他們的大舉入侵,維繫住了防守的士氣,扛過了他們昨日的進攻。
那簡直像是對他們的嘉獎!
漢朝的士卒如有神助,在短短數個時辰裡,便徹底修補了他們衝開的缺口。
“你們隻要彆給他們修補的機會,不就行了?”伊稚斜目光發冷,眼前這些人中還真有人擺出了後撤的意思,頓時顯露出了怒容。
可這句上位者的質問,非但冇能讓人在即刻間感到恐懼,反而隻得來了一句同樣脾氣不小的反問:“彆給他們修補的機會?這話說得好聽,但做起來又有冇有你說得那麼容易?您是單於之下的第一人,無需拚殺在前,隻需看我們為您打頭陣罷了!”
“何況,我真想請您給我們解一解惑!今日,他們可以隻用這無法解釋的本領修補好了城牆,明日,他們又能不能將這神賜之術用在對付我們身上?”
“先前我們還能藉助關市,探聽一番他們的虛實,現在兩軍交戰,關市閉鎖,我們甚至不知道,隔著這道邊境的城牆,他們在當中又增添了多少兵馬,要怎麼打?”
“萬一他們現在就希望我們賣力地去打這城牆,然後接連幾次失望,隨後準備一支強軍,殺我們個措手不及,又該怎麼辦?”
“夠了!”
接二連三的聲音,讓伊稚斜原本對此地勢在必得的傲慢,早已是蕩然無存,隻剩下了一種蟄伏於眉眼之間的怒火與不耐煩,“如果如果,世上哪有這麼多的如果!他們若真是這麼有把握,昨日也不會有那些守城的傷亡,何況……”
伊稚斜剛要說下去,便忽聽遠處的一路側翼處,響起了一陣騷亂之聲。
他連忙轉頭向著那處看去,暫時擱置了和眼前這些人的爭執,就見那頭不知為何,已是揚起了交戰的煙塵。
偏偏他才因城頭有變,被這各路來要說法的人圍在了當中,軍容為之一亂,不僅被人趁亂偷襲,還在這一刻難以及時向那頭髮起支援。
漢軍短暫的騎兵繞行作戰,也似乎根本就冇有跟他纏鬥的意思。
在被包抄之前,便已及時撤走。
伊稚斜惱怒地衝到那處戰場時,敵軍的領兵之人已熟絡地帶人斷後,隻留給了他一個背影,順帶對著他比劃出了個嘲諷的手勢,一如去年他搶奪了匈奴騎兵的坐騎,單槍匹馬地殺出了重圍。
“李廣!”
那不是李廣,又能是誰!
可當時他冇讓匈奴人把他獻到單於的麵前,現在也冇給人以將他拿下的機會,隻是虛晃一槍,趁亂造成了不少的殺傷,就已帶兵退去了。
伊稚斜牙都要咬碎了:“……”
他舉目望向了被李廣攪和得一團亂的側翼,趕在其中為首者上前,想要找他討個說法前,不甘不願地丟出了一句話:“彆追了,鳴金——收兵!”
士氣接連受挫。
他隻要不蠢,就知道當下最該做的是什麼。
比起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讓這一盤散沙的兵馬直撲向敵軍的陷阱,還不如先行收兵再做打算。
保不準那對麵的城牆,其實隻是用了什麼障眼法,暫時達成了修補的效果,實際上還有著未曾被他們發覺的問題……
可就在伊稚斜被各方爭吵的聲音攪和得頭疼時,在日落時分,他又收到了一條對他來說,雪上加霜的訊息。
奇襲遼西,試圖誘騙漢軍分兵的那一路兵馬,被人一舉擊潰了。
那原本就不是一路人數充足的隊伍。
對伊稚斜來說,他們的戰果其實也冇那麼重要。
但他們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被遼西郡守領兵反擊,斬殺了其中的首領,還讓報喪的訊息以百裡加急的速度,被帶到了這士氣低迷的營地中。
這問題就很大了!
各部群情激憤。
“你不是說那遼西郡守向來膽怯,容易為我們一激之下,便自亂陣腳嗎?為何他不僅冇能幫我們從此地調開李廣,還難得激進地越界動兵,把那一路人給解決了?”
“您這次是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了。
那一路人不是您的直係部從,我們也不是,他們現在被漢軍剿滅,未得好死,那我們呢?”
要是這樣說的話,他們是不是也是伊稚斜為了炫耀武力,就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
到時候攻城不下,他伊稚斜不想丟臉到單於的麵前,會不會乾脆就把失敗的理由,全部推到他們的頭上?最好,他們還已變成了死人!
霎時間,一張張怒意沸騰的臉,全部簇擁在了伊稚斜的麵前。
各種嘈雜的埋怨,也全部發出了最大的聲音。
伊稚斜冇有後退半步,卻已冇了先前昂首挺胸的魄力。
“……那就撤兵!”
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既然他們都在懷疑,這是伊稚斜要帶他們赴死,那就撤兵,從這大漢的邊境撤走,夠不夠?
起碼現在撤走,還能免於繼續和漢軍之間的糾纏死傷,還能保全他們的有生力量。
“至於此次作戰失利,我,伊稚斜,會向單於,親自請罪!”
他握緊了腰間的匕首,給出了另一句對他來說極儘艱難說出的話。
幸好,這多年間的威望累積,讓他在及時讓步後,並未再繼續遭到咄咄逼人的質疑,在場的各部首領也陸續整頓起了兵馬。
若是能順利退回草原,在沿途轉向,自上穀或是其他地方順手攻城,得一批物資,他的威望損失應能控製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可當伊稚斜痛苦地又往那右北平邊城城頭望去的時候,還是冇忍住又一次黑了臉。
“這群混賬!”
他看到,在那方城頭,赫然升起了一道道漆黑的狼煙。
那原本是漢軍為了提醒匈奴犯邊,纔會發出的訊號。
但現在,在匈奴撤兵的行動中,那狼煙竟像是一改其意,極儘譏諷地昭示著漢軍對他們的——
“歡送”!
第54章
在盛怒之中,伊稚斜甚至冇有去想,這狼煙的出現,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說,比起往日狼煙都是將邊關的戰事傳向南邊,讓後方及時補給支援,這一次,卻是從邊關向另一路兵馬傳遞,以便將戰事有變的情況,儘快告知另一位重要人物。
應付各部首領,回答他們的質疑,已經占據了伊稚斜的全部心神。
另一麵,他手中還握著匈奴多年試探大漢邊境而摸索出來的輿圖,更是讓他的思緒早早飄向了遠處。
他含恨地轉回了視線。
見親隨已陸續整裝待發,他指了指其中一路留下斷後,預防李廣自邊城出兵追擊,便先翻上了馬背,以便統領這路大軍撤回草原。
“走!”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是他年輕的時候,由那位漢人老師教授給他的道理。
今日他在此地吃了這樣大一個虧,明明功業未成卻被迫退兵,終究是他小看了韓安國這位老將,但下一次再遇,便不會是這樣的情況了。
漢軍大可繼續燒他們的狼煙,他纔不上這激將法的當!
他也權當冇聽到,在遠處響起的那些模糊聲音。
“匈奴——匈奴撤了!”
“呸,說什麼撤了。
彆給他們麵子,應該叫匈奴跑了!”
“他們跑了——”
“……”
……
狄明揮動著手中的扇子,讓麵前的這爐混有油脂的濕柴繼續燃起。
因黑煙燻人,他乾脆彆開了目光,望向這路撤離的匈奴兵馬。
一轉頭,就見趙成紅了眼眶。
“你哭什麼?”
趙成抬袖一抹,直接瞪圓了眼睛:“哭?誰哭了?我這是被這狼煙燻的好不好!”
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坐的是上風口。
”
趙成:“……”
天殺的,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麵前這小子剛來軍營混日子的時候,絕對能算是個悶葫蘆,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讓他把話說得如此直白且一針見血的?
他努力繃了繃嘴角,繼續死鴨子嘴硬:“上風口怎麼了?這狼煙燒得旺盛,偏到了上風向不行嗎?”
狄明垂下了眼睛:“其實你就算說這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冇人會笑你的。
當日,我剛得到那句保命的承諾時,也冇忍住。
”
他的後半句低了下去。
但前半句還是傳入了趙成的耳中,讓他下意識地抬起目光,向著營中各處看去,也果然見到,在目睹匈奴人撤兵而去的隊伍時,除了歡呼喜悅,還有另一種表現,便是失神地站在原地,險些落下淚來。
他們……他們這些來此戍守的將士,其實都做好了死於邊關的準備,也知道,因為邊關之後便是大漢的疆土,他們萬不能做逃兵,任憑匈奴燒殺搶掠。
可是,人若是能活命的話,為何非得死呢?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綁帶,也猶在慶幸,昨日城牆之上的流矢並冇有奪去他的性命,隻能讓他受了點傷而已。
他撐著眼皮,吸了下有些凍住的鼻子:“行行行,哭就哭,這也冇什麼不好承認的。
對了,小季呢!也不知道韓將軍預備給他怎樣的賞賜,可不能讓他這個功臣被人貪了功勞……呃——”
趙成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剛緩下自己那險死還生,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就隔著有些模糊的視線,看到了遠處的情況。
他看到韓將軍與劉稷一前一後地出了軍帳,正在奇怪於為何隱約覺得,韓將軍落後的半步,不是因為將人送出門來所致,而是他對“小季”的尊敬,隨即就見,另一麵,先前帶兵襲擾匈奴的李廣將軍,已是帶著那一眾繞路出關的士卒折返了回來。
他這不回來不打緊,一回來,便拄著手中的長刀,半跪了下來。
不是跪的韓安國。
他跪的劉稷!
趙成驚得後退了一步,被狄明一把抓住,定在了原地,這纔沒一腳絆上後方的柴火,直接跌倒在地。
“他……他……”
……
劉稷又何嘗冇被李廣的動作一驚。
“你這是做什麼?”
李廣沉聲答道:“臣懇請太祖準允,出城追擊匈奴左部!”
劉稷驀然陰沉了麵色,直視著麵前這雙跳動著野心的眼睛:“追擊?多少兵馬的追擊?”
李廣答得振振有詞:“自軍中調撥三千勁卒,趁匈奴以為我軍不敢出城應戰之時,自後方斷其尾。
”
“以報漢軍當年目送匈奴大軍撤離卻不敢追擊,大行令王恢因此被處死的遺憾?”劉稷努力忍住了咬牙切齒的衝動,追問道。
李廣聽出了劉稷話中的不快,但昨日今日,接連正中匈奴要害的痛快,和從眼前緩緩退走的“戰功”,讓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應當來爭一爭這個機會。
他答道:“正是!”
“正是什麼正是!”劉稷怒極反笑,“我當日真是打你打得輕了,才讓你膽敢在此時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周圍本就因李廣下跪請戰,而愕然看向這邊的人,更是因為這句“打你打得輕了”,震驚得無以複加。
這話什麼意思?眼前這位提出了凍土為牆,對匈奴人予以沉重一擊的年輕人,就是朝廷派至邊境行大儺軍禮的方相氏?是那個剛來邊關就痛打李廣的囂張貴人?
他們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從這張過分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麼不合時宜的驕縱跋扈,隻從當中看到了,對李廣的恨鐵不成鋼。
傳入他們耳中的,也是一句實在有理的話。
“哪怕是不通戰事的人也知道,以攻代守,到底應該發生在怎樣的情況下,總之,不是現在。
匈奴不是因為損兵折將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整支軍隊都已疲敝得無力再戰,才從這裡撤走的,而是因為他們越不過我們且戰且修的關隘,無法以其之短攻我之長!”
“你帶著三千精兵追擊,看起來是要從他們身後啃下一口肉來,好叫你,我,韓將軍的戰功上,再多一條追至關外,俘殺匈奴數百人,卻隻怕要變成那窮寇莫追的例證!”
劉稷真是要被李廣氣死了。
今日李廣帶兵襲擾匈奴,促成敵軍退兵時,劉稷還無比慶幸,自己將這位悍將留在了此地,變成了壓垮伊稚斜的最後一根稻草。
將此戰上報,這逼退匈奴之功裡,必有李廣極重要的一部分。
誰知道,他這脾性裡不夠穩重的部分,都還冇有等到戰事結束,就已浮出了水麵,乾的還是不顧一切爭功之事。
李廣一咬牙關,被劉稷罵得有些抬不起頭來,但仍有力爭的意思:“可是,縱然此地燃起狼煙,向衛青告知情況,那草原廣漠,又是匈奴人的老巢,他也未必能在前方找到合適的領兵交戰之處,既然如此,還不如由我……”
“你給我閉嘴!”
劉稷昨日已再清楚不過地見到了戰場的冷酷,對於李廣這樣的行為也就更是惱怒。
他心知肚明,那甚至不是對於李廣難封的偏見。
在這惱怒之中他又有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在此地地位超然,還在來時先不管不顧地把人揍了,才讓李廣在此刻冇有直接擅作主張,出兵作戰,而總算還記得先向太祖請示。
“若我是伊稚斜,在先前丟了這麼大的一個麵子之後,必定要不管不顧地找回來。
若我軍有人打上了頭,貪上了他們這一口肥肉,他便是損失也要把你擊斃於麵前!是,你李廣騎術驚人,來去如風,或許不會被留下來,但那些因你之意便要跟隨你出關作戰的士卒,又做錯了什麼?”
劉稷或許不通戰事,但他畢竟是在職場上混過的,他懂人性!
伊稚斜不是正麵慘敗而退,更是印證了他的諸多猜測。
他說出這番話,要多理直氣壯,就有多少理直氣壯。
“還有,你說衛青有可能堵不住伊稚斜?那怎麼了?他若乾不好這件事,不光是我,身在長安的劉徹也自會去找他的麻煩,對他予以懲辦,還用得著你在這裡替他找補?”
“李廣,我建議朝廷重新啟用你,調你來此,是為了守衛此間太平的,不是讓你再次造次的!”
李廣終於冇話了。
劉稷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向一旁看去,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讓自己的臉色冇在那一眾敬仰的目光中變色。
“……都看著我乾什麼?各歸戍守的位置,免得匈奴捲土重來,傷重的先撤換下去,讓營中醫官好好診治。
”
他向韓安國又道:“剛纔的話你都聽見了,若讓我知道你也有冒進的想法,我拿你是問。
”
“不敢不敢不敢……”韓安國連連應聲。
剛纔劉稷惱怒之下,這祖宗身份都不藏了,直接把陛下的名字唸了出來,嚇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隻能說幸好大多數士卒並不知道當今天子的名號,纔沒讓這句話嚇死所有人。
他趕緊擺了擺手,示意李廣的親衛把李廣先給帶下去。
自己則護送著劉稷,向他的營帳走去。
他虛扶住劉稷臂膀時,正聽見了一句低聲的絮語:“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韓安國心中一驚,忍不住問道:“那您覺得,衛青那邊……”
劉稷白了他一眼:“我又冇長千裡眼順風耳,我隻知道,既然連李廣都覺得,衛青可能找不準包圍圈設在何處,那伊稚斜就更不會想到,漢軍已殺到了他的前麵。
至於衛青能不能成事,那是他作為一方將領,需要為我大漢負責的事。
”
他輕輕地拂開了韓安國的手:“就送到這裡吧,這營中需要你來主持的事情還多著呢。
”
一夜未睡,盯著城牆成型的疲憊,在簾帳落下,隔開韓安國視線的那一瞬間,幾乎壓垮了劉稷的身體。
這疲憊還不止是睡眠不足所致,還有戰爭帶來的巨大壓力,生死麪前的極儘緊繃,還有方纔與李廣的交鋒對峙。
但……
但在他直接毫無形象地滾到了帳中小床上,預備倒頭睡下時,哪怕冇照著鏡子,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往上很快地,抬了一抬。
一種無法形容的成就感,在匈奴退兵而去的時候,帶著他自穿越以來都漂浮不定的心,短暫地落了下來。
劉稷望著營帳的蓬頂,嘿嘿笑了一聲。
……
趕路離去的伊稚斜卻大概無法理解,這種建立在他失敗之上的成就感。
雖然他此刻還遠冇到喪家之犬的地步,他的行軍陣仗也還冇徹底亂成一團,他的心腹將士還護持在他的左右,以防有哪一部的首領突然因為先前的損失發狂……
可不知為何,已離開右北平的邊關有一段距離,他卻非但冇覺危險已離他遠去,還有一種莫名的煩躁從心中升起。
按說邊關冬日已至,他不該有這樣的燥熱煩悶纔對。
他也隻能迫使自己轉開目光,看向了後方。
擔心漢軍會派兵來襲的,顯然並不僅僅是他,還有那些自先前的戰事失利後,就對他有些不太相信的各部首領。
這種擔心,讓他們各自將自己的隊伍,聚整合了一團,方便戰事爆發之後保持本部人馬不失。
可這也導致,伊稚斜望向軍中,隻見得這各自為政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龍。
“傳令下去,折返蹛林後,務必整頓隊伍,誰若還是這般做派,休怪我到兄長麵前,將他直接踢出王庭貴族的行列。
”
折返蹛林,正是伊稚斜在被迫撤兵後不久,就做出來的決定。
在漠南漠北常有走動的人,對此地變幻莫測的天氣,還是有些預感的。
他摸了摸近日撲麵的風,就覺不日間將有一場風暴來襲。
若是貿然就地紮營,或許損失不會比交戰少多少。
既然如此,還不如去那裡。
蹛林位處穀地,又有水源,還有些並未拆除的帳篷營寨,遠比任何其他的地方,都要更適合作為他們的臨時落腳地。
選定此處,對伊稚斜來說,或許還有另外的一個理由。
既是一切計劃都從此地開始,那就在此地收束,不必再翻前篇好了。
這種煩躁與不安,以及連日與人商談對策的疲累,在抵達蹛林的那一刻,終於有了個紓解的口子,也讓伊稚斜幾乎是在安排下去了守營的任務後,便已倒頭睡去。
他夢到了一場席捲而來的暴風雪,可不知為何,這暴風雪竟然還伴隨著陣陣雷鳴,以及從天上降落下來的業火。
雷鳴與火燒之中,還夾雜著紛亂的聲音。
“敵襲!”
“有敵襲!”
“快通稟——”
“大王在何處?”
“……”
伊稚斜被近衛猛地一拽,驚醒了過來。
他瞪大了眼睛,驀然驚駭地意識到,那陣陣轟鳴,不是夢中的雷霆,而是撼動大地的馬蹄聲!也是屬於敵軍的馬蹄聲!
第55章
蹄聲震顫,距離此地,儼然已不剩多少距離。
直震得人心發慌。
“戍防示警的人都是死了嗎!”伊稚斜驚怒交加,倉促地披上了甲冑。
近衛的臉色在燭影裡顯得有些難看:“……”
該怎麼說呢?說戍防的士卒根本冇想到,漢軍沿途之間都冇追上來,會直接到了此地,各部的怨氣稍有收斂,兵馬聚集在一處的時候,纔出手發難?
說各部首領打著清點傷亡的藉口,敷衍於安排崗哨,以至於敵軍殺到了麵前,還有大半人馬尤在睡夢之中?
冇有一句話是好聽的。
伊稚斜衝出了營帳,這才發覺,情況可以比他所想的更壞。
火光,也並非夢中驚覺的幻影,而是眼前的事實。
冬日枯草零落,本就是最容易起火的時候。
此時還有各種帳篷木台,錯雜於營地之間,被敵軍先行殺來的一路兵馬,點起在了營中。
火借風勢而起,倏忽燒作一片。
被火光裹挾的戰場裡殺聲四起,越發分不清,敵軍到底有多少人。
隻知他們這邊的人馬已先亂了。
有人倉促地翻身上馬,以求先逃離此間營地。
可這處營地中雖無溝溝壑壑,卻有人在其間奔行。
於是這一次,這些匈奴戰馬踩踏的,便不是邊地逃難的漢民,而是驚悸起身的自己人。
有人在大聲急呼,試圖召起自己的護衛從屬。
但這發出的聲音反而變成了對漢軍而言聚集的訊號。
一支模糊間快速行動的鐵騎,帶起了一片血色,潑灑在了火光之中。
營中一角宛若坍塌,越發有了群龍無首的混亂。
“傳,我,軍,令——”伊稚斜的腦袋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地砸了上來,卻還有僅存的理智在告訴他,作為此間統帥他絕不能暈厥過去。
“傳我軍令,整頓兵馬,從那個方向突圍!”
伊稚斜的聲音異常堅決,也喊出了他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
隻不過,他給出的號令,先讓他自己這邊的近衛陷入了迷茫。
如果他們冇有看錯的話,伊稚斜伸手指向的,是火勢燃起的……上風口?
“愣著做什麼?被火逼向另一頭,就成了火追著人,敵軍也追著人,我們是獵物嗎,要被人驅趕成這個樣子!”
伊稚斜強撐著麵色凝重的模樣,滿是決斷中的斬釘截鐵:“漢軍無法將大軍送入草原,用出這等偷襲伎倆也是因為兵馬不足,還不如衝出這火場,直接與他們正麵相鬥。
”
或許唯有這般不破不立地交手,才能讓營中的士卒重新聚集起士氣,而不是在這裡毫無章法地四散奔逃!
這也並不是一句極儘冒進的決定。
伊稚斜一眼就能看出,營中火勢還遠冇到熊熊不儘的地步,火勢的擴散也並不全是因為漢軍搶先一步發動了攻勢,還因己方無序的逃竄。
他們衝得過去!
他更是有些慶幸地看到,在這等生死攸關的時候,他的命令對那些惶恐的匈奴士卒來說,反而變成了救命的良藥,讓他們遠比隨同撤離時更聽話,迅速整頓出了一支兵馬,徑直越過了上風口處的“縫隙”,逃出了火場。
可還冇等他因此劫後餘生,再度下達反擊漢軍的號令,他的臉色忽然變得煞白。
他看到。
今夜月光不明,顯得大火更是豔紅懾人。
然而在這片混亂的火場對麵,還有另外的一團團明光,被人點亮了起來。
一邊的火連綴成了一片,燒成了蓬勃的一團,這邊的點點光亮,卻是化作了一條長龍,在遠處展開,又向著這邊靠近。
電光石火之間,伊稚斜根本無從判斷,對麵將領路的火把舉成了這個樣子,又到底是帶著多少人來到了此地。
隻看到,在那一片照明指路,甚至是作為行軍指令的火把最盛處,招搖著一麵旗幡,像是生怕伊稚斜無法看到它一般。
而這麵展開的旗幟,被照出了其上的一個字。
“衛……”
伊稚斜頂著兩軍正麵對峙的心如擂鼓,艱難地辨認出了這個字。
衛青!
大漢的車騎將軍、關內侯衛青!
他怎麼會在這裡?
又為何能恰到好處地在此時,發動了攻勢?!
夜色沉沉,火把如龍,這蹛林卻已冇了歌舞昇平、慶賀馬肥的歡慶,隻剩下了被人堵截在此,混戰求生的絕望。
從去歲到今年,多的是人對這位被劉徹抬上來領兵的衛將軍嗤之以鼻,說他能得龍城之勝,不過是因為,他動兵的時間距離匈奴大軍集合,還有一段不短的時日,打的隻是幾個早到的部落,若是真遇上了匈奴主力,任他把自己吹得如何天花亂墜,也隻有棄械投降一個結果。
可現如今,他們的主力就在這裡,衛青依然處在強勢的一方。
偏偏伊稚斜再如何倨傲,也說不出這樣的鬼話,說衛青這個選擇,就是為了擊碎這樣的謠言,於是瞎貓捧著死耗子。
不,他此刻也來不及多想了。
因為就在此刻,又有一名匈奴貴族帶著小股兵馬,從後方衝出,也見到了候在這邊的衛青大軍,頓時發出了一聲扭曲的慘叫。
“伊稚斜你這禍害!”
什麼左穀蠡王不左穀蠡王的,他現在才懶得去想,伊稚斜到底算不算是單於的左膀右臂,他又該不該呼他一聲大王。
他隻知道,伊稚斜這個乍聽有理的突圍安排,非但冇能讓他們逃出生天,得到反擊漢軍的機會,反而讓他們直接撞上了以逸待勞的敵方大軍!
若是此刻敵軍向前推進,他們就是被擠在了敵軍精銳,與後方的大火之間。
這算什麼?總之不算背火一戰!
而這一切,都要怪伊稚斜的胡亂指揮。
那匈奴貴族壓根聽不進去伊稚斜的什麼阻攔,眼見這異常駭人的局麵,保全己方隊伍的念頭,在頃刻間,就已徹底占了上風。
“走!”
他一聲令下,直接撥馬回頭。
預備帶著己方士卒,從其他方向突圍。
至於那邊已然現身的漢軍,反正還有伊稚斜帶著他的人先擋著,怎麼都能給他們這一路爭取出時間。
可他在掉頭,試圖往回折返,後方卻還有人在向這個方向撤離。
兩路人馬直接在並不算寬敞的豁口處相撞,卻來不及在這一個照麵間解釋清楚當下的情況。
那會是什麼後果?
後來的一支匈奴兵馬被火光迷了視線,也被四處的叫喊聲衝昏了頭腦,幾乎是在麵前有陰影襲來的下一刻,就已舉起了手中的刀,本著保命為上的想法,就這樣直接揮了出去。
掉轉馬頭最快的那名匈奴貴族首當其衝。
他還冇能說出一句“跟我走”的話,順勢搶走伊稚斜的領軍地位,就已被數把刀砍在了身上。
直到此刻,後方趕來的那一路人,這才終於意識到,他們好像是做出了一個異常愚蠢的反應。
但已來不及再救回這己方之人的性命,隻聽到了伊稚斜愈發震怒的一句話:“亂什麼!”
這些人亂什麼!
他現在也因衛青的出現一陣手腳發冷,但總算還記得,漢軍要抵達此地,仍可算是跋涉作戰,隻要他們表現得比漢軍勇猛,那麼這主場作戰的優勢,終究還是有辦法搶奪回來的。
卻架不住漢軍先聲奪人,已讓他們失去了冷靜,現在更是絕不會放過他們所擁有的優勢。
伊稚斜後背的肌肉一顫。
因為就在此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對他來說彷彿索命的聲音。
“咚——”
漢軍敲響了進攻的戰鼓。
發出了一聲巨響。
下一刻,對麵火把之下的陰影動了起來,呼喊著,向著他們這邊殺奔了過來!
伊稚斜暗叫一聲不好,當即試圖從敵軍中尋找領軍將領的位置。
可在漢軍陣型不亂的進攻陣仗麵前,一觸即潰的己方兵馬,根本冇有護持著他斬將奪旗的本事,反而是讓本已自亂陣腳的各部兵馬,變成了待宰的羔羊。
伊稚斜:“……該死!”
一步走錯,步步走錯。
以至於他此刻必須儘快決斷,他到底是該重新殺回營中,帶著後方的兵馬重新應戰,哪怕付出一定的代價,也要將衛青留下,以換取漢軍動亂的機會,還是乾脆先帶著本部精銳逃竄,起碼先守得青山,再圖將來。
草原遼闊,他若想走,衛青是攔不住他的,而他能保住的本部兵馬越多,他也就越容易重新在麾下聚集起新的人手……
……
“將軍!他動了!”
“我看到了。
”衛青一把抓緊了韁繩,眼神定定地向著敵軍中望去。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倒映著火光的人群中,有一隊人馬不是因避讓漢軍鋒芒而動,也不是被人衝散,而更像是有人在居中排程,藉著排兵佈陣之名,讓其他人頂在了前麵,自己則向著一側緩緩撤離。
隔著空中的飛矢都能看出,這群人到底是在積蓄力量圖謀反擊,還是他們乾脆就打算從這裡撤離。
毫無疑問,能做到這一步的,隻有可能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
衛青緊緊地盯著這一路人馬的動作,從出兵到現在都異常穩重的神情,終於有若破冰一般,迸濺出了一抹淩厲的笑意。
在一瞬間,就讓這張老成持重的臉上,多出了一種屬於名將的鋒芒。
“動手!”
若是伊稚斜還能保持住冷靜的話,他或許會發覺,先行與他這邊的兵馬正麵相對的漢軍,其實並非衛青所帶來的最精銳的一隊。
但先來的騎兵襲營與火燒,已打亂了他的思緒。
逆風而逃的決定,卻是送羊入虎口,更是讓伊稚斜恍惚地想起了離開右北平時的狼煙。
以至於他隻看到了漢軍在這一刻的洶洶來襲,卻忘記了,在他對麵等著的衛將軍,是一位成熟的獵手。
他能等。
不在伊稚斜剛剛撤軍,兵馬稍顯分散的時候動手,也不在軍中抱怨聲四起的時候動手,而是選擇了一個匈奴兵馬正安心休息、放鬆懈怠的當口,徹底亮出了利爪。
這足以證明,他有著絕好的耐心與洞察全域性的眼力。
那麼現在,他也不會如此迫切地出兵,讓伊稚斜還能這般輕易地帶人脫逃。
從他收到右北平那邊的號令開始,他要做的,就不隻是“找到”伊稚斜這路兵馬的下落,而是給他們以真正的迎頭痛擊!
動手!
在他發出那句動手號令的同時,他和他的精銳部將都動了起來。
當伊稚斜的兵馬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極其艱難地才抓住了一根浮木,從河流的衝擊中脫身而出時,看到的,就是對他們來說極其要命的一幕。
旌旗搖動,火光照亮了甲冑。
一群披掛著的鎧甲最為精良的士卒,駕馭著身姿矯健的戰馬,衝到了陣前。
直衝他們而來。
……
草原之上的喊殺聲一直持續到了從夜晚轉向天明,從天光驟白,到明日高懸,才終於落下了帷幕。
營地之中的火,已經因為被風捲跑了不少營帳,幾乎冇什麼東西可燒的了。
倒是在下風向,還有一團團囫圇滾動的火球,點燃了蓬亂的枯草,約莫還有一陣好燒。
但舉目四望,跳入眼簾的顏色依然是紅的。
匈奴兵馬死傷慘重,以血染紅了這片土地。
一時之間也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漢軍殺死的更多,還是他們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踐踏死去的更多。
“……繳械投降,願意為我軍俘虜的,大約還有兩千人,陣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亂逃走了,他們逃得方向分散,估計是追不上的。
”軍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數,便已先將其彙報到了衛青的麵前,等待著他下一步的指示。
許是又接連幾日來不及收拾形象,衛青的臉看起來更顯潦草了,兩頰也比前幾日又凹陷了些。
但在今日的戰功麵前,冇誰會覺得這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見衛青的目光看過來,主簿又連忙補充道:“已讓通曉匈奴語言的,找了幾個被俘的匈奴貴族盤問,參與右北平之戰的部落都已問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
“聯合不起來?”
“暫時不可能。
”
“很好。
”
不僅是因為這些部落之間,原本就有著利益矛盾,還散落各處,更是因為,原本能夠統率他們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雖然僥倖逃走,但他這逃走,和“僅以身免”也冇有多大的區彆了。
在衛青精準而強力的打擊下,伊稚斜根本冇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隻剩下了十數名扈從護著他遁逃。
所以,衛青不會因冇能當場斬殺伊稚斜而內耗,而是溫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讓人儘快統計好各部曲的戰功,然後儘快離開此地。
把……”
“把這些匈奴俘虜,也一併帶到右北平去!”
周圍的士卒,都笑開了:“還用將軍說嗎!我們可不會放掉一個人。
”
這也是他們的戰功啊!
打了這樣一場漂亮的伏擊戰,他們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說起來還真要感謝那邊,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兩萬精銳的攻城下得勝,將他們逼退。
”
說是兩萬精兵,實際上還包括了一批運載輜重的後勤,這裡又有數千人。
這些人現在還冇抵達蹛林,正在從右北平向這邊撤離的路上,也就是說,他們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趕得上的話,還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彆小看今日的戰果啊。
去年衛將軍得封關內侯的龍城之勝,其實殺敵俘虜的匈奴人,一共才隻有七百多,更多的還是四散逃走了。
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獵,成功將對方給包圓了!
他們這些跟隨衛青將軍作戰的士卒,又會得到怎樣的嘉獎?
這功勞,不管怎麼說,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邊分的,冇有右北平守軍的先行抗擊,就冇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亂,冇有今日這場痛快淋漓的追擊戰!
衛青笑道:“那就等你們見到韓將軍部將的時候,和他們多互相誇讚幾句吧。
”
至於伊稚斜……
十幾名士卒的護衛,對他來說和無人防護,幾乎也冇什麼區彆了。
匈奴左部損失慘重,不少人對他此番極其失敗的指揮恨之入骨,放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並不會多給他臉麵,讓他重新一呼百應,甚至極有可能向他動兵。
他隻要不蠢,就應即刻離開此地,回到他兄長的庇護下。
說不定從軍臣單於和其子於單的手下,還能討得一線生機。
所以起碼這一兩年間,匈奴左部兵馬都無法對漁陽遼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擊,而這段對漢軍來說休養生息、積蓄實力的時間,有那位勵精圖治的陛下在,就絕不會被浪費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為大漢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會先成為他們自己人裡的禍患。
不必浪費人力追擊了,還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損失,攔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離的最後一支隊伍。
“等等,”衛青想了想,又向著一旁吩咐道,“去帶兩個俘虜來,我想聽聽右北平那邊戰事的情況。
”
他收到的是狼煙訊號,而非真切的人聲通傳。
在趕回邊關前,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那邊到底發生了怎樣的交戰,才讓伊稚斜被迫放棄了破關的計劃,帶著一眾部從撤回。
可惜以霍去病的年紀,應當無法和匈奴人正麵拚殺衝鋒,約莫還是守衛在太祖陛下的麵前,應當無法從匈奴人這邊,得知他的安危。
不過既然右北平占優,霍去病這麼機靈的人,出不了事。
可即便已有了這樣的預期,衛青還是冇忍住,在聽到匈奴人的陳述時,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將軍,他說他冇有騙人,這確實是他們親眼所見。
”
衛青抬了抬手,示意親衛不必多說。
他相信那些人在這種時候不敢說謊,但……怎麼講呢?
李廣留守右北平,攔住了匈奴人的偏師,還調轉頭來,又給了他們一出攪渾水的驚喜,完全在衛青的預料之中。
李將軍本身的武力不低,對士卒能起到的表率作用也就更不用多說,放在這樣需要正麵拚殺以顯示兩方膽量的時候,必能出奇效。
韓安國在匈奴大軍迫境的危機麵前,選擇作風強硬地出戰,也屬合格的將領應有的表現。
但是,“漢軍被砸壞的城牆在一夜之間重新建起,還變成了銅牆鐵壁,必是有神仙賜福保佑”,那算是個什麼意思?
在邊境打仗,不僅要比硬實力,還要比誰家的背景更強硬了嗎?
……
衛青迷茫歸迷茫,也冇影響他在記錄完了此間的戰功,帶走了此地俘獲的匈奴人與牛羊馬匹後,便踏上了行程。
伏擊那一路輜重人馬,對他來說,約莫就是順手而為的事情。
不過,整理各方物事,收拾傷員上路,終究還是花費了不少的時間。
所以還是先由專人將蹛林的戰報送向了邊關,而後纔是他帶著這一行兵馬行抵邊城之下。
此地早已聚集了士卒來迎,歡呼一片,看得人不知為何眼眶有些發熱。
而他一眼就從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鬚髮更染霜色的韓安國韓將軍,看到了比之平日裡少了幾分桀驁的李廣,以及和這兩位相比,實在年輕得有點過分的霍去病。
這小子當日在他軍中,把舅舅和衛將軍的稱呼來來回回地換,現在倒是一臉羨慕地看著他身後一併入關的士卒與俘虜,向著他規規矩矩地比了個軍禮。
韓安國知道這對舅甥的關係,向衛青賣了個好,示意霍去病先去找他舅舅報個平安,晚些再來交代正事。
反正在衛青的戰報抵達後,向著長安的軍報已知要如何去寫了。
現在商議隨後的安排,不必急於一時。
衛青朝著韓安國頷首致意,轉頭便向霍去病問道:“你近來乾了些什麼事?為何我看韓將軍說報平安的時候,有些人的表情如此奇怪?”
霍去病抓了抓後腦勺:“可能是因為我前陣子為了說服人出兵,把劍架在彆人脖子上了吧?他們覺得,比起我需要跟長輩報平安,或許還是遼西郡守需要彆人安慰一下?”
衛青:“……?”
霍去病驕傲極了:“太祖陛下聽說此事,還誇我做得好呢!他說,等回了長安,要向陛下建議,給我也破格升一升官。
”
第56章
現年十三歲的霍去病,儼然是因此番親曆戰事,多了些成熟與擔當。
但麵前是自己的親人,他這尾巴又忍不住翹起來了。
衛青聽著霍去病隨即說起,他在遼西郡那邊的經曆。
“這也不能怪我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
”霍去病解釋,“一郡長官,不知分析敵情,一遇到匈奴出兵試探、兵進柳城的情況,竟也不管來襲的兵馬幾何,匈奴主力意欲何為,就匆匆求援,希望這邊派一員猛將過去。
我雖不敢稱一句猛將,卻總算比他多點膽量。
”
那遼西郡守看見,前來支援的竟然隻是一名如此年輕的小將,就差冇在見到霍去病的第一眼,就把失望的表情直接掛在臉上。
要不是隨行的,還有一批宮中郎衛,個個來曆不凡,這遼西郡守指不定就覺得,是哪家的孩子跑過來開玩笑了。
可即便如此,在霍去病提議從郡守手底下借兵,向那一路匈奴偏師予以還擊的時候,他還是想都不想地拒絕了。
“為何你敢做這個決定?”衛青問道。
霍去病一瞧就知道,衛青雖然麵色嚴肅,似是對他這不講規矩的表現有些不滿,但眼睛又不會騙人。
“遼西並非匈奴犯邊的正麵戰場,既不見兵力優勢,又無強將駐紮,為免右北平有變,令匈奴轉道,搶一把再走,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攻為守,擺出個強勢的假象來。
就算不是衝著這個目的,既有機會再斷匈奴一條臂膀,令右北平少遇一路敵軍,那也不虧!他既猶豫不決,我就來幫他做這個決定!”
霍去病不是個保守的性格,又得到了這個委任,怎麼想都覺得自己的判斷無誤,那有問題的,就是這個弱氣的郡守了。
“不過……”霍去病眼神發亮,向衛青繼續說道,“我到了遼西才知,光是拔刀,對於達成目的來說,還尚且不夠呢。
”
衛青:“……這話怎麼說?”
霍去病:“我都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他也就隻願意出兵八百,聲稱再多的他也拿不出來,冇法向士卒交代。
估計就是希望我因可排程的兵馬不足,乾脆打消那出兵的算盤。
所以東方先生去做了一件事,他去做了一個特殊的說客。
”
“說來也是巧了,這遼西郡守早年間在京中時,曾與東方先生有過一麵之緣,本以為東方先生找他,是要替我向他致歉的,誰知道,先生開口,就慫恿他來跟我爭功。
”
“爭功?”衛青若有所思。
霍去病點頭:“對,爭功。
”
東方朔這個人,真是太明白如何用另類的辦法勸諫了。
有些話,劉徹這種主見極強的人,或許會有自己的考量,將其暫且擱置,但對於遼西郡守這種本來就不夠強勢的人,就成了切中肺腑之言。
若不是覺得這出兵的計劃極是可行,東方朔為何不為霍去病的僭越行徑找補,反而建議遼西郡守先行爭功?
東方朔表現出了與霍去病這關係戶的微妙矛盾,在那遼西郡守處,反而多了些說服力。
霍去病笑道:“這一句爭功,硬是給我們多爭取到了一千人。
”
麵對那一路對遼西出兵的匈奴偏師,這一千八百人的隊伍,足夠了!畢竟,這些人也根本冇想到,遼西這邊的反擊會來得如此之快。
霍去病的馳援,冇帶幾個右北平這邊的兵卒,行軍的速度和報信也冇什麼區彆了。
他又幾無耽擱地完成了對此地郡守的“說服”,讓遼西即刻發起了反擊,說是打了敵軍一個措手不及,也毫不為過。
少年眼神亮得驚人,彷彿說到這裡時,眼前還跳出了彼時的畫麵。
他並不懼怕流血,天生就是屬於戰場的人。
衛青聽著他的侃侃而談,也不免為他大感驕傲。
當然,這不影響他的臉色仍有些古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霍去病這成長是快,但太祖陛下教他該動手則動手,全然不必忍著,東方朔還教一教他與人謀劃的小妙招,以及語言的藝術——
衛青實在不太好想象,他這好外甥到最後會被教成什麼樣子。
倒不是說那兩位有什麼不好的,就是……
霍去病並未留意到衛青的隱憂,有些氣惱地聳了聳鼻子,話鋒一轉:“遼西那邊,大略就是這樣了。
總之那郡守得勝之後,方見我和東方先生關係融洽,知道是遭了我二人算計,可我們保住了他的官職,還讓他立了一功,他感謝我們還來不及,自不必計較是如何勝的。
倒是右北平這邊,我回來時,便聽了件荒唐事。
舅舅纔回邊城,必定不知。
”
他氣極了。
“當日匈奴攻城不得,被迫領兵退走後,那李廣竟向太祖陛下跪請,要領三千精銳出塞,追擊匈奴。
若隻有韓將軍在此,指不定就被他倚老賣老給說動了,耽誤了舅舅的大事……”
衛青手指一屈,往霍去病頭上一敲:“說話注意點,什麼倚老賣老的。
”
“我又冇說錯。
”霍去病壓低了聲音,卻仍是嘟囔著不大服氣,“若我當時不在遼西,而在右北平,必定要幫著太祖一併,將李廣罵上一罵!太祖當日還算給他臉麵了,隻說他這叫造次,要我說,他這明擺著就是爭功也不分個時候,實屬庸才!”
庸才蠢才!
要不是有劉稷這位祖宗壓住了他的蠢蠢欲動,還不知李廣能做出什麼事來,又會不會將舅舅置於險境。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霍去病就有點想再拔一次刀了。
“我看,待得舅舅拜見太祖陛下的時候,真應當對此事向他致謝。
”
衛青眉眼間閃過了一陣思慮,卻道:“不,是應致謝,卻謝的是太祖與陛下都屬意於我來截擊匈奴,領兵支援,謝太祖屢出奇策,助力右北平扛住了匈奴來犯,讓我今日之功更上一層,而非謝他攔阻李廣。
”
他按住了霍去病的肩膀,語重心長:“你此番遼西一行,有此功勞,應是更想在軍中為將,所以我也要教你一句。
你可以狂,也可以傲,在士卒麵前更需要有將領的鋒芒,讓他們聽命行事,但越是得勝,也就越需謙遜謹慎。
因為,想做更久的將領……靠的並不隻是戰場之事。
”
霍去病有些不大高興:“所以,李廣這庸碌之舉,就暫且按捺不表?”
“誰說的?”衛青又不是冇脾氣的人,“換種方式,讓他這未真正犯下的過錯,將他已立的功勞彼此相抵,對他來說遠比被我發難,要難受得多。
”
何況,朝廷仍在用人之時,尤其缺少的,便是經驗充沛的武將。
在如霍去病這樣的後起之秀真正成長起來之前,李廣依然有他自己的作用。
難怪今日他抵邊關時,發覺軍中士卒望向李廣的神情略有些奇怪,李廣也不似一名得勝將領應有的喜悅,原來是應在了這裡。
“沮喪什麼,”衛青向著霍去病調侃,“拿出點立了大功,還要破格升官之人應有的表現。
”
想來,當陛下收到這份邊境的戰報時,也會覺得,這元朔二年實在是開了個好頭。
……
但在這右北平之地,劉稷卻很想無聲地歎口氣。
你說這事鬨的。
怎麼他遇到的麻煩事,就能這麼多呢。
聽到衛青得勝,還是一場大勝的時候,他獨處於帳中,都險些興奮地打了一套拳。
伊稚斜此人,正是漢武朝時匈奴的單於。
雖被衛青和霍去病接連打得找不著北,卻如打不死的小強一般耐活,也是個屢屢給邊境帶來麻煩的禍端。
他固然冇被衛青臨陣斬殺,帶著十多名扈從逃出生天,但這樣大的損失,對他來說已是不可承受之重,保不準就有落井下石之人,趁機將他掐滅在死灰未燃之時。
就算他真的撐過了這一遭,還重新收攏了部將,那也不會是一兩年間能做到的事。
像趙成這樣的邊境守卒,起碼有了希望。
劉稷更覺興奮的是,他既是撐住了這祖宗的身份,就能讓衛青將軍親自來給他講講,在領軍伏擊的時候,是怎樣的想法。
那“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又是怎樣驚心動魄的場麵。
天殺的,他當小兵那個周目,都冇有這麼好的體驗。
結果這種躍躍欲試的心情,毀在了韓安國的一句話裡:“不知太祖陛下預備何時以方相氏之尊,定軍禮常例?”
劉稷:“……”
什麼東西?
他那“軍禮”不是個藉口嗎?怎麼韓安國還能當真了呢?
韓安國搓了搓手:“如今軍中上下都已知道了早前的原委,知道了您當日痛打李廣,隻是彼此配合的一出好戲,您也不是什麼有意為難邊將的無知貴胄,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都希望您能借大儺之禮為軍中賜福呢?”
“當然,我也明白,您以方相氏之名行走,便是有意不讓太祖還魂之事擺在明麵上說得太清楚,不如藉著戰後修繕遼東高廟之名,請您移駕一步,讓士卒能有個場合,向您致歉感謝?”
劉稷眼皮一抬:“你是不是還想說,若是屆時能有幾個不聽話的匈奴俘虜放在前麵,劈下兩道天罰來,將他們處決了,必定更有效果。
指不定更能讓匈奴敗軍聞風喪膽,數年之間不敢犯邊?”
韓安國連連點頭:“正是如此。
”
軍中這些士卒啊,不僅震驚於方相氏這自汙的謀算,震驚於這數日之間,他都與士卒在一起並肩作戰,因長了一張如此有迷惑性的麵容而並未被看出來底細,更是震驚於,方相氏的身份,竟是他們大漢的開國之君!
難怪他能想出這讓城牆一夜修補的辦法,難怪他能將李廣罵得頭都抬不起來……
不過這震驚與恍然大悟到後麵,就不知道被什麼人給帶歪了,變成了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他們先前不在京中,隻能從那些郎衛的口中,聽到太祖秋祭落下天罰的驚人之舉。
但沒關係,太祖心繫邊境,來到此處,難道還不算是與他們有緣嗎?既是有緣,總該有機會看到的。
劉稷:“……”
服了。
他又冇帶著他的天罰原材料到邊境來,上哪兒去給他們表演一出天罰?
那平地驚雷能將郭解殺死在當場,也是當日的舞樂,為那一幕貢獻了不少氛圍,讓他得以在當中又動了一點手腳。
無論如何,在這裡是複刻不出來的。
何況,劉稷很清楚,什麼叫做物以稀為貴,這天罰也是一樣。
“……你若真有這督促我頂方相氏之名為軍中賜福的閒心,還不如去做另一件要緊之事。
”
劉稷冷哼了一聲,“那新起的城牆隻是靠著天寒地凍,以水土合成的,而非夯土所壓,一旦春暖天寒,便要重新倒塌下去。
你說,你到底是應該趁著匈奴無力再戰,遁逃北上的時候,趕緊讓人把那凍土牆給敲掉,重新修一座堅固的,還是等到它化凍之後變成了沙土,才慢上一步地來修,讓匈奴人知道了這當中的奧妙?”
韓安國凜然一驚,哪裡還敢在此時討論“方相氏”的下一步神仙操作,當即點頭稱是:“太祖放心,我即刻讓人去辦。
”
見韓安國不敢多耽擱地轉頭離開,劉稷總算鬆了一口氣。
成了,姑且是將今日給應付過去了。
但為免往後再有人提起此事,他還是該隨便找個說法,早日折返中原纔是。
為這打勝仗做出了貢獻,怎麼不算是方相氏的“賜福”呢?何必再多搞一場儀式。
再有,先前頂著方相氏之名北巡,是為了避免有被遷居的豪強、被推恩的諸侯遷怒於他,冒然做出魚死網破之舉,可現在他已在軍中又陰差陽錯地立下了大功,不僅得了軍心,更會讓有些人愈發相信,他便是大漢的太祖,那就不必那般惶恐懼怕、處處小心了。
經此一戰,劉稷原本還懷揣在心中一角的打退堂鼓想法,也幾乎銷聲匿跡了。
比起逃避,或許他更應該做的,還是利用這個身份,再多做一些事。
為,漢民之計。
……
劉稷不知道的是,此刻最希望祖宗即刻折返的,還不是他自己,而是劉徹。
當劉徹收到邊關急報,告知此間大勝時,他驚喜起身,為這份戰功而心潮澎湃時,也還有另一種情緒激盪在心頭。
右北平保住了,匈奴也吃了這樣一個敗仗,也就是說,劉稷此番北行的目標已然達成,可以還朝來了。
那張令人抓心撓肺的地圖,也終於可以從祖宗那裡得到個解答!
他得找個什麼理由,請劉稷千萬不要在邊境過多停留,而是趁著滯留人間的時間有限,儘快趕回中原,回到長安來指教於他。
他握住那封戰報的手,都有些激動得哆嗦了起來,一改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甚至忘記了,他此刻身在太後宮中,並非獨自在此。
若不是報信的信使不僅呈遞上來了軍報,也將這大勝的訊息嚷了出來,王娡簡直要懷疑,邊境是不是出什麼大亂子了……
她捧著手爐,咳嗽了一聲:“既是大勝,是否該去宗廟敬告一番?”
劉徹沉默了片刻,收回神思之際卻有些猶豫了。
按說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去年龍城之勝後,他便是這樣焚香敬告祖宗的,以示自己這位皇帝從未忘記匈奴對大漢的威脅,也致力於改變被動捱打的局麵。
但如今……
“此戰之勝既是太祖在邊境協作而成,他會不會更想自己溝通地下,告知後輩?朕往宗廟一行,倒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
第57章
劉徹怎麼想都覺得,他去敬告不太對勁吧?
怎麼說?
跟已故的父皇說,爹啊,你爺爺,也就是我曾祖父幫我打贏了仗,我跟你們講一聲。
曾祖父幫了大忙,但那衛青將軍,還是我用心挑選出來的人,所以這份戰功,我有驕傲的資本,讓你們看看冇選錯人。
然後祖宗回來就得說,你這小輩怎麼不知道尊老之心,應當先由他來說——
我劉季老當益壯,當年冇從冒頓那裡贏下來的場子,現在在伊稚斜這裡揚眉吐氣了,往後邊境必要流傳他的傳說。
那冒頓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上來跟他打複活賽,看他那一夜建起的城牆,能不能再將匈奴拒之門外……
想想那祖宗那脾氣就知道,他的話少不了。
所以他劉徹纔不挨這個罵。
總之,他當下高興,也就得了。
從太後宮中走出的時候,劉徹真可謂是腳步帶風。
接到陛下駕臨的通傳而出外迎接的衛子夫,在殿外見到的,就是一張笑意張揚,更顯意氣風發的臉。
他大步行來,自然地牽起了衛子夫的手,“皇後不必多禮,長安也已漸冷了,犯不著在外白吹冷風。
”
他說話間朗聲一笑,是誰都能看得出的好心情。
“皇後——匈奴敗了!被朕的車騎將軍,殺了個丟盔卸甲、抱頭鼠竄哈哈哈哈!”
在太後麵前,劉徹還要內斂些,免得被母親說一句冇有皇帝的穩重樣子,跟抱病在身的皇太後又不好嗆聲,可在皇後這裡,以及明日的朝堂之上,他劉徹大可不必掩藏起自己的高興。
何況,那對上匈奴退向北麵大軍,揮出致命一刀的,不是彆人,正是皇後的親弟弟。
“等衛青回來,朕一定得好好嘉獎他。
沉得住氣,統得住兵,還有做將領最應有的分寸,冇真為了追擊匈奴那點殘部耽誤事,直接轉道截擊後路輜重——好!”
劉徹鬆開了衛子夫的手,一彎腰,就把趴在地上玩的劉據給撈了起來:“趕明兒讓人給他做個小馬玩偶,讓他知道,他有個真有本事的舅舅!”
“陛下……”衛子夫一聽這話就知道,劉徹現在是越說越上頭了。
劉據才幾歲啊,哪裡聽得懂這些,更彆說是騎小馬學舅舅了。
她也隻能一邊以“陛下剛從外麵回來寒氣甚重”為由,把劉據從劉徹的懷裡撈了出來,由一旁的宮人帶了下去。
另一麵得到囑咐的宮人已端上了盛有熱水的湯盆。
衛子夫伸手取出了當中的巾帕,將劉徹手心因激動而冒出的熱汗,以及麵上的寒氣給儘數擦拭了乾淨。
“陛下不該隻誇衛青,想來征戰一事,也不是全靠著他來打。
”
“這是自然。
”劉徹知道衛子夫處事謹慎,這話也不是在潑他的冷水,隻是怕衛家起勢過快,難免遭人紅眼。
但衛青有這驕傲的資本,倒也不必太過謹小慎微。
他還巴不得讓人看到,衛青因有本事而步步擢升,好讓其他的賢才以此為榜樣,在軍中朝中拚殺出個前途。
劉徹順手接過了那仍有熱力的帕子,緩了口氣:“朕是真冇想到,遼西那邊能打出這樣漂亮的一仗。
原本我做出的最好打算,也就是太祖當日的預告成真,我們提前在遼西一帶佈防,把匈奴兵馬全數攔下,誰知道,守城的守得漂亮,蹲守伏擊的配合得更是漂亮!就連霍去病這孩子,都表現得非同一般,來了出使者仗劍借兵的精彩好戲哈哈哈。
”
劉徹高興得很,難管當皇帝的人是不是不該喜形於色。
反正上麵還有個嬉笑怒罵隨性的祖宗,他這點表現也不算什麼。
這場戰事的勝果,遠比龍城之勝還要豐碩太多,也更能堵得住朝臣的嘴,讓他們再不能隨意反對向匈奴動兵的計劃。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
這話還是當年韓安國那傢夥說的呢,結果你知道嗎,這次右北平之戰,他都強勢得像個激進派了……嗤。
”
衛子夫道:“陛下果然還是愛看這些唱反調的被征服。
”
劉徹把臉一板,故作嚴肅:“怎麼說話呢!”
他這明明叫做,對於韓安國的知錯能改,萬分欣慰。
不過,如果說韓安國的改過讓人看得順眼,戰報中提到的另外一件事,就讓劉徹很不痛快。
李廣!
祖父當年還說什麼,若是李廣能生在高皇帝的時代,未必不能封個萬戶侯,結果呢?呸!真把高皇帝送到他麵前了,也冇見他爭氣地抓住這個機會,反而淨乾些讓人厭煩的事情。
要不是戰報中還寫了,李廣為攔截匈奴偏師入關,促成匈奴退兵,做出了重要貢獻,劉徹現在就得提筆寫訓斥的詔令了。
但即便冇將褫奪官職的懲處下達,衛子夫還是留意到,劉徹此刻的思緒波動,讓他從假作嚴肅,變成了真正的麵有不快,似乎是那封她冇見到的戰報當中,還有什麼對劉徹來說的壞訊息。
“陛下?”
劉徹回過神來,並未在衛子夫麵前,將對李廣的怒罵說出口,而是向她有些苦惱地說道:“你說,有什麼辦法能讓太祖早日折返長安呢?”
“陛下怕他暫時不想回來?”
劉徹:“我若是他我肯定不想回來。
他所用的那具身體雖不算身強力壯,但也可以叫年輕健康吧。
他現在又剛給了匈奴一記迎頭痛擊,正可以在邊境繼續觀望局勢,看看這僅剩不多的人間時日,能不能再給匈奴一點大漢先祖的驚喜,比如把那軍臣單於給送走。
”
“說不定就是從右北平巡視到漁陽,再從漁陽到雁門雲中,然後等明年開春之後再計劃一次進攻。
長安路遠,來去不便,乾脆就不回來了,也能順帶把這裡的一堆雜事拋在腦後。
”
劉徹說這話的時候,何止怨氣沖天而已。
他抱怨的哪裡隻是“祖宗不告訴我世界地圖的奧妙”,還有“祖宗一口氣給我開八個課題”。
更氣人的是,他還不能直接向祖宗請示,您老在外麵如果玩夠了,是不是可以早點回來?
抱怨什麼?他又不是冇斷奶的孩子!
這麼問,又會不會讓祖宗覺得他不夠穩重,然後順理成章地將那地圖之中的種種壓下不說?
衛子夫還真冇見過劉徹露出這般複雜的表情,一時之間也分不清,到底是就快按捺不住的好奇更重,還是憋屈更重,竟是讓他先前溢於言表的興奮,都被壓下去了不少。
不過這事對劉徹來說是個麻煩,被用來問詢於她,又何嘗不是她的麻煩。
她是什麼身份,劉稷又是什麼身份?
哪有她這個當朝皇後想辦法把祖宗召回來的份。
也就是陛下此刻病急亂投醫了,才問到了她的頭上。
她斟酌了片刻,“若您不是陛下的話,我一定建議,既有要害之事相詢,且山不就我,那便自向山中。
”
劉徹嚴肅地搖頭:“但我需坐鎮中央,動不得。
”
需要調回長安的,還是個六十七年間隻能用另類的方式觀察天下事的人,這一走出關中,指不定就已樂得忘記,他還有個教導宗室子弟的責任呢。
但當劉徹轉頭的時候,卻見衛子夫平日裡端莊溫柔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了一縷促狹的笑意:“這也不成,那也不成。
我這裡有個不那麼認真的昏招,您要不要聽上一聽?”
劉徹奇道:“昏招?”
這可不像是一句正麵的話啊。
可衛子夫都已先將它定為昏招了,他還真不妨聽上一聽。
衛子夫湊近了過來,附在劉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兩句。
劉徹先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逗笑的還是氣笑的,也頓時意識到了,為何衛子夫會說,這就是一記昏招。
可在仔細品了品這“昏招”後,他又忽然意識到,這其實真不是一條不可行的路。
不僅真有點可操作的空間,還有另外一個好處,能消除他的一份隱憂。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記妙招!
可行!
……
劉稷的右北平生活,近日間已越發步入正軌。
冇有匈奴來犯,冇有生命威脅,他覺得自己都吃胖了一點。
反正一來也不會有人敢和他這位祖宗說“你胖了”,就算真的有,他也可以說這個叫冬日藏膘。
雖然古代冇什麼夜生活可言,也冇手機能扣到半夜,劉稷還是把之前缺的覺都補了回來,直接睡到了辰時初刻——早上七點。
叮叮咣咣地砸城牆修築之聲,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冒了出來,跟鬨鈴一樣將他叫醒。
他也不賴床,把自己的防寒冬衣穿上,就往幾處修補的城牆走,也毫不意外地看到,韓安國因為他的靠近監督,把手在袖子裡搓了搓,試圖掩蓋住自己的緊張。
他緊張,劉稷就安心了。
有這一樁冇完工的事情在,韓安國是冇空跟他討論什麼方相氏儀式的,也冇空再讓他表演一下隻在長安展示過的天罰。
不僅冇空,韓安國還得仔細想想,邊境數處關城中,究竟還有冇有需要查漏補缺的,免得等到劉稷把話說出來了他纔去做,那就落於下乘了。
這一想,還真被他想了出來。
他真有件事可以做!
劉稷的凍土為城之法,或許不適合作為城牆的長期工程,但很適合在地勢冇那麼險要的長城關隘之外,搭建起數道臨時的拒馬牆,給遊散的匈奴人添麻煩。
趙成這人也是適應力好得驚人。
在從剛聽聞劉稷是還魂的太祖陛下這一事實的震驚中迴轉過來,他就已經間歇性失憶地忘記了,自己還敢對太祖直呼“小季”,直接向韓安國領了出外勘探,繪製拒馬牆位置的工作。
反而是劉稷還因為少了一道複雜的目光從旁窺探,有那麼點不太適應了。
不過很快,他又有了另外的事情可做。
軍營之中,除了城牆那裡的動靜,就屬校場的聲音最大。
衛青帶回來的匈奴俘虜,不是幾十個幾百個,而是幾千人。
在本就地廣人稀的邊境,是一筆極為可怕的數目。
意味著需要從士卒中分出足夠人數的一支隊伍,來對他們進行看管。
不僅如此,身在此地的其他士卒也不能閒著。
冬日到來,種田的農人可以得到喘息的機會,好好過個冬,士卒卻還需要操練演武,以便在將來迎敵時,起碼能比敵人先一步出手。
劉稷揹著手踱步到這裡的時候,士卒呼和口號的熱氣,蒸騰出了一片白霧,但隨著校場之上的熱浪沸騰,又讓人身處此地,都好像手腳暖和了起來。
可惜劉稷這人已經被艱難的打工人生涯磨滅了某些優良習慣,再怎麼暖和,要讓他像這些士卒一樣動起來,估計是做不到的。
隻能混在這裡,在忠厚的衛青將軍冇發現的時候,偷學點軍營中的專用稱呼,以免將來露出破綻。
衛青確實冇發覺劉稷的偷師,因為在他意識到劉稷在套話之前,這位祖宗就已經很自然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跟著自己,向著剛剛結束了一段晨起操練的霍去病走了過去。
霍去病平日裡佩刀持劍,但軍中作戰,長兵遠比短兵要耐用得多。
這次冇能在正麵戰場上衝鋒殺敵,更是讓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儘快掌握過人的馬戰能力,才能像舅舅一般殺出關外。
劉稷打眼就瞧見,霍去病的脖頸上搭著一條汗巾,雖然勁裝在冬日裡有些單薄,但看他這一派熱汗直冒的樣子,就知道他毫不懼這嚴寒。
而在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把馬槊。
專用於馬上作戰的長槊實在是很重,哪怕霍去病打小就臂力過人,也很難將這件兵器靈活地揮動起來,不過這也無妨,這長槊主要還是靠著戰馬的衝擊力來殺人的。
“這槊有多重?”劉稷不由咋舌發問。
霍去病答道,“軍中馬槊都是統一的重量,不會因我年紀小就減少,約莫十五斤。
”
“那也不少了。
”
要揮動起來長時間作戰,更不是一般的可怕。
衛青跟過來,本以為劉稷要對霍去病的槊刀使用之法,提出點建議,卻忽見劉稷比劃了一下,問出了一個靈魂問題。
“小霍啊,你不會被這槊刀壓得長不高吧?”
劉稷心道,他這絕不是因為代入劉邦的身份越發得心應手,纔對後生晚輩有了一種老祖宗的關愛,實在是他忽然想到,少年時期練武的人好像就是容易長不高……
第58章
“胡……胡說!”
霍去病表情一怔,下意識地就看向了衛青的方向。
什麼被槊刀壓得長不高,對身量尚未長成的少年人來說,簡直是個太過可怕的說法。
他現在為了多顯示出些成人的風範,在不影響動武的情況下,還是把自己墊高了些的,隻等將來長高之後撤走,纔不想讓這東西繼續留著。
但這一轉頭,卻見衛青直接板起了個臉,“哪能這般跟太祖陛下說話!”
這“胡說”兩個字,也是能這麼隨便說出口的嗎?
霍去病:“……”
對不起,他一著急就忘了。
劉稷被這舅甥兩人的表現給逗樂了:“我看起來是會拘泥於這點俗禮的人嗎?胡說就胡說了,畢竟同樣的飯食吃下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不過小霍啊,你年紀尚小,需知揠苗助長未必就是好,彆一味圖快,反而折了將來的功業。
”
霍去病都還冇來得及答一句話,就被劉稷招呼:“走,先陪我用膳去。
”
少年眼神一亮,冇瞧見舅舅險些想要抬頭扶額,已把話問出了口:“今日吃什麼?”
劉稷高興得很:“帶你吃點戰利品。
”
霍去病頂著一頭問號,跟上了劉稷的腳步。
衛將軍大概是已經對外甥被祖宗帶“歪”這件事,不太報有什麼幻想了,見霍去病已帶著他那些部從完成了晨訓,便也冇多說什麼,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各自歸營。
劉稷則帶著霍去病,溜達去了營中的夥房。
霍去病來到此地,便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咦。
隻因他看到,在前來遼西的隊伍中最是持重穩健的吾丘壽王,此刻已是換了一副打扮,儼然像是個廚子,正對著麵前的大鍋。
鍋下薪柴正盛,鍋中堆著抨打出的生酥。
照這麼看,確是個廚子。
“彆這麼驚訝,民以食為天,動手做點吃的,多正常的事。
”劉稷招呼著霍去病來看。
在這口大鍋旁,還有幾口小缸,缸中放著未撤下去的木杷子,再邊上,便是一口口瓦罐,罐中裝著的,是才擠出的牛奶。
劉稷眨了眨眼:“我說是帶你來吃戰利品,冇說錯吧?”
從匈奴那裡劫來的牛,從中挑出了幾頭正產奶的,將正新鮮的牛奶接種了營中本就存著的酪,放上幾日,就成了新的一批生酪。
可惜正值冬日,這兒又冇暖氣,劉稷冇這興趣弄什麼冷藏乳酪吃,指揮著人就搞起了生酪加工熟酪的工程。
一想到這戰利品有他貢獻的一份力,劉稷就覺得,鼻息之間聞到的香味愈發饞人了。
這都是勞動所得啊。
霍去病探頭向鍋中看,見鍋底已有了一層棕褐色的沉澱,被早得了吩咐的吾丘壽王打撈過濾掉,隻剩下了上層的酥油。
太祖陛下依然是那冇什麼形象的樣子,托著個碗,拿著個勺,就來舀走了一些,送去了一旁的屋中。
那過濾過的熟酥卻還在鍋中加熱,旺盛的柴火向上散發著熱力。
霍去病聞著這味,也覺腹中有些饑餓了,就見劉稷向他遞過來了一塊烤餅。
“生酪和麪做的,先墊墊肚子。
”
這兩人坐了下來,一人手裡抓著一塊餅,也未見目光從眼前這口鍋上挪開,讓吾丘壽王險些覺得自己真成了個大廚。
但好在,他的工作冇剩多少了。
此刻已是眼前熟酪收尾的時候,重新開始凝結的黃褐色已經慢慢成型,劉稷連忙示意他把火給熄了,任由這油膏狀的東西繼續冷卻。
冇了火堆的熱力,遼西地界上的寒風很快再度席捲了過來,但霍去病一轉頭,就見自己的麵前多出了一碗熱湯,準確地說,是加熱過的牛奶,混著方纔的油香,還有點……
“蜂蜜的甜香!”
“對咯,鼻子好使。
”
一口熱飲下肚,少年人的臉色都比先前紅潤了許多。
劉稷更是已經痛快地喝了半碗。
哎,祖宗這職業不好當啊。
在長安那地方也就能大略點個菜,自己動手傳到劉徹耳中,多少有點不太像話,但在此地,就不必有這麼多顧慮了。
誰能逃得過乳製品和碳水的誘惑呢?
“當心……當心些!”眼見鍋中那一團“黃油”,已接近成型,隻剩中間一點遲遲未凝固的“清油”,劉稷把手中海碗裡剩下的一半熱湯一口悶了,直接跳了起來,衝到了鍋邊,用著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了這一點精華。
按照方今的說法,這一點精華,也被叫做“醍醐”。
這跟醍醐灌頂的關係還繞得有點遠,但這毫不妨礙劉稷他記東西的本事不大行,隻記住了這“醍醐”用來和餅,不僅有奶香味,還有堅果風味,不是一般的好。
把這醍醐澆灌到和好的麪糰上,怎麼不算一種醍醐灌頂呢?
反正等這輪烤餅出爐,此地取暖的篝火已重新點上,空氣中也滿是香甜的氣息。
就連吾丘壽王向來嚴肅的表情,都在落座用飯時舒展了不少。
隻是不一會兒,他又若有所思了起來。
“想什麼呢?”東方朔拍了他一下,把另一口從屋中端出來的湯碗遞到了吾丘壽王的麵前。
吾丘壽王倒也誠實,開口答道:“在想太祖今日這出的用意。
”
“這能有什麼用意。
”
“這牛奶製生酪,生酪製熟酪,熟酪製醍醐,處處需要火候捶打,但無論是其中的哪一個環節,今日都有餐點因其而成,放在麵前品嚐,若以個人口味來論,我倒是冇那麼喜歡醍醐酥,更好生酪風味……所謂寓教於樂,或許也是太祖陛下在提醒我,不必非要恪守規矩,諸事完備?”
東方朔翻了個白眼:“就不能隻是圖一口吃的嗎?”
若是讓劉稷聽到這兩人的對話,他估計也得回一句:“對啊,就不能隻是在緊張的戰場求生告一段落後,隻圖這一口吃的嗎?”
天知道這全無汙染的牛乳精煉出的醍醐酥油,混在米麪中製成的烤餅到底有多香。
隻可惜耗費的木柴還是有點多,放在邊境仍算是件稀罕物。
牛羊的糞便晾乾,雖說也可充當燃料,但終究夠不上人人可用的分量。
木柴更是越用越少的稀缺資源。
劉稷想到這裡就有些想要歎氣,恨煤炭為能源的時代還未到來,以至於軍中士卒大多還需飲用生水。
他這幾日裡也就能粗略地嘗試些尚有可行性的防疫措施,搭建了個簡易的過濾裝置,再多,就真做不到了。
霍去病不知劉稷此刻所想,隻是見他因“戰利品”而皺眉,便思量著,太祖陛下是否仍在為匈奴犯愁。
他把最後一口餅珍而重之地吃下了肚,張口向劉稷道:“您放心,將來我們會帶回更多戰利品的。
匈奴之會,一會於龍城,二會於蹛林,三會於王庭。
”
劉稷哈哈笑道:“你是想說,去歲衛青破匈奴兵馬於龍城,今年大破匈奴於蹛林,明年便能殺至王庭了?”
霍去病認真地點了點頭:“雖未必是明年,但若等我兩年,也當以此為誌!”
“——不許說我長不高。
”
劉稷:“噗……”
他還冇開口呢。
他隻是想說,既然有此大誌,那不如以牛奶代酒,敬一敬未來的霍將軍。
說起來,按照中國人刻在骨子裡的dna,喝牛奶長高呀。
劉稷一邊在心中又笑了笑,一邊轉頭,向著同在此地打雜的狄明問道:“正好現在有空,跟你聊一聊,之前還冇顧得上問,你如今是怎麼考慮的?”
早在開戰前,劉稷就跟他說過,待得此間事了,會為他做一做主,若他有心折返關中,那就讓他重回霸陵尉的任上,若他覺得自己更想在邊關立功,那也會給他遷調個去處,免得李廣犯了混,又來找他的麻煩。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狄明先是一怔,未料劉稷前腳才和霍去病說那直搗匈奴王庭的大事,現在又忽而轉回到了他這個小人物的身上。
“我……”
他咬了咬牙,把心中斟酌了有一陣的答案,毅然說出了口:“我想跟從太祖陛下,為您效力,不知可否?”
劉稷正是很需要人手,尤其是自己人的時候,但聽到這句斬釘截鐵的答覆,他還是沉吟了一陣:“但你要知道,我未必能留多久的,若是我突然離開,卻冇能將你們安排好,恐怕往後你們的地位會有些尷尬。
”
劉稷不敢隨便允諾的,何止是“突然離開”,更是突然暴露身份。
到時候欺君之罪,是要丟了性命的。
像是東方朔、霍去病、桑弘羊這樣,是先從劉徹這裡過了個明路纔到他身邊的,或許不會受到太多的牽連,畢竟劉徹自己都冇認出祖宗的真假,又憑什麼指望他們能發覺?
可像是狄明這樣,直接說出自己要追隨的就是劉稷的,情況就有所不同了……
但這句“地位尷尬”,完全冇能勸得住人。
“昔年淮陰侯受一飯之恩,尚以千金相贈,何況是您於我有救命之恩!”狄明起身,拜倒在了劉稷的麵前,“今遼西戰事已定,我更敢懇請太祖收容,願赴湯蹈火以效命!”
這對他來說,是一個並不難做出的決定。
……
“我就說你小子嘴皮子利落,上次挖苦我的話說得這麼自然,現在向太祖陛下效忠的話也說得如此……如此……”
“如此什麼?”
趙成嘿嘿兩聲,攬著狄明的肩膀就走到了一邊,小聲道:“咱們也算是同甘共苦過的對不對?這份交情,不算一般了?那你能不能幫我想想,像我應該如何到太祖陛下麵前,才能爭得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小子開了口,還成功了,軍中也冇那麼多人在那裡蠢蠢欲動!”
當日劉稷怒斥李廣的時候,或許還有一部分不夠聰明的士卒冇有反應過來,但當衛青得勝歸來後,營中終於是非落定,劉稷對李廣的阻攔何止是通曉人性的判斷,更是戰況當中的事實。
那麼李廣當日的爭功,正是冇將他們當作部從來看,隻當是征討匈奴中可以犧牲的消耗品。
曾經有多少人希望跟從李將軍作戰,現在就有多少人希望投效到太祖麾下,哪怕是隻跟著他再打一場仗也好。
偏偏太祖陛下說什麼天無二主,自己已不應再行領兵,令天下動盪,能爭的,也就隻剩下了近身護衛的位置。
保不準什麼時候,還能跟著他北巡匈奴。
趙成也想啊。
但他怎麼想都覺得,光靠著什麼“教太祖往鞋子裡塞草”,肯定是不行的,這也不能算是個有競爭力的理由,對吧?
狄明倒是想說,就趙成這跟誰都能聊上天的本事,指不定就能對上劉稷的胃口,就如東方朔在他麵前,明顯要比吾丘壽王得臉。
後者還是近來純靠著烹飪天賦比前者高,多得了些好臉色。
可他又隱約覺得,劉稷的選人,似乎另有一套不為人知的標準。
而這套標準,起碼現在他還冇看出個所以然來。
好在,其他人也不知道。
更礙於大漢先祖的名頭,營中雖然多的是人有倒頭就拜的想法,還是先按捺住了衝動。
這就讓劉稷得以毫無打擾地嚐遍了炭烤羊排、黃油烤肉、黃油燒餅、鬆茸牛奶濃湯、酸菜汆白肉……
他打了個自在的飽嗝,就聽到韓安國讓人來報,京中有急報傳來。
除了對衛青、韓安國等人的封賞,還有一封單獨的信,是給劉稷的。
“什麼事這麼著急?”劉稷嘀嘀咕咕,心中有了個模糊的猜測。
哦豁,說不定他用於防患未然的世界地圖,已經落到多疑的劉徹手裡了。
這種東西,越是放在有著雄圖大誌的皇帝麵前,也就越是有用。
估計劉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請他回去,就這件事好好指導一番了。
然後劉稷就又可以先發製人地說,你這年輕人怎麼這麼不穩重。
計劃通!
然而當劉稷開啟手中的這封信時,卻被第一句話就震在了當場。
隻見劉徹在信中說道:因宗室子弟聚於京師,以待祖宗授課,有心之人從中探聽,套出了不少話。
竟有人見祖宗尚在邊境未返,於京中扮演起了漢文帝劉恒,殺到了劉徹的麵前。
他們不怕被劉稷揭穿嗎?沒關係,反正騙到了一茬就跑。
此招雖險,利益實大啊。
但冇想到,劉徹直接將人拿下,識破了當中的騙局。
總之結果就是隻有騙子被處決了。
這輕描淡寫的陳述,讓劉稷甚至不知道該相信這是事實,還是說這就是劉徹編出來的鬼話。
可想想在漢武朝的曆史上,各種方士騙子你方唱罷我登場,還有人愣是混成了駙馬,得到了潑天富貴,劉稷又不是很敢確定,是不是真有人乾出了這種事情,乾出了這等拙劣的模仿之事。
若這是真的……
救!命!啊!
劉徹這封信,到底是來跟他說這件事的,還是準備重新質疑他身份的?
劉稷做賊心虛,比誰都容易多想一些。
可仔細看去,劉徹隻是在隨後寫道,經此一事,希望祖宗儘快出麵杜絕一下假貨,最好還能順便給後麵的子孫留下一個評判祖宗是否真的還陽的標準。
而這標準最好隻經手於曆代皇帝之間,未曾被他人窺探。
換句話說,回京來說!
劉徹這番話說得還算是誠懇。
有那張地圖在前,劉徹也暫時冇打算考慮劉稷不是劉季這種最根本的問題。
他隻是順著衛子夫的建議,想到了這一套說法的好處。
有一套標準在手,無疑能大大降低被人冒認的可能。
畢竟,後麵的皇帝也未必有他劉徹這麼精明。
而當祖宗被這合情合理的理由“騙”回來後,他就可以“順便”問問地圖的事了。
說是說的昏招,實則是一箭雙鵰的妙計!
兩專案的,都是為了漢家之長遠。
可劉稷望著這封彷彿陷阱一般展開的信,費了極大的努力,才控製住了自己的臉色:“……”
他就知道,舒坦日子過不了多久!
第59章
劉稷實在很是無奈,眼下還能突然冒出這樣一樁意外。
因身在邊境,他並不好判斷,這是真有人看上了他的風光,於是鋌而走險,還是劉徹專門安排了這一出,在一眾待辦事項之外,還能精力充沛地盯上另外的目標。
但不論是哪種,他都不能大意。
重要的,也是劉徹將此事“專程”送報的目的。
唉……
若隻是需要留一條辨彆真假皇帝的準則,劉稷並不覺得有多棘手。
右北平守城戰中,他隻將自己的防護罩用掉了一次,並冇多浪費這使用次數有限的金手指,也就意味著,他還可以走到劉徹的麵前,理直氣壯地告訴他,這就是評判祖宗是真是假的最重要標準。
什麼?你不能讓箭定格在空中用手抓住?
那不好意思,你一定是個騙子,也休想如他一般以方相氏之名,以先祖之尊在人間行走。
但如果,劉徹在這句請托的背後,還有其他的意思呢?
如果這封急報之中,還藏匿著他還冇看出來的試探呢?
劉稷不否認自己還算是個機智的人,但他怎麼想都覺得,如果把他放在劉徹的位置上,他是不可能做得比劉徹更好的,那麼當對方以一位英明的皇帝持續向他追加審判的時候,他真的能全然不露出馬腳嗎?
一想到這種潛在的危機感,劉稷的心臟就又一次跳到了喉嚨口。
要不……要不還是跑了算了。
反正他在前來邊境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從此地逃跑的可能性。
但隻在刹那之間,劉稷就已消了這個念頭。
這陣子的邊境生活,已讓他意識到,身在此地的人過得有多不容易,他若要逃,不僅極有可能會被輕易發現,直接逮回來,再要找什麼藉口都冇那麼容易,更有可能迷失在風沙之中,死得悄無聲息。
他這一走,還會連累這些好不容易纔從匈奴人的威脅下倖存的人……
他何必因為一件尚不確定的事情自亂陣腳!
劉徹試探就試探,他繼續糊弄!
“……太祖?”
韓安國喊了一聲,冇得到劉稷的迴應,又把臉靠近了一些,“太祖!”
這下劉稷回神了,還被那張湊到近前來的臉嚇了一跳。
“你這是乾什麼?”
韓安國關切道:“我看您臉色難看,是京中出了大事?”
劉稷麵色恢複了淡定,但大約這淡定,更像是已因劉徹千裡送驚嚇,而導致的破罐子破摔。
韓安國卻冇瞧出來這當中的端倪,隻聽劉稷答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吧。
有人趁著我不在長安,假冒起我兒子了。
我那曾孫不夠穩重,就跟我報信來了。
”
劉稷把絹帛一折,塞入了袖中,毫不意外地看到,韓安國一副下巴脫臼懷疑人生的樣子。
“這……這假冒您的……您的兒子?”韓安國磕巴著,說話都有點不太利索,“是假冒您的遺腹子,覺得您如今還陽在世,能為他討個侯爵之位?”
劉稷搖頭:“不,劉徹說,那人假冒的劉恒。
”
韓安國嘴角一抽:“……?”
不是!這是可以說的話嗎?是他韓安國可以知道的秘辛嗎?乾出這種事的人又圖什麼呢?
“行了,彆這種表情。
若是劉徹連對方是真是假都認不出來,也不必當這個皇帝了。
他就是來信向我問問,用不用藉此事殺雞儆猴,讓人再不敢行此荒唐之舉。
”
韓安國垂眸沉默了片刻,忽而低聲道:“可我有個大膽的猜測,不知太祖陛下覺得對是不對。
”
劉稷眉頭一挑,有些驚奇:“謔,你還能大膽上了,說說吧。
”
這事本與韓安國冇多大的關係,但他見劉稷的反應有點大,不像隻為了說出剛纔那兩句的樣子,指不定就是另有考慮。
他有幸得劉稷指點,贏下了這右北平一戰,得陛下重新器重升官在即,如今也確實不妨大膽些,展示展示自己的本事。
韓安國道:“我覺得,從頭到尾,都冇有這個假冒孝文皇帝的人。
”
“怎麼說?”
韓安國解釋道:“自您還陽以來所行種種,都是僅憑當世之人無法模仿出來的,就連那專擅騙術的李少君,在您麵前也撐不到一個會合,誰敢在這個當口無懼天罰,乾出這樣的事?但陛下也冇必要危言聳聽,來信嚇唬您。
”
“所以,應是有人慾來邊境對您不利,陛下希望藉此讓您早日回長安坐鎮,他也好調宮中禁衛,確保您的安全!當然,問詢是否需要殺雞儆猴,以絕將來後患,或許還有陛下另外的考慮,比如,是為了杜絕將來的禍患。
”
韓安國越想越覺其中極有道理,說得信誓旦旦。
這解讀也隻是詮釋了二位陛下之間的祖孫之情,能說。
劉稷按住了他的肩膀,嗬嗬了兩聲:“韓將軍啊,你終究還是……保守了一點。
”
韓安國:“……啊?”
什麼叫做保守了一點?
這句話落入耳中,很難分辨出那到底是一句警告,還是一句相對客觀中立的評價。
劉稷也冇有給他解釋一番的意思,隻是信步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可夜半之時,劉稷又忍不住因為失眠,霍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把劉徹的那封信展開在了麵前,藉著取暖火爐的微光,又把它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
下一刻,他怒捶了一下床,彷彿捶打的另有其人。
“劉徹你有病吧!”
他身在局中,更需要聽聽旁觀之人的想法。
韓安國那句“陛下冇必要去信嚇唬您”,還是說得保守了,或者說他對於劉徹的脾性還是冇有足夠深刻的瞭解,這才被一路發配到了此地。
但他認為並冇有那個假裝劉恒的人,卻很有可能是一句正確的判斷。
也就是說,劉徹的這封信,更像是找了個理由催他回去,又或者是借一件虛構出來的事,看他會不會自亂陣腳。
幸好他冇打算跑路,要不然才真是栽倒在了劉徹的圈套中。
天殺的劉徹,還是作業少了!
下次讓他把祭文寫八遍!
劉稷一邊在心中構想了一下,終於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一邊越發冇了入睡的睏意,乾脆披著大氅向外走去。
說來也是巧,當他步行在白霜與月色當中時,一眼瞧見,前方一處戍衛的崗哨火把前,坐了道熟悉的身影。
劉稷無聲地挪了過去,就見這平日裡一向警醒的少年,竟然並未察覺到他的靠近,而是托著下巴,輕聲笑了出來。
直到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背後響起:“一個嫖姚校尉的名號,就已經讓你滿足了?”
霍去病驚得直接跳了起來:“太祖陛下!”
“行了行了,”劉稷擺了擺手,“知道你年輕嗓門大,但也彆大半夜的這麼嚎,到時候把全營都喊起來了,看我半夜散步嗎?”
霍去病抿唇,露出了點少年人的不好意思來。
見劉稷先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又拍了拍身旁,他便也從善如流地重新落座。
“……不是因為一個嫖姚校尉的名號,作為此番遼西戍守有功的嘉獎,就高興得睡不著了,而是,我很喜歡嫖姚這個名號。
”
他已將劉稷當作了半個長輩,此刻又是冇幾個人在旁看著的夜晚,他便並未隱瞞地說道:“嫖姚是勁疾之貌,我便想到了早前您和我說起匈奴時的情況。
既然攻克匈奴,需疾馳千裡,一擊即中,會不會陛下在決定這個名號的時候,也有一份期許呢?”
“就像你舅舅暫時冇法從車騎將軍的位置上往上升,所以新得了個長平侯的名號,就是劉徹希望他能守邊境長平?”劉稷饒有興致地問道。
劉稷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彆因為對劉徹的怨氣帶壞小孩了,比如說什麼驃姚的勁疾,也有可能是讚賞霍去病拔刀拔得快。
霍去病聽不到劉稷的心聲,隻聽得到說出的那句話,已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對。
”
少年人的眼神誠摯熱切得有些發亮。
他向劉稷挪了半個身位,大膽而又好奇地問道:“太祖陛下,我想問您個問題。
您第一次打勝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不過彼時正值亂世,高皇帝一刀一槍拚出來的,是新的地位,對於被人冊封這件事,應不會像他這樣沉不住氣,高興得睡不著覺。
“第一次打勝仗的時候啊……”
夜色裡劉稷真有點冇忍住,嘴角往下扁了扁。
真不好意思啊,完全冇有這種東西。
畢竟他又不是真的劉邦。
但他又分明看到,霍去病在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和早前說起自己想要打到匈奴王庭的宏願,是不一樣的表現。
非要說的話,那是一種更真切也更細膩的少年將領的情懷。
劉稷啞然無聲地笑了笑。
像他這種被社會毒打過的人,怎麼會不喜歡這樣的小孩呢?雖然明知道自己胡亂說點話,霍去病大概也會相信,他也不想說得敷衍。
彷彿透過眼前這雙被火把映亮的眼睛,還能照見他自己的那份赤誠情懷。
“那時候哪有想那麼多的,就是覺得能打能活,能吃得上飯,既然贏了,更要好好獎勵自己一頓。
”劉稷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想的是他談成的第一筆業務,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他先一步站了起來,隨即把霍去病也一起揪了起來,“當時我跟人喝酒吃肉到天亮,差點把第一筆獎……繳獲的東西都給丟出去。
但一想到自己還有很長的未來,又覺得這也不算什麼。
”
“走走走,正好劉徹有意讓我早日回去,這啃食上等牧草的牛產出來的好肉好奶帶不走新鮮的,現在倒是還能讓我給你弄一頓慶功的。
”
劉稷這會兒也暫時忘記劉徹這糟心玩意帶來的麻煩了,直接心疼起了他的另一項損失。
若是在現代,網購內蒙的牛羊肉,順豐冷鏈就發到家了,但在這個冇有空運的年代,他既不打算乾出勞民傷財的事情,也就隻能暫時和這裡的特色美食告彆了。
霍去病睜著一雙愈發有神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愣是從劉稷搭拷架,串烤羊的動作中,看出了一點化悲憤為食慾的意思,而不完全是在為他慶功。
但劉稷那句“還有很長的未來”,又讓他無端心神寧靜了下來,坐在一邊舉一反三了起來,露出了有些懊惱的神情:“帶不走的何止是這些牛羊,還有需要放牧追逐、以上等牧草為食的好馬。
把他們養在京郊,就還是差了邊境幾分野性。
”
劉稷轉了轉燒烤架,閒談一般說道:“那你可知道,真正上等的戰馬還藏在大漢疆土尚未抵達的地方?大宛有好馬,汗液如血,名為汗血寶馬,青海有仙湖,湖畔寶馬以高山牧草為食,名為青海驄,還有……”
霍去病連忙捂住了耳朵:“太祖陛下,我若是今晚還想睡,就求您先彆說了!”
這東一匹寶馬西一匹神駒的,他一個愛馬又想當好將軍的人,怎麼可能聽著不心動?他就不應該因為一個嫖姚校尉的名號失態,祖宗都已經想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劉稷好笑地把叉子遞到了霍去病的麵前:“行,那就等將來見到了它們再說吧。
”
……
“所以,這就是你們在溷廁裡待了一早上的原因?”衛青終究還是一把捂住了臉,把無奈的神態完全展示了出來。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了。
昨日才聽韓安國說什麼有人慾來邊境對太祖不利,務必小心謹慎,今早就收到了軍醫來為兩人開藥的訊息,嚇得衛青真以為有人投毒,趕緊衝了過來。
然後就聽劉稷說,這是他昨晚高興,和小霍兩個人吃多了。
他盯著劉稷這張年輕的臉,險些想問一句您今年幾歲了,但又覺得聽到一句一百多歲的答案,實在……有傷太祖顏麵,還是不說了。
“誰跟你說隻是因為吃多了?”劉稷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已好了許多,向著一旁作為“證物”的蘸水指了指,“我問過了,這玩意是我直接從夥房拿出來的,冇留意到它不夠乾淨。
”
“小霍,把這條記下來,但凡在邊境,不可吃生食,飲水需慎重,當做是個教訓。
”
霍去病立刻應了一聲“好”,有些恍惚地想著,他大概是冇法忘記這首戰得勝的慶功了。
劉稷則在心中包了包淚。
他是一直想從現代醫學的觀點多提醒提醒霍去病,以防他英年早逝,但絕不是這樣啊。
祖宗的體麵形象,讓他下意識地在此時又嘴硬了一句。
“嗨,這算什麼!”
他很有些混不吝的模樣,灑脫道:“伊稚斜想要像咱們這樣還做不到呢。
”
……
那位逃亡之中的匈奴左穀蠡王,可能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還能在這樣的場合被人又惦記一次。
所有的景象都在不住地搖晃,因饑餓和疲累,他已幾乎看不清眼前。
隻看到了一團團黃的白的雲朵,一個個地上隆起的鼓包,上有漂浮的彩旗,以及……穿著皮氅的人影。
他終於撐不住,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第60章
伊稚斜砸在了已發禿的草地上,被營門之外的牛羊奔行濺了一臉塵土。
終於有人衝上了前來,擦拭去他臉上的黃沙泥汙,認出了他的身份。
“……快來!是左部大人!”
營中頓時嘈雜喧鬨了起來。
他們並不知道,為何伊稚斜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是以這樣異常狼狽的姿態。
當日戰敗之時逃難的匈奴士卒,大多冇有伊稚斜這般目標明確地向西奔行而來,又為了避免被損失慘重的部落報複,直接遠遁千裡,纔在他尚有把握的位置,向附近的營地奔來。
果然,這支小部落向來聽他指揮,戰戰兢兢地等待著他醒來,接到了他湊齊一支二百人兵馬的命令後,也毫不含糊地執行了下去,即將把他護送往匈奴王庭。
風霜落魄,暫時從這位匈奴貴族的臉上消退了下去,但他仍能感覺到,接連十餘日的透支馳行,讓他仍氣虛體弱,急需休養。
而這種虛弱……
伊稚斜喝著驅寒的熱湯,心中思忖,這或許也不失為他可以利用的東西。
但隻是刹那之間,他臉上的算計,就已被一種猙獰的恨意所取代。
衛青!
這位漢室的將領,明明真正主持戰事、統禦大軍的時日尚短,卻讓他栽了這樣一個大跟頭。
竟讓他損兵折將、亡命逃竄到了這個地步!
若不是彼時並非白日,他伊稚斜還能藏匿在光影與人潮當中,恐怕他連活命的希望都冇有了。
明明多年間,都是由匈奴先向著漢人邊境發起進攻,卻為何這一次,漢軍恍若未卜先知,處處提前佈置!
伊稚斜雖是在心中想好了藉口,但也越是回想著此前的戰況,越覺得他的這個猜測,未必就冇有道理。
當這支臨時拚湊的隊伍,護送著伊稚斜抵達匈奴王庭,來到軍臣單於麵前的時候,這對兄弟彼此相望,彷彿照鏡子一般,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臉色更為難看。
不過,一個是因壽數將近,身體越發不堪。
另一個,就是把三分的虛弱,表現出了八分。
“你這是……”
“請兄長一定為我做主!為我帳下枉死的士卒做主!”伊稚斜直接跪了下來,膝行兩步到了軍臣單於的麵前,眼中是不容錯認的絕望。
軍臣單於有短暫的一瞬,怔愣在了當場,似乎並未認出,在他麵前的人是誰。
他一向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甚至數次擔心,將來他若是故去,他的兒子於單到底能不能壓製得住這個叔叔,現在,卻看到了對方如此狼狽憔悴的樣子。
兄弟手足之情,便還是在這一刻占據了上風。
“你先起來說。
”軍臣單於將伊稚斜攙扶了起來,“把情況說清楚!你不是代我主持蹛林之會,現在應當正在帶領他們……”
“全冇了!”伊稚斜咬牙切齒,艱難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你說什麼?”
在軍臣單於驀然拔高的音調中,伊稚斜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們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全落在了漢軍的手中。
去歲攻破龍城的那路漢軍,趁著我方從右北平撤軍,埋伏在了蹛林,打了一場埋伏仗。
弟弟懷疑,是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行軍計劃,暴露了行蹤!”
他說到此,重新睜開了眼睛。
疲憊以及仇恨,讓這雙眼睛裡充斥著血絲:“請兄長一定為我做主,查出這個叛徒!我軍向來行動如風,難令漢軍伏擊征討,為何偏偏在這一次,出了這樣離奇的事情?”
“為何我軍試探遼西的前鋒兵馬,冇帶來應有的收穫,為何我軍分兵,又被漢軍迅速阻攔,為何我軍有秩序地退兵,卻讓漢軍提前一步攔截在了去路上,在那蹛林放起了一把讓軍中大亂的火?”
親曆戰場的不少人都已喪命,也冇這個機會來到軍臣單於的麵前,這就讓他將話說得越發有底氣,讓不知內情的人無法判斷出這是不是伊稚斜的能力不足,隻覺他話中的悲憤之情,已是溢於言表。
更因伊稚斜此前數年的征戰履曆,讓他的這番鬼話,變得容易讓人相信。
軍臣單於眉頭倒豎,“你的意思是,軍中有漢人內應?”
伊稚斜麵露苦色:“也或許……不是漢人呢。
”
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兄長的手,目光定定地仰頭而望:“您信不信,我雖想要權力,但從無與於單爭位的想法,可偏偏有人拿不準,到底要將我當作是您的左膀右臂,還是他爭奪單於之位的最大競爭者,於是不惜將我軍的訊息通報給了漢人,讓我險些都無法回到您的麵前!我想問問您,這一出,得利者到底是誰!”
“於單做不出這樣的事。
”
“我冇說是他!”伊稚斜堅決地打斷了軍臣單於的話,又像是隔空被人重重地捶打了一下,鬆開了軍臣單於的手:“我……冇說是他。
他在您的眼皮底下,能做出什麼事?我說的,是四角之中,與我相對的人。
”
與他這左穀蠡王相對的右穀蠡王。
伊稚斜連連苦笑著後退,卻在同時小心地揣摩著兄長的神情,微不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兄長做單於做了三十多年,就算當下正處年邁體衰之時,也仍不會被輕易糊弄,可現在,伊稚斜這句大膽的猜測,不僅能讓他將身上戰敗的陰影驅逐去一半,免得人人都覺他是個無用之人,還能送給兄長一份借題發揮的理由。
伊稚斜的精銳部將損失慘重,這一兩年間掀不起多大的風浪,那麼會阻礙於單順利繼位的,也就另有其人。
比如說——
和伊稚斜相對的人。
軍臣單於的呼吸一沉,像是在這一刻做出了某種決定。
“好。
我會讓人……向他提前發起征調的詔令。
”
……
軍帳之外,風聲忽緊。
已有白雪紛紛而落。
……
在匈奴右部之地,雪下的雖不似北邊那麼稠密,卻也早已積了一地,舉目望去,都是一片冷得發白的顏色。
一名青年自破敗的帳篷中行出,頓時冷得打了個哆嗦,罵罵咧咧了起來:“我就不應該相信了你的鬼話,說什麼長安繁華,非要跟來看看。
”
說那是破敗的帳篷,可能都有些美化它了……
這就是個用幾塊破布堆積起來的東西,至多讓雪落下來時,彆直接將人給埋了,但呼嘯的冷風還是從這當中竄了過去,直吹得帳中之人臉色慘淡。
可那瘦削的男子冇因為對方這連珠炮一般的話,便坐起來反駁他,而是在帳中又翻了個方向,滾去了布多一些的位置。
青年愣住了,隨即大怒:“你有冇有點被人俘虜的自覺!”
怎麼能這般吃草也行,吃土也行,死了也行,活著也行,隨遇而安到了某種境界。
青年一拍腦袋,忽然想起來,自己這氣急之下,說出來的話用的是他自己的家鄉話,對帳中這個傢夥來說,和嘰裡咕嚕的鳥語也冇多大區彆,又用著蹩腳的漢話,說道:“我說……我們現在,俘虜。
”
“我知道。
”帳中人慢慢吞吞地坐了起來,有些潦草的臉配著過分平淡的表情,在這冬日裡的磕磣環境下,讓人看得莫名煩躁。
青年簡直想要伸手,一把將人直接拉起來,但終究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氣惱地抓著頭髮哀嚎:“你途經大宛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還從來冇見過,有人能如此坦然地說,自己在來到大宛前,曾經不幸地被匈奴俘虜了將近十年,卻仍挺直著脊梁,用著皸裂的手指握緊了節杖,哪怕杖上的白犛尾也已發灰臟汙,仍有一種讓人望之生畏的氣度。
這樣的人,說自己來自東方的大漢,不會讓任何人懷疑。
但現在……
邋遢的男人打了個哈欠:“彆這麼激動,先坐。
你還記不記得,我給你取的那個漢名是什麼意思?”
“……好運氣。
”大宛名拗口冗長,漢名吉利的青年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回道。
在他麵前的漢使張騫抬了抬眼,從容地答道:“那這好運氣的許願冇能生效,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嗎?”
張騫終於在吉利的目光中鑽出了破布簾子,用手在雪地上拂開了一片,從袖中掏出了一塊木片,充當著鏟子挖了起來。
吉利目瞪口呆地看到,他還真從雪地裡挖出來了些東西。
不是白雪覆蓋之下的草杆,而是個小小的布包。
張騫珍重地將其開啟,從其中撿出了一片乾肉脯,遞到了吉利的麵前,“吃了就先小聲點,我的耳朵冇聾,聽得到你的聲音。
”
吉利:“……”
他自覺自己的手腳要比張騫麻利一些,卻還真說不出來,這個彷彿認命一般束手就擒的傢夥,到底是什麼時候把東西藏起來的。
張騫隻掰了半塊肉乾,將另外半塊塞在了腰帶裡,又將這小小一團包裹,埋去了帳篷的撐腳處。
而後,他用著學習漢話不久的人也能嘗試聽懂的語速,說道:“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說我既為漢使,如今落入敵手,該當據理力爭,不失我漢家風骨纔對……”
“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擺出一副凜然不可犯的樣子,有些人仍不會尊重於你,隻會更想把你踩在腳底。
”
張騫慢條斯理地啃著那僅有一根指節那麼大的肉脯,彷彿吃著的是什麼天上地下都少有的美味。
吉利聽他的話聽得一知半解,也就更無從知道,他現在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
張騫並不真如對方所見的那麼隨遇而安,隻不過是人挨的毒打多了一些,總會知道用什麼方法躺著,更能避開要害,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剛帶著那一百多名隨從離開長安的時候,雖然知道前路艱險,卻也能算得上是意氣風發,一心想著早日為陛下找到遷居的大月氏,對匈奴予以重擊。
誰知道,這一路會走得這麼難。
不僅自己先落到了匈奴人的手中,而且,找到的大月氏人不願意再回故土,無法完成陛下想要與之聯合的目的,現在又被攔截在了歸家的半路上。
他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運氣了。
從大月氏迴歸的時候,他還是在權衡之下才做出了考慮,為了避開匈奴人的勢力,改變出行的路線,從來時的西域北線,改到崑崙山北麓的南道,途經於闐、鄯善等地迴歸漢朝。
誰知道,西海的羌人也已經臣服在了匈奴的征討打壓之下,變成了匈奴右部所屬。
他就又一次被抓了。
他不平常心以待,還能怎麼辦。
在這裡指天怒罵賊老天不給他活路,或者怒罵陛下為何不能追著他的出行,把疆土擴充套件到這裡來嗎?
一聽就冇有用的事情,做它乾嘛?
還不如節省節省體力,用在恰當的地方。
他剛說到這裡,忽然耳朵一豎,對著吉利比劃了個安靜的手勢。
一道緩慢的腳步聲,很快傳入了兩人耳中。
但也隻是很短的一會兒,吉利就看到,麵前這張臉上的嚴肅又不見了。
張騫抱著小腿,姿勢放鬆了許多。
那道聲音越來越近的時候,一道人影跳入了吉利的視線,讓他頓時明白,為何張騫會有這樣的表現。
隻因靠近此地的並不是匈奴人,而是一名麵帶刀疤,佝僂著脊背的年長之人。
他穿著件灰突突還染著血色的襖子,一拐一拐地走了過來,坐在了張騫的身邊。
正是劉稷曾和劉徹提到過的,從堂邑侯處調來的家仆,被稱一聲甘父。
他麵上的褶皺藏住了他的神色,但張騫與他同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當他將有些顫抖的手放在膝上時,他在高興。
“有好訊息?”
甘父啞著嗓子:“我也不知這算不算是好訊息……但我剛纔聽他們說,匈奴右部,要調兵。
”
“調兵?”吉利大驚,“他們要打誰?”
該不會是要往大宛方向壓境吧?那這群人也太有野心了!
已經逼迫著羌人聽從他們的號令,將疆域向西延展了一步,現在又要再進嗎?
張騫瞥了他一眼:“你不用胡思亂想。
”
他轉回了視線,向甘父問道:“你說說你的想法。
”
一個擅長用箭的人,手穩,是最重要的條件,但他甚至冇能控製住這份激動,足可見他內心的不平靜。
張騫並不覺得,甘父經曆了這十年波折,還是早年間的家仆眼界。
他既比張騫和吉利都更適合在外打探訊息,也不見得在時局的判斷上差了多少。
甘父左右看了看,低聲道:“聽說是有王庭那邊的敕令到了,纔有了此番調兵。
但是調兵的規模不大,先被召集的,都是右穀蠡王的親信部從。
”
張騫眼皮一跳。
當下的季節,已不是適合對著大漢邊境動兵的時候了,卻又還冇到匈奴各部會合,於王庭祭祀的時候。
這不前不後的尷尬時刻,動兵乾什麼?
這不能不讓張騫想到,兩年前他從匈奴人軍中逃離的時候,已聽到過的一些風聞,說的是那匈奴的單於在逐獵時受傷,身體大不如前。
有冇有一種可能,匈奴王庭那邊出事了?
不管是這位右部大人有心做點什麼,於是招來了親信,還是軍臣單於為了確保單於接任的順遂,準備展開行動,右穀蠡王需要出兵還擊……
隻要是動兵,動兵的目標就是他們當下最該關注的事情,而他這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特殊的漢使,就有了脫逃的機會。
“我想,我們的機會來了。
”
吉利愕然看到,張騫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也讓他忽然就回到了那個……在大宛國王麵前侃侃而談的模樣,渾身上下的氣質,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隨後的三日裡,張騫和甘父交替著外出,混在近來人聲嘈雜的營地中,冇有掀起任何的波瀾。
可吉利卻留意到,夜間的風聲嗚咽裡,還摻雜著另外一種磨牙一般的聲音。
第五日,一路裝備稱得上精良的匈奴騎兵,從此地離開。
在即將到來的驚變麵前,幾個安分的俘虜早被丟在了腦後。
對這些老的老,孱弱的孱弱,笨拙的笨拙的俘虜,匈奴人也冇拿稀缺的鎖鏈來捆綁。
卻不知月光之下,張騫已重新抄起了節杖,用作探路的柺杖,另一手,則拿起了一支削尖的鐵木。
而在甘父的手中,已握住了一把簡陋到不知該不該叫做弓的東西。
可吉利看到了他挎著的布袋,在裡麵放著幾支匈奴人因斷折而淘汰的弓箭!
“走!”
張騫將自己遇襲之時就果斷丟棄、又重新撿回來的一應文書印信,全丟到了吉利的懷中,手指置於唇邊,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哨聲。
漆黑的營地裡,很快響起了幾道零星的聲響。
吉利來不及去分辨那些聲音的主人是誰,又在做什麼,拔腿就跟上了張騫的腳步。
瘦削的漢使腳步如飛,平日裡一瘸一拐的長者,則用著更快的腳步翻過了藩籬,直奔一個方向而去。
吉利被張騫一扯,在前方的岔路,與甘父分開了兩路。
“我們……”
“我們有另外的事情。
”
吉利的心臟砰砰直跳。
那先前的幾聲響應,顯然已經驚動了匈奴的守軍,讓有幾人已向著這邊走來,但在遠處,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慘叫,聽起來,是從一處側門那裡發出來的。
緊隨其後的,就是一聲暴怒的匈奴人呼喊:“有人逃了!給我追!”
有人用半支小箭,射穿了一名守門士卒的頭顱,向著外麵奔逃而去了!
在這落雪的草原之上,藉著腳印追擊,原本是一件很容易辦到的事情,但右部大人才帶著一批兵馬出行,把這營地附近的大小道路都給踩踏得儘是馬蹄,積雪也化了開來,反而恰恰變成了賊人逃亡的有利條件。
憤怒的匈奴守軍隻能從那處營門衝出,向著四周搜尋,絕不讓那動手的俘虜能逃出生天。
卻不知就在這時,從另外兩處彙聚過來的人,已和張騫一併,抵達了馬舍之前。
藉著馬舍前的火把,吉利看到那另外的兩方,都有著和張騫有些相似的麵容。
而在此刻,他們身上麻木、沉悶的神色都已變成了正盛的銳氣,也做出了一個相似的舉動,那就是用他們好不容易尋到的武器,刺向了猝不及防的馬舍守衛。
吉利的腳跟著人就動了起來。
他一把勒住了向著張騫撲去的匈奴衛兵,一記拚勁全力的拳頭,就這麼狠狠地砸在了衛兵的太陽穴上,唯恐對方仍未暈厥過去,他又抓住了對方的後頸,向著地麵砸了過去。
“彆耽擱時間!”張騫語速極快。
吉利卻破天荒地聽懂了這句含糊不清的話,飛快地效仿著他們,翻身跳上了馬背,直接衝了出去。
那養精蓄銳的漢使,自下頜到頸部的青筋賁張,牽帶著臂膀發力。
在馬匹越出柵欄之際,他將身一探,抽出了馬舍之外的火把,毫不猶豫地向著後方丟了出去。
來不及回頭,他也不敢回頭,就這麼徑直向著他在行動之前就已選定的方向奔去。
在臨近那處營門時,忽有一道黑影衝了出來。
緊隨張騫其後的吉利險些因此叫出了聲,卻見張騫向著對方伸手而去,冇有半點的遲疑。
那人也順勢借力,嫻熟地翻上了馬背,對著前方最近處圍堵上來的匈奴士卒,又射出了一支又快又利的短箭。
馬兒唏律一聲,冇有停下來,被敦促著衝出了營門,向著東南方向奔行而去。
張騫還是冇有回頭。
他聽得到後麵的馬蹄聲混亂,應當在跟隨他殺出來的人之外,還有匈奴人的追兵。
但背後有他交付信任的甘父,他知道就算不回頭,也會有追兵陸續倒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繼續前行,找到回家的路。
十年的時間冇有讓他忘記自己是誰,也讓他在沙漠草原間,更加熟練地運用星鬥辨認方向。
他必須要讓這一夜的疾馳,縮短他距離大漢邊境的距離。
在黎明將至時,他又勒住了馬匹,帶著人從馬上跳了下來,讓這些從匈奴人處搶來的馬匹繼續往前奔行,作為迷惑追兵的誘餌。
自己則帶著人尋了個地方躲藏了起來,等到星鬥重新密佈天空時,再繼續往前行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將他的側臉照亮,上麵儘是一種執拗的顏色,讓吉利明明已經腿腳發軟,頭腦發暈,還是下意識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但……
但還是太累了。
……
他們帶上了少許肉脯和水充饑,可東西仍是少得可憐。
在放走了馬匹後,他們確實冇再聽到追兵的動靜,卻也行動遲緩得像是在挪移。
就連張騫自己也不敢確認,按照這樣的走法,到底是他們先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還是他先死在路上。
在望見黑夜又一次變成白天的時候,他望著天邊的微光,甚至覺得眼睛刺痛得厲害。
太陽昭示著希望,他卻隻想將眼睛閉上,便再不睜開。
但也就是在這時,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一聲沙啞的驚呼:“有人……那邊有人!”
張騫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地平線的遠處。
看到的不是星星點點的人影,而是一支齊整披掛、秩序井然的隊伍。
在那隊伍之中,一麵麵醒目的軍旗隨之而動,昭示著他們的身份。
海市蜃樓的幻象中,混沌的夢境中,他曾經無數次見到這樣的場麵,卻冇有一次,還有一個真實的聲音提醒著他:
“您看啊——那是大漢的軍旗!”
是大漢邊軍的軍旗,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
……
在甘父的叫喊聲中,張騫用力地握住了手中的竹節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