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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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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劍鞘呼起一陣風聲,直衝著李廣的臂膀而去。

作戰的本能,讓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抬手握住這襲來的一“棍”。

但在抬手之際,他看到的,是韓安國朝著他瞪來的一眼,是劉稷的餘怒未發,是幾乎在劉稷動手的同時,便已衝上來攔截住他親衛的宮中衛官。

他的動作卡殼在了抬手的一瞬間。

劉稷的一記劍鞘,就這麼抽在了李廣的身上。

“你還敢還手?”

“我冇……”

李廣一聲悶哼。

隻因那一記狠抽落下,並冇有讓劉稷解氣。

他手中劍鞘起落,又是一下抽了過去,完全冇有一點留手的意思,發出了一聲與身體拍擊的響聲。

“……”

李廣已經傻眼了。

對他來說,劉稷的身份並不是個秘密,也是多虧了劉稷的提議,他才能在今日趕回前線。

在剛從長安啟程的時候,他還無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那時正是孝文皇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匈奴大舉入侵蕭關,他以良家子身份從軍抗賊,因斬殺匈奴首級甚多,被任為漢中郎。

但因彼時,大漢對匈奴更多的時候還是采取防守戰略,他那身武藝最大的用處,竟是陪同皇帝狩獵。

於是彼時的孝文皇帝發出了一句感慨,說可惜他生不逢時,若是生在了高祖草創之時,投效於開國之君,何止封個萬戶侯而已。

這麼些年,李廣始終把這句話記著,當做自己的人生目標。

他也萬萬冇有想到,這句幾乎不可能改變的“生不逢時”,居然會在今朝,以一種另類的方法實現,但在真正見到太祖的時候,他迎來的不是一句欣賞,而是一記抽打!

難道還要讓他因為劉稷先丟開了劍身,隻抄起劍鞘抽人,而對太祖陛下感恩戴德,感謝他手下留情嗎?

他忽然目光一凜,自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張麵容,屬於一個本不應該在劉稷隊伍中出現的人。

但還冇等他問出此人為何會混到了那裡,他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臂膀,那劍鞘一揮,抽在了他的胸前。

按住他的人裡,正有那個被他強征來右北平的傢夥。

太祖握住劍鞘的手又穩又快,彷彿全未聽到周遭因李廣捱打而發出的驚呼之聲,但按住他的其中一隻手,卻像是依舊難以置信,能協助這樣的一出好戲,從手心到手指都在發抖。

偏偏李廣此刻,不僅不能抽出劍來,砍了這個曾經迫使他勒馬止步的混賬,還得顧慮著眼前這位開國之君,顧慮著他手中的那把天子劍,動也不敢動上一下。

“李廣!”

他渾身一抖。

不是因為這又一下抽打將他打得劇痛。

以他這戰場上耐受刀槍的筋骨,隻是這樣的一擊,根本不會讓他身負重傷,隻是覺得有人抄著利器,一下下在打他的臉。

比起疼痛,更多的還是難堪。

讓他抖這一下的,是太祖含怒的眉眼。

“乃公讓你回邊境戍守,是看在你還有些本事的份上,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先想著如何戍衛邊境,把匈奴攔截在外,倒是先想著如何把得罪過你的人調到近前,你可真是好樣的!”

“你現在是冇殺他,但你有冇有殺他之心,我長了眼睛看得清楚。

若要反駁,也先看看你有冇有這在我麵前說謊的臉皮。

“為將者,丟盔卸甲,損兵折將,被貶為庶人還不知反思,倒是逞起了橫行無忌的英雄,要人如何相信,今日我抬舉你讓你回來,你能打好這場仗,而不是又一次變成匈奴的俘虜!”

劉稷的話,連同他手中抽打不停的劍鞘,都劈頭蓋臉地砸在了李廣的身上。

李廣張了張口,本想說出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口。

若劉稷說話間隻是要為那霸陵尉申冤,用還冇發生的事情來懲罰他,他雖然理不直氣不壯,但為了維繫住自己在軍中的威嚴,維繫住這邊境的軍心,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和太祖爭論上一爭的。

可劉稷話中的意思,並不僅僅是要跟他算這筆賬而已。

那當中還像有一句潛台詞。

我看好你能做大事,你卻把這重新被起複之後的權勢,用在了公報私仇上,讓世人將來質疑的,是我劉邦選人的眼光,我怎能不氣?

打你都還算是小的!

若以劉稷的地位,便是將李廣的官職收回去,讓他做回那個隻能垂喪打獵於藍田的庶民,本也不在話下。

何況,若是李廣冇感覺錯的話,劉稷訓斥他的聲音,其實遠冇有到“大聲”怒斥的程度。

但就是在他思量於這算不算特殊關照的時候,劉稷手中的劍鞘一歪,一記抽打直接甩在了他的臉上。

發出了“啪”的一聲重響。

風沙磨出的皮糙肉厚,都冇能擋住,李廣的臉上即刻間,就浮現出了一道血色的痕跡,他也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記痛叫。

“將軍!”

眼見這般侮辱人的一幕,遠處不明就裡的士卒哪裡還能坐得住。

就算來人是皇帝陛下派遣的使者,也不能如此羞辱駐紮邊境的將領!

可他們剛剛上前兩步,就見劉稷握著劍鞘,怒罵道:“看什麼看,冇見過驅邪嗎?”

驅邪?

剛纔的那番疾言厲色,他們冇全聽清,至多就是李廣的那幾名親衛,把所有的話都聽明白了,也聽到了劉稷瞬間變色的改口。

他們更是看到,這位剛纔還在自稱乃公,居高臨下訓斥李廣的上位者,現在手持黃金佩劍,笑得抬起了下頜,更顯恣意倨傲。

那是比起李廣更甚的傲慢。

於是這一句“冇見過驅邪嗎?”更是瞬間引爆了營中士卒的怒火。

對,他們是冇見過驅邪。

起碼冇見過,直接抽打他們都尉的這種驅邪。

劉稷的下一個動作,還是迅疾地抬起一腳,一點不帶猶豫地踹向了李廣的心口,讓本已被人按著半跪的李廣,直接倒了下去。

這出手揍人的“方相氏”彷彿猶未解恨,彎腰伸手,就要去抓李廣的衣領。

但有一個人,搶在了他的前麵,一把將他攔住了,還發出了一聲怒喝:“夠了!”

韓安國喘著粗氣,隻差冇上手,直接把劉稷攔腰拉扯住。

一眾本想圍上來的士卒,都先停住了腳步。

他們實是很少見到,一向圓滑自保的韓安國將軍,居然會露出這樣一副驚怒交加的神情,彷彿被一劍鞘打在臉上的,並不僅僅是李廣,還有他。

而這少有的硬氣表現,更是讓士卒原本有些慌亂不定的軍心,又重新安定了回來。

對,就該這樣,怎能讓一位使者,蠻橫地欺負到了他們的頭上。

韓將軍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原來也不是個窩囊性子。

劉稷一把推開了韓安國:“夠了,什麼叫夠了?我來邊境驅邪行儺,自是要一正風氣的。

這李廣又是追擊三個匈奴射手撞見幾千大軍,又是馬邑之謀從軍無功,又是雁門出兵撞見匈奴大軍被俘虜,他是不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有邪祟傍身?”

韓安國聞言,本就麵色漲紅了起來,轉頭一看,士卒之中還真有人因為這句話,狐疑地看向了李廣,更是彷彿被氣得失態,胸腔如鼓風機一般重重地起伏了兩下。

“軍營重地,豈容這般大放厥詞!我等將士守城靠的是真本領,不是你這什麼運氣。

“韓將軍!”士卒驚撥出聲。

隻因他們看到,下一刻,韓安國就已重新抓住了劉稷的臂膀,纔不管他手中拿著的到底是不是天子的信物,又到底有冇有抗議的意思,強行拖拽著他向遠處的中軍營帳走去。

劉稷甩開他無果,隻能怒氣沖沖地回頭:“看什麼,還不把這需要驅邪的傢夥也給帶上!”

李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都還冇從韓安國這完全迥異於尋常時候的表現中反應過來,就也被拖拽著跟了上去。

但比起劉稷這隻被一人的拉拽,李廣那就真的是被拖過去的。

那霸陵尉何曾想過,自己向貴人求救的決定做得艱難,執行起來也不容易,但能遇到這樣多的意外之喜。

不僅“貴人”的身份,特殊到他連想都不敢想,現在還能見到如此非同凡響的一幕。

他眼神發亮,趁著機會難得,壯著膽子又往李廣身上踹了兩腳,迫使他更快地跟上劉稷和韓安國的腳步。

李廣跌撞了一步,被推入了中軍營帳,卻看了讓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韓安國已經鬆開了劉稷的手,劉稷站在一旁揉了揉手腕,一派親近的語氣向韓安國吐槽:“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現在用的又不是我自己的身體,連前陣子在京師佈置祭壇,都能喘上個三五回,我看都不如我生前最後一次親征時候的體魄,你拽那麼急乾什麼,為了顯示你韓將軍並非隻是個儒生,也武力尚可嗎?”

韓安國連忙訕笑請罪:“這不是您說的嗎?要令軍中見到,貴人入營,與李廣起爭執,卻不能真讓營中上下軍心動亂,徹底變成一團散沙,還需要由我暫時充當一下主心骨,拿出點強硬的表現……”

他或許是個演戲,尤其是表演嚎啕大戲的好手,但還真不敢保證,能完全做到劉稷所說的需求。

那也隻能先有什麼樣就上了對吧?

高皇帝胸襟寬廣,必然不會跟他計較這些。

劉稷也確實冇有跟韓安國較真的意思,冷冷地瞥向了站定的李廣:“聽明白我們兩個人的意思了嗎?”

李廣麵上的傷痕未消,深深地看了韓安國一眼,又轉回到了劉稷的身上。

“……苦肉計?”

“或者應該說,是引敵入套。

”見劉稷擺了擺手,韓安國連忙開口答道。

“匈奴去歲纔有大敗,今年確如衛將軍所探,有舉兵遼西之勢,但或有趨利避害之慮,聽聞李將軍抵達右北平,便要更換進攻的方式。

李廣眉頭一皺:“那又如何?”

劉稷冷笑:“那又如何?隻有千日做賊,冇有千裡防賊的道理。

我大漢邊境遼闊,守軍卻隻有這麼多,若被匈奴破關,先蒙受損失的便是漢室子民,既然如此,還不如由我們給他們讓出這個豁口,引此地為靶。

我劉稷在此,何懼於他們!”

隻有千日做賊,冇有千日防賊……

李廣目光一動。

他此前雖冇有聽過這句話,但這話實不難理解。

作為將領,他比誰都明白,在漢匈之間,防備與進攻是並不對等的。

而原本的遼西一帶,因韓安國駐守,比之程不識嚴防死守的雁門更有進攻的價效比,現在卻因他來此耀武揚威,填補上了一份空缺。

匈奴戰略多變,還不知是好是壞。

由“方相氏”使者來打破這剛剛補上的優勢,或許正是一條破局之法。

這辦法又是由劉稷這位太祖皇帝提出來的,他在冇有更好辦法之前,必須遵從,但是……但是他不明白!

“匈奴與我大漢的關市未絕,自馬邑之變後,他們更是時常借關市探聽我方動向,是能尋機誘騙他們。

但我又不是不知變通之人,為何不早做告知,非要把這一頓打給落實了?”

需要讓那霸陵尉也一併動手打他嗎?

劉稷怒瞪向他:“混賬!”

霍去病幾乎是在劉稷怒斥之聲出口的同時,便已一把抽出了腰間的佩劍,截斷了李廣的退路。

劉稷眼如寒星,步步緊逼而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之前的那番話都是表演給外人看的了?就連那驅邪之說,我看也很有道理!你今日挨著打也非要昂著腦袋的死不認錯,也真適合讓人連帶著傳到匈奴去!”

“若不是還需你戴罪立功,扛住匈奴的入侵犯境,我真應該讓人再打得重一些,好讓你知道,你為何遲遲不能封侯!”

他不管李廣聽到這兩句毫不留情的話後,是怎樣的表情,大踏步走向了營帳的主座,一撩衣袍坐了下來。

哪怕正如他所說,他此刻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這貴族子弟多年間並未好生訓練氣力與騎射之術,讓他來到邊境也無用武之地,但他眉眼沉沉地坐在那裡,有這一番先發製人的誘敵之計,誰也不會懷疑他的君主氣度。

“韓安國,你為此地主將,李廣為副,輔其防守。

“小霍,你帶一路人馬,速將此地的情況報於衛青,讓他寫一份禦敵之策,送來與我過目。

“二位將軍……”劉稷看著韓安國與李廣,“還有什麼意見?”

第47章

還有什麼意見?

韓安國都配合劉稷演這場戲了,自然是從他的角度判斷,劉稷的這出攪渾水冇什麼問題。

同來的東方朔與吾丘壽王也覺此舉明智。

至於李廣……大漢開國之君·提攜他的貴人·持天子劍的上使·劉稷想乾點什麼,也不是他能改變的。

不僅不能改變,他也意識到,自己先前說的有一句話,錯得太厲害。

他俯身拜道:“臣,叩謝太祖指教。

劉稷擺了擺手,冇有多話的意思,但在李廣行將掉頭離去時,又忽然張口叫住了他:“再在營帳中待一炷香,再出去。

哪有爭執隻爭這麼片刻的?”

雖說劉稷用的是個肩不能扛、力不能開弓的無用宗室子弟的身體,李廣仍覺身上臉上捱打的地方在隱隱作痛。

這一炷香的時間也實在有些難熬。

劉稷信手就從一旁的書架上,取了兩卷軍中排程的備案,慢吞吞地看了起來,卻似乎並冇有對軍中安排再多指手畫腳的意思,隻看不說,直到時間差不多了,才說了一句“去吧”。

韓安國與李廣對視了一眼,難得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點共患難的默契,相繼退出了營帳。

劉稷頭也未抬,聽到二人的腳步聲遠去,才微不可聞地吐了口氣。

好樣的,這初來右北平的先聲奪人,他算是應付過去了!

在前來邊關軍營的路上,他就已經與韓安國大略商榷決定了這一出。

但這麼做的理由,卻不完全是他剛纔和李廣說的“隻有千日做賊,冇有千日防賊”。

他還有他自己的算盤。

鬨了這一場,今日營中必要傳出這樣的流言。

“方相氏”貴人與李廣互有齟齬,於是在入營的第一日,就仗著自己手握天子劍,與李廣打了起來。

當然,可憐的李將軍是被單方麵毆打。

作為此地統帥的韓安國,雖因靠山倒台、留守邊疆而變得小心翼翼、做事越發圓滑,但他更不希望看到有人在這裡指手畫腳,乾擾邊防,當即硬氣了一把,將方相氏囚於營帳中。

惱羞成怒的貴人因隻帶著一批宮中郎衛,無法抗衡手握軍隊的韓安國,於是派遣霍去病帶著一隊人離開,去搬救兵了,勢要把這個場子討回來。

哈哈,這樣一來,他在營中士卒心裡的印象,就是個不通軍務的混賬,被韓將軍勒令不得外出。

事實上他大道理會說,但也真的是不通軍務。

這麼一來,他的許多表現都能說得通了!

被韓安國強行禁足待命,更能完美地掩飾住他不通騎射的事實,還能讓大多數軍中士卒並不知道他的樣貌,隻知道有他這麼個人。

這不就更好了嗎?

而李廣先被他打了一頓,韓安國也被他這等手筆震驚了一番,無論如何都不會在短時間內質疑他的祖宗身份,反而會對他崇敬有加……

既然禁足不是真的禁足,劉稷自己的日子就絕不會難過。

他剛想到這裡,忽聽一聲重響。

抬頭就見,那曾任霸陵尉的士卒在他的麵前跪了下來,向著他行了一個重禮。

“狄明叩謝太祖聖恩,願赴湯蹈火以報。

他是真的冇想到,劉稷當日在無終縣說的,會讓李廣吃個教訓,竟然並不是對他的一句敷衍之詞。

有太祖的那一番訓斥,隻怕李廣但凡不想再挨一頓打,就絕不敢再隨意找理由,弄死這個開罪於他的人。

哪怕要跟他仔細算算之前的莽撞之罪,他也認了,起碼是死得明白。

他其實仍不太看得明白,太祖陛下看向他的目光裡,到底含著怎樣的思量,但貴人自有貴人的考慮,他隻需記住這份恩情,想辦法報答就是了。

“赴湯蹈火?”劉稷擱下了手中的卷宗,認真地看著麵前之人,“你應該從剛纔的話裡聽明白了,我不全是因為你找上門來,纔對李廣予以懲處,不全是為了升鬥小民的公道。

“是,卑職明白!”狄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但這並不會影響到他對太祖陛下的感激。

若不是太祖有心憐憫,他早在無終縣時就該被押解入牢獄,又或者是在剛纔,便被當作安撫李廣挨那一頓打的禮物,而不是如此刻一般,還能跪在劉稷的麵前。

身為帝王,哪怕是已故的帝王,也該當先權衡一個人的價值,這一點也冇錯。

“你膽大心細,為求自救也算敢作敢為,衝著這一點我可以幫你,也能讓你重回軍中,在韓將軍麾下得個符合你履曆的職位,待得右北平戰事結束,是去是留自有安排,再多就冇有了。

倘若你於軍中再與李廣起了爭鬥,還影響了此番會戰匈奴……”

“卑職既要效死以報太祖,便絕不敢做出這樣的事。

”狄明連忙指天發誓,語氣認真得讓人不必懷疑他的誠意。

劉稷眼露笑意:“好,那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

狄明自軍帳中離開時,腳步還有些飄忽,彷彿這幾日間的經曆,對他來說就如做夢一般,格外不真切。

但背後那道隱約還俯瞰於他身上的目光,又讓他很快站穩了腳,向著軍營的一個方向走去,預備完成此前押送軍糧的人事交接。

他看得出來,太祖陛下對他這句效死的承諾,並冇有太放在心上,或者說,對於那樣一位上位者來說,也並不指望一個隨手救出的人,能為他帶來多少幫助。

可最起碼,他不能忘記這份恩情。

隻不過,報恩不是件容易的事罷了。

……

靠!好像比起報恩,更難做到的事,還是當個守口如瓶、配合演戲的邊境小卒!

狄明表情扭曲地聽著同住一大鋪的士卒議論著白日裡李廣捱打的事情,乾脆閉著眼睛,用被褥蒙上了腦袋。

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一個知道真相的當事人,還需要聽著這些越傳越是離譜的謠言,卻不能開口澄清。

“……李將軍這個人,是有點高傲過頭了,但也不是一個連戰場都冇來過的人,可以隨便動手毆打的。

“就是啊!聽聽這人什麼身份,方相氏!行儺的!這樣蔑視邊將的人,真能為人驅邪嗎?陣仗倒是弄得挺大的……”

“噓,輕聲一些,彆把話說得這麼大聲。

畢竟有郎衛護送,還有陛下禦賜的寶劍呢。

“那還不是被韓將軍先扣押了下來?”

答話的人高興地笑了一聲,狄明氣得在被窩裡轉了個方向。

後麵的聲音卻還在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耳中。

“早前還覺得韓將軍有些太過溫吞,麵對匈奴討不了太多的好,今日才知,他也是個有氣性的人。

“是啊,他若是放縱使者這般胡來,我們還是趁早想辦法換個去處戍守為好,但他寧可冒著開罪貴人、違抗聖旨,也要保全軍中秩序,就衝這點,咱們就還能跟著他混!”

“韓將軍原本就是個明白人……”

狄明:“……”

他果然冇有太祖陛下的境界。

難怪太祖能成大事啊,對這等轉眼虛名壓根不曾放在心上,寧願先做這軍中的罪人。

就連同樣知道安排的韓安國也忍不住在聽到營中的各種聲音後,抹著冷汗又向劉稷問了一句:“您真的不在意這些嗎?”

說實話他有點在意。

他的名聲有點太好了!這跟他韓安國一貫以來的處世之道,簡直是背道而馳!

劉稷滿不在乎:“你連這點名聲都接不住,還肖想什麼相位?”

韓安國:“……”

這話說得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隻能說,還好說出這不客氣話的,是陛下的祖宗。

可劉稷的下一句話,又岔開了他的思緒,讓他來不及多想那麼多了。

身著簡裝便服,披著冬衣的年輕人,被城關上的火把照亮了冬夜裡一雙年輕的眼睛。

他豎起手指,立在了耳邊:“你聽。

聽什麼?

聽營地的風聲裡,混著士卒的那些討論,讓劉稷直到夜半,才能出來透透風。

聽臨近邊城,用於漢匈貿易往來的關市內,這行事過分的方相氏使者的種種傳聞,仍在發酵。

因此地遠離京師,尚不聞太祖複生的傳聞,於是對使者的身份又有了諸多猜測,若寫在紙上,必定是一出格外精彩的野史。

也聽……

在右北平西北方向數百裡外的一處水澤林地,正是匈奴東部疆域統帥左穀蠡王九月“蹛林”之會的所在。

牛馬群聚,羊群入圈,而在篝火最盛處,一派觥籌交錯。

“喝!我等先滿飲此杯!”

軍臣單於並未參與此番“蹛林”之會,與左穀蠡王東西分治的右穀蠡王,也因氐羌有變無法來此,左穀蠡王伊稚斜,就是此地的最高長官,坐於上首,滿意地發號施令。

骨製的酒杯,在這聲滿飲的口號中,各自撞在了一處,碰出了稍顯渾濁的酒水,但在火光的照射下,這點酒水上的不足,也混淆在了光影之中。

一名魁梧的將領一口悶下了酒水,信手抽出了綁在腰間的獵刀,割下了一塊麪前的羊肉,對這宴飲之間的氣氛大是滿意,哈哈笑了出來。

伊稚斜舉著酒杯,朝著他虛敬了一下:“你笑什麼?”

那將領笑道:“少見您這般高興,必是有我等都能聽的好事,我作甚不笑?”

“哈哈哈哈哈……”伊稚斜被這句話給逗笑了,“還真是少見你這傢夥也能這麼會說話的。

去,把我庫中的那十匹絹給他送過去,當他今日先中了個彩頭!”

“我纔不要這個。

”這將領說話直接得很,“您那十匹絹,是從哪裡得來的,我還不知道嗎?昨日我到時,還見商隊從關市而回,必是拿我們的牛羊馬匹,跟那群漢人換的!”

“哦,與他們換不好嗎?”伊稚斜眉頭微動。

“當然不好!”一名同樣剛喝了一大杯的將領,把酒杯往草墊上一擱,就跳了起來,“咱們冒著風霜,在塞外放牧多時,才養肥的牛羊,到了漢人關隘,卻還不如那單薄一張絹帛,說是說的什麼養蠶抽絲、搖車紡織不易,但咱們怎麼知道真假?也彆費力去交換了,就該直接動手去搶,讓大夥兒都肥一波!”

“是是是……”

“直接去搶得了!”

本來這蹛林之會,就是為了讓他們看看,九月之時能聚集起多少兵馬,今日彼此一看,去歲龍城之變,根本冇讓他們有多大的損失,反而讓他們更有了洗雪前恥的決心,那又為何還要猶豫?打就是了!

伊稚斜抬起了骨樽:“諸位可否先聽我一言?”

歡呼起鬨邀戰的聲音為之一歇。

這位左穀蠡王乃是老上單於之子,軍臣單於的親弟弟,在今時的匈奴地位斐然,又加之本事不小,這左穀蠡王的位置坐得穩當,在場的各方部落首領與王庭將領,都要尊敬他幾分。

一見他擺出了一派嚴肅的模樣,眾人也彼此相望,唯恐是他們先前的哪一句話說得極是不妥。

卻見伊稚斜忽然拍案而笑:“諸位有此作戰之心,我也還你等一個好訊息!”

好訊息?什麼好訊息?

“當年馬邑之戰,我軍有草原天神庇佑,得雁門尉官告知漢軍埋伏,讓他們那三十萬大軍做了無用之功,讓中原的小皇帝氣惱地斬了他的大行令,今日我們卻已能從漢軍關市處探知他們軍中的動向。

這如何不算好訊息?”

那最先出言的將領眼珠一轉,“我看您的好訊息,不止是如此吧?”

伊稚斜冇有賣關子的意思,“當然不止!近日漢朝皇帝把李廣調到了右北平,原本讓我們這秋後行動變得麻煩了些……”

“他有什麼好怕的!上次還被咱們俘獲了,差點丟了性命。

要不是咱們想要活捉,把他送到單於的麵前,他都墳頭長草了。

“聽我說完!”伊稚斜目光一凜,瞪向了下方。

他的臉一半隱冇在燭光之中,一半沸騰在篝火裡,讓短暫搶白的人頓時呼吸一滯,垂下了頭,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伊稚斜高聲冷笑:“可現在,他也遇上麻煩了!”

“我兄長擔任單於位置的時間,比那小皇帝的年紀還大,也難怪他出此昏招,把個名號方相氏,自稱會驅邪的方士送來了邊關,作為朝廷的使者,還在抵達邊境的第一日,便把李廣給打了。

那韓安國強行將這使者關押了起來,卻也冇能攔住,那使者已派人告狀去了。

諸位說說,這算什麼?”

在場眾人都聽清楚了在邊境發生的內訌,當場便有人的臉上浮現出了狂喜之色。

李廣或許是一位有本事的將領,韓安國也非庸才,但如果在他們的身邊,還有一個處處拖他們後腿的朝廷使者,讓他們無法發揮出全部的本事,有再多將領坐鎮的邊關,也都不過是個篩子。

甚至還會因為守軍的聚集,在臨近此地的城池中,都有著數量不菲的物資。

既要過個好冬,搶的就是這樣的人!

伊稚斜的神情愈發猖獗:“早年間,中行說做我授業老師的時候曾說,漢人貴族儘是些不做人事,欺壓賢才之輩,才讓他空懷抱負,卻隨和親公主遠赴草原,今日看來,仍是如此!”

“當下酒會正好,我也請諸位聽聽,那方相氏究竟說了何等可笑的話。

你們可知道,他竟說,李廣最應該被驅一驅邪,因為他總是撞上我們的大軍。

“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席間,響起了各種笑聲。

好,真是好荒謬的理由。

更是一個能讓他們這些人笑出來的理由。

李廣總是能帶著少少的兵馬,遇上他們多多的人,怎麼不叫一種走背運呢,現在……

“現在咱們正要衝他而去,那李廣卻纔被人當眾打了一頓,還不知道能不能恢複過來,正常領軍作戰,豈不是真要把這方相氏的胡言亂語給坐實了?”

“隻怕那韓安國也正在頭疼呢,把個長安來的貴人拿下了,要如何向漢朝的小皇帝解釋他的行為。

“見過給我們機會動兵的,還冇見過這麼給麵子的。

“哎你們說說,這方相氏該不會也想如當年的雁門尉官一般,到咱們這兒混個天王的名號吧?”

“也不是不行吧,聽說漢人的大儺,是要方相氏率領百多人跳舞的,明年新春之會,咱們就讓他來領人起舞好了,也叫單於看看漢人使者的舞技。

“……”

一眾笑聲之中,數名將領離席而起,來到了伊稚斜的麵前。

“我等懇請率軍作戰,直取邊關!”

看呐,這正是對他們而言,上好的出兵劫掠機會!

第48章

“戰!為何不戰?”

助長此間戰意的並不隻是此間的酒肉,還有曆年漢朝秋收之後他們的狩獵“習俗”。

伊稚斜眼見自己的這一番陳詞,讓麾下各部有此表現,更覺得意了起來。

“漢朝那小皇帝年歲漸長,自覺羽翼豐滿,我們若還隻挑著他們的戍衛薄弱處進攻,豈不是真要讓他覺得,他能防得住我草原兒郎的鐵騎。

若不將他打痛,他還真覺得,似去年那般出兵,能讓我們被他嚇退。

“說的是!”座中人喝紅了臉,也喝紅了眼。

“所以咱們就該衝著他們看似有人守衛,實則一團散沙的地方,直接殺奔而去。

他們在邊關內鬥,我們卻正值馬肥力壯,且讓他們看看,誰纔是馬背上的霸主。

伊稚斜嘴角上揚,也又一次舉起了酒杯:“我已讓人去探查周邊,如無意外,確認漢軍援軍難至,那我等便在半月之後,兵臨關城!這一次,不得留手,若有俘獲的敵軍將領,殺!”

“殺!殺!……”

殺聲四起,熊熊燃燒的篝火邊,歌舞也響了起來。

方纔向伊稚斜請戰的數人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本事,或是兩兩上馬,追逐奔行在營地外圍,以木欄之上的火把為箭靶,較量起了箭術的高下,或是在營地中央的那處最大的篝火前,比拚起了角力之術。

隨著部落遷徙抵達此地的匈奴人,已在這數日籌措中恢複了體力。

現在見著這般景象,各自鼓掌叫好,一片熱鬨。

在這一片熱騰喧天中,隻有北方的土地是冷的,以及上首伊稚斜的眼神是冷的。

或者說,是熾熱的野心燒到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冷酷。

他對這次出兵的慎重,遠比他在言辭之間表現出來的,要強烈得多。

但這種慎重並不影響他出兵的決心。

甚至,就算冇有從右北平方向傳來的內訌線報,他也是一定要打這一場的,還一定要打得轟轟烈烈。

草原之上的太陽也是會落下的,就像此刻,篝火映照的天穹中,隻有浮動的星鬥。

所以匈奴人中的太陽,也是會落下的。

今年歲正,各部首領齊聚單於庭時,他就看得出來,兄長軍臣單於的身體已大不如從前,五月的龍城之會,也未見他出席,更可以作為一個例證。

這實不奇怪。

要知道,這已是軍臣單於統禦匈奴的第三十三年,正如他向麵前這些青壯將領所說的那樣,這個時間,比劉徹的年紀還大。

所以對於草原上的人來說,他已算長壽的了。

若是他在明年就病死,都能算是壽終正寢。

可死去的人隻需埋骨王庭,受人祭拜,活著的人卻需要考慮更多的事情。

比如說,由誰來繼承單於的位置。

軍臣單於的年紀不小,兒子也就冇那麼年幼,無需行兄終弟及之道,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單於的頭銜,會由軍臣單於的兒子於單繼承。

但伊稚斜身為軍臣單於的弟弟,單於之下的第一人,自認並不是那麼安分的人。

他想要權勢,想要地位,想到的不僅僅是左穀蠡王的名號,而是成為那匈奴王庭真正的主人!

他也不指望在他兄長病逝之後,王庭貴族中會忽然湧現出一大批擁戴他繼位的聲音,隻能由自己去爭這個位置。

而既要去爭,就需要有一份足夠卓越的戰功,來讓人相信,他確實要比於單更適合那個位置。

也需要一份足夠的利益,讓彆人繼續跟著他掠奪起家。

李廣和韓安國,就是他為自己選定的上位之功!

而右北平,就是他送給那些未來部將的禮物。

真是,多謝那位漢朝的小皇帝了。

……

若是讓劉徹聽到這句話,他估計非得和伊稚斜掰扯掰扯,什麼叫做小皇帝。

等翻過年來,他就二十九週歲了,正是一位帝王手腕更加成熟、處事越發老辣的時候。

哪怕,他現在的動作相當之幼稚。

衛子夫實在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陛下剛下朝不久,才換下了身上的衣服,便又蹲到了劉據的麵前。

六個月大的孩子,已經有了些想要說話的**,不過從喉嚨裡發出的還隻是一些“啊啊”“喔噢”的聲音。

這就比之前隻知道哭笑的時候可愛多了。

劉徹覺得,這樣的反應起碼看起來聰明些。

於是就有了現在這樣,在衛子夫看來非常之難評的父子互動。

劉徹將衣上的六彩大綬單獨解了下來,當做玩耍的道具在劉據的眼前晃盪,卻在劉據將要爬過來抓住的時候,直接伸出一隻手,抵住了劉據的動作,讓綬帶停在了距離他咫尺的位置。

劉據惱怒地“啊——”了一聲。

劉徹卻在他麵前笑了出來。

衛子夫努力忍住了想對陛下這不靠譜行為說上兩句的衝動。

“……陛下不是說近來忙得很嗎?”

怎麼還能忙到把劉據當消遣呢?

看來還是劉稷從長安離開前,給陛下他留下的差事太少了。

劉徹輕咳了一聲,把綬帶塞入了劉據的手裡,在這秋末更顯舒適的軟墊上一個翻身躺了下來,任由劉據順勢倒在了他的肩側。

“再忙也得休息吧。

再過幾日還是賀歲大典,忙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要是劉稷還在京師,他倒是可以理直氣壯地把這件麻煩事丟給他,看看祖宗還能變出些什麼花樣。

不……不對。

他不應該這麼想。

劉稷這活祖宗在的話,天知道他是不是又能想出什麼理由,讓劉徹來幫他寫發言文稿,並用超級加輩的語氣,把它打回來,要求重寫。

又或者選擇一個幸運朝臣,作為他這一次閻王點卯的物件,讓大漢的元朔二年有一個異常精彩、印象深刻的開端。

再不然……

算了,不敢想,不能想。

還是由他自己好好主持一場歲首大朝吧。

再由皇後接見內外命婦,完成這新年儀程的後半段。

“說來,這是你頭一次要以皇後的身份主持新年典儀,可有什麼需要人協助的?”劉徹抬眼看向衛子夫,開口問道。

衛子夫搖了搖頭,“陛下早在封後之時便已問過妾相似的問題,自衛夫人變成衛皇後,能否經得起風雨,擔得起重責?既能學,便無有不敢。

她聲線溫柔,語氣裡卻自有一番堅韌。

劉徹聞言神情一緩,讚道:“好啊,好一句既能學,便無有不敢。

若是那些朝臣也都有你這樣的態度,朕又何愁人纔不足,還要勞煩祖宗從地下還魂,來教這些故步自封的傢夥!”

衛子夫望著他,忽然掩唇笑了出來。

劉徹:“你笑什麼?”

衛子夫:“笑太祖陛下在長安時,陛下覺得他是個麻煩的祖宗,他往邊境去了,您又覺得他應在京中了,三句兩句便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劉徹把頭一轉,“我纔沒有。

上麵冇人對朕的詔令指揮插話,舒服得很。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劉徹最喜歡的,莫過於聰明人的對話,更喜歡從對話交鋒碰撞裡,得到些新的靈感。

但能做到這一點的聰明人卻不多,有新鮮想法、能讓他眼前一亮的聰明人更不多。

反倒是這位生前無緣一見的曾祖父,因為要讓他提著心神應付,自與他人不同,最讓他有過招的樂趣。

劉徹也確實從他身上學到了些東西。

或許還冇到覺得人走了就想唸的地步,也算得上是“不大適應”了。

以至於他在皇後和劉據麵前嘴硬了兩句,真從椒房殿中出來後,隨侍的宮人就聽到了他的吩咐,正是擺駕前往劉稷的住處。

李少君乍聽劉徹到訪,直接就在弟子目瞪口呆的目光中躲進了壁櫥,唯恐這位當朝天子是趁著劉稷不在,來跟他這個騙子算賬的。

指不定就是劉徹又看到了那盞齊國傳下來的器物,被又一次提醒了李少君的坑蒙拐騙之事。

可李少君很快就從壁櫥外聽到了弟子的輕聲提醒:“師父,陛下冇來找您,他直接去太祖的書房了。

書房?

李少君緩緩地探出了個腦袋,臉上的皺紋打起了褶子,“他去書房乾什麼?”

這就不是那些弟子能知道的事情了。

劉徹也確實冇有來找他們麻煩的意思。

他合上了書房的門,目光便已在此地逡巡了起來。

書架上堆放著不少雜書,連淮安王獻上的《鴻烈》都在其中,讓人很難從書目中推斷出,劉稷在看這些書的時候,心中是怎樣的想法。

劉徹信手翻開了幾卷,不免有些奇怪。

按說這書架上的書,大多是在太祖故去之後才寫出來的,就算他在地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那也不能如背後靈一般,跟在彆人後麵看完整本書吧?那這些新鮮的書到了他的麵前,他就完全冇有留書批註的想法嗎?

劉徹記得,自己小時候還在父親那裡看到過一卷留有太祖筆墨的書……

到底是死後改了習慣,還是他有意為之,避免被人從字裡行間發覺出問題呢?

劉徹信手將拿著的一卷竹簡又塞回到了書架上,多疑的雷達又一次動了起來。

但也就是在將書卷放回之時,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書架的一角。

在那裡的一堆竹簡之下,墊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羊皮卷,顯得與其他東西大有不同。

劉徹當即抬起了它上麵的竹簡,將這張羊皮卷抽了出來,快速地展開在了麵前。

下一刻,他便因眼前所見之物,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一張尋常的畫幅。

在這張羊皮捲上畫滿了彎彎曲曲的線條,以及壓縮到幾乎模糊、難以辨認筆觸的小字。

但隻需一眼,劉徹就能從中間部分無比熟悉的圖案認出,這正是大漢的疆域地圖!

可這張圖上的線條,卻並未止步於劉徹已知的疆土。

在雲中雁門以北,有著漠南草原的星星點點,直聯通向漠北的湖泊與山巒,一路繪到了一片起伏的群山標記。

再如何模糊的字跡,也難以阻止劉徹認出,其中有著“狼居胥山-匈奴王庭”八個大字!

往西邊去,大地綿亙,足有漢土的三四倍大,有一條從河西穿過去的虛線,一路連線到了一塊大湖邊的土地,標著他認不出來的鬼畫符。

東麵的海洋間散佈群星,間雜著琉球、倭這樣的字樣。

南邊,西南邊,海的對麵……

劉徹目不暇接,眼神震顫。

……

當日,他曾經問過劉稷一個問題,問的是大漢四方疆土之外的種種,高皇帝是否也能在地下看到,那些地方又是怎樣的風貌。

當時劉稷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如這張未知真假的地圖,也被祖宗先壓在了書架的深處!

第49章

李少君被人拎到劉徹麵前的時候,兩眼還是發懵的。

一想到劉稷這位祖宗不在長安,冇人能再次輕描淡寫地把他從牢裡撈出來,他直接兩眼發直,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

壞了,情況不妙。

要是早知道留在長安也不安全,他就應該跟著劉稷往邊地去……

“把東西給他!”劉徹冷冷地向一旁吩咐道。

李少君低垂著的腦袋麵前,就多了一張空白的羊皮卷,以及一支墨筆。

他更加驚恐了:“……陛……陛下!草民在牢中時,已寫過認罪書了。

劉徹擰著眉頭,怒視著眼前這個失態的傢夥:“誰跟你說,我是要你寫認罪書了?我要你在這上麵,把疆域圖畫出來!”

李少君:“我這就……疆域圖?”

他更困惑了。

畫疆域圖?為何陛下會突然提出這樣一個古怪的想法?李少君試圖如早前揣測人心行騙時的操作一般,從劉徹的臉上找到一點線索,但即便這位陛下的年齡隻有他的一半,他依然難以從這張深沉莫測的臉上,看出多少端倪。

算了,讓他畫,那就畫吧。

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努力定了定心神,抓起了眼前的這支筆。

他一邊小心地落筆,先定下了地圖上長安的位置,一邊在心中暗自慶幸,幸好他這個人閱曆豐富,走南闖北多年,雖不敢保證能將疆土邊界的輪廓都畫得原模原樣,也起碼能將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畫對。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望著麵前的線條與文字,自覺再如何搜刮肚腸,也無法再往上補充出半點東西,便恭恭敬敬地將答卷呈遞給了劉徹。

讓他有些驚訝的是,等著他畫完的這半個時辰內,劉徹不見半點不耐,而是捧著一開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還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麵前,反讓劉徹一驚。

“……畫完了?”

劉徹往那張墨跡未乾的地圖上瞥了一眼,便說道:“那你走吧。

“走……”李少君又吃了一驚,卻又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掉頭就走,生怕走慢了一步,劉徹就會撤回剛纔的話。

劉徹甚至冇多看李少君一眼,而是重新聚焦在了書房中發現的這張地圖上。

李少君給出的這份答案,與這一份讓他大開眼界的地圖,可以說是有著天壤之彆。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一份方士為了再度行騙而拿出來的誘餌,想要效仿當年誆騙秦皇一般,用東海有仙島來欺騙於他。

那確實是劉稷留下的手稿。

可為何,劉稷在明知留於人間的時間有限的情況下,也冇打算把這地圖給他呢?

以這地圖的北邊為例,倘若漢朝邊郡與匈奴王庭之間的相對方位,繪製得並冇有問題,那麼漢軍大可整頓兵馬,聚集糧草,伺機出兵,以圖畢其功於一役,而不是像如今這般,隻能等到匈奴先行進攻,才能與他們相抗。

又倘若在穿過南越國後,還能見到這樣一片土地,也有著南方的溫暖氣候,說不定他也能從中受益。

又倘若……

總之,先讓他劉徹知道天地之廣,對大漢來說利多弊少。

可劉稷做出的選擇還是自己前往邊境一觀。

若非他劉徹忽起興致,來到了劉稷的書房之中,這份地圖便將繼續被覆壓在竹簡之下,無從得見天日!

一想到這種可能,劉徹就已顧不上再想劉稷的批註字跡一事了,隻專注想著祖宗的用意,想著這份地圖上暴露出的太多訊息。

他目光一沉,低聲自問:“難道是因為,他覺得我還不夠資格知道這些,要從邊境士卒的表現中,再過個評判?”

這好像還真的有這個可能,也對上了劉稷說的那句“此一時彼一時”!

……

劉稷跺了跺腳,仍冇讓自己發冷的腳心暖和起來,隻好將本已收緊的領口,用手再扯緊了一些。

彆管這個動作到底有冇有帶來些許改變,從心理上來說,總算是好受一些了。

“要是此刻身在關中就好了,起碼有關中周圍的群山阻擋,也就冇那麼冷。

如刀的朔風直往人臉上刮,偏偏這還是一個冇有羽絨服,冇有棉襖的時代,就連木柴牛糞這樣的助燃之物,也不能無節製地供應。

翹首以待匈奴來襲的大戲,又是由劉稷親自開場的,於是,近日間的更多火炭都被送去了鍛造軍械的鐵官,以便讓漁陽、右北平、遼西三郡的邊關要塞中,再添一批冶鑄的箭矢。

劉稷隻能將雙手捂在嘴前,向手心哈了一口熱氣。

順便苦中作樂地想,在這邊關軍營裡待著,也不算是全無壞處。

起碼這裡的人不像劉徹一樣疑神疑鬼,質疑他的祖宗身份。

天知道應付那個難搞的“曾孫”,他每天需要多消耗多少腦細胞。

就連跑到這邊境來,他都需要擔心,劉徹會不會跑去翻找他的書房,從他不喜歡留下把柄的表現裡,發覺出什麼疑點。

為此,他甚至不得不掏空了腦子,把他之前在遊戲周目裡見到過的北方地圖,和他記憶裡的世界地圖,糅合到了一處,弄出了一張不太完整的地圖,畫在了羊皮捲上。

一時之間也分不太出,劉徹是那個喜歡找茬的老闆,他是那個神機妙算、努力應付的員工,還是——劉徹是個極有上進心的員工,而他是個擅長畫大餅的老闆。

但不管怎麼說,空空如也的書房裡,有了這樣的一枚重量級炸彈,就不信劉徹還能想起來找他其他的問題。

也正是依靠著這一記後手,他可以暫時安坐邊關,不必擔心他當著當著被禁足的方相氏,會突然有使者帶著聖旨跑來,說要把他拿下……

物理意義上的寒冷,真不算什麼。

但是,見他又哆嗦了一下,同在此地的吾丘壽王還是麵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您若覺寒冷,實不該穿著現在這一身,大可回營帳中去。

吾丘壽王是真心誠意提出這個建議的,誰讓劉稷此刻穿著的,不是帶來邊關的毛皮厚氅,隻是一件邊地士卒的粗服。

許是想近距離感受一下邊關的生活,他還往臉上多抹了些泥灰,遮住了貴族子弟過於白皙也不夠粗糙的麵板,隻藉著一點微末的餘火,以及附近的士卒人氣來取暖。

更讓吾丘壽王不能理解的還是他的反應。

劉稷微不可見地對著吾丘壽王搖了搖頭,聽到一旁的士卒又說起了那個被關著的禍害,劉稷張口就道:“嗨,誰說不是呢?我們這些跟著他來的,也真是遭了老罪了。

原本還指望能來邊境戍守立功,誰知道這蠢貨先乾出了這樣的事情,害得韓將軍也不好隨便指派我們,隻能讓我們在此地待命。

那說話的士卒聞言,頓時轉向了劉稷的方向,見他有著一張稍顯陌生的麵貌,立時相信了那句“跟著他來的”,認定這是跟隨劉稷前來右北平的郎衛官之一。

聽到他也在吐槽這個不著調的方相氏,這士卒對他也多了幾分親近。

他當然冇有懷疑,劉稷就是那位方相氏。

畢竟,人怎麼能做到這麼順口地罵自己呢?

他甚至向劉稷招呼道:“你往這邊坐坐,藉著人牆擋擋風也好。

吾丘壽王:“……”

劉稷可一點都不含糊,直接坐了過去,幾句客套的互吹後,熟稔而又厚臉皮地打聽起了此地營防的更多訊息。

若是同在此地的人更機靈一些,指不定就會意識到,劉稷話中甚至旁敲側擊地問起了巡防換班之事。

落在吾丘壽王的眼中,卻是還魂的高皇帝仍有當年起兵於草莽的表現,既無所謂自己的名聲,也無所謂多罵兩句自己,頂著宗室子弟這無用的身體,都能在三兩句話裡和士卒打成一團。

那士卒更冇心眼,開口建議道:“要我說,你若不適應北地氣候,怕冷的厲害,還有一個辦法。

劉稷忙問:“怎麼說?”

士卒伸手一指:“北邊再遠一些的高山上,會長一種戰馬愛吃的苔草,八月間長勢最旺,偶有些放牧的胡商會叫專人采摘,晾曬成乾,送到關市上來交易,原本是給營中最好一批戰馬吃的。

但咱們這些常在北邊混的戍軍都試過了,把這草編上一編,往鞋子裡塞,不比那毛皮做的鞋子差到哪裡去。

貴人是肯定用不慣這等乾草的,但咱們這些人,能活著都算不錯的,還能挑這個嗎?”

他拍了拍自己的鞋子,笑得坦誠:“若不是我這汗腳太臭,怕把鞋一脫,周圍這群人全要把拳頭招呼上來,罵我影響他們的食慾,我還能把自己的鞋子借你試試……”

劉稷怔愣了一瞬,下意識接道:“是,有些草木確實不比毛皮差。

那士卒冇發覺他這神情恍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敢罵你那上官,就跟咱們是一路人。

看在你我投緣的份上,我還有個小道訊息可以告訴你。

“什麼訊息?”

他壓低了嗓門,道:“韓將軍這個人治軍嚴整,那個地方——”

他指了指遠處的一段城牆。

“前幾年被匈奴攻破過,所以修繕的時候刻意加厚了一些。

若你有一手好箭術,不如向韓將軍請願,去那裡駐守。

“待命待命,不就是怕你們聽了那混賬的話耽誤事嗎?那直接去最不容易耽誤事還能殺敵的地方,總冇毛病了吧?”

劉稷掰開手中麥餅的動作都險些一頓,但還是順著他先前的想法,把那餅子遞了出去。

士卒嘿嘿一笑,趁著周圍的人冇瞧見這邊的情況,把這多出來的半塊乾糧直接揣進了衣兜裡,對著劉稷投來了一個“果然上道”的眼神。

“你可彆覺得我是在討好你們這京裡的來人啊,我隻是跟你這麼說,能不能成還不曉得,而且多一個人射退敵軍,我們也算多個戰友,是不是?”

劉稷點頭:“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匈奴人又冇進過關內,到時候一見這地方守軍還更多了,指不定就覺得這兒偷工減料了。

士卒聲音短暫的停了下來:“……還能這樣嗎?”

劉稷答道:“互相見招拆招的事情,誰也說不好,但也保不準就能大有收穫呢,是不是?”

那士卒想了想,嚴肅地點了點頭。

見劉稷重新轉頭去找他的同伴,他還忍不住在想,要是這些跟隨方相氏前來的郎衛,除了那跑去找援兵的,都能有剛纔那人這樣的覺悟,待得敵軍來襲,他們或許也能多相信一下那些人的本事。

戰友這種東西,多一起共事也就熟了。

……

劉稷不知自己這為了加強邊關生存機率的打探,居然還能有這樣的意外收穫。

他已是坐回到了吾丘壽王的身邊,托腮陷入了沉思。

恰逢東方朔從那頭的營帳中走了過來,見他這般少有的沉悶錶現,低聲向吾丘壽王問道:“太祖陛下這是怎麼了?”

“剛與那邊的士卒說了兩句,就這樣了。

劉稷冇出言解釋。

他聽到了這兩人的交談,但他現在所想的東西,卻顯然不適合向他們告知。

方纔那士卒說起牧馬苔草也可防寒的時候,作為一個享受過現代種種保暖設施的現代人,他幾乎是下意識就想到了另一種保暖的植物,正是棉花,也是先前他異常懷唸的東西。

他也隨即想到,在方今這個時代,需要棉花的可不僅僅是戍守於遼西的士卒,還有更多的人。

在遊戲的第一個周目,他在第六年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家商鋪,正因為如此,他也對這個時間印象深刻。

這一年,天子劉徹打獵時捉住了一隻“一角五蹄”的神奇動物,他覺得此物的出現甚是祥瑞,於是將年號改為“元狩”。

但這個年號的開端,似乎並冇有那麼祥瑞。

就在同年冬日,就連關中都下了極為駭人的大風雪,雪深數尺,堅冰難化,可怕的嚴寒天氣,讓不知多少人凍死於道旁。

劉稷的商鋪也曾因【風雪災至】的突發事件影響,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若是什麼都不做,當這災害到來之時,劉稷看到的,就不會隻是遊戲裡的路有死者提示,而是真正的百姓死難。

雖然距離如今還有六年之久,劉稷若能聯絡上客服,可能也不會留到那一年,他還是在那士卒赤誠相告的聲音裡,恍惚地歎了一口氣。

唉……難呐。

哪怕劉稷現在的身份,是劉徹他祖宗,要想拿到棉花這樣的劃時代產物,讓其用在防寒衣物之中,都是異常艱難的事情。

還不如先往鞋子裡多塞一點草呢。

“對了,你們說,”劉稷思緒一轉,忽然抬頭,向東方朔和吾丘壽王問道,“小霍現在到何處了?”

東方朔:“……”

太祖的善變果然難以估量。

這跳脫的思緒也實難把握。

但他還是答道:“應是接近衛將軍營地了吧?”

……

衛青自探聽得匈奴大軍動向後,便在留夠了雁門的戍守士卒後,帶著餘下的兵馬,途經上穀,趕赴漁陽,也已令人報信,將自己駐軍所在之處送來了右北平。

便是因戰況有變,需要調兵行動,軍隊從那裡開拔,也會留下行進的軌跡。

所以對於輕裝出行的霍去病等人來說,要尋到衛青的軍營所在並非難事。

而好訊息是,衛青的兵馬未動,就在霍去病疾行而去的目的地!

年輕的騎衛策馬奔行之間,奮力地舉起了臂膀,揮舞著手中的令旗,叫營中戍守的士卒遠遠就看到了那一行人發出的訊號,捕捉到了那一抹豔紅的顏色。

奔馬也很快自煙塵中竄出,行至了營門之外。

早有士卒去向此地的主將報信了。

於是,當霍去病跳下馬背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身披甲冑,按劍而行,在頭盔之下露出了一張端方威嚴的麵容。

雖因身處邊地,冇那樣好的條件打理麵上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比在京裡時年長了幾歲,但那並不影響霍去病在相隔一段距離時,就已認出了他的身份。

霍去病快走兩步,迎了上去,臉上儘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舅——衛將軍!”

他正色,拱手道:“奉太祖之命,向衛將軍報信!”

第50章

衛青險些被霍去病這假作成人的模樣給逗笑了。

尤其是那句忽然改口的衛將軍,不必霍去病解釋,他都能猜到,霍去病此刻是何想法。

但這笑意還未及嘴角,衛青就已將其一收。

霍去病人小鬼大,知道此番趕路是來替太祖說正事的,他自然也清楚。

“速入營中。

衛青稍放緩了點腳步,正夠霍去病大步追了上來,低聲問道:“舅舅,匈奴那邊動靜如何?”

衛青眼神一轉,調侃道:“這會兒又知道叫舅舅了?”

霍去病一臉正經:“若是按照軍中的規矩,應當先由我向您彙報右北平的安排,但這事說起來不是三言兩語能交代清楚的,而我又迫切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隻能先和舅舅論親戚了。

既論親戚,那當小輩的賣個乖,長輩也該給點好處吧?

衛青:“……算起來我跟你也有半年多冇見了,上次見的時候還是阿姊生下皇長子,匆匆往長安回了一趟,也冇能多說上兩句話。

霍去病也不跟他客氣:“舅舅是不是覺得,我長進了不少?”

少年眼神發亮,目光中朝氣蓬勃,彷彿裡麵還藏著一句潛台詞。

既然他長進不少,他先想知道的答案呢?

衛青無奈:“長進是長進了,但也彆太自滿。

至於你想知道的動靜……前幾日捉到了一名胡人俘虜,說匈奴大軍在蹛林之會後已然遠行。

“這不可能!”霍去病的眉毛當場就豎了起來。

衛青也冇說霍去病判斷的對是不對,向著朝他行禮示意的巡營士卒頷了頷首,向霍去病問道:“你的結論從何而來?”

霍去病道:“其一,每逢秋日,敵我形式最不對等,就算匈奴不欲對右北平等地動兵,也必要待兵休整一番,確定是否真無機會。

其二,匈奴會師集聚之地,往往距離邊境尚有數百裡,奔襲邊境也需數日,更何況是尋常的牧民遷居,怎麼算,都不該有明確知曉匈奴撤軍的俘虜為舅舅所獲。

“我看這更像是匈奴派出來謊報軍情的探子,指望漢軍真信了他們的鬼話,做出撤屯的愚蠢反應!”

衛青笑了:“撤屯可不能算愚蠢。

邊境勞力不足,必得將軍屯輪崗安排妥當,讓士卒歸田。

“但這不是現在。

”霍去病語氣篤定,但轉眼間又忽現幾分喜色。

衛青:“想到了什麼?”

霍去病“嗯”了一聲:“若是舅舅這裡冇抓到匈奴散佈假訊息的探子,我或許還要擔心一下,太祖陛下演的那場好戲能否達到想要的效果。

但既然匈奴人也玩上了心眼,那麼,我敢說,邊塞的變動已傳入了他們耳中!”

舅甥兩人一前一後入了軍帳,各自落座。

衛青見霍去病已抓著眼前的水杯滿飲一口,緩過了連日騎行送信的口乾舌燥,再度開了口:“行,現在我該聽你說說那三言兩語講不清楚的事情了。

說實話,對衛青這樣向來辦事踏實的人來說,從霍去病口中聽到那“太祖”二字,多少還是有點心情微妙,活像是在聽“天神助力”之類的話。

但這太祖的身份歸根到底還是由陛下裁定的,衛青又信得過這個判斷。

短暫的心情恍惚並不影響衛將軍在袖子裡掐了自己一把,再聽霍去病把話說完。

霍去病冇察覺出舅舅的異樣,或者說,一門心思想要將右北平那出謀算傾吐說出的他,正在思量著要從何處說起,自不會將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

他斟酌了一下語句,還是從去年舅舅和李廣一併出征,卻一個得勝受封,一個被貶為平民說起,講到了李廣和那霸陵尉的糾紛。

饒是好脾氣的衛青,也在這段時眉頭緊鎖,像是也想到自己早年間官職不高時被貴人找麻煩的那段。

但這情緒來得快,壓下去也快,“你現在還能故弄玄虛,從前追溯,可見李廣最後是冇占到多少便宜。

霍去病笑得有些促狹:“何止是冇占到便宜,還被太祖陛下抄著劍痛打了一頓。

起碼已叫他知道,他這剛剛起勢便公報私仇,在太祖這裡都掛上了名號。

“痛打了一頓?”

霍去病:“我也說不好,太祖是剛接近邊關之時就有了這個想法,還是在見到霸陵尉求救時有感,總之,右北平邊關守卒百姓儘知,初來此地的方相氏貴人與李廣有私怨,仗勢欺人痛毆將領,韓安國將軍從中說和攔阻,卻也隻能先將兩方都扣押了下來,而我……已代表使者折返,去求援去了。

衛青當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太祖不惜自汙以誘敵,更讓你確定,敵軍先撤,隻是對邊境放出來的假訊息。

“對!”霍去病答道。

他望著衛青背後的輿圖,像是被圖上的什麼東西所吸引,離席而起,往前靠了靠。

衛青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釋道:“紮有旗幟的位置,是我令斥候在沿線佈設的哨站,必要時可充當臨時烽火,速傳戰況。

立有黑杆的位置,是匈奴早年間廢棄的營地,不排除他們仍會將此等水草豐足之處充當落腳地,所以哨站都避開了沿線。

可惜時間倉促,其中標識並非全部。

霍去病覺得舅舅這句“時間倉促”,著實是太過謙了。

他在出傳送信前,也曾與太祖一併進過韓將軍的營帳,他那兒的行軍輿圖,就比之舅舅這裡的少了許多訊息。

也難怪相比於資曆更老的韓安國將軍,太祖陛下更想聽聽舅舅對當下情況的安排。

可在從霍去病口中聽到“寫一份禦敵之策”這樣的話時,衛青卻並未當即回話,而是凝眸又看了輿圖一眼,這才說道:“我覺得,太祖陛下想表達的,可能並不是這個意思。

他揹著手,在軍帳中緩緩踱步:“你自右北平星夜疾馳,趕至我處也用了兩日有餘,軍隊開拔行路,卻是遠遠達不到這個速度的。

行軍之道,莫過於變,我軍在變,敵軍也在變,更何況是匈奴左部。

我不知韓將軍麾下士卒幾何,戍衛能力如何,又能分撥於李廣將軍多少兵馬,那麼直接寫就一份禦敵之策,說來說去也都是臆測。

所以這禦敵之策,應是隻對我部兵馬的安排。

霍去病若有所思:“……應是如此!”

衛青:“我認可太祖陛下的判斷,打遊散的匈奴騎兵,隻會如我先前出塞一般,繳獲七百人都已算是極不容易的戰功,若能用另一種不似馬邑伏擊一般死板的方式,將他們誘騙入套,再另遣一支隊伍包抄截擊,或許能攥得更大的戰果。

但若隻將我部定為斷後路,又未免過於武斷,也將和匈奴的作戰說得太過理想化了。

相信先祖這位依靠征戰起家的人,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他得對這“禦敵之策”有自己的想法。

“這樣!我會將軍中騎步兵馬數目,若要馳援守城、包抄圍剿各能以何種速度陣型抵達,都在軍報中說明,若需大軍馳援,或需要全力追擊,對應的狼煙訊號也標示清楚。

霍去病指了指輿圖:“還有進軍的路線,以便再度往來聯絡!”

“這是自然。

”衛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來,你既要向我證明你近日的長進,這計算謄抄一事,便來幫著我一併完成。

霍去病一抬下頜,答應得爽快:“衛將軍就算不說這句話,我也要求親身參與此事的。

若不知此處援軍深淺,怎敢回報太祖陛下,此番邊境之鬥,應是兩軍相遇強者取勝。

衛青:“……行,現在又是衛將軍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陛下平日裡對這外甥太過放縱,還是他近來跟著太祖陛下,沾染了不少恣意行事的習氣,讓霍去病這小子在有些時候越發不客氣了起來。

但在伏案提筆,聽著軍中主簿報得情形時,衛青又分明看到,少年眉眼沉沉,間或咬了兩下頰側的軟肉,眼神裡冇有了半點玩笑的意思。

直到放下筆,也從衛青手中接過另一份“禦敵之策”,他才恢複了笑意,靈巧地跳了起來。

“這麼急著站起來,是要顯示一下你的體力還未用完,可以讓我再檢驗檢驗你的騎射之術?”

霍去病連連搖頭:“要檢驗這個,等此戰事畢,隨便舅舅怎麼檢測,但現在我是太祖陛下的信使,便該先把這正經差事辦完。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擺出了個垂喪的樣子,向衛青問道:“舅舅你說,這個表情如何?像不像是方相氏的使者在半道就被人攔了下來,被人驅趕回邊關?”

衛青一腳輕踹向了霍去病的腿後:“少在這裡皮,回去就回去,誰還看你的表情!”

“那可未必呢!”霍去病一邊小心地把兩份文書都塞入了衣中,一邊哈哈笑著跑了出去。

為免接連趕路精神疲敝,霍去病出得門來,便已有人為他接引指路,帶去了附近的營帳中安頓,與同行的士卒在此地休息了四個時辰,又用了一頓簡餐,隨即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當他翻身上馬,預備起行之時,夜色仍是黢黑。

衛青與一眾營中士卒舉著火把,方纔映照出了這一行人的身影。

霍去病冇說什麼舅舅或者衛將軍之類的話,隻是沉默地向著他行了個軍禮,隨即一抽馬鞭,縱馬而去,彷彿已將臨彆的話付諸於馬後的煙塵當中。

衛青同樣冇再說出什麼寄語,隻是望著那一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隊伍,唇角緩緩浮現出了些許笑意,直到煙塵儘散時,任由一句話輕輕地飄散在了風中。

“他將來……會是個好將軍的。

一個進取、敏銳、聰慧、也有決斷的少年英才,經由邊境戰事的打磨,必能成大器。

衛青無比欣慰於看到這一點,看到霍去病此行中的長進。

不過現在——

先是他衛青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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