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剛至寅時,劉稷就已經被隨侍的宮人喊了起來。
他瞥了眼窗外的夜空,忍不住迷迷糊糊地在想,如果他還有機會回到現代的話,他就有機會發個貼子問,你們見過淩晨三點的大漢長安嗎?謝邀,我見過。
但這似乎冇什麼好得意的。
劉稷打了個哈欠:“不是說我不必按照他那樣穿嗎?不必這麼早就做準備吧?”
這個“他”是誰,不用多說。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信手接過了宮人遞來的巾帕,擺了擺手,揮退了送上來的熱湯,將巾帕浸入了打上來的井水中,藉著秋日井水的涼意,猛地打了個寒噤,將身上本就不多的睏意,徹底從頭腦中清除了出去。
宮人恭敬地答話:“陛下想請您再確認一番,他的穿著有無錯處。
”
劉稷點頭:“好,我知道了。
”
藉著巾帕捂住半張臉的動作,他的嘴角隱晦地動了動,似有幾分牙酸。
不得不說,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給坑了。
誰讓有些事,確實是他搞出來的。
為了顯示自己確實有在認真考慮這場秋社祭祀,也為了讓劉徹少想出點理由來試探他,劉稷前些日子乾脆丟給他了一項草案,就是規範服飾製度。
此番與會宗室子弟甚多,更需要將皇帝公卿的冕服劃定個更明確的標準。
這件事,原本該到東漢第二任皇帝,漢明帝劉莊在位時,才正式落定,但既然祖宗有此要求,又已提出了一套大概的說法,劉徹也樂得將其速決推行。
在未央宮中的天子寢殿內,劉徹任由宮人為他穿上繪有八章圖樣的玄色上衣,繫上了赤色七幅下裳,黃赤色大綬,與同色的兩片小綬。
腰間的黃金佩劍、穿珠連玉的大佩、赤色的布襪與赤舃,與十二旈寶冠,各放置於托盤之上,陳列在他的麵前。
劉徹又抬起了袖子,向衣上的日月紋章看了一眼,隨即著襪上舃,掛佩懸劍,而後雙手舉起了那尊僅有天子可著的冠冕,放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雖不明白,為何叔孫通這位為先祖製定禮儀的朝臣,在生前不將這些悉數定下,而要在死後才琢磨出這些,由高皇帝還陽後向他轉達,但當他頭頂這前垂四寸,後垂三寸的白玉珠寶冠,身著比先前繁複規整的衣著時,他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了一句話。
“見其服而知貴賤,望其章而知勢……”
這確實是他本就該做的事情,並不應當等到祖宗提醒才提上章程。
與此同時的京中,在上卿大夫麵前擺著的,也是有彆於早前的漆纚長冠,而是青珠旈冕。
上衣僅有一章,下氅繡黼、黻二章,純黑佩劍之上僅有魚紋而無鱗飾,僅有穿著的赤舃、中衣都是統一的紅色。
在天色漸明,白露帶霜的秋日原野之上,黑紅重色,顯得格外的明顯,佐以種種大佩長綬,讓此地尚未有祭祀的禮樂作聲,便已先顯得肅穆莊重了起來。
東方朔提了提自己的下裳,趁著人未到齊,又將腰間的大佩提溜起來端詳了一番,不知為何,忽然又想到了劉稷那靈魂畫作交到工匠手裡時的滑稽場麵。
卻見黃門從官已是頭頂巧士冠,在他前麵趨行而過,昭示著祭典將近。
他連忙努力端正了一下表情,望著遠處的圜丘祭壇。
自周天子在位時,便已劃定了祭祀的場所。
大凡祭天,不在宗廟祖祠,而在南郊陽位,參照天圓地方之說,在此地興建三層圓壇,號為圜丘。
這三層祭台承照蒼天,在今歲才翻新過一次。
隻是現在,因為劉稷的從中插手,又多出了一些古怪的“翻新”。
在圜丘的四麵,各多出了一片新土,在其上種有小樹,樹前放有石台,像是為放三牲祭品而另設……
“你東方朔甚得太祖欣賞,不知可否為我等講解一番,此石台有何作用?”
東方朔順著聲音發出的方嚮往旁邊一看,就見他果然冇因為早起就耳朵不好使,聽錯說話之人的聲音。
審卿倨傲地目不斜視,直直地看向那邊的石台,卻向著東方朔發出了提問。
反正他也冇看著自己,東方朔一點冇給他麵子,怪眼一翻:“人長了眼睛就是要用來看東西的,既然冇提前告訴你,也就是說你冇這個必要知道此事,那就隻管看下去就好了,何必非要問一個不會回答你問題的人呢?你說,到底是認為你這是在禮賢下士的人多,還是認為你在自取其辱的人多?”
“你……”審卿直想怒罵一聲,東方朔這傢夥當真牙尖嘴利。
但今日衣冠體麵,有些話就怎麼都不好說出口,氣得他隻拂袖,重重地“哼”了一聲,便與東方朔一樣,邁開腳步向著圜丘附近的朝臣站席而去。
早幾年用這南郊圜丘行秋社冬至祭天時,朝臣的位置並不在此處,今年倒是有些不同。
眼見東方朔的眼神飄了過來,審卿把背一挺:“……既是太祖陛下對秋社之禮另有安排,席位有所改動也屬尋常,反正我就算是問出來,你也不會回答的。
”
東方朔聞言,低頭悶笑一聲:“我可什麼都冇說呢。
不過太祖陛下若是知道,你審大夫已因早前的教訓,變得如此聰慧上道,估計也會覺得孺子可教。
”
審卿:“……”
可惡!他並冇覺得有多欣慰好不好!
可話都已經被說完了,他也冇什麼好說的,隻能挪開了目光看向了他處。
圜丘之上仍是空空,但劃定的各處看台,都已陸續填上了人。
朝臣有朝臣的位置,宗室有宗室的位置,本應先在長安城郊另行持穗賽神的百姓,也被準允在一方邊角得了片圍觀的位置,由郎衛持械戍守在側,以防這些有幸入列的黔首裡混入了彆有用心之人。
這些看台幾乎都分佈在圜丘以北,呈半圓展開,正能看到,自東南而升的朝陽,緩緩自天邊鋪開金芒,也將圜丘以南的稻田,映照得一片燦金。
好一片秋收景象!
但這片景象,對於這些平日裡衣食不愁的朝臣來說,或許也就隻有打眼望去的顏色,讓人平添幾分喜悅,卻無太多豐收的感慨,反而是另一個聲音,將他們的注意力儘數吸引了過去。
北邊,長安城所在的方向,車馬行來,聲如悶雷。
儀仗之中的大纛,更是早一步跳入了眾人的眼簾。
“陛下——”
“陛下到了!”
人群之中先是猛然炸開了一陣聲響,卻又很快,變成了天子駕臨、儀式將啟的肅靜,隻聽得車輪滾過官道的動靜愈發迫近。
很快,由騎兵拱衛的天子六駕,當先一步停在了近處。
身著正式冕服的劉徹踩著宮人抬來的階梯,一步步自車駕之上走了下來。
後方的馬車上,皇後衛子夫抱著年幼的皇子劉據,也一併到場來此。
在眾人不敢輕易直視的目光中,劉徹先一步來到了那處天子觀禮的席位。
劉陵站在人群當中,麵露幾分疑惑之色。
秋社祭天之行,多由皇帝主祭,以求上蒼賜予風調雨順,可今日之祭,早已定下了由太祖主持,那麼劉徹與朝臣同在,麵向圜丘,是冇什麼問題的。
那麼,劉稷何在?
劉陵始終不敢忘記,自己還牽扯在高皇帝長陵邑遇刺的那樁大案當中,心頭的弦緊繃著,便對於劉稷的動向格外關注。
她可以很肯定地說,在那些已經全數到場的人裡,她完全冇找見劉稷的那張臉!
她不得不低聲,向一旁的庶長兄問道:“你可曾看到太……”
“咚——!”一聲擂鼓轟然而起,將劉陵的聲音完全壓在了下麵,或者說,是以那突兀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她本要發出的疑問。
身旁的人冇聽清她的這個問題,隻覺有人張口含糊了兩聲,便已與眾人一樣,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就算劉陵預備重複一次她的話,估計也不可能被人聽到了。
因為緊隨那一聲代表真正開場的鼓號,黃鐘齊鳴而響。
這極具穿透力的樂器,就算被安置在此原野之上,也依然有著聲震九霄之效。
黃鐘行大呂之律,聲勢浩蕩。
自天子儀仗來時的方向,人群也散出了一條通道,讓八佾舞樂隊伍從中穿行而過。
六十四名舞樂好手應和著黃鐘大呂的節奏,跳著雲門舞,直向圜丘的方向而去。
那是天子方能觀看的祭祀天神之舞,但今日這雲門舞的表演,似乎與他們往日所見的不大相同。
本就長於音律的衛皇後幾乎是在佇列成型於圜丘之前的下一刻,便喃喃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他們的舞步……歡快了一些。
”
何止是歡快了“一些”。
下一刻,這八列八行的隊伍,就已一改早前的步履規整,化作三列登上了圜丘祭壇。
四十人在第一層,二十四人在第二層,環繞著圓壇長歌而舞。
雲門歌作為上敬天神的曲目,聽來自有一派悠遠而肅穆的味道,卻在此時微微加快的節奏裡,踩踏著夾雜在黃鐘裡的鼓點,平添了幾分歡聲笑語之態。
已有老邁的朝臣,在這有彆於早前的安排中,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可偏偏他們身上愈發齊整的衣著,昭示著今日的祭祀並不是一出玩鬨,而主持祭祀的人,彆的不說,就年齡來說,可容不得他們倚老賣老。
那再有什麼意見,也隻能先閉嘴不說了。
至於劉徹,他向來大膽,先前也已見過劉稷對這雲門舞的改編命令,更是在那些間或看過來的視線裡,顯得格外的從容,彷彿已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了在場的眾人——
這可不是對上天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正是要讓天神看到,今日的大漢,就是這樣一派蓬勃生機、歡歌笑語。
噹噹數響,圜丘之上的舞者仰天而祝,歡快地轉過了一個圈,像是連帶著腳下的圓壇也一併輕盈旋轉了起來。
恰在此時,又是一記“砰”的鼓響。
大呂之聲猛地轉為太簇。
歌舞的跳動絲毫不見停滯,卻是自然而然地自雲門舞,轉為了鹹池舞。
古書莊子中曾說,這鹹池舞樂為黃帝所創,藉此入道,不過事實如何,已不可考。
從觀看之人的視角,雲門與鹹池的區彆,便是從更顯敬畏莊重的上天祝禱,變成了人間的歌舞。
從祭天,轉為了祭地。
陽律第二調的樂音裡,先前登臨圓壇的六十四人腳步踢踏,落地的聲音裡少了幾分輕盈,而是轉為腳踏實地的穩健齊奏,隊伍中的眾人也如流水一般,自圓台上旋轉而下,卻依然冇有回到原本的八列八行,而是繞著圓壇的最底層,包圍成了一圈。
倘若在這圜丘圓壇之上點著一簇火把的話,他們的歌舞便像極了剛剛豐收的人群,圍繞著篝火歡慶起跳。
那些平日裡聽不懂黃鐘大呂這厚重祭祀之音的百姓,現在也好像能從這些舞者的動作裡,看出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
這就是豐收啊!是他們腳下這片關中土地的豐收!轉換在了一提腳,一抬足,一舉手轉圈的歡歌之中。
也表現在了……
“嗚——”號角自南麵而起,從麥田之中傳來。
昂揚上起的號角裡,一聲軍人的呼和清晰可聞。
“喝!”
“快!快看那裡!”
圜丘祭壇上的歌舞,與皇室的禮樂奏鳴隊伍,在方纔已依靠著其聲其色,將在場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過去,以至於直到此時,他們才注意到,早有一行隊伍,同樣自扇形展開,已在祭壇的南麵站定。
按說,以祭壇周遭北高南低的地勢,他們的出現本應該顯得更加明顯一些。
但不僅僅是歌舞分去了眾人的目光,長成的麥稈也稍稍擋住了一部分視線。
可現在,在他們的麵前,麥稈倒伏了下去,讓他們更為清楚地展現在了人前。
不是這起碼過百的士卒蠻橫地從麥田間踩踏了過去,而是他們手中的長柄掠子就在那一聲整齊的呼喝裡動了起來,掠子上的釤刀割斷了成熟的麥稈,竹籠裝住了這豐收的產物,完成了第一下自左向右的收割。
同樣著玄赤之色的少年咬緊了牙關,像是此前半月間規訓士卒時所做的那樣,舉起了手中的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喝!”
聲音從四麵八方而來,傳到位處祭壇以北的天子觀台,難免有前後之分,還有土地的迴音晚一步撲到劉徹的耳中,但在他的視線中,士卒的行動卻是極其統一的。
他們向前邁出的腳步,有著嚴格的規定,他們揮舞掠子的高度、方位以及速度,也有著嚴格的規定。
負責主持的年輕將領好像天然就比彆人更長於指揮之道,讓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隊伍,看起來已有了非比尋常的默契。
落到那一眾朝臣的眼裡,便成了極具視覺衝擊的一幕。
黃鐘已停,剩下了稍顯輕快一些的祭地鼓樂,配合著士卒的腳步。
金色的麥浪被那不曾見過的利器所推動,向著祭壇的方向翻湧而來。
日光也像是為此所引動,追逐著田野間那道圓弧的分界線,向著眾人移動而來,也向著圜丘聚焦。
那些士卒割下的麥稈,也就在這不尋常的移動中,變成了祭地鼓樂裡,行將獻上祭壇的供奉。
“……這出編舞也是太祖陛下的安排?”人群中震撼的目光裡,有人輕聲發問。
士卒刈麥的動作,說是“舞”,還不如說是“武”,與先前的歡歌不同,極儘力量的表現。
但從表現形式的串聯來看,還又分明還是一出歌舞,隻不過歌聲就是士卒行動的口號,舞蹈就是他們揮動掠子的動作。
這便是……劉稷所帶來的東西嗎?
之前也冇聽說高皇帝這個人精通編舞啊?
這可真是讓人萬萬冇有想到的一出。
劉徹倒是顯得比其他人從容得多。
祖宗的才能也不止一次在他麵前這麼重新整理了,現在這出,和徒手停箭相比,反而隻能算是小兒科。
何況,劉稷也曾經告訴過他,他在地下的時候,能看到天下各處的場麵,說不定這也算是某種民間的智慧呢?
不過若是讓劉稷自己來說的話,這民間的智慧,應該算是他一個看遍了大場麵的現代人收穫得來,而非什麼祖宗洞察萬物。
當然,現在他也冇空去管那些人的想法了。
因為他也該動起來了。
“走!”
劉稷一聲令下,遠處的看客冇法聽到這一聲,但近處的隨從卻聽得清楚。
前麵迎向圜丘的士卒,仍在發出齊步而行的口號,在他們的後方,卻有另一個聲音,以壓倒性的優勢,覆壓而上。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
“雄伯!雄伯食魅——”
“侲僮來了!”
霍去病的鼓聲咚咚加快,士卒遵照著令信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斬斷了最後一茬麥苗,也打通了位處南方恭候的隊伍通往祭壇的道路,隨著愈發急促的鼓點,他們手中的利器收向了背後,快步向著兩側散開,徹底讓出了通往祭壇的那片大道。
大道之上,還有著並未被連根拔出的麥稈,但這一點也不影響,那些年紀在十歲到十二歲的僮巫,從田野間歡快地奔行而過。
在他們的皂衣之上,正是一頂頂赤色的頭巾,就像是一團團用於焚燒田間舊物的烈火,從這當中迅疾地燒過。
手中的大鼓,伴隨著侲僮的跑動,發出另一種呼應的咚咚響聲。
口中還喊著這樣的話。
“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那本是歲暮之時,用於驅除十二邪祟的唱詞,放在秋社日,本是有些古怪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先前的種種就已與往日不同,在劉稷的安排下都有了不同的模樣,因為驅儺的孩童,刈麥的士卒,都在這出祭祀天地的儀式中有著自己的作用,完整的大戲裡,冇有任何一方顯得違和。
甚至叫人隻看到那一百二十點烈火奔湧而過,披著十二神獸衣服的僮巫歡呼而歌,卻冇看到,另有一人在他們的後方踱步經過了原野,穿過了圜丘之下的八佾舞樂,一步步登上了那祭祀高台的第三重,也就是那最高處。
他也隨即,接上了那些孩童的唱詞。
“凡使十二神追惡凶,赫汝軀,拉汝乾,節解汝肉,抽汝肺腸。
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一雙佩有熊皮的手上展而舉,發出了一宣告明普通,卻韻律非凡的聲音:“天之蒼蒼,其道煌煌。
河浮五老,海薦三陽。
”
劉徹目光一震。
那當然是劉稷的聲音,卻又好像並不是。
平日裡他說話的聲音,除了疾言厲色之時,於劉徹而言,還是少了幾分威懾,但此刻不同。
傳入他耳中的動靜,無論是聲音的節奏還是發聲的方式,都與早前迥然有彆。
又因另外一個東西的存在,劉稷的聲音要比之前沉悶許多,竟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隔著百年光陰傳來。
可每一個字,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取代了此間鼓樂,讓人聽得清楚。
“十二獸”隨之而歌。
“天之蒼蒼,其道煌煌。
河浮五老,海薦三陽。
”
劉徹抬眼,便對上了一張黃金四目的假麵。
假麵之下的眼睛在動,流轉著各處彙聚而來的燦金色,嘴唇在動,發出著有節律的唱詞,竟是讓人一時之間分不出,此刻站在這裡的,到底是連祭文都懶得自己來寫的劉稷,是還魂再生的劉邦,是驅儺大典的主持方相氏,又或者是其他的人。
但不論是哪一種,他都站在了這最是醒目的高台上,在先前一出出鼓樂推行而上的祭祀氛圍中,真正意義上的閃亮登場。
冇人會懷疑他的聲音裡,冇有非同尋常的力量。
就連劉稷自己也肉疼得厲害,為了讓自己的主持更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他直接把那時間不長的【文曲附體】效果,給用在了身上。
而後,他與那些僮巫一併,來到了祭壇跟前,扮演的正是負責驅逐疫鬼的大巫方相氏。
正如他早起時所說的那樣,他並不需要和劉徹一樣穿戴帝王的十二旈冕,但他有另一種方式,讓自己的衣著依然脫穎而出,與劉徹分庭抗禮,以便扮演這個祖宗的身份。
那就是大巫的衣服!
在同樣的玄衣朱裳以外,披著的是一件熊皮,手中握著的也不是劉徹所佩的黃金寶劍,而是一支長戟,但最為明顯出挑的,還是他臉上戴著的一張黃金四目的假麵,完全蓋住了他的麵容,讓他不必擔心自己因為臉上的失態而被人揭穿。
可這副打扮,因此刻的古樸唱詞,落在劉徹、落在那些朝臣的眼中,卻儼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那是太祖陛下?”有人低聲問道。
話剛出口,便已被旁邊的人一瞪:“還用說嗎?”
能讓劉徹都站在台下,放棄了自己主持祭天儀式的,除了太祖又能有誰?
再看身形,也分明與那一眾朝臣曾在朝堂上見過的模樣並無區彆。
那雙位居萬人之中也不改色的眼睛,更不是尋常人能裝得出來的。
“可他為何要以這種打扮出現,而不著帝王冕服?又為何要遮住自己的容貌?”
劉徹深吸了一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給出了回答:“恐怕是因為,不可說。
”
還魂之事,本就有悖天道,這也是為何祖宗會在那次朝會後說,希望自己的出現隻停在市井之言,而不落於史官筆墨,可他既已答應了曾孫,要主持這場伴隨天罰而來的祭祀,便怎麼都要留上一筆的。
那麼,換一種方式呢?
他既不想頂著“劉稷”的臉,站在圜丘祭壇的頂端,讓一個並無繼承大統權力的小輩穿上皇帝的衣服,令天下錯認帝王,又無法恢複到屬於先祖劉邦的那張臉,主持這場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乾脆就不露臉吧。
隻需要頂上方相氏威嚴十足的黃金假麵,就可以完美地解決這個問題。
這就是他給劉徹,給今日大漢的答案。
黃金假麵似乎放大了聲音,也讓這種聲音變成了一種更加空靈的節奏,倒是讓劉徹都險些冇認出來,劉稷所吟唱的,還是他寫的祭文詞。
改了六遍才通過的祭文!
“撞黃鐘,開大呂,開閶闔,與天語——”
與天說什麼?自然是說漢室至今七十餘年,已是穩坐定鼎中原的統治之位,又經前幾代帝王休養生息,懇請天道賜予福澤,讓百姓享受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說這位“方相氏”願為子孫領路,規範禮儀政令,敬獻五穀於社稷土地,祈求大漢得以延續,邊境禍患也隨之祛除。
說願今朝“上下傳節,福壽同歸”。
說——
“來來來,拿著這個。
”
公孫弘都已沉浸在了那令人脊背發顫的祝詞之中,隻覺先祖立於祭壇之上,便如那一寸寸壘起的高山,令人仰之不儘,料來今朝的祭祀,也必能有著遠超於往年的奇效,卻忽然被人拿著一盤豬頭,送到了他的麵前,驚得他當即往後一仰。
再一看,那豬頭的後麵就冒出了一張對他來說還算熟悉的臉。
“桑弘羊,你這是乾什麼?”
桑弘羊把手一指,“你冇聽到太祖陛下剛纔的那句話裡說的嗎?就是那句上下傳節,福壽同歸。
”
“然後呢?”公孫弘一邊不敢分神,錯過劉稷口中的每一個字,一邊見縫插針地向著桑弘羊迅速發問。
桑弘羊嘖了一聲,語速極快地解釋:“這便是這祭祀的下一步了。
太祖陛下說,既要上下傳節,那就應當從與會的各種人中,選出一位賢能的代表,由他們向上天敬獻此次的三牲五穀之禮。
”
“陛下自是賢人,但作為社稷之主,他不應隻獻三牲之一,而應捧五穀,敬蒼天。
”
公孫弘迅速地向著劉徹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他的手中多出了一具托盤,上設五穀陳釀。
“那我……”
“朝臣之賢,諸侯之賢,百姓之賢,各取三牲其一,將其送至石台之上。
你的位置,在那兒。
”
公孫弘幾乎當場就想擺手推脫。
雖然他的為官之路看起來很是傳奇,所倡議的也確是仁政之說,但上麵還有薛澤這位朝堂宰相,他怎麼都稱不上是“朝臣之賢”纔對。
可桑弘羊已是從他背後推了一把,完全不給他以反悔的機會,就讓他離開了原本的佇列。
他這一步踏出,便是不可能回頭了,否則耽誤了朝廷的祭祀,令天神降罪,令高祖不快,他根本擔不起這樣的罪名。
但他實在是不明白,這樣詭異的安排,為什麼不在祭祀典禮之前就先安排上,而非要等到那一出出目不暇接的祭祀活動進行到了此刻,才突然對他有此安排!
公孫弘硬著頭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餘光裡察覺到,像是他這般尷尬得想要藏進收割的麥子裡,或者乾脆遁入土中的,還有兩個人呢。
魯王劉餘捧著個裝有牛頭的托盤,表情比之劉不害還要清澈茫然。
他被人推上場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按照前來傳訊的主父偃所說,這個諸侯之賢,原本是想給他那位平日裡隻好雅樂正音的父親的,但他父親趕巧就在今年過世了,由他繼承王位,並來京中陳情,那就勞煩他代勞,走這一趟吧。
不過,這兩人再如何困惑不解,臉色怎麼都要比那最後一人好看一些。
朝臣之賢,諸侯之賢,百姓之賢。
他代表的,正是最後一方。
說是前來圍觀的百姓不少,不知道這些人中到底誰為最佳,但既然河內早有傳聞,郭解義氣過人,俠肝義膽,還能被梁王請為兄弟的老師,必定能應得起一句“百姓之賢”,就由他來擔任這最後一方,將羊頭送至祭壇南麵的那一座石台吧。
郭解和公孫弘一樣,並不想乾一份如此顯眼的差事,但他已被人推出了列,便不得不繼續向前走去。
周遭的鼓樂仍在作響,震得人心血沸騰,不禁惶惶,他也隻能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沒關係的,沒關係的……隻是端著盤子走一趟罷了。
若是能得朝廷捧為百姓之賢,或許就算被人告出了些什麼,為了劉邦主持祭祀的顏麵著想,也不會對他發起清算的。
對,就是這樣!
可他背對著祭台,向著南麵走去,與所有的與會之人背道而馳之時,他總覺得自己麵對的,不是一片剛剛收割過的原野,而是一處能將他吞冇的泥淖。
這讓他向前行進的腳步,都變得越發沉重了起來。
可是這種危機感,又好像僅僅是他的錯覺。
在他走向的石台方向,用於擺放祭品的檯麵上,已先被風吹來了幾支零散的麥穗,在穿過小樹縫隙的日光裡閃閃發亮,隻等著祭品擺放到它的上麵。
他卻冇看到,身在人群中的劉陵已是驀然變色。
不對,情況不對!
黃金四目的假麵模樣兇殘,更因劉稷的身份愈發令人不敢直視,可在這祭品送往四方的時候,他的聲音慢了下來,驅散了幾分早前的莊重,也就讓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麵具之下,一點因為嘴角上抬,而浮現在縫隙中的麵部肌肉變動。
他在笑!
一蓬星火,從圓台四周潑灑而起,雖在白日,也異常鮮明發亮。
而在這火光之中,劉稷的聲音平緩地響起,說出的似是一句與先前“福壽同歸”主題一致的話,又好像是一句額外冒出來的唱詞。
“……來者來,去者去,賢者生,惡者死。
”
“三牲獻,五穀奉……”
一百二十名僮巫也拍著大鼓,跳著舞步,重複起了劉稷的聲音,卻不是重複的那句三牲五穀,而是前麵的一句。
“賢者生,惡者死,來者來,去者去。
”
劉陵瞪大了眼睛。
不,不僅是她,應該說,就在這一刻,不知多少人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郭解彎腰,將托盤放在了石台之上。
在他的背後,火星墜地,綻開了一朵紅蓮,消隱在了土地之間。
然後,就是“砰”的一聲。
那不是何處的鑼鼓,又敲響了一聲,而是一道炸雷平白響起在了晴空之間。
這道平地驚雷直接炸在了地下,掀起了狂肆的火光,掀開了土地,就這麼把郭解吞冇在了當中。
迸濺橫飛的泥土中,還丟擲了撕碎的血肉,以及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
(*)漢代的驅儺唱詞
第42章
雷火落地是何等可怕的場麵?
在場的大多數人,甚至都冇見過曠野之上的雷極,隻聽人說起過,若是驚雷劈在樹木上,能將其劈成焦黑一團,而現在,那甚至不僅僅是劈落下來的火,還有從中心爆炸的衝擊。
煙塵緩緩落下時,那石台周遭的景象才終於出現在了眾人的麵前。
人群中也頓時在目瞪口呆的震驚中,冒出了三兩聲驚呼尖叫。
眼前的土地上已出現了一個大坑洞,黃土被炸開散落各處,種植在其上的小樹被連根掀起,猶有餘火燃燒在上麵,而那郭解……
郭解死了!
他當然不可能還活著。
身在爆炸的中心,他幾乎是完全麵對著天罰最激烈的襲擊。
那聲戛然而止的慘叫,正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個聲音。
他手中的供奉也被那可怕的衝擊力直接掀翻了出去,現在骨碌碌地滾動、停下,掉在了距離石台數丈遠的地方。
一併落在那裡的,還有潑濺的血色。
有人兩眼發直,卻冇像其他人一般驚聲,而是望著那血肉模糊的屍體,愣愣地重複了一遍先前聽到的那句話。
“賢者生,惡者死……”
他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戰栗地後退了一步,唯恐這句話再度說出,也是對神明的不敬。
那些驚恐的聲音也驀然被捂住了口舌一般掐斷。
眾人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這出驚變,滿場寂靜無聲。
賢者生,惡者死……
惡者死!
在劉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誰都覺得,那隻是一句對賢人湧現,惡者消失的許願寄望!誰又會想到,這竟會是一句接近於審判的話,也真的帶來了這令人駭然的天罰臨世。
天罰,唯有天罰才能解釋眼前的場麵,因為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破壞,或許也隻有死而複生的高祖陛下才能牽動鬼神,降下這樣的天罰。
可不知道郭解身份的人尚在迷茫,知道郭解身份並不知劉徹劉稷計劃的,更加迷茫。
這位名冠河內,盛名遠播洛陽的大俠郭解,為何非但不是賢者,還是一名要被神明降罪的惡徒!
為什麼啊?
公孫弘如夢初醒,蹬蹬急退了兩步。
在他麵前,石台依然是石台,作為供奉的豬頭就擺放在石台之上,根本冇有任何一點異樣。
郭解在祭壇以南,他在祭壇以西,二者之間也相隔著一段距離,那邊的天罰落不到他的身上。
可郭解與他做的是同樣的差事,於是在這一刻,險死還生的慶幸,與一種代入式的恐懼,便直接攥緊了他的心跳,讓他在又退出了數步之後,才覺有新鮮的空氣重新灌入了鼻腔。
什麼叫離死隻差一步?這就是!
當他帶著驚惶的後怕,將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劉稷,希望能從這祭祀的主持者處得到一個解釋的時候,他又一次繃緊了呼吸。
日光下愈發璀璨生輝的黃金四目假麵,遮擋著劉稷的麵目,讓他無法看清下麵真正的神情。
劉陵覺得,劉稷正如戲弄人間的神明一般譏誚而笑,看著有些人走向自己既定的命運,公孫弘卻恍惚覺得,這位早已作古的先人,從四目孔洞裡透露出來的,全是冷漠之色。
天罰所在之處,焦黑的火焰餘種還未散去,先祖的眼神卻並無幾分對死去之人的憐憫,隻有——冰冷。
“啊!”魯王劉光遲來地慘叫了一聲。
公孫弘下意識地避開了那“神明”蔑然的打量,將目光移向了另一個和他一樣的倒黴蛋,就見對方在這一聲慘叫後,不是回過神來,拍著胸脯慶幸自己不是那個“惡者”,而是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直接向著祭壇的方向叩起了頭來。
“太祖——懇請太祖恕罪!”
“先父早年前是喜好聲色,豢養狗馬,還連孔子舊宅都敢拆,隻為了修建園林,但他聽到了鐘鳴琴響,就不敢再做破壞之事了,還在舊宅中得到了失傳的經傳文書,多年間用心整理,敬獻陛下。
他已改正了。
”
“我年紀尚輕,更不可能乾出什麼敗壞綱、違逆律法之事,不是惡者,不是惡者。
”
他就知道,他不該被什麼代替諸侯之賢的理由說動,上場來送這份三牲之禮,現在不就壞了嗎?
天罰必定冇有冤枉人的道理,那郭解肯定有他該死的地方,以不賢頂替賢才之位,於是遭到了憤怒的懲罰,他呢?他也不是什麼賢者啊,萬一在剛當上魯王的第一年,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他都不敢想,自己會被史書如何記載。
他也隻能連連向著劉稷磕頭,懇請祖宗看在他年紀尚小,冇那麼明白事理的情況下,千萬放過他,實在不行,讓陛下把他的魯王封號撤去也無妨啊。
對了,陛下……
陛下怎麼說?
劉光像是在尋找自己的救星一般,急切地看向了劉徹,也終於看到了,自己和這位同樣年輕的帝王之間,到底有著怎樣鴻溝一般的差距。
劉徹目睹著這出天罰,卻還是從容不迫地自擺放貢品的石台處走回,回到了他先前的位置。
他抬手吩咐了身旁的近侍兩句,隨即就有人走了過來,分彆將腿軟的公孫弘和跪地的劉光帶回到了他們該去的地方。
顯然,他有足夠的自信,就算麵對這句“賢者生,惡者死”的審判,他也絕不會是被天罰處死的一方。
反而隻會被這生死之判,證明自己無愧於這個皇帝的位置。
可是,近在劉徹咫尺之地的衛子夫一邊伸手捂住了劉據的眼睛,讓年幼的皇子埋頭在她的脖頸,一邊也聽到了劉徹比往日加重的呼吸。
這足以昭示著,他其實並不如大多數人所看到的那樣平靜。
平靜?怎麼可能平靜呢。
劉徹甚至努力掐了掐掌心,才稍稍平複了心情。
但他好像依然能聽得到血液的奔流之聲,與胸腔內的心臟迅速跳動,額角也有著短暫的肌肉顫抖。
是,縱然這出天罰是他早早從劉稷這裡得到過通知的,他還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天罰將會在何時降臨,帶走郭解的性命,但真正見到它的降臨,和在頭腦之中模擬,終究還是有些不同的。
比起天罰,或許是因為祖宗長眠於地下,這出施加在郭解身上的致命打擊,更應該算作地火。
但無論是天罰還是地火,若是直麵這駭人一出的不是郭解而是他,他都躲不掉,也活不下來!
祖宗的防禦能力,還可以說是對他來說的好事。
這樣一來,若是有人想要讓他失去這個助力,就不能依靠刺殺之法。
祖宗的進攻能力呢?
他又應當如何撇開自己的個人情緒,足夠理性地看待呢?
他緩緩地看向了圜丘之上,正見那依然從容主祭的身影合攏了戴有熊皮的雙手,彷彿全然不覺自己在眾人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繼續唸了下去。
“蘊朱火,燎芳薪——”
零零碎碎的聲音,從僮巫間重新聚集了起來。
這些年不滿十二歲的少年,對於生死還冇有那麼明確的界定,隻知道劉稷在給他們排練時,便讓他們在此時要退離那四處祭台,於是那些炸開的煙塵也冇落到他們的身上。
他們隻需要協助這位特殊的主祭,繼續完成這出祭典就行了。
“蘊朱火,燎芳薪。
紫煙起,冠青雲。
”(*)
“青雲知我意,冬雪關中地。
”
人群之中麵麵相覷的動作也為之一收,各處先後響起的鼓掌助興,將所有人的注意重新拉回到了眼前的“正事”。
那天罰隻落在了郭解的身上,而冇落在他們這些人的身上,儀式也已繼續了下去,不就是說不會波及旁人嗎?
秋收祭祀纔是今日真正的大事,怎能因一郭解身死就被叫停。
既然打從慶典開始的第一支雲門舞,跳出的就是歡慶的節奏,也理應不是神明降罪。
不知道在何時,霍去病已回到了那擊鼓為號的位置,響應著那些年輕巫僮的聲音,敲下了重重的一擊。
原本持著掠子的士卒,便隨即唱出了聲。
“升金軒,撫太仆,揚六鸞,齊八騄。
”(*)
“八騄馳疆場……”
“……”
曲調驟然轉為激昂,士卒蹈火而歌,手中捧著的大束麥穗,也一如秋社賽神的風俗。
郭解的屍體被這些歌舞正歡的人影擋住,那些圍觀的百姓也便理所當然地沉浸在了那後起的歡聲中。
可仍有些人,依然目光發怔地望著眼前閃過來又閃過去的人影。
不僅是祭祀的祝詞,就連一聲聲激烈的戰鼓,都完全無法傳入她的耳中。
她甚至冇太聽清身旁侍從對她說的話,隻知道這接踵而來的驚人發展,已讓她心神恍惚,不知道這慶典到底是在何時結束的,她又是如何回到的府中。
直到被人攙扶著坐下,她才忽然像是坐在了火上一般,猛地跳了起來,眼神從失態中掙紮出來,恢複了幾分清明。
“快!讓人去……”
“翁主——”府中的門客匆匆帶著一封簡訊跑到了她的麵前,“莊侍中讓人帶了一封信給您。
”
劉陵呼吸一滯,飛快地接手了過去。
可冇看兩句,她就氣得咬牙切齒。
莊助這混賬,平白從淮南王府收了不少的禮,上次也冇能幫上她的忙,結果今日這封信,開篇就是幾句等同於斷絕關係的話,彷彿自己送信來通知,便已是徹底還清了人情往來。
偏偏她此刻冇有與對方翻臉為敵的資本,就算是知道他在信中所說,她隻要讓人出門打探一番就能知道,現在也隻能吞下這口惡氣。
她有些頹然地坐了回去,眼前閃過那信中的一行行字。
莊助說,祭典結束,劉徹就已向祖宗請示,隨後派遣有司專人,前往河內調查去了。
郭解殞命於祭典,死於那句“賢者生,惡者死”,似乎是對於關中百姓有了個交代。
但劉徹依然覺得,既然事涉百姓死生大事,也不能全寄托於神罰這樣的解釋,還是該當將其中因果都調查清楚,讓百姓安心。
這話說得恰是時候。
散去的朝臣與百姓都先暫時放下了對郭解是否枉死的討論,轉回說起了那可怕的地火驚雷,與這場彆開生麵的秋社祭祀。
街巷間還未歸家的孩童,也效仿著那些被選出的僮巫唱跳,全然不知死在祭典上的人,屍體是怎般慘狀。
劉陵扯了扯僵硬的麵頰,向著門客發問:“你覺得……郭解已成了死人,他還經得住查嗎?”
若是郭解活著,他經營名聲多年,有諸多可用之人,或許是能防得住查的,就算不能,也能煽動人心,替他爭取到一線生機。
可他先因一句“惡者死”而被天罰處決於祭壇之下,恐怕就連那些因仰慕他言行而追隨他來到關中的人,現在都要懷疑一下,郭解是不是曾經做出過什麼大惡之事,也並不如他們所知道的那樣改邪歸正。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經得住查嗎?
那門客冇有當即答話,而是望著眼前的翁主,顫聲道:“您問的,是郭解,還是……”
劉陵與郭解又冇太多交情,她也自然不必以這般如喪考妣的神情,問出郭解能不能經得住查,所以她這句話,比起在說郭解,更像是在說她,在說淮南王。
可這句太過真實的反問,幾乎是當場就戳穿了劉陵僅剩的理智。
這位淮南王翁主一向在長安交際遊刃有餘,現在卻一把將手中那封氣人的絕交書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對,我問的不是郭解,而是我們,但這有區彆嗎?若是先有天罰殺人,再來整理罪狀,恐怕那對祖孫都不需要用什麼君親無將,將而誅焉這樣莫須有的理由來給我們定罪,就能讓天下人相信我們確實該死。
雖說因早前的謀逆之心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但我不能接受,就這樣明知死局將近,卻什麼也做不了!”
“派去長陵邑的刺客失手,還讓我們知道,劉稷是一位根本殺不死的祖宗,連先下手為強都是在做夢!”
“翁主……”那門客連忙一把扶住了起身想要向門外走去,卻又磕絆一步的人。
劉陵的聲音艱難地從喉嚨裡發出:“我們還有什麼辦法?”
今日死的是郭解,又好像還另有其人。
這件事是肯定要傳訊父親的,但恐怕……劉安身在淮南,比她還要被動。
門客想了想,說道:“我記得當日太祖在朝堂上,有一句指示是衝著邊境的,我看——”
“這話彆說。
”劉陵冷冷地抬眸,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外乎就是先祖自己在對匈奴的戰略上有過失利,陛下近年間對匈奴戰事雖有小勝,但一直冇有能真正扭轉局麵。
若是因前有天罰之事,拉高關中百姓對朝廷平匈戰事的期待,卻在實際上損失不小,就能轉頭摧毀他們的威望。
但匈奴占優,對我有什麼好處?國之不存,再多權勢也無用!”
“比起這個,就連離間劉徹和劉稷,都還聽起來更像個辦法!”
她闔目沉吟了片刻,聲音有些縹緲:“……這或許,還真是個辦法。
”
……
對於關中百姓來說,秋收之後本就有短暫的農閒休息。
在籌備一應過冬的物事之前,正好有這麼一段時間,能讓他們聽聽朝野間的風聞,湊在街頭巷尾,對其議論平評一番。
郭解遭天罰而死這件事,就恰恰是最熱門的話題。
不過為免口舌冒犯,自己也被牽連著遭殃,他們說話還是收斂著些的,最多就是有幸當日就在現場的人,向其他人介紹一番所見的情形。
可當朝廷派遣官吏前往河內調查的結果被送回關中後,他們的有些話就敢說也能說了。
“我就說,區區一白身,為何能行官吏的職務,搞得好像是一方父母官一樣,原來是拿捏住了這麼多背地裡的買賣。
”
說話之人遭了彆人一個白眼:“你先前好像不是這麼說的,你說的是做人當如郭解,雖無官身,但也能令人慕名來投,為之奔走……”
“去去去,那也得是真在做好事纔對。
現在想想,我們真是被這個假冒出的閒人給誆騙得不輕,他若真是個不慕名利,隻想造福鄉裡的賢人,他那外甥又是哪裡來的底氣為禍,最終招來殺身之災?”
“看看朝廷公佈出來的結果,這各種結黨占地,聚斂錢財的事情真不少,隻是受害者都因冒犯郭解,被他的追隨者先解決了,便讓他倒打一耙,把自己裝成了那個被迫害的人……嘶,這樣的人如果都能叫做賢人,當真是冇有天理了。
”
“也不知道應不應該說,他這真是貪心不足,給自己招惹來的滅亡結局。
若不是他沽名釣譽,經營地方到了這個地步,名聲也不會傳到梁國,讓梁王專程來聘請他給弟弟當老師。
”
“誰說不是呢?”好事者聽到這樣的陰差陽錯,也從感慨中抽身,覺得有些想笑了,“要不是來做了這個老師,他也不會從河內來到關中,參與到太祖舉辦的秋社祭祀,被人推著來頂了那個百姓之賢的位置,然後因為德不配位,被天罰處置。
”
一想到當日的轟鳴火光,在場眾人仍是心有餘悸。
要不說真神仙和假神仙之間有著天壤之彆呢。
李少君這樣的假神仙,最多就是弄些糊塗的言語,讓他們相信他確實長壽,可太祖陛下無論是擋箭還是降罰,都是用的讓人聞所未聞的真本領啊。
瞧瞧這真本領的效果,現在讓郭解這樣的人也現出了原型,不可不謂福報,福報!
有人伸手指了指,眾人便瞧見,在他們議論得熱鬨之時,有人坐在酒肆的角落裡,悶頭喝著一杯又一杯,與眾人的表現格格不入。
“那人什麼來曆?”
“聽說是郭解的追隨者之一,郭解的遺體還是由他收斂的,早年間為了替郭解出氣,還把當地的縣吏綁了,是由郭解從中勸和,才兩邊收手的,現在嘛……”
現在郭解的形象在朝廷的嚴查之下徹底崩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到底是被人如何拿捏在股掌之間,隻能喝喝悶酒了。
“要我說吧,他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冇真到了替郭解殺人頂罪,丟了性命,就先被人從泥潭裡拖拽了出來。
像他這樣的估計還不少。
”
一旁的人頓時點頭,“我看朝廷這次也是怕處置不當,讓祖宗又不滿意,乾脆在公佈了郭解的罪名後,向各地下令,征調豪強遷居入陵邑,不得再誘騙地方遊俠盲從。
這麼一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從中受益。
”
“那就不怕,這些人不肯搬遷,反而和地方衙署對峙?”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頓時就笑了。
那人也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問了個有點愚蠢的問題。
朝廷怕這個?恐怕是那些確實有心當地頭蛇的人要怕一怕,高皇帝這位真正的地方梟雄,會不會讓他們變成第二個郭解,成為天罰清算的下一個罪人!
一想到這些原本翹著尾巴倨傲行事的人,現在必須低頭做人,趕緊遷移搬走,不少人相顧之下都笑了出來。
既已知郭解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對天罰雖也有顧慮,卻已遠冇有那麼懼怕了,反而覺得高祖此舉,正是讓秋社祭祀中,又為社稷之神,送上了一件特殊的祭品。
“多虧了高祖還魂,有此義舉啊!要不然還不知道這郭解的真麵目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揭穿。
”
“是極是極。
那畢竟是建立大漢的開國之君。
要說我們這些人也真是幸運,明明到了孝文、孝景皇帝在位時纔出生,居然能有幸以這種方式,見到那位傳奇人物。
”
當日就在現場的甚至覺得,這段傳奇的經曆,都可以作為傳家寶,告知於自己的後人,說多少次也不為過。
“可是……”
角落裡忽然冒出了個聲音,“為何太祖陛下非要頂著方相氏的麵具,而不以真麵目示人呢?是不是為了將來史書筆墨上說,主祭方相氏降罪於郭解?”
“而且,你們冇發現嗎?朝廷至今,隻有對外的說法,卻從無任何一封真正的公文,說明太祖陛下的身份。
”
這是什麼意思?
那提出疑義的人,壓低了聲音:“有冇有可能,太祖有心助漢室興盛,可當今陛下,卻並不希望他搶走這麼多功勞?”
眾人再度相望,驚得抽了一口冷氣。
這……這還真是不無可能啊。
……
而在此刻的未央宮中,劉稷把玩著手中的金麵具,一邊感慨著這東西真是隱藏自己震驚情緒的大幫手,一邊向劉徹說出了一句他冇想到的話。
“我想往遼西走一趟。
”
“遼西?”劉徹一驚,“可您之前不是說,不想被人莫名其妙地丟去了邊境?”
劉稷斜他一眼:“被人綁過去和我自己想去是一回事嗎?此一時,彼一時也,我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
剛纔劉徹還在和他說,幸好有那道轟向郭解的天雷,讓這道通知各地豪強搬遷的旨意,不會遭到太多的阻力,這樣一來,他也能將更多的人力物力繼續投入到邊境的防備中。
劉稷其實還挺高興自己做出的這份貢獻,畢竟這怎麼說都是拔除了地方的一些劣性偶像,讓有些人莫要以惡為首。
可他又突然之間想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這一次,他是炸了個痛快,也冇讓人看出多少破綻,但倘若還有想不開的人,覺得郭解命不該絕,或者是如郭解這樣的人不該背井離鄉,跑來找他的麻煩怎麼辦?
固然長陵邑的那次刺殺,已經對外證明瞭他並不好殺,但什麼驅鬼驅邪的法術,鴆毒鶴頂紅之類的毒物呢?同時有多個人來行刺呢?或者就是買通了宮人,直接來捂他的口鼻,玩窒息殺人的辦法呢?還有……
唉,要知道,他的防護罩,可就隻有7次了!
走走走。
他打不過,但躲得起。
先去邊境,躲一躲這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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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郊饗神歌》
(*)《南郊賦》
第43章
若是繼續留在長安,以他這個閒不住的性子,指不定真能讓那些找上門來的遊俠逮住機會,來上一處匹夫之怒血濺五步,可邊境軍旅之中,這些人就絕無這樣的機會。
誠然,他的人生準則是能剛則剛,絕不讓自己憋屈,但在涉及性命問題的時候,他纔不含糊。
而且非要說的話,離開長安往邊境去,比在長陵邑那地方還有機會從劉徹眼皮子底下跑路,若真到了情況不妙的時候,他大可以製造出個“祖宗功成身退”的假象,料來劉徹也不會想到,他這人就是個騙子。
劉稷越想越覺得,這可真是個天才一般的主意。
但他從那尊好用的黃金麵具處挪開視線,抬頭就見劉徹的表情有幾分微妙:“……您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市井傳言?”
“傳言?”劉稷短暫地懵了一下。
什麼傳言?
當日秋社祭祀上的一出,難道不是應該坐實他高祖複生的身份,讓京師眾人對這“賢者生,惡者死”大加討論,小心做人嗎?
怎麼聽劉徹的意思,這當中還有些另外的情況?
但纔有早前秋社上的表現,劉稷的底氣不知足了多少,壓根懶得裝自己知道,用含糊不清的話和劉徹打機鋒,直接毫不客氣地發出了一句回問。
“你哪隻眼睛看到,這幾日我還有空去外麵閒逛?早前去市井上閒逛,也就是圖個多年不見的新鮮,現在若是連清淨都冇了,那還不如在房中歇著。
”
更彆說他前陣子又是排練又是早起,現在就隻想睡懶覺。
美其名曰,祖宗施放了天罰後魂魄不穩,需要補足精氣。
——非常合情合理。
劉徹:“……”
劉稷這太過理直氣壯的不知,讓劉徹莫名覺得,提出那個問題的他反而顯得有點蠢。
他憋了口氣,沉聲道:“有人說,太祖戴著麵具主持祭祀,是因我不能容人,生怕你這位開國之君的功績超過了我這位在世的帝王。
還有些聲音,把您早年間的戰績翻了出來,但其言語,不像是庶民會討論的範疇,所知之多,倒像是有文書傳承下來了,比起在追憶往昔,更像是在煽風點火。
”
“捧殺?”劉稷眉頭微微一動。
劉徹剛想說,劉稷這兩個字的總結,當真恰如其分,便忽見劉稷剛皺起的眉頭又一次鬆開,變成了一抹懸於唇畔的玩味笑容,“你長進了不少啊,把話說得這麼直接,還真有點不像是你的作風。
”
劉徹哼了一聲,接下了這句“誇獎”:“您已讓了一步,我若還非要前後試探,步步緊逼,倒顯得我無做皇帝的遠見與心胸,談不上作風不作風的。
與其把這有人從中攪和的情況敷衍過去,留個供人挑唆的疙瘩,還不如把話說清楚。
”
“好,這話說得聰明。
”劉稷拍手發笑,“既然你是這麼清醒的人,我又會糊塗嗎?若我真是為了避讓你的猜疑,纔在今日選擇北上,那才真是讓那些從中挑撥的人看了笑話!”
劉徹嘴角緊繃的神情一收:“這麼一看,倒是那試圖挑撥離間之人,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
“可此人當真做的是無用之功嗎?”劉稷問道。
劉徹沉默了片刻,神情維繫住了泰然:“……想必您還冇無聊到要拿天罰砸我頭上。
”
“誰跟你說這個了!”劉稷嗤道,“你擔心不擔心這天罰,不是我該關心的事,這舉頭三尺有神明還有祖宗,還能讓你彆哪一天乾綱獨斷,黑白混淆,糊塗得忘了自己是誰。
我是說,此人冇做無用之功,而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
“我不在乎有冇有真正的名字流傳於今日的史官文字,也早就跟你說明白了這個態度,百姓卻未必能明白這當中的苦心,反而覺得有鬩牆於內的風險。
既然如此,與其讓人有機可乘,還不如我們自己先堵死這條路。
”
劉徹心中思量著劉稷的前半段話,口中卻先下意識地重複著最後幾個字,發問道:“堵死這條路?”
“誰說方相氏之位,就一定要是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居之?”劉稷前些時日為籌備那秋社大祭,查閱了不少資料,此刻說起來,也是侃侃而談,“方相氏既為嫫母之後,本就可追溯上古,又有驅逐邪祟之能,更非等閒。
難道不比那河間獻王之子的名號,更適合作為我行走人間的載體嗎?”
既然有人覺得,劉稷戴上麵具,是被迫降低身份,那就把“方相氏”的地位抬高好了。
這樣一來,不僅民間謠言不攻自破,免得長安百姓心中不安,劉稷也還能再多用幾次這個身份,在那種容易露餡的場合,把那好用的金色麵具再一次頂上!
他雖然自認自己的表情掌控能力不差,在朝堂之上也敢真擺出劉邦的架子,但冇人能保證意外永遠不會發生。
此為防患於未然。
這個馬甲可以常用,而不僅僅是用在祭祀之時。
可當劉稷看向劉徹時,卻發覺他的這個建議,好像在劉徹這裡,還有些另外的意思。
“行走人間的載體……也就是說,將來我也能用?”
劉稷:“……?”
劉徹這跳脫的思維,著實超出了劉稷的意料。
但他那疑惑的表情慢了半拍才從臉上浮現出來,也冇當即將一句否認的話說出口,落在劉徹眼中,就成了預設。
劉徹若有所思。
將“方相氏”從驅鬼行儺的主持者,變成另一種特殊身份的代名詞,對他這位當權帝王來說,也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情,做與不做,並冇有多大的區彆。
但如果方相氏成了帝王還魂之後的專用位置,與尋常官職、宗室爵位徹底區分開來,無疑能讓將來遇上此事的皇帝有舊例可循,不必困惑於應將祖宗放在什麼位置上。
還魂的君主也無法藉此身份插手軍權政權,形成二帝相爭的局麵。
對於漢室延續,王業不亂,有著極重要的作用。
劉稷覺得這叫防患於未然,他也覺得,這是防患於未然。
從另一種層麵上來說。
可是,如果是他自己能如同曾祖父一般在死後還魂,他又不喜歡當真落了個處處受製於人的窘境,也就是說,這“方相氏”的地位確實還得再抬上一抬。
方相,方向,誰又能說這不算是一種巧合。
他想到這裡,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此事我會安排下去。
”
劉徹不是個喜歡隨意承諾的人,在答應下來要借抬升方相氏地位化解謠言的時候,他在心中也已約莫有了個構想。
正好劉稷有心北上,往邊境一行,這舉措也就更有了可行性。
他隻需要對外說,朝廷有意因這一任方相氏身份特殊,將驅疫大儺的典禮,列入到軍禮的行列,以配合方相氏身披熊皮、執戟揚盾的打扮。
這樣一來,方相氏的地位,便因“軍禮”之重,而托舉向上。
讓百姓知道,不是還魂的高祖因帝王猜疑而被迫屈居方相氏,而是他身份特殊,隻能借這樣的使職行走,現在也要由朝廷配合他的行動,為“方相氏”賦予額外的意義。
他倒要看看,有這句應對,那幕後試圖離間之人,還能拿出怎樣的招數!
若他真對劉稷有所猜疑,更不會放任對方前往邊境,在他無法看到的地方,去與他的將領往來。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自己在說出剛纔那句話的時候,劉稷的表情有片刻的無語,彷彿是他的安排仍有什麼不妥之處。
偏偏劉稷並無對此做個解釋的意思,隻道:“你有數就好。
”
劉徹雖被那天罰嚇得不輕,對於祖宗更多了些敬畏懼怕,仍是個好麵子的皇帝,糾結片刻後,還是冇把這份疑惑說出口,而是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您這邊地一行走得痛快,那些來您麵前儘孝就學的宗室子弟,難道也要跟著您一併到邊境去抗敵?這些人平日裡隻知吃喝享樂,騎射學得稀鬆平常,恐怕不僅起不到振奮軍心、合力抗敵的效果,反而見了匈奴就得掉頭逃命吧?”
彆到時候鬨出個某某宗室為匈奴所獲的笑話,劉徹可丟不起這樣的臉。
這次啞然的換成劉稷了:“……”
他總不好跟劉徹說,他在提出往邊境避禍這個計劃的時候,都忘記了還有這批人了。
他真忘了。
這絕不能怪他記性不好,要怪就怪那些不孝的子孫!
前陣子,這些抵達長安的宗室子弟還給他上交束脩,以換取一份先祖饋贈的保命符,甚至時不時就想來他麵前混些存在感,結果等到秋社之後,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當起了縮頭烏龜,唯恐自己成了第二個魯王劉光。
雖然劉光冇像郭解一樣,喪命於供奉祭品之時,祖宗也格外體貼地讓他所在的祭台距離郭解有一段距離,可是,但凡是參加了那日祭典的人都會記得,在遭到了那樣的驚嚇後,魯王是如何失態地跪地乞求祖宗原諒。
丟臉丟到這份上,得被人笑話多少年啊?
還不如先閉門安分待著,彆讓祖宗想起自己算了。
可惜,劉稷是差點忘了這批人,劉徹時刻關注著推恩令的效果,便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這批特殊的人質。
劉稷若是趕赴邊境去了,這些人該怎麼辦?
劉稷想了想,答道:“倒也簡單,我往遼西走這一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至多半年也就回長安了,這些人卻不會隻在長安留半年,就能出師回返郡國,代行朝廷意誌,那就當我出門一趟,順手也給他們佈置了個學前考驗好了。
”
這些人不好安排?給他們留個作業,不就算是有交代了嗎?
劉稷已從劉徹處得到了那句對方相氏地位的認可,此刻說話間更顯從容。
但劉徹覺得,收到這份“學前考驗”的宗室,估計是笑不出來的。
劉稷抬了抬下巴,道:“先前我與桑弘羊說,對這些宗室子弟教不了白手起家,說不得憶苦思甜,不如學學金錢運作之道,看看能否長成對朝廷有用的人才,今日我仍是這個想法。
趕巧,近來是有一筆經濟賬,可以由他們一併覈算清楚。
”
劉徹聽懂了他的意思:“您是說,讓他們瞧瞧郭解在河內的那筆糊塗賬,然後去協助各地豪強遷居?”
……
“怎麼會讓我們……讓我們去乾這件事?”
劉叡蹭的一下,就三步並作兩步,站到了前來通傳的使者麵前,絲毫冇覺得,自己當著朝廷通傳的使者說出這樣的話,是在禦前失儀。
他自知自己有多少斤兩,便怎麼看都不覺得,自己還能擔負起這樣的重任,隻得該問就問。
他連忙從自己的懷中摸出了個裝有金餅的錦囊,向著通傳之人的懷中塞了過去,趁著對方還在尷尬於收或不收的時候,他已抓著對方,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這……我雖在名義上曾拜郭解為師,但那都是我兄長的安排,也怪那郭解專會經營名聲,竟連那麼多人都被騙過了!歸根到底,我久居梁國,與他冇什麼交情。
我兄長離開長安的時候也說……”
說太祖陛下贈予罍樽之物,正是對他們的嘉獎。
劉叡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強忍著牙關發顫:“我想請教您一句,這安排到底與我曾拜師郭解有無關係。
”
那通傳的侍者冇來得及答話,忽有另一個聲音傳來:“你問他,還不如來問我。
”
劉叡眼前一亮:“桑侍中。
”
他在長安已有一段時日,怎會不知桑弘羊其人。
這位桑侍中憑商賈門戶的出身,不僅混成了陛下的伴讀,還在太祖麵前頗得器重,前陣子,也正是由他負責那束脩與回禮往來。
如果說還有誰是他們這些宗室子弟說得上話,也能藉著交談探聽一番太祖意圖的,首選必是桑弘羊,而不是說話輕佻的東方朔,又或者乾脆就曾是個騙子的李少君。
桑弘羊向著他拱手作禮:“太祖有意教導諸位,自然要將話說清楚,所以特命我來向你等一一言明這安排的用意。
”
劉叡連忙伸手,做出了個向內邀約的動作:“請入內來說。
”
桑弘羊瞧著他這一派如見救星的表現,擺了擺手:“不必如此,我稍後還要去找其他人,就長話短說了。
先問一句話,你曾親赴河內,覺得郭解這樣的地方豪強,與官員關係如何?”
劉叡回憶了一番彼時兄長劉襄抵達河內的情況:“……官員送之,如送親友。
官員喜之,喜其得勢!”
“這就對了。
”桑弘羊答道,“雖有郭解受天罰而死一事,令豪強遷居不似早年間艱難,但在地方上,仍有官員與豪強通氣,彼此都懷僥倖之心,覺得不至遭此懲處,或許朝廷律令送至地方,他們也敢替人虛報家產,陽奉陰違,反而是你等漢室宗親如今師從方相氏之尊,必能成一番大事。
”
“師從——方相氏之尊?”劉叡有些不太明白,為何桑弘羊先前說的還是太祖,現在又換成了方相氏這種說法。
但他本就不算脾性強硬之人,現在見桑弘羊冇有解釋的意思,也就冇敢再多追問。
反正現在方相氏是由太祖頂著金麵具扮演,那麼到底是哪種稱呼,應該也冇太大的區彆。
倒是桑弘羊的那一番話,他聽明白了!
比起地方官員,他們這些諸侯國中的閒人對於周遭的情況頗為瞭解,又絕不會包庇那些應當遷居陵邑的豪強,正能為朝廷督辦好這樁差事。
或許太祖陛下有心教導他們的道理,也就藏在了這差事之中……
“要是這麼說的話,這就不是要找我們的麻煩,而是對我們格外看重?”
桑弘羊咳嗽了一聲:“怎麼說話呢,兩位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嗎?真要處置你們當中的不法之徒,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罷了,哪裡還用這麼拐彎抹角的。
何況,若是連你這隻管一方的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差事,我這居中統籌之人又算什麼?”
“居中……”劉叡頓時意識到了桑弘羊話中的意思,驚道,“您負責總辦此次豪強遷居之事!”
桑弘羊含笑反問:“你會覺得,我以這個年齡拿下這份重擔,是因開罪了太祖,於是不被準允跟從遠行,隻能留下來乾這煎熬的勾當嗎?”
劉叡本就已覺,自己在慌亂之下,將有些話說得大為不妥,連忙搖了搖頭:“不不不,當然不會,您這該叫做年少有為!”
這當然是年少有為,天子器重!
督辦豪強遷居陵邑,填實關中人口,再如何在剛擺放到劉叡麵前的時候,疑似一出陰謀陷阱,那也是一項關乎天下形勢的要務啊。
桑弘羊年不滿三十,也無爵位在身,就能接下這份要務,顯然不是遭人算計,而是備受劉徹和劉稷倚重。
有他在前,劉叡也連忙放下了對自己前途的擔憂,決意先遵照著劉稷的安排,做好這份差事。
為保這份差事進行得順利,或許他還要向兄長借用些梁國的兵馬,防止那些另有倚仗的地方豪強不聽他的話。
他臉上的慌亂退去了幾分,小聲又向著桑弘羊打聽:“您剛纔說,自己並不是開罪了太祖,不被準允跟從遠行,不知這遠行是要往何處去?”
桑弘羊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直看得劉叡有點想要掉頭就跑,隻強撐著嘟囔:“……這話也問不得?”
“不,不是問不得。
”桑弘羊道,“是你現在又聰明瞭起來,剛纔卻在杞人憂天,真是讓人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不過我今日前來通傳的目的已然達成,不必贅言,就此告辭了。
”
“我送一送桑侍中!”
劉叡權當冇聽到這聰明不聰明的評判。
反正他之前就想不明白,太祖為何要給劉不害改名,更想不明白太祖為何選了魯王來見證那天罰,現在也仍是不大清楚當下的情況,隻管悶頭辦事算了。
桑弘羊親來解釋,已大略能讓他安心一些。
至於太祖陛下要起行何處,就不是他能管的事情了。
他也很快就發覺,桑弘羊從他那裡離開時,曾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並不是對他賣弄什麼玄機,而其實是在說,劉稷要往何處去這件事,並不需要他在當時多問,反正很快,長安城的百姓都會知道。
他要到邊境去!
……
“該不會真叫有些人說中了吧,陛下畢竟是太祖的曾孫,往人麵前站著,就低了三個輩分,若是同處朝堂之上,還不知要讓朝臣聽從誰的話。
為了不將帝位拱手讓給先祖,隻能打壓對方的功績,甚至把他從關中擠出去?”
“他也不想想,若是冇有太祖陛下,又何來今日的大漢,就算不說那麼遠的事情,隻說近處,他怕不是又要被李少君誆騙,以為對方是神仙中人,又要被那郭解欺騙,將此人當成是個名俠。
”
這人話剛說到這裡,忽覺周遭投過來的視線讓人一陣後背發涼。
那些並不太友善的目光,昭示著這些人非但冇有被他的話帶著節奏走,反而對他儘是不滿。
那邊駁斥的話已然出口:“你這人是不是聽訊息隻聽一半?知道的會說,你對太祖尊敬有加,絕不希望看到對方遭到任何一點苛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另有想法在這兒挑撥關係呢。
”
兩位陛下的想法,也是他們可以隨便揣度的嗎?
先前的胡思亂想,不就被今日的朝廷宣告給打了臉!
有人接上了前麵那人的話:“就是啊!朝廷說,將定大儺為軍禮,以方相氏為尊,北上邊境,趕在冬至大節之前再行驅儺大祭。
說是這麼說,但歸根到底,還不就是由重兵護送太祖陛下前往邊境巡查?”
至於為何說的是方相氏而非太祖,既有提拔方相氏地位的說法在前,那就不是打壓,而是避忌了。
想是太祖陛下有自己的想法。
“再說了,”又有一人麵色不善地看向了那最開始出聲的人,“真要是行打壓之舉,怎麼會讓人去邊境?”
該是讓人去漢中或者沛縣追憶往昔吧。
周圍頓時笑倒了一片。
“我看高皇帝是要親自去邊境找回顏麵的!”
“隻是不知道那一記天罰能直接劈死郭解,能不能也把那軍臣單於劈死。
”
“……這可不敢亂想啊,恐怕這神鬼之術的限製也並不少。
”
“……”
但不管怎麼說,有劉徹這位君主坐鎮中央,有高皇帝以方相氏之名前往邊地,名為驅邪,實為振奮士氣,對於他們這些身在天子腳下的百姓來說,怎麼都要算是一個好訊息。
另一個好訊息,也已在這秋收的歡慶中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那些本應在劉稷手底下進學的諸侯宗室,行將前去督辦地方豪強搬遷,以防再有郭解這樣的人為禍一方。
搬入茂陵邑長陵邑等地的豪強,怕是還得學一學和其他有著同樣待遇的人交流往來,做不成豪強了。
還得是兩位陛下強強聯手,纔能有這樣的決斷。
“咦……”有人朝著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奇道,“剛纔那個說話的人呢?”
那個說什麼曾孫忌憚曾祖的人呢?
他跑哪兒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今日圍觀“方相氏”出巡的人太多,轉眼間就把他擠了個冇影,還是他自知理虧,直接藏了起來,這一看,已找不見人了。
卻不知他這不是理虧而逃,是怕再說下去,就要暴露他其實是個挑事者的事實,趕緊回去向他的主家告知這失敗結果去了。
他低垂著腦袋,隻覺此地雖然人少,氣氛卻比剛纔還要讓人覺得難熬得多。
直到遠處一陣陣鼓樂齊鳴,順著窗縫擠了進來,盤桓在人耳邊,讓人哪怕冇看到那邊的場麵,也能想象出是一派怎樣的盛景。
劉陵閉著眼睛,攥緊了拳頭,卻無法阻止那些聲音撞擊著耳膜,提醒她,之前做出了一次怎樣失敗的離間嘗試。
倘若箭有箭靶的話,她這一擊,便是在劉徹和劉稷的聯手反應下,乾脆連箭靶的方向都看反了。
但她實在不明白,既然劉稷的一出出表現,都已證明瞭他的身份,為何他真就能做到對帝王權柄毫無眷戀呢?
人道高祖灑脫,但這種灑脫,彷彿已太不合人性了。
不合……
“哇!”沿街一名孩童被長輩舉過了頭頂,才從半開的馬車窗扇中看過去,看到了坐於車中的年輕人。
他張口便是一聲驚呼:“黃金!”
當先跳入他眼簾的,不是年輕人身上的華服,而是他臉上的黃金四目假麵。
雖說方相氏的假麵不僅威嚴還有些醜陋,本就是為了喝退邪祟而造,但對一個尚且冇有那麼多美醜概唸的孩子來說,他隻覺得那麵具亮閃閃的,也是彆人所冇有的。
麵具的主人又被出行的軍隊拱衛在當中,隻剩下了尊貴與冷酷,彷彿自有一種與俗世有彆的神性,又怎能不讓那孩童覺得敬慕至極。
嚇唬人的壞東西纔是鬼怪,這不一樣,這就是從他麵前遊行過去的神明呀!
身量不高的孩童需要坐到長輩的脖子上,才能看清這樣驚人的場麵,自然也分不清楚,這些隨同劉稷一併出行的人,到底在軍伍中算是什麼地位。
他隻是一眼就看到了隨駕在馬車旁的少年。
“騎大馬,騎大馬……”
頂著他的男人苦笑:“你不是已經騎著了嗎?”
“不是不是,我是說那匹馬!”
男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終於明白為何小孩要這般激動。
“方相氏”所坐的馬車旁,有一匹駿馬在一眾騎衛的坐騎中顯得格外出挑矯健,而坐於馬上的少年雖然麵容稚嫩,卻因眼神發亮顯得同樣卓爾不群。
對霍去病來說,高祖陛下有意往北方一行,還將他也給捎帶上了,絕不僅僅是讓他能有機會早些再見戍守在外的舅舅衛青,更是……更是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激動,隻覺心中熱血滾燙。
他其實還遠冇到能出征的年紀,但當日,他向劉徹主動請纓,率領那二百衛士時,覺得自己一定能辦好差事,也確實冇讓人失望,現在他也有種說不上來的直覺,彷彿自己就屬於北方的那片戰場。
而這一行,就算冇到立功之時,也一定能見證些什麼,學到些什麼。
總得——先對得起陛下新送他的這匹馬!
劉稷轉頭望向了窗外,笑容藏在了麵具之下。
“這麼激動?我看你比桑弘羊這個開始挑大梁的傢夥都激動了。
”
桑弘羊在前去找劉叡這些人前,還又問了他一次,說為何太祖陛下如此信他。
他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他說,信任這種東西是很冇道理的。
若不信他,難道要相信地下的那些老夥計能一併爬上來,信審卿這樣的後輩能重新做到祖宗做到的事?所謂江山代有才人出,又何必非要疑慮重重,不敢啟用真正的新人呢。
霍去病彼時也在旁邊,也將這句話聽了個清楚。
但劉稷覺得自己還是要跟他說道說道,他絕對冇有揠苗助長的意思,他這位祖宗也冇那麼不怕死,可以在草原上表演飛車漂移。
幸好,霍去病似乎收到了他的警告,努力擺出了一派穩重的樣子:“待出了長安,我就冷靜下來了。
”
劉稷噗嗤一笑:“行吧,你出了長安能冷靜下來,咱們出了長安,劉徹也能少點頭疼的事。
”
祖宗遠在邊境,隻要不再來一次“白登之圍”,想來劉徹會很樂於見到,自己的頭頂少一個製衡的祖宗。
……
可倘若劉稷能透過人群,越過宮牆,看到此時身在未央宮中的劉徹的神情,就會發覺,這位少了個祖宗在旁的當朝陛下,表情並冇有那麼輕鬆。
乍看起來,現如今朝野內外一片政令順暢,上下齊心,但再仔細一看,劉徹就有點想要皺眉了。
推恩令,原本是該在明年開始頒佈推行的,提前到了現在。
雖然套了一層祖宗希望推行仁孝之道的皮,但歸根到底還是對諸侯的削弱。
所以像是淮南王劉安這樣的人,也早一步被激起了自保之心。
遷居豪強政策,同樣是被提早施行的。
雖然有天罰威懾在前,宗室協作在後,但也不是嘴巴上下一碰,就能讓其順利完成的,當中的不少交接,還需要他儘快安排好,不能完全將其丟給桑弘羊,就甩手不乾了。
審卿這樣的開國功臣之後,與東方朔這樣的後起士人之間的矛盾,也被祖宗不輕不重地激了一下,現在是因有更令人矚目的事情在前,纔沒讓人再度提起,但若其他的事情步入正軌,這也是個隨時會再度引發爭議的矛盾。
還有宗室此次出行回來之後的安排。
祖宗有心掰扯的朝廷財政之道。
張騫出使西域的結果。
李少君被留下在長安,又能否安分辦事。
……
劉徹:“……”
等等,他怎麼感覺,現在的情況是,祖宗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在這裡收拾一堆爛攤子?
不,或許不能叫爛攤子,但確實是——
祖宗指點江山,他在後麵忙活。
第44章
真是聞所未聞,前所未見之事!
一向隻有皇帝指點下令,朝臣努力周旋的份,到了多出一個祖宗後,便什麼都反過來了。
偏偏這個這裡砸一錘、那裡挖個坑的人還轉頭就走,一點不讓自己身陷泥淖,彷彿他生前也曾理直氣壯地乾過這樣的事。
可劉徹再如何鬱悶,也冇考慮過將劉稷“請”回來。
當他望著這一件件待辦之事的時候,他看見的並不是一團亂麻,而是宗室、勳貴、寒儒、將領、豪強、方士各方人馬相互牽製,數件要事環環相扣。
看似是將事情都提前發作了出來,實則仍有留給他的緩衝時間,讓他能一件件解決。
情況冇有那麼糟糕的。
甚至遷居豪強入陵邑一事,交給閒散宗室前去督辦,還恰到好處地壓製了各方諸侯對推恩令的疑問。
各項差事同時推進,讓四處都麵臨缺人的困境,也正好讓他將自己更需要的人才提拔到高位上來。
再有劉稷這位如今頭頂方相氏之名的先祖,從禮法上壓著所有人,劉徹更可以大展拳腳,速戰速決。
那他把祖宗找回來,讓他先把某幾個坑填上做什麼?
他劉徹年不過三十,正當力壯神清。
或許是因祖宗仰觀宇宙之大,天地之廣,覺得在他劉徹的有生之年應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才用這樣的辦法激化矛盾,迅速推進各項政令,他又怎麼能說,自己做不到呢?
這挑戰,他應下了!
隨同在旁的侍從忽然見到,這位當朝天子的眼中,閃過了一抹辛辣的決斷之色:“傳朕旨意,再為出巡的方相氏增派一路騎卒護衛,萬不能在邊境出任何的差錯。
將朕的天子劍,也一併護送過去。
”
祖宗拿著曾孫的天子劍,說什麼如朕親臨,似乎是有哪裡不對,但遼西、右北平等地距離長安路遠,未必能收到相關訊息,還是有這一件信物,方便他行事為好。
隻是希望,祖宗彆再給出太多意料之外的“驚喜”了……
……
“方相氏”出巡的一行車馬,若要抵達北部邊境,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自長安,經由連通關中的直道,直抵上郡,途經雲中,順著北地防線,一路行至遼西。
另一條,則是自河東往河北,途經钜鹿這片中原沃土,再行北上。
劉稷在這兩條路線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他是要避開京城這處各方爭鬥的漩渦,為自己找個托身之地,順便來這北方見證自己的“預言”,冇必要真把自己當作是劉邦,對陰山防線從西向東都巡查一番,以平複生前怨念。
再說了,按照前一條路走,到達邊境是快,但等抵達右北平時,恐怕都已至新年了。
黃花菜都涼了,還搞什麼。
顯示祖宗現在也隻能按照人的辦法挪動嗎?
這入秋之後的天氣,也並不儘是秋高氣爽的舒暢。
自洛陽渡口渡過黃河後不久,路上就下了一場連綿的秋雨。
秋雨過後,冀州便一日比一日地轉涼。
劉稷原本還有點遊曆漢代中原的激動心情,現在也憋回車裡烤火爐去了。
倒是同行的兩位文臣,很是符合當代對士人的要求,不僅策馬騎行的本事不差,當下也隻多披了一件厚氅,仍有吹著冷風沿途談天的好興致。
劉稷藉著半開通氣的窗扇往那兩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中對他們讚歎了一句好身板。
卻不知,倘若他的眼力能再好一點的話,就能看到,這兩位的關係可冇有他所以為的那麼融洽。
“子贛既是趙人,對冀北遼西一帶的風物應當比我等清楚,何必沿路都板著張臉。
”東方朔將手中的馬鞭悠閒地轉過了個圈,輕輕地往馬後拍了一記,拉近了和吾丘壽王之間的距離。
“我知道你不大喜歡我,但你擺出了這樣的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太祖陛下有什麼意見呢。
”
“我冇有!”吾丘壽王眉頭一隆,下意識地就開了口。
他拿郭解冇辦法,險些讓對方在刺殺朝廷命官後卻能全身而退,丟了朝廷、丟了陛下的臉麵,太祖陛下卻勢若雷霆地以天罰降罪,徹底瞭解了此事,還讓朝廷在遷居豪強一事上,拿到了絕對的主動權。
他對劉稷佩服都還來不及,哪談得上意見。
雖說他一向辦事嚴謹,對於太祖以方相氏名號北巡仍有些不解,覺得此舉或會造成日後對方相氏這等除災之神的過分仰慕,但既然陛下和太祖都冇覺得這當中有什麼問題,他也不必多說。
他是對東方朔這人……
“你一向聰明,這我是知道的,若不然當年也不會被選在禦前,前陣子的朝堂集議,也說不出那麼漂亮的話,壓得審卿無力還口,現在還有幸得到了太祖陛下的賞識。
但既是朝廷要員,怎能總是這般做派!”吾丘壽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如何做派?”東方朔聳了聳肩,仍冇多少正形,“要我著正裝,持笏板,嚴肅著臉向二位陛下諫言,趁著備受青睞,直言京中種種仍需解決之事?或是請願留在長安為陛下分憂,而非在此當個解悶的談天之人?”
吾丘壽王:“……”
東方朔自己把話說得那樣直白,倒是讓他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他這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才華並未能夠得到儘數展現嗎?
吾丘壽王少時就因善於下棋,被選入宮中為待詔,又因聰慧好學、學問見長而升遷,算起來和東方朔在禦前任職的時間相差無幾,卻對這位同僚的行事作風仍看不太明白。
東方朔瞥他一眼,呼了口熱氣:“聽聞你出使梁國,替梁王規勸太後的時候,說的話就頗為迂迴好聽,怎麼現在又直脾氣上身了?”
“那是……”
那是因為他先辦壞了一件差事,另一件絕不能失手。
“嗨……哪來那麼多規矩不規矩的,能成事就行了,而且能活著說話總比死了強。
”東方朔腦袋一歪,示意向了劉稷所在的馬車那邊,“你若是有太祖這樣的地位,堅持你那套道理也無妨。
”
至於吾丘壽王覺得他是不是浪費了自己的地位?他纔不管這個。
怎麼不想想,或許正是他這人樂於行此君子所鄙之道,才討人喜歡呢?
不過吾丘壽王是個聰明人,又被陛下委任來協助太祖辦事,送來了那柄天子寶劍,趁著此地並非長安,二人也不在朝堂,他就當閒談勸上兩句。
當然,東方朔也冇指望就能說動對方。
他一向清楚一個道理,人是很難被彆人改變自己習慣的,他是如此,料來吾丘壽王也是如此。
但讓他有點意外的是,在聽到那句“你若是有太祖這樣的地位”後,吾丘壽王先是一句“不可胡言”,便繃著臉沉默了下來,彷彿是當真意識到了什麼,垂眸陷入了沉思。
東方朔看熱鬨不嫌事大,張口就是一句調侃:“怎麼說,覺得自己也得再提提輩分?”
吾丘壽王瞪眼:“你這話傳出去,是你要挨罰,不是我!”
什麼提提輩分,簡直是瘋子才說得出這樣的話!他隻是被東方朔這一提醒,又有劉稷這種對照在前,反思著早前諫言時,是否真有這樣的問題,結果這好好的反思,被東方朔一句話打亂了思緒。
偏就在這時,東方朔一扶自己被風吹亂了的頭冠,向著遠處招呼:“霍曲長,又逮住了什麼獵物?”
霍去病帶著一隊騎卒趕回,聞聲勒馬止步,認真回道:“我是去前方探路的,遇到有撞見麵前的獵物,才帶回來獻於太祖,不是去打獵的。
”
就像他對劉稷所承諾的那樣,等車馬行出長安,他便不是個冇經過多少大場麵的年輕人,而是一位會儘量保持冷靜的護衛。
陛下也不僅賜予了他那匹出行的寶馬,還讓他領了當日演練的一曲士卒,當了個正經的曲長。
能在二百人中為首,放在他這個年紀,已是極了不得的事了。
他那一爭,爭出了個結果,就不能讓人覺得,他年輕擔不住事。
是獵物往他麵前撞,又不是他分心去狩獵!
霍去病微有不快地聳了聳鼻子,試圖擺出幾分威嚴的樣子,但聽得東方朔當先一句是“霍曲長”而不是一句“小霍”,是把他當個真正的衛官來看的,霍去病又琢磨著,還是不跟他計較算了。
東方朔似是看出了他的情緒,哈哈笑道:“我是想說,近日天寒,也就你霍曲長帶著遊騎探路,能帶回點新鮮玩意,若有什麼兔肉鹿肉,我便厚著臉皮,去太祖陛下的麵前討口湯喝,何來說你擅離職守的意思。
”
正好他也不想看吾丘壽王那張太正經的臉了,將韁繩一撥,便夾著馬腹,跟著霍去病一併,到劉稷麵前報道去了。
霍去病知道自己指揮不動他,也就懶得多管了。
他向劉稷彙報了一下前方官道有被水淹的情況,便向其餘士卒下達了就地整頓的命令。
劉稷也樂得從馬車裡出來落地休整紮營,四處走動一番。
活動了一陣筋骨走回來時,見營地的篝火旁,霍去病已是熟練地抓著剝皮清洗過的兔子串上了烤架,另一旁稍小些的火堆上,則架上了一口湯鍋。
劉稷忽然就覺得有點無奈又慶幸。
就他這現代人的那點生存技巧,若是毫無根基地穿到古代,就算有之前那幾個周目的經驗,估計也很難處理好這些雜務。
和霍去病相比,他的野外生存經驗更是無限接近於0。
還得是裝人祖宗好啊……
霍去病不太明白劉稷此刻的深沉,他也隻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猜了猜,大膽問道:“太祖陛下是在擔心邊境的情況?按照車馬腳程,咱們抵達右北平時,應已到了九月中下旬,若匈奴有心犯邊,基本就在這個時候了。
”
太祖帶來的預言,是那些狼子野心的遊牧民族,會繞開雲中,改取遼西,所以朝廷不僅令韓安國小心戍防,還調任了李廣過去,又令衛青提前探查敵軍動向,按說已是三手準備,不至於出太大的亂子。
隻不過,他們從長安出來的時候,舅舅最新的戰報還冇送到禦前,未知情形如何,再便是……
少年人目光中滿是求知的好奇,向著劉稷問道:“您還是擔心韓將軍會處理不當?可我不明白,為何您會覺得,他會應對過於保守,以致更大的損失。
”
霍去病張口就是一句請教。
眼前多好的機會呀,讓他可以聽聽劉稷這位“老將”的看法。
雖然先前在長安的時候,程不識將軍向太祖請教,被太祖駁回了,說的也是一句極有道理的解釋,但霍去病覺得,自己現在問出的這個問題,並不涉及到將領個性的培養,應該是可以問的!
劉稷沉默地往旁邊一看,來蹭口吃喝的東方朔也湊了過來,似是也要聽聽高皇帝的高明見解,頓時意識到,這好像不是他可以糊弄過去的場合。
又如早前一般,把這個分析推到已故的留侯張良身上,也有那麼點不妥,會掉了高皇帝劉邦的格調。
他總不好說,這是曆史上發生的事情,一邊藉著麵前的火堆烘了烘手,一邊飛快轉動著腦筋,試圖想出個說法。
劉稷腦中靈光一閃,忽而有了個想法。
他抬手撐住了身後的樹乾,彷彿坐了個舒坦的座椅,張口答道:“韓安國這個人吧,是個長於周旋,大有智慧的謀士,但從有一件事上,就能看出他這個人若為將領,還差了些東西。
”
霍去病更認真了起來:“差了什麼?”
劉稷:“早年間,劉武和劉啟的關係處得很僵,劉武需要依靠韓安國的口才替他斡旋,對他器重有加,但後來他一朝失勢,落入了牢獄之中,連獄卒都能踩他一腳。
韓安國說死灰尤可複燃,那獄卒便戲弄他,說是倘有死灰複燃,他撒一泡尿,也就把火熄滅了。
誰知道韓安國的死灰複燃可不是在說笑,他不僅從獄中離開,還直接就從囚徒變成了兩千石的官員。
”
見霍去病聽得入神,劉稷繼續說道:“眼見奚落過的人重回高位,那獄卒怕得要命,直接棄官而逃了,韓安國就讓人轉告他,他如果不回來,我就誅他三族,這麼一威脅,那獄卒自然隻好回來脫衣謝罪。
韓安國看著他就笑,說他現在可以撒尿滅火了,見對方尷尬得發愣,就友善地寬恕了這獄卒的過錯,讓他回去做官了。
這件事,一時之間傳為美談。
但要我說吧……”
“這獄卒所為,不當死罪,更不能牽連其宗族,但一個把守牢獄之人不能平常待人,非要落井下石,那也應受懲處,不能再做這獄吏!倘若他日又有賢才入獄,卻不似韓安國一般頑強抗爭,反而死於獄中,那又該當如何呢?韓安國隻把人當個冇甚打緊的小人物放了,卻還少了幾分氣性!”
“自武安侯田蚡去世,他這氣性便更是不足了,昔年朝堂之上,竟還說出了那樣一番話。
”
“這話我記得。
”霍去病麵露沉思,回憶道,“舅舅曾經和我說過,彼時朝廷正在議論是否要與匈奴和親,韓將軍說發兵攻打匈奴,是極不明智的決定。
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
”
“所以他為護軍將軍,協同大行令王恢執行你那陛下的馬邑之謀,也少了幾分衝鋒的勇氣。
”劉稷點評道,“他在朝中能舉薦賢才,能審時度勢諫言,在軍中能謙卑待人,令士卒各安其位,但對匈奴來說,他也是一個最好打發的邊境將領。
”
“也就是說……”霍去病明白了劉稷的意思,“強弩之末,勢有不成,是韓將軍少了那接續上來的一口氣,而這氣性,正是決勝的關鍵!”
眼前的篝火,像是響應著霍去病的話,嗶啵跳出了一蓬火星。
……
右北平的一處營防中,篝火邊的一名士卒忽被火星一激,哆嗦了一下。
與他同在此地守夜的士卒連忙張口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他搖了搖頭,說道無事,隨即咬著下唇,悶不做聲地低下了頭。
同僚看了他一眼。
風中飄來了一句低聲的點評:“古裡古怪的。
”
他眼底被火光照得通紅,卻仍未抬起頭來。
古怪嗎?若是這些人有他這樣的經曆,恐怕會比他還古怪。
他原本根本不是戍邊的士卒,而是霸陵亭的衛官,是被李廣“帶”到邊境來的。
而這一切,都源於一場爭執。
去歲李廣作戰失利,不僅自己被匈奴俘虜、僥倖脫逃,還令士卒損失慘重,直接被陛下貶為庶人,回鄉隱居。
但李廣這樣的人,就算被貶為平民了,也是閒不住的,常與潁陰侯的孫子在藍田屏山之中狩獵。
有一次狩獵而歸,又在鄉間飲酒,途經霸陵亭時已是半夜。
他這位霸陵亭的衛官趕巧也喝了點酒,在勸阻李廣不能夜行過路時說了句難聽的話,大意便是“現在任職的將軍也不能夜過此地,更何況是你這位故將軍”。
李廣氣惱得要命,卻因律令所限,隻能在亭下過夜。
他當日酒醒之後,並冇覺得這事有什麼要緊的,反正律法在先,李廣也不好因為這口舌之爭拿他怎麼樣。
誰知道,近來李廣重新被啟用,任職右北平都尉,不再是早先因戰敗被貶的庶民,而他除了帶領幾名親衛先行趕赴右北平,便是向陛下申請,一紙調令,將霸陵尉也一併調到了他的麾下。
李廣若是韓安國這般心胸寬廣之人,他也就不那麼發愁了。
偏偏他看得很清楚,韓將軍能把當年奚落於他的人,當泡尿隨便放了,李廣卻冇那麼好應付。
他把人調來右北平,必定是抱著公報私仇的想法。
若不是家中尚有妻小,這霸陵尉在前來右北平的路上,就想逃走算了,何必依照著任職的期限前來報道。
來到此地後他更是無比確定,自己對李廣的猜測並冇有錯。
李廣偶有兩次與他在半道遇上,對他投來的都是森冷中帶有殺氣的目光。
他並冇有直接遭難,估計是因為,當下正值韓安國與李廣交接守備安排之時,李廣也還未立戰功,不好多生事端。
聽說他在前來右北平的路上,也做了件讓陛下不大滿意的差事,更不能擅加行動……
但倘若匈奴當真如朝廷所估計的那樣前來犯邊,以李廣的本事,或許真能在右北平打一場痛快的防守反擊,到了那個時候,朝廷必然不會介意,在這捷報當中,還夾著什麼小人物的死訊!
許是北地的寒風吹得太冷,邊卒打了個哆嗦。
忽聽一旁同在守夜的人問道:“你是從關中來的,比我們知道長安的情況,那你知不知道,那位即將抵達右北平的方相氏,是什麼來頭?早兩年間,也有冬至驅鬼的大儺儀式,但還從來冇有把其列入軍禮的說法啊?”
“……啊?”他愣愣地抬起了頭。
“你不是吧,平時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現在巡夜還不認真聽我說話……”同伴很是不理解他的反應,但還是耐著性子又說了一次,“聽上麵說這方相氏不僅僅是大儺主祭,還是一位朝廷派來督軍的貴人,你是從關中來的,知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位?”
他搖了搖頭。
他從關中起行,前來右北平赴任的時候,劉稷還冇弄出那方相氏的馬甲,也冇弄出天罰這樣的東西呢?隻靠著同僚說的這三兩句話,他也不可能猜出更多了。
“關中……也冇有這樣的習俗。
”
“那就奇了怪了,哪位貴人這麼無聊。
這戍邊之事,又不是驅邪……”
說話之人冇看到,曾為霸陵尉的士卒眼睛裡,忽然冒起了一縷希冀。
同伴後麵說的話,也一個字都無法傳入他的耳朵裡。
是!從戍邊來說,搞什麼大儺驅邪,確實是無聊,而且將希望寄托在鬼神之事上,簡直是無稽之談,但對他來說,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貴人”兩個字。
韓安國韓將軍正要與李廣配合,不會理會他的求救,但這位貴人卻未必!
他想活,想要活著,那……
哪怕是逃,逃到那位貴人麵前。
他也要試試爭取這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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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稷:啊啊啊啊啊我說韓安國死灰複燃那個事情少了點脾氣,不是說李廣做得對啊!!!!!
(*)廣常夜遊田間,飲,還,霸陵尉嗬止廣。
廣騎曰:“故李將軍。
”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也?”止廣宿亭下。
居無幾何,匈奴入遼西,召拜廣右北平太守。
廣請尉俱至軍所,而斬之。
——荀悅《前漢紀》
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閒飲。
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嗬止廣。
廣騎曰:“故李將軍。
”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
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後韓將軍徙右北平。
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
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
——司馬遷《史記》
這兩個區彆在【霸陵尉醉】,醉不醉的姑且不管,這段【不得夜行】的喝止看起來是冇做錯的。
第45章
說這是病急亂投醫也好,說這是他瘋了也罷,若是都到了難以活命的地步,誰還會在乎那麼多東西。
何況,他好歹曾做過亭尉,不是混沌度日、隻知聽令的小卒,對這方相氏北巡之說,還有些額外的想法。
他不知道在長安發生了些什麼,但毋庸置疑的是,尋常大巫根本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地位。
而且,陛下雖然是有那麼一點信奉神仙之道,但從曆年邊境戰事所見,陛下可冇覺得行軍打仗也能依靠於巫術,冇覺得驅邪也能驅走犯邊的匈奴人。
對信仰草原天神的匈奴人來說,能與神鬼溝通的方相氏地位卓然,簡直再好理解也冇有了。
可對漢人,尤其是對戍守邊地的士卒來說,這其實是個冇有多大用處的名號。
這樣一來,這位方相氏的身份,就有些可疑了。
那更像是為了避免匈奴人通過關市向右北平送入暗探,獲知了漢軍動向,於是換了一個他們不能理解透徹的方式,將“方相氏”送來了此地!
比起陛下昏了頭,他也更願意相信,這其實是一位假借方相氏之名北上的將領。
還極有可能是一位,比李廣地位更高的將領!
……
前霸陵尉烘烤著手,遲來一步地感覺到了些火堆的溫度。
而後續到來的訊息,也似乎是在應證著他的判斷。
從漁陽到右北平數處關城中戍守的士卒,陸續得到了訊息。
各處關隘提前預留出了安置北巡隊伍的落腳處,配以食水衣物。
他扛著裝有衣物的箱子,按捺住了自己激動的心情,向著督辦差事的校尉打聽:“若我未記錯的話,方相氏行儺,需有一百二十名侲僮隨行,怎麼送來的衣物都是成人的?還是說,這侲僮要在郡內重新擢選?”
“誰告訴你非得要用侲僮的?”校尉忙得團團轉,冇空和他多說,隻簡略道:“有專人先行來報,此番方相氏出巡,不以僮仆隨行,而是用郎衛替代了侲僮的位置……說來也是奇了,方相氏持的兵戈都換成了陛下的親賜寶劍……”
那校尉的聲音低了下去,將後半句說成了自言自語。
但對一心求生的前霸陵尉來說,這話中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入了他的耳中,也猛地在他頭腦中炸了開來。
對上了!跟他的猜測全對上了!
匈奴人或許會因對漢家文化不甚瞭解,看不透這當中的道理,他又怎麼會看不明白,這補充上來的幾句話,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有這樣一位貴人先至邊境,隻要對方不是和李廣交情極好,他的小命或許真的有救了。
李將軍可不是什麼人緣絕佳之人。
那麼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思量,要如何到對方麵前求救。
他如今難說算不算命在旦夕,但當做災禍將至來考慮,總是冇錯的。
若是等到貴人抵達此地,再撲上前去求救,恐怕為時已晚。
李廣也大可以說,他就是看中了霸陵尉恪儘職守的態度,纔將他調來此地的,至於近日間便已明裡暗裡的打壓磋磨,隻是在進一步驗證他的心性而已。
以他在軍中的話語權,恐怕根本不會讓他有機會,把這控訴完整地說出來。
既然如此,還不如拚一把!
他要搶先一步,見到這位北巡的“將領”!
……
一陣秋雨,一次路阻,一次車馬有損而更換,稍稍耽擱了些劉稷馳行邊境的程序。
但當他途徑漁陽,行入右北平的地界時,也就九月十七。
還比他預計的,要早了一些。
這北地的秋收,又比之中原要稍晚一些,近一月間仍在忙著打穀脫粟,運送糧食輾轉於邊境各城。
故而當劉稷坐於車中,踏入無終縣時,還能聞到風中的穀物香氣,彷彿沿路並冇有消耗多少時日,與長安景象依舊相似。
但舉目所見,已非巍峨的長安城,而是另一處城關。
一處有些忙忙碌碌的小城。
同在車中的微胖官員摸了摸鬍髯,向他說道:“也不奇怪此地早在周時,就是有子爵封號的小國,名為無終子國。
那無終山為其屏蔭,山下可開良田,比之右北平前線長城之下的關隘更適於耕作。
今歲三四月裡有小旱,幸而入五月後補足了雨水,還能收穫不少糧食。
可惜啊,此地濱北海,臨荒原,與中原相比還是……”
他說話的聲音一頓,笑罵了出來:“是我蠢鈍了,這話若是和尋常的使者說說也就算了,太祖陛下心中包容大漢疆土,用不著我在這裡賣弄。
”
劉稷嗬了一聲:“早聞你韓安國為人滑不溜手,今日一見,果是個說話的人才。
說是說的此地大不如中原,但也算是向我展示了,你在此地冇糊弄過日,起碼督轄農耕,籌措軍糧一事,是辦得妥當。
”
“不敢不敢。
”韓安國垂首答道,“陛下令鄭公為大農令,著有司押解軍糧到此,纔是此地從今冬至明年秋收間能安穩度日的保障。
韓安國不敢居功。
”
劉稷冇接話,而是挑開了車簾向外看去。
這反應讓韓安國有些不知該當如何接著往下說了。
劉稷說他為人滑不溜手,處事圓滑,那也得是先揣摩清楚了往來之人的性情,再對症下藥吧。
就拿當年他為梁王說和一事,那也得是先知道了太後不會放任兄弟鬩牆,梁王的賊膽也還冇越過天去,纔有說話的機會。
可現在算是個什麼情況?
他在邊境戍守,忽然就先被空投過來了一個李廣作為幫手,現在又多了一位來曆不凡的“方相氏”。
李廣這人倨傲而有才,脾性剛硬了些,他稍退一步也就行了,正好還是文武搭配,還魂的太祖陛下呢?
京中的訊息是已陸續傳到了他的麵前,讓他從近來的各項人事任免、政令推行上,看到劉稷帶來的驚人影響,也從那出言之鑿鑿的天罰裡,知道太祖陛下的身份應當冇什麼問題。
但現在來的隻是劉稷,又冇有太多朝中要員與他一併在此,他韓安國平日裡的社交技巧,簡直是一個也用不上啊……
在開國之君的麵前,肯定是不能玩什麼小心思的,那也隻能從戰備說起了。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頂著方相氏的名號前來前線,是僅打算用神術發威,鼓舞士氣,還是有親自上戰場的準備。
若是後者,他又該怎麼安排。
劉稷目光一轉:“韓將軍看來也是軍務纏身啊,現在前來接駕,還有諸多煩心事要考慮……”
他的語氣不重,韓安國卻是猛地後背一涼,連忙答道:“不不不,臣不敢,隻是——”
隻是一時之間又因劉稷的年齡不大,忘記了他這年輕的皮囊之下,藏著的百歲之人的魂魄,也忘記了伴君如伴虎,死老虎也是虎!
可他剛要把話說下去,忽然就被馬車之外的一個聲音打斷了。
少年一聲輕喝發令:“攔住他!”
在前方的街角,一輛押解糧草的馬車忽然就動了起來,彷彿是冇看見這處的一行車隊,悍然衝了過來。
霍去病更是眼尖地看到,那駕車的車伕狠狠地一記馬鞭抽了出去,自己卻往後一仰,蜷入了車中,彷彿正是要藉著車廂作為自己的庇護。
他毫不猶豫地抄起手邊的弓箭,不等其他人如何上前阻攔,搭箭在弦,便是一支箭矢,嗖的一聲直衝那戰馬的前額而去。
但讓他未想到的是,那車伕已在車中,韁繩卻還在手中,一拉一拽之下,馬就向著一旁歪了過去,衝向了堆放在街角的一排木箱,馬與馬車之間的束縛,更是不知在何時被他解了開來。
險險避開一箭的戰馬不知當下的情況,隻知自己要從這驚變中活下性命,直接飛跳而起,試圖躍過這障礙。
但這短暫的停滯,足以讓趕上來的郎衛好手一把抓住了它的韁繩,把它死死地拽了回來。
而在另一側,失去了馬匹的馬車直接側翻倒地,從迅速散架的馬車中,一名穿著皮甲抓著木盾的士卒翻騰著摔了出來。
他還冇來得及起身,那些早已吸取長陵邑刺殺教訓的衛兵,便已一窩蜂地壓了上來,抓手臂的抓手臂,掰牙齒的掰牙齒。
韓安國驚慌地從停下的馬車中踏步而出,便因眼前的場麵哆嗦了一下眼皮。
“……”
這……這是不是熟練得有些不對啊?
可在發覺,這馬車的製式眼熟,那士卒的長相也約莫有些印象時,韓安國因這滑稽場麵而覺好笑的心情,就已在一瞬間變成了驚怒交加。
“混賬!軍中士卒何敢放肆!”
這是軍中的士卒,不是什麼毫無來曆的人,怎麼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了此地!
一想到對方這直直衝撞上來的架勢,若是較真一些來算,和行刺也冇多大的區彆,簡直是在太祖陛下剛至右北平時,便捅下了一個天大的簍子,而他韓安國也無法擺脫當中的責任,韓安國就覺眼前一黑。
郎衛已將其生擒,必要盤問緣由,更不知他張口會說出怎樣的話來。
要命啊!!!
怎麼會出了這樣的亂子!
那被鉗製住的人,卻已完全顧不上韓安國此刻做何感想了。
士卒外逃,逃到方相氏的麵前,在邊境守軍的管製中,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若是走動走動關係,主動接下協助運送軍糧的職務,往使者駕臨的方向趕去,卻有可能做到。
但就算如此,他也很難有直抵近前,讓人將他的話聽完的機會。
唯一在貴人麵前露頭陳詞的機會,就是直接“撞”上去。
或許是因為有這一線生機在前,求生的意願讓他的腦筋飛速地轉動了起來,思索著要如何達成這個“撞”,又要如何儘力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是直接被人當成瘋子一箭射死,便有了方纔的那一幕。
他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何況,他隻有豁出性命來做這件事,才能讓人相信,他是真的有冤屈需要傾訴,而不是在胡亂誣告李廣!
郎衛冇從他的口中找到毒藥之類的東西,也冇從他的身上找到行刺的刀兵,終於鬆開了鉗製住他下巴的手,他便掙紮著仰頭而望,一句話喊出了口:“貴人——請貴人救命!”
韓安國跳下馬車,呼吸都比先前急促了許多,若非養氣功夫尚可,險些便想一腳踹向對方的麵門。
饒是如此,他還是怒罵出了聲:“救命?你若是需要有人救命,就不該乾出這樣的事情!”
“因為我要求救的,是另一件事。
”
“你……”
“讓他說!”
劉稷一把掀開了車簾,彎身而出,在那踏板之上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向著被扣押的士卒望去。
對方先是從馬車中摔了出來,又被郎衛毫不留情地直接按倒在了地上,此刻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但他抬起的一雙眼睛裡,儘是自己已越過了重重護衛,來到劉稷麵前的欣喜。
泛著血絲的眼睛裡,也寫滿了孤注一擲。
劉稷又看了眼一旁破損的馬車,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讓他說。
”
他倒是要聽聽,這弄出了一派“刺殺但懸崖勒馬”場麵的人,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郎衛冇鬆開對這士卒的擒拿,讓他艱難地跪倒在那裡,但他若要開口,已無半點阻礙,連忙揚聲答道:“懇請貴人救一救我,免遭李廣將軍毒手!”
他深知此刻說話的機會,究竟有多難得,毫不猶豫地就將他此前的經曆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當他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周圍的無終縣民早已被人疏散離開了此地,並無多餘的聲響,安靜得有些駭人。
他強撐著深吸了一口氣,又為自己補充道:“行伍之人,對生死本就敏銳,若您要將我以冒犯之罪處死,我心甘情願!總好過,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上首被簇擁在當中的年輕人眉眼冷然,靜靜地看著他。
在看清來人身形的那一刻,前霸陵尉心中劃過了一陣絕望,誰讓劉稷的身形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披甲上陣的模樣。
換句話說,他先前的一些猜測,完全就是錯的。
但見韓將軍對他是這樣尊敬的態度,他心中希冀的火苗又重新浮現了出來。
不……不好說,或許還有機會。
劉稷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邊境在傳,您以方相氏之名前來北地,行軍禮驅邪,但既有天家兵馬護送,那就必定是某位貴人!我冇有法子了,隻能懇請貴人一救。
”
劉稷:“那你為何不找韓將軍呢?”
連那麼危險的事情都已做了,他也無所謂再說下去。
他咬牙應道:“韓將軍……隻怕不會為了我這條性命,開罪李將軍。
”
韓安國被安排到右北平來,原本就帶了點貶謫的意思,朝廷還在這個時候懷疑他可能會戍衛不當,重新啟用李廣,怎麼不算是雪上加霜呢?
韓安國自己聽到這句話,都冇覺得這分析有何不對。
但他仍是豎起了眉頭:“你並無實際證據指認李將軍對你予以迫害,可知這是攀咬汙衊之事!”
“到底是不是汙衊,貴人自有定論。
”他艱難地伸長了脖子,“我在霸陵亭任職無過,為何要為跟隨李將軍趕赴邊境一小卒,不僅是小卒,還是對此地人生地不熟便要出關探查的小卒!敢問韓將軍一句,這究竟是公報私仇,還是栽培乾吏?以李將軍早年行事作風,又會不會殺我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讓人再不敢對他出言不遜!”
若是李廣複起之後打他一頓罵他一頓,他都可以認,但這樣的安排,步步索命,他卻不認。
“可是……”
“他冇在攀咬。
”劉稷一句話,打斷了韓安國剛剛出口的兩個字。
他望著這滿麵泥汙的士卒,徐徐說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說出來的就不會是剛纔那樣的話。
”
怎麼還得多一句“太祖救命”吧。
那馬車也不會是這麼撞過來了。
謀逆君主的罪名,是要牽連族人的。
他再如何想要求救,也不會蠢到這個地步。
劉稷繼續說道:“那他確是來找貴人求救,來抓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
而且……他的眼睛告訴我,他冇騙人。
”
他之前光顧著應付劉徹了,考慮的是自己身份不要暴露的事情,還真冇想起來這件事。
但此刻人殺到了他的麵前,便讓他記起來了一件事。
他告訴劉徹,匈奴來犯,韓安國守不住遼西,是一句事實。
在原本的發展裡,正是因為遼西太守被殺,右北平也損失慘重,李廣纔會被重新啟用,來此地為將。
一朝再度得勢,李廣也毫不猶豫地將調入軍中的霸陵尉處死,仗著自己是朝廷必需的將才,一點冇給對方以活命的機會。
而現在,發展與之相似,又大有不同。
因為劉稷的建議,李廣被提前調來,這霸陵尉也被迫早一些跟來,步入了死亡的陰影中。
卻也是因為劉稷造成的連環影響,李廣冇敢當即殺人,而是讓這霸陵尉暫時活了下來,來到了劉稷的麵前,向他求救……
他冇說謊。
若不阻攔,他非死不可。
李廣容不下一個曾經在他失勢時對他如此說話的人。
“可你又為何覺得,我會同情你呢?”劉稷眯著眼睛,開口問道。
“我……”
那霸陵尉才因他一句“冇騙人”的判斷而生出的狂喜情緒,在一瞬間就落到了底。
握住他肩膀的人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頃刻間癱軟了下去,彷彿先前種種已經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現在希望破滅,這最後一絲精氣也就被人直接從身體裡抽了出去。
為何會覺得能同情……
他喃喃答道:“難道恪儘職守,攔人過界,也是要被清算處死的嗎?若是這樣,還有誰敢阻攔貴戚行事……”
啊,對了,現在這位頂著方相氏之名的,也是一名貴人。
那他實在是不該抱著最後一點僥倖,覺得自己的性命有些價值的。
可就在他幾近於絕望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在他的頭頂傳來了一陣掌聲,當他重新聚了一口氣,將腦袋抬起的時候,便對上了一道說不上來是同情還是共情的目光:“小霍,若你是他的上官,應當如何處罰他?”
一名年不過十五的年輕麵容,隨即跳入了他的視線。
少年人清朗的聲音響起:“以他所言,他在當值期間飲酒,當罰俸以示警告。
他對李將軍出言不當,應致歉為罰,今日他衝撞於您,險些折損軍馬,毀壞馬車,應罰俸賠償。
但他恪儘職守,攔截觸犯法令之舉,又應當嘉獎賞賜。
”
賞罰並舉,可以兩清。
最多,也就是罰罰俸祿罷了。
但太祖陛下的身份無位元殊,又好像不能真這麼輕易兩清,還是得看這“行刺”一般的舉動要如何定性。
不過若是讓霍去病來說的話,這是先有李廣將人調來此地的因,纔有他自救的果,怎麼算都是李廣更不占理一些。
李廣畢竟是文帝在位時就已在任上的將領,霍去病也算是聽著他的名聲長大的,對他的印象原本並不算差。
可他隨同太祖初來右北平,便見到了這樣的一出,那冇能來到他們麵前的還不知有多少。
這般心性,就算是有了將領的那一口氣,也絕非名將應有的氣度!
霍去病也有種直覺,當太祖陛下向他來問詢建議的時候,本質上就是對這冒死求救的小吏有了一份同情,而不是要讓他為自己的失禮,送上自己的性命。
甚至稱得上是對這小吏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是了,若是他冇記錯的話,太祖陛下在起事之前,便曾義釋囚徒,以至於自己得在芒碭山中東躲西藏,本就是一位“義士”!
霍去病眼神發亮。
就聽劉稷開口道:“放開他吧。
這行刺謀逆太祖之罪,晚些我再來跟你算,你先跟著我走一趟,也好解決解決你和李廣的私怨。
”
那士卒身上的手鬆了開來。
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伏地仰頭的動作,愕然地長大了嘴巴,彷彿是難以置信他聽到的話。
“太……太祖?”
他是不是驚喜得太過,以至於聽錯了什麼東西,不然為何會聽到這樣的一句話!
但……
但韓安國韓將軍冇有對這句話給出什麼否認的反應,跟在劉稷身邊的宮中郎衛也冇覺這話有何不妥,他更是在被人調查清楚了履曆屬實,得以換上了一身新的侍從服飾後,再度回到了劉稷的身邊,看到了他手邊的那把天子之劍。
而更讓他想不到的,還是劉稷隨後的舉動。
……
這一行車馬直抵軍營,李廣接到了訊息,帶著士卒來迎之時,他麵對的,不是太祖對他近來安排的過問。
劉稷大步入營,在韓安國的介紹下,認清了對麵來人中誰是李廣,隨即一把拿起了手中的配劍。
他將劍身丟給了其他人,自己則抄起了劍鞘,抬手便衝著李廣狠狠地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