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若是來人強令他遷移出故土,憑藉宗室的身份逼迫他行事,說不定就有人激於義憤,願意為他郭解出頭,協助他留在河內。
偏偏對方一點也冇按照常理出牌,口口聲聲,都是對他的敬佩。
他還能避而不見嗎?
梁王為弟求師,躬身到訪,傳出去自是一樁美談。
他當然可以拒絕,也可以擺出一派淡泊名利的樣子,說什麼留在河內積福,比之成為梁王弟弟的老師,更合乎他的誌向,但隨後呢?
京師風雲薈萃,將有大事,比起他郭解的種種“改邪歸正”之舉,更能讓那些遊俠兒心潮澎湃。
而他郭解的名聲起來不易,掉下去,卻很快啊。
郭解煩躁地在屋中踱了個來回。
當年他那外甥仗著他的縱容逼迫彆人飲酒,被人一怒之下拔刀刺死了。
他姐姐也是這般以名聲相逼,把外甥的屍體丟在了路上,勒令他追回凶手,討個公道,卻被他以義釋凶手之舉,不僅化解了旁人對他家勢日盛的質疑,還平白多了個好名聲。
那種時候他尚知道如何取捨,把逆風的局麵挽回,今日卻愣是有種無力著手的感覺。
他該怎麼辦?
早前就有遊俠向他來報,說是有人對他出言不遜,這纔有了那場刺殺,誰知道被襲的不是尋常人,而是即將前往梁國宣旨的官員。
雖說對方並未借題發揮,將那樁事關聯到他郭解的頭上,但要說對方毫不記仇,甚至無比大度地將他舉薦給梁王,郭解是絕不相信的。
所以這出邀約的本質,必定包藏對他的算計。
更有甚者,就是要換種方式對他報複!
而長安,也不是什麼好去處。
“高皇帝”的出現,充滿了荒誕詭異的意味,對他這種一貫經營名聲的人來說,更是怎麼聽怎麼假。
而當今陛下已接連送走了數位對他而言的掣肘,誰知下一步,會不會把手伸到他這樣的人身上。
他這是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
可對於那些興高采烈來報信的遊俠兒,他是萬萬說不出這些顧慮的。
郭解抬了抬嘴角,笑得有些僵硬,向眾人拱手:“我郭解不過一方庶民,多賴諸位的抬舉,纔有今日的郡中名望,但要說德操過人,可為宗室之師,是絕不敢當的,更不敢勞煩梁王親自到訪。
”
“您這話……”
“我並非在說,要謝絕梁王的好意。
”郭解心頭氣悶,卻也強撐起了笑臉,“我一向仰慕高祖之風,如今有幸憑梁王之邀入京,親見其主持秋祭,實為平生大幸,又怎敢說什麼恐教人不成,不如留於鄉野。
”
“隻是那梁王身為帝胄,先祖又有平亂定國之功,我郭解僅有調節鄉野糾紛的些許本事,何敢由梁王入陋室來請,應由我前去迎接纔是。
”
一眾遊俠頓時歡呼應聲:“我等與郭大俠同去。
”
這叫什麼?這叫一方禮賢下士,一方謙恭明德。
河內少年,當又有一口耳相傳的佳話了!
不過若有人能透過梁王乘坐的車輿,看到當中的情形,或許就會發覺,情況與他們所想的,並不相同。
這位一向有些怯懦的梁王,此刻本該意氣風發,驅馳車駕,卻在眉眼間帶著幾分糾結,望向一旁的吾丘壽王,疑惑溢於言表:“不瞞使者,我還是有些不解。
”
他頓了頓,“我雖不算個聰明人,但也知道,真心求一名師,應當不是我們今日這樣的表現,何況……”
“何況他先前耽誤了我行抵梁國的腳程,你不知為何我們還要來請他?”吾丘壽王問道。
“不僅是因為他耽誤了使者的要事,也是因為……他不過一介白身,也算不得學問過人,弄出這樣浩大的陣仗,是否冇這個必要?”
吾丘壽王指了指外間。
車簾影綽,照出了簇擁於儀仗周圍的身影。
“梁王覺得,這些人都是為您而來的嗎?您在河內已有了這樣的聲威?”
梁王嚇都要被嚇死了:“這怎麼可能!我年紀尚輕,全是因祖輩福澤,才能忝列諸侯,豈有可能名揚河內!”
不帶這麼冤枉人的!要是知道往此地一行,還會有這樣的危機,他決計不跟吾丘壽王走這一趟,弄封親筆信來請,也能完成陛下的旨意。
“這不就得了嗎?”吾丘壽王回問道。
聽出他話中確實冇有問責的意思,劉襄挪了挪落座的位置,麵上自在了些。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能為郭解而來,此人對朝廷的威脅,就冇我所想的那麼小……”
“何止是冇有那麼小。
他今日能煽動遊俠兒替他除掉說話不好聽的人,又怎知明日不會揭竿而起,鬨出什麼圍殺府衙的義——舉呢?”
劉襄聽得明白吾丘壽王那“義舉”二字裡的嘲諷意味,眼簾動了一動。
就聽使者繼續說道:“昔日高皇帝與朝臣共同盟誓,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這漢家天下,當由陛下、吾等朝臣以及您這樣立場堅決的宗室共同守護,若不想天下動亂再起,必要將有些禍端早日剷除。
能在河內有這般名望,卻做的是養門客以自重的事情,這郭解怎麼不算一位分量極重的有心之人呢?”
梁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麼,緊張地抓住了吾丘壽王的手腕:“那陛下既然有心清算於他,先將人調離河內,請去長安,或許很快就能將其發落,我該怎麼做?我於他到底有今日的邀約,他還將與我胞弟結為師徒,會否有外人從中挑唆,將這罪責也一併歸到我的身上!”
這就糟了。
吾丘壽王連忙出言安撫:“您隻是被他的名聲騙了,言行舉止,無不在顯示從陛下詔令的遵從,以及對兄弟的關切,哪裡就到了要被他連累的地步。
不僅陛下,就連高皇帝,也得對您的配合予以嘉獎。
”
劉襄緩慢地又點了一下頭。
對,對,這是朝廷有意,藉著把郭解調入京中,敲打那些與他一般在地方上逞凶的豪強,他這凡事配合的乖順子孫能有什麼錯?
他需要做的,就隻是演好這一場諸侯邀約的好戲罷了……
或許這“成也名望,敗也名望”的情況裡,還混著些對他的敲打,但也確實不必在此杞人憂天,擔心些冇必要的事情。
當儀仗被另一批相向而行的隊伍攔停時,梁王與天子使臣一併行出車輿。
眾人看到的,便是一位舉止溫和,儀表神態俱佳的年輕人,向著另一邊的郭解給出了誠懇的邀請。
“……這位坐擁四十城的梁王,竟能做到這一步,當真是令人驚歎!”
“要不怎麼說先帝和當今陛下有本事呢?昔日那位梁孝王,是怎般行事,今日的梁王又是如何,一看便知。
”
“說起來,與這位儀表堂堂的宗室子相比,郭大俠倒是……”
倒是顯得有些短小精悍了,也難怪早年間曾做過盜墓倒賣的勾當。
隻不過這話,在這幾年間已並不適合說出口。
他都已將後麵的話吞了回去,隻作腹誹,仍是被一旁的人怒瞪一眼:“說什麼呢,郭大俠是以人品取勝,怎可胡亂評點外表如何!”
“我可什麼都冇說,現在也覺今日種種令人敬羨!”
“……”
直到劉襄握著郭解的手,請這位有德者與他一併起行,周圍的紛紛議論之聲,才漸漸平息了下來,卻又很快以另一種方式,自河內席捲至洛陽。
身處漩渦中心的郭解,不苟言笑地回答了幾句梁王的問題,終於得以能坐回到了自己的馬車中。
他揉著自己僵硬的臉頰,發出了一聲鬱悶的長歎。
隻在轉頭看向與車馬同行的幾名忠仆時,才隱約閃過了些滿意的神色。
他不能坐以待斃,必不能孤身入京。
親自見到梁王,也證明瞭他先前的一些判斷。
梁王對他的態度不算太差,但郭解能察覺到,對方的禮遇之中,分明透著些說不上來的疏離避讓,與梁王同行的吾丘壽王表麵敦厚,卻又好似暗藏玄機。
這不是誠心相邀應有的表現。
如此說來,他就必須要為自己爭取一條退路。
上京一行已成定局,與梁王的結交或許也不全是壞事,那麼他能做的,也就是儘可能不要入局太深,以便尋到脫身的機會了。
可他即將跟從的那位宗室子,按照朝廷的安排,還得跟從太祖學習,說是位處天下風暴的中心,也毫不為過,若真走到了劉稷的麵前,他還能做到不要入局太深嗎?
郭解思忖,既然改變不了當下隱有失控的局麵,有冇有可能,先讓人去接觸一下當中最大的那個“變數”,進而得些機會呢?
正好,劉稷不在長安,而在長陵。
作為一名河內地界上的地頭蛇,他的手伸不到長安去,卻有可能,在長陵邑做些事情!
免得到了長安,就真處處受製了。
……
長安更漏將儘,天光未明。
劉徹早早起身,披衣坐於案前。
藉著夏日早現的一縷幽光,與案上的燭火,他認真地看過了各方送來的每一份上奏,在其中的兩封上停留的時間稍久一些。
一封是衛青自北方送來的信報。
劉稷的種種行動,雖然都讓劉徹一次次相信了他確有先祖之能,但事涉邊關,涉及與匈奴之間的交鋒,劉徹不希望再有僥倖、可能的意思。
他需要情形變得更為明朗一些。
光是去信韓安國,讓他增設守備,重新啟用李廣,讓他即刻趕赴右北平,對劉徹來說,是不夠的。
他還對衛青發出了一道關鍵的詔令,那就是搶先一步,伺機探尋匈奴的動向。
這幾年間,匈奴的有些習性已漸漸固定了下來,也逐漸為他們所知。
這草原上的“悍匪”,大多時候都在逐水草而居,遊蕩於漠南漠北,以及大漢的邊境,但一年之中,他們往往會有三次相聚。
一次在歲正,各大部落的首領齊聚單於庭,舉行一次碰頭議會,並行祭祀之舉。
一次在五月,聚於龍城,也叫蘢城,規模頗為盛大,祭祀祖先與鬼神。
一次在九月馬肥兵壯之時。
對於匈奴來說,龍城並不是個固定的地點,九月的秋聚也大多不在同一處舉辦,隻是因抄略邊境便捷,多會於一個叫做“蹛林”的地方。
衛青的來信,就是對此事的說明。
他認為,要判斷高祖所言真假,可以利用這項習俗。
如今尚在六月,距離匈奴的龍城之會尚未過去多久,以衛青曾追擊入胡市的經驗,有機會找得到今歲五月的聚首之處,再憑藉牧人騎兵遷移的線索,判斷他們之中最有進攻性的一路在後半年的動向。
如果先有預知,他們會向遼西方向靠近,那麼在追溯行跡上,會比全無線索,冇頭腦地搜捕,起碼容易一些。
隻是還需要陛下再給他一點時間。
劉徹的批覆,是一句簡短有力的話——相機行事,事急自決。
另一封,便是長陵那邊的來報。
劉徹覺得自己可能是冇睡醒。
比起衛青那封踏實得有理有據,更有相應行動的回稟,長陵那邊簡直是在魔幻劇場。
什麼叫,太祖剛至長陵,就扛著酒水去祭祀自己去了?
他還順便給正在長陵便殿中搬運物事的眾人,表演了一下什麼叫做隔空取物,讓三十六枚嫋蹄金,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
按照他的說法,是讓溝通陰陽之物去了自己該去的地方。
這本事……不止李少君想學,劉徹也想學啊。
但祖宗有祖宗的脾氣,冇將這當中的奧妙說出來,就如劉徹至今也還不知道,那穩固神魂的藥方,到底是怎樣的配比,真是令人遺憾。
好在,他最多算是個冇能儘知內情的晚輩,有些人就當真是個笑話。
劉稷閉關,有一批在長陵邑中定居的人找上門去,想要為還陽的太祖效力,卻被霍去病帶人查得,他們之中有些人,近來得了一筆不明來路的錢財。
霍去病以劉稷閉關為由,將其中一批驅趕離開,一批留了下來,名義上是要等劉稷現身,再決定他們的去留,實際上是令人順著線索追查去了。
“李少君……”
劉徹一瞧見霍去病這來信中說的,此事多虧李少君提點,就忍不住想到,此人正是用他那揣測人心的伎倆,把他都給騙過去了,現在倒是仗著劉稷拿他有用,在這兒戴罪立功上了。
真是讓人惱火。
正好有這手長到茂陵邑的不法之徒,就這麼撞到了他的麵前,讓他宣泄一番怒氣。
不過說來也有些奇怪啊。
劉徹將這封信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總覺得某些地方,有著微妙的違和感,直到目光停在了一句話上。
霍去病寫道:【太祖步履登山,攜酒而行。
】
劉徹皺眉想著,自己去自己的陵墓跟前,按理來說,是不存在什麼冒犯一說的。
那劉稷乾嘛非要走著去爬山?
長陵之上多為緩坡,大可縱馬而行,還能省些體力。
再一細想,劉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打從他見到劉稷開始到如今,他就冇見過劉稷騎一次馬,也冇見過他真正拔刀動武。
可一個在馬背上打天下的帝王,在終於得到了一具年輕的身體還陽之後,能這麼忍得住嗎?
比起也可當作藉口的“不適應”,這更像是不擅騎馬、不通武藝之人所為啊……
待得祖宗自長陵回來,找個機會試探一番吧。
反正,他又冇打算把人往戰車裡一丟,送到前線去。
……
劉稷尚不知,他在跟來長陵的眾多親隨麵前毫無破綻的一場祭祀,放在疑心病甚重的劉徹麵前,卻又多了一個令人心生疑慮之處。
五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他將自己花費大價錢買來的火藥配方,變成包裹嚴密的實物,打上了“藥物”的標簽,小心地放在了箱中隔離。
也足夠他在當中的後兩日,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結結實實地睡了個好覺。
誰看了都得覺得,祖宗穩固魂魄大有成效。
現在他精神正好,準備出門放放風。
雖說長陵風光不差,好一派青山綠水的景象,但在彆人墳頭踏青,總是不太禮貌的,劉稷想了想,還是將這出行的地點,定在了附近的長陵邑。
霍去病低聲提醒道:“近來長陵邑中多有異動,太祖陛下還是小心些為好。
我等追查線索,竟還有一路指向了河間王。
”
劉稷哦了一聲:“我借用這身體的兄長?”
“是。
”
這種情況還真不好判定,這是兄長關心弟弟,遣人在旁看一看,或是另有居心不良的算盤。
總之,太祖的身份過於敏感,凡事還是小心些為好。
劉稷卻是擺了擺手:“無妨。
若真有人想除掉我,這不是還有你們嗎?再說,我難道是這麼好解決的嗎?這些人可冇有驅鬼的經驗。
”
霍去病險些被一句“驅鬼”嗆著。
但見劉稷自己如此篤定無事,他也就暫時放下了憂慮,讓今日隨行之人務必小心保護。
劉稷摸著自己的手腕,登上了前往長陵邑的馬車。
他敢如此和霍去病說,自然是有些倚仗的。
此刻,在他手腕上的那條十環淺痕,已變成了九環,正是他這幾日間做了個測試所致。
彆的不說,這防護罩在冷兵器時代那叫一個好用。
他終於不必擔心劉徹在半夜又想起了那一巴掌,跑過來紮他一刀了。
而現在既不在權力傾軋的中心長安,又不在最危險的前線戰場,應該頂多就是有人來試探試探他這位祖宗的深淺,不至於有人這麼想不開,來刺殺他……吧?殺他的效果能有多好?
劉稷想到這裡,頓時放寬了心。
在距離長陵邑尚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他便叫停了馬車,與早換上輕便裝束的護衛一併,以尋常遊人的身份踏入了陵邑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能讓劉徹相信他確是太祖還魂,有一個極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氣質。
哪怕是被塞入了劉稷的殼子裡,他這現代人的舉止,在百姓中仍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也就難免被人察覺到他的不同。
近來陵邑中又到處都是高皇帝前往長陵小住的傳聞,很難不讓有心人隨即聯想到這上麵。
比如,受了郭解指派來到此地的人。
他小心地盯著劉稷的一舉一動,預備將他所表現出的喜好全給記錄下來,好向郭解回稟。
就是有個問題……
高皇帝他多年在地下,隻吃那朝廷給他安排的一天四頓貢品,是不是已經吃膩了禦膳啊,怎麼對這街市上的麪點如此感興趣呢?
就像現在,他又盯上了眼前這家小鋪的棗糒。
糒,算是一種乾餅,用脫粟製成,為了調味,緩和脫粟的澀口,才加上了棗。
隻不過這家的棗糒做得精巧漂亮,看著就讓人很有胃口。
可不論再如何式樣精緻,那也隻是街頭最尋常的一味吃食。
隻能讓這探子猜測,或許劉稷不是因為嘴饞,纔在這鋪子前停下了腳步,而是因為,這乾餅讓他想起了以前的什麼事?
他想了想,還是低頭記了下來。
但也就是在他低頭記錄,就是在劉稷讓人去接那老闆遞出的棗糒時,驚變陡生。
兩名少年追打著從街市上跑過,其中一人踉蹌了一步,向著這邊歪了過來。
這人連忙伸手向著一旁的木架撐了一把,穩住了身形。
劉稷見他冇有摔過來的意思,很快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刻,這人就從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著劉稷撲了過來。
劉稷駭然一震。
眼尾的餘光中,已是倒映出了匕首的冷光。
距離最近的侍從飛快地抽劍而出,眼見迎擊會慢上半步,毫不猶豫地把手中的劍向著刺客一擲而出。
可那刺客隻是眼神一閃,咬牙直刺之勢竟是有增無減。
他這決斷,不全是因為他本就是為人豢養的死士,也是因為,他麵前的刺殺物件動也不動,讓他看到了刺殺成功的希望!
若能成事,死又何妨。
然而……然而就在匕首距離劉稷的身體僅有不足十寸的時候,刺客的臉色遽然一變。
不對!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的匕首尖端,眼見他明明已經逼近要害,卻再不能向前寸進。
彷彿在匕首和劉稷的身體之間,隔著的不是十寸的距離,而是一道天塹。
劉稷的護衛擲出的劍,更是在他行動受阻的下一刻,貫穿了他的身體。
鐵劍穿胸,無可避免地讓他的動作再度一僵。
劉稷本能地抬腳,直接將人踹了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另一名護衛的疾呼:“當心!”
當心?當心什麼?
劉稷瞳孔一縮,驀然看到,就在那先頭的刺客失手的下一刻,從沿街的一處暗角,一支冷箭向著他飛射而來。
電光石火之間,箭矢呼嘯馳飛,顯然已來不及由人提劍打落。
劉稷:“……!”
箭衝麵門,半步不歇。
那出箭的殺手雖是奇怪於先前那人的突然收勢,但眼見自己的箭矢直衝要害而去,仍覺得手在即,滿目都是勢在必得。
可就是在此時,他看到了對他而言永生難忘的一幕。
那支利箭冇有穿過劉稷的頭顱,而是在距離他十寸的距離停了下來。
停在了空中。
冇有任何的光影效果,抵擋在那箭矢之前。
所以若是這一記阻攔發生在箭雨橫飛的戰場上,甚至不會有多少人察覺到這樣的景象。
可長陵邑的街頭,早已因先前的驚變,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這刺殺的中心,定格在了那支停頓的箭矢上。
他們都看到了。
像是有一支無形的手,將它捏在了空中,再不能向前一步。
劉稷手腕上燒得滾燙,心跳也在瞬間加劇,直跳到了喉嚨口。
但眾人看到的,卻是他悠然抬手,輕描淡寫地捏住了箭頭,將它從麵前撥開,丟向了地麵。
……
箭鏃擲地,發出了一聲噹啷的聲響。
第37章
“噹啷——”
……
沿街的行人早在箭出之時,便已匆忙奔逃,退開到了遠處,又不知情形如何,止住腳步回看。
商販停下了叫賣,拿著手中的貨物,叫賣詞卡在了喉嚨口。
箭與人的對峙,就置於這驟然間鴉雀無聲的情景中。
於是這聲箭鏃落地,箭桿跟隨著一聲輕響,就顯得格外清晰,彷彿不僅是砸在了那刺客宛如死灰的心口,也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每個人在這一刻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違背常理的一幕!!!
箭既離弦,又非弩箭,便當勢如破竹,洞穿麵前的目標,而不是如眼前所見的那樣,竟然能被人定格在半空中!
那是隻有神仙道術才能解釋的景象。
不是凡人能為。
眾人也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先前……先前刺向劉稷的另外一柄匕首,也根本不是因為刺客不忍動手,纔沒能及時落下,而根本就是和那支箭一樣,被這鬼神之力攔截了下來。
才讓劉稷的護衛有了及時出手的機會。
蒼天啊,這是何等可怕的本事!
也不知道他們今日能看到這樣的一幕,到底是平生有幸,還是……
“嘶——”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倒抽了一口冷氣。
四下裡屏氣凝神的震撼,霎時間被這一聲異響給打岔,讓他們反應過來,現在並冇有人捂住他們的口鼻,他們是可以呼吸的。
可就算是這樣,也冇人膽敢在這樣超乎常理的景象麵前挪動半步,又不知此刻下跪祈福,會否驚擾了神仙,於是此地竟像是被人一下子按下了暫停鍵,平白多出了一尊尊姿態各異的雕像。
“愣著乾什麼,還不將人拿下!”
劉稷一聲怒喝,終於徹底打破了僵局。
隨行的護衛猛地一震,哪還顧得上去管,高皇帝這等本事,是不是完全能直接抄起箭矢,就把那刺客捅個透心涼,再不動手,他們就彆想乾了。
先前持匕的那人胸口中劍,已倒在了地上,與他打鬨的少年拔腿就想逃,卻連眼前的人群都冇能衝得出去,便已被侍從按住擒獲。
劉稷目光一轉。
在那邊,箭矢發出的方向,傳來了一陣腳步踉蹌,驚悸之間摔跌下樓的動靜。
但就算冇有這一下,前後包抄上來的護衛,也必不可能有讓他逃走的機會。
“……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被扭送過來的少年人駭得麵色發白,戰栗出聲,“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拔刀!他給了我錢,讓我跟他從這頭追打到那頭……”
“老實點!”壓著他的侍衛手上發力,一腳踹上了他的後腿,“這種好事你也不多想想,少來說自己無辜。
行刺太祖,等同謀逆,你明不明白。
”
“跟他說那麼多話乾什麼……攔住他!”
侍衛一聲驚呼,卻說晚了。
那胸口中劍的少年牙關一咬,已是一口毒血噴出,本就虛弱到異常微弱的呼吸,更是在此刻徹底斷絕。
眼見這一幕,自稱收錢打鬨的,當場腿就軟得打擺了。
從箭矢被定空中的神鬼之術,到行刺太祖的罪名咣噹一下砸在頭上,再到“同伴”服毒自儘,每一出都不在他預料之中。
最重要的是……
他發直的目光終於慢慢地從地上的死屍向上挪移,落在了劉稷的身上。
剛纔那些人說的什麼來著?
行刺他。
行刺太祖。
“那就是近來去長陵的太祖陛下!”
“怎麼會這麼年輕?”
“冇聽京裡來的人說嗎?因為是借用了宗室子弟的身體暫時還魂。
”
“……”
要是冇見到劉稷先前展現出來的那身本事,他們說不得就要覺得,這就是一出胡扯出來的戲碼,可在見到了那讓人險些以為在做夢的逼停箭矢後……
“難怪能有這樣的氣度,這樣的本事!”
“這就是高皇帝啊……”
哪有年輕人能如劉稷一般,在這突如其來的先後刺殺中,也如此沉穩從容,現在負手而立,指揮著隨從將人擒獲。
當然隻有他們漢家先祖,方能有這樣的表現。
長陵邑本就是因長陵而建,身在此地的人有不知多少,乾脆就是聽著劉邦開國的故事長大的,當場就跪倒了一大片。
卻不知此刻,被他們認為果是高祖之風的劉稷,心中是怎樣的一團亂麻。
從刺殺發生到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冇能有主動選擇的權力,之前購買的防護罩,就已經被動得用掉了兩個,快到他都來不及反應,這刺客就已服毒自儘。
因為防護罩的使用,他的手腕上仍有持續燒灼的刺痛感。
一捏手心,也不知道是因這燒灼的發熱,還是因為緊張,已泛起了一層潮氣,濕熱得厲害。
偏偏身在眾目睽睽之下,頂的還是劉邦的身份,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表現出任何一點後怕的神態。
不能。
可是他又能怎麼做到完全冷靜呢?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死了啊!
比起一巴掌扇在劉徹的臉上,劉徹和他的護衛拔劍,還要離死亡更近一步!
要不是係統就在前幾日突然上線,良心發作地讓他這個穿越過來的倒黴蛋也能買上幾件防身的道具,那支偷襲的冷箭毫無疑問可以要了他的性命,讓大家見證一下,死人是如何能死第二次的。
就算死後冇多少感覺,那也讓人想一想都覺得可怕。
冇這個外掛護身,他就死定了!
他前腳纔在說,應該冇人會蠢到這個地步,刺殺一個大漢的祖宗,再如何對他的身份有疑慮,也得過段時間再發作,結果真有人會寧可錯殺也不放過,他才離開長安不久,就送了他一套刺殺大禮包,真是一點都不想和他好好相處。
劉稷是個正常人,如何能不後怕?
他不僅是個正常人,還是個不能光裝淡定,把這種惶恐後怕全藏在心裡的正常人。
天殺的刺客,天殺的幕後黑手,天殺的……劉徹!對,這事怎麼說也跟劉徹有不小的關係。
嗬,現在他發泄不了恐懼,還發泄不了怒火嗎!
反正劉邦也不見得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偏就在這時,劉稷轉頭就看到,那攜有弓弩的刺客,人是被他隨行的護衛,從那後巷中拖拽了出來,卻已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具死屍。
毫無疑問,與他那同伴一樣,在任務失手,人將被擒的時候,他果斷地選擇了赴死,以免暴露出自己的來曆。
但也就是這樣的結果,徹底點燃了劉稷的滔天怒意。
“傳我命令,封鎖長陵邑,著令此地守軍衙役排查邑中身份可疑之人,尤其是新近出入的,全數拿下!”
護衛應聲而動,更有有心在劉稷麵前表現一番的人,匆忙向著此地官署狂奔而去,還有人已留意起了周圍表現有異之人。
這一看,還真讓他們看出了一人的不妥。
“我不……”
郭解的探子一臉慘白,卻仍不能避免因不是此地的熟麵孔,被人直接大喝一聲,蜂擁著按倒在了地上。
他那用於記錄訊息的木牌冇能在衣袖中捏穩,隨著他的摔倒,一併摔了出來,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年輕人搶在了手裡。
那人趕巧還識得幾個字,一掃之下頓時更有了底氣:“還說你不是刺客!你若並非刺客,為何要記太祖陛下喜好棗糒!”
像是他們這些長陵邑中的尋常人,根本都不可能知道劉稷的樣貌,就算知道,也不會有心跟蹤,記錄下來這個。
此人就算與刺客無關,也決計不是什麼好東西。
探子當場剖心自證的想法都有了,可還冇等他說出話來,便已被吃夠了教訓的護衛一把卸了下巴,劇痛支吾中,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再抬眼,就已對上了劉稷冷酷的眼神。
“把人押入囚牢,仔細審問!”
“找!我希望這長陵邑中,冇有一個漏網之魚!”
……
劉稷一向給人的印象,都有些不大正經,或者說是因為嬉笑怒罵過甚,多少要比劉徹少了些威嚴。
就連被他痛打一頓過的李少君有時候都覺得,做過皇帝的人,就算變成了個死鬼,也大可不必非要親自動手打人,完全可以指揮下屬來做。
可現在,劉稷險些遇刺,長陵邑嚴守嚴查,就連長陵之中的隨行侍衛也全被調來了這裡。
在這噤若寒蟬的氛圍中,眾人終於感受到了劉稷的殺伐果決。
就連先前跑來長陵“求職”的那些人,也被一併關入了囚獄,待得洗脫嫌疑之後纔可放出。
平日裡最得他喜歡的霍去病,也冇從這位盛怒的先帝這裡,得到多少好臉色。
與此同時,還有一封由陵邑長在劉稷指點下寫成的公文,被人快馬加急送向了長安。
信中僅有兩個意思。
其一,借張湯,審訊疑犯。
其二,祖宗我很不高興。
至於這祖宗不高興的結果是什麼,劉徹又應該拿出怎樣的表現來安撫,就勞煩劉徹自己來想了。
……
霍去病按著佩刀,快步行走在夜色之中,臉上的表情並不好看。
他是皇後的外甥,是衛青將軍的外甥,又頗得劉徹的看重,年紀尚小,便被提拔到了郎衛之中。
同行的眾人都說,既然他去負責調查另外一批買通人來長陵試探的傢夥了,並未跟著劉稷前往長陵邑,又是個冇經曆過多少事情的年輕人,那麼無論是太祖還是陛下,都不會將失職的罪名扣在他的身上。
可霍去病自己並不覺得,年少,就是可以不做擔當的理由。
既然冇做好應做的事,他就是有錯的。
若是他順藤摸瓜的速度再快一點,或者再敢想敢做一些,今日的這場刺殺,完全有可能可以扼殺在搖籃之中。
他必須記住這種事後補辦的教訓,絕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少年銳利的眉眼,被宿衛暫歇營地的篝火,挑染出了金紅的顏色,平添了一抹迫人的煞氣。
捕捉到他這個眼神的侍衛險些忘記他的年歲,一驚之下直接站了起來。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是做什麼?在說什麼不合適的話?”
“冇冇冇!我們可冇有這個膽子。
”侍衛連連擺手,“我們就是在說……”
說當日在茂陵邑,劉稷剛衝出來打陛下那一巴掌的時候,還好他們當時的位置不對,並冇能夠直接衝上去丟臉。
若隻是如今日這兩名刺客的情況一般,匕首和箭被人阻攔了,也就算了,若是當時太祖陛下正值盛怒,直接丟了個天罰下來呢?
“……咱們有這想法也很正常對不對?如果一個人張口就說自己會放天罰,大家肯定是不會信的,最多就是因為這話是太祖說的,不管怎麼說也先裝一裝相信,但如果一個人先能讓東西憑空消失,後能讓刀劍紮不進身體,更能讓箭矢直接違背自然規律,停在空中,那誰還會懷疑,這天罰之說是假的!”
他一邊說,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大有一派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在慶幸過後,他一見霍去病有些複雜的表情,又有點優越感冒出來了:“嘿嘿,小霍啊,你說你怎麼就冇在長陵邑,見到那阻擋利箭的驚人一幕呢?”
霍去病利眉一豎:“我看冇看到,並不影響太祖陛下在我等心中的地位,反而是你更該反思,為何護衛不力!”
冇瞧見嗎?劉稷臨時落腳於長陵邑中的屋舍,現在還點著燈火。
太祖草創基業,經曆的風雨不是他們這些人能體會到的,必定不會因為一場刺殺就有所失態,所以這夤夜燈火,必定還有另外的緣故,或許就是在思考,這件事能否達成額外的目的,又到底需要清算多少人。
這燈火未熄,他們這些負責提防戍衛的人,也就必須一併緊繃著心絃。
若是霍去病冇聽錯的話,剛纔他途經屋前的時候,還聽到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歎息。
不過,怎麼說呢,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再經過的話,說不定還能再聽到一聲。
“唉……”
劉稷望著自己的手腕,白日裡的後怕,到現在也已冷靜了下來。
在望著如今隻剩七環的標記時,除了對刺客的擔憂,還有另外一種鬱悶浮上了心頭。
正常的遊戲,報錯這種事情,最多三天也該有反饋了,可他玩的,原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的遊戲,報錯,也是係統遲緩重啟之後對他身份識彆有誤纔有的反應,還真不好說,到底需要多少校驗的時間,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既然還不能聯絡上客服,那他就不能把客服大發慈悲,將他撈回原本的世界,當作是一條在不久將來就能走通的退路。
他隻能依靠著自己現有的道具,繼續掙紮求生。
高危的身份,高危的冷兵器時代背景,十次保護罩其實一點也不多。
更令人頭疼的是,僅僅在他兌換完這東西的六天後,它就隻剩了七次。
最多就是把還在餘額裡的一萬錢花完,讓它再增加兩次,變成九。
可九次……
九次和九條命的情況又不一樣!
九條命那是不管受了多少下傷害,死了就能重來,九個保護罩,卻是如今日所見的一般,隻能擋住九次殺招,很有可能會在一場伏擊中被消耗殆儘。
“不不不,倒也不能這麼想。
”劉稷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生怕係統因為聽到了他的心聲而擺爛,連這個金手指都不給他用了。
“有這種空手接劍的表現,正常人怎麼都要掂量掂量,到底還要不要搞這種無用的刺殺。
今日目睹景象的人不少,能幫我宣傳一番。
”
“最重要的是——”
這本事彆的不說,用來糊弄劉徹,讓他相信自己的身份,效果恐怕不是一般的好。
這無疑是比語言更為有效的身份證明。
而且,雖說他閉上眼睛,麵前便浮現出了那支利箭迎麵而來的冷光,讓他一個習慣了現代社會的人,怎麼都有些難眠,但他敢保證,今日,明日,甚至是接下來的幾日,睡不著的大有人在!
比如,那位命令死士行刺殺之事的人。
劉稷終於氣順了,“呼”的一聲吹熄了燭火。
在相隔半日馬程的長安,也確實有人對著麵前的燈火,枯坐了一整夜。
長陵邑被封鎖,刺客的屍體被懸於陵邑之外,劉陵就知道,自己的刺殺計劃不僅失敗了,還可能會迅速遭到瘋狂的反撲。
她現在要做的,是一邊在長安穩住陣腳,防止因為她的失態,讓人看破玄機,一邊讓人抹去自己和那些失敗的刺客之間的聯絡。
可是,這個決定的下達固然不難,有一名僥倖從長陵邑中逃出的刺客帶回來的訊息,卻讓她輾轉反側了許久。
她雖冇有親眼所見,卻完全能從下屬的描述中,想象到彼時的情況。
太祖抬手阻箭,讓其懸停而落,何等的從容飄逸,風姿不凡,何等的威嚴天成,神鬼相助!縱然車馬往來天下不易,但這個訊息如此不同尋常,勢必能遍傳世人之口!
那麼不僅開國之君劉邦的名望會更上一層樓,能得祖宗相助的劉徹,也就更有了天定的帝王命數啊!
如此命數在,其他人要如何與他一爭?
這根本不是劉陵想要看到的情況。
偏偏就是因為她,因為她讓人安排的這出刺殺,用這種異常極端的方式,證明瞭劉稷的身份。
她著實懊惱得厲害,一拳砸在了麵前的桌案上,恨自己的殺敵計劃,竟是變成了資敵,若劉徹能一路查到她的身上,她和父王的處境將會更加……
“翁主!”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侍從的呼喊。
劉陵匆忙起身,開門就見侍從麵有焦急之色地站在那裡。
“發生了何事?”
“陛下出宮了!”
劉陵一驚,向著院牆之外的天邊抬眼望去,隻見夜色仍未從天幕消退,甚至遠冇到早朝的時辰。
劉徹在此時出宮,足以證明他動身的倉促,本不該是帝王出行應有的樣子。
但又或許,那不是倉促,而是他要儘快確認一些事,也儘快執行一些事,放在劉徹這位一向雷厲風行的帝王身上,就並不算有多奇怪了。
“他去了哪裡?往長陵邑方向去了?”
侍從搖頭,“隻知開了北門。
”
“那就不會錯了。
”劉陵沉重地閉上了眼睛,掩飾住了自己眼中一瞬的慌亂,“他去長陵邑,見那位高皇帝去了……”
這對祖孫之間,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呢?
劉陵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敢去猜了。
哪怕她此刻身在自己的府中,冇能親自見到那一行離京的車駕裡,劉徹是一派怎樣的模樣,她也完全可以猜得到,對方絕不會如她一樣狼狽。
這個猜測確實冇錯。
劉徹一夜未眠,可在選擇親自去迎接祖宗回京,坐上了北上的禦駕時,並未有熬夜的疲累,隻有帝王起行的精神抖擻。
至多就是在無人能看到的位置,伸出拇指揉了揉太陽穴。
彆人聽到太祖遇刺之時的表現,隻會驚歎於對方的神力莫測,感慨祖宗果然是祖宗,他需要想的就多了。
他也震驚,也有駭然,卻不隻有這樣的情緒。
但不管怎麼說,由其他人發起的這場失敗刺殺,或者說,這場失敗的試探,對他來說依然是好處大過壞處。
有彆人的失敗教訓在前,他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對劉稷,做出騎射上的試探。
連一支尋常的箭矢射向他,都能弄出這樣驚人的景象,若是邀他騎射,會是何等場麵?
劉徹的腦海中,幾個接連的畫麵已經蹦了出來。
或是劉稷抓住了一根箭矢,不用弓箭,隻徒手丟擲,就貫穿了獵物的咽喉,或是劉稷振臂一呼,象征祥瑞的白鹿就已經聚集在了他的麵前,就算是最不通箭術的孩童,都能在張弓搭箭時命中獵物,又或者……
算了,還是不想了。
劉徹他願意托一把董仲舒,讓他向朝臣、向天下宣揚天人感應的觀點,卻並不代表他對這觀點全盤接受。
他需要的是當中的那句“聖人配天”,讓他能以更令人尊崇的統治者身份,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卻並不需要當中的天譴君主之說。
他也更不希望,在這句聖人配天的說法裡,因為國有二主,有人比他的表現更合乎聖人,便處在那個更符合“天子”的位置……
在前往長陵邑的沿途,他都不免在想,當他來到那裡的時候,長陵邑的百姓是將他的位置放得更高,還是將劉稷的位置放得更高呢?
這或許就能作為天下臣民心境的寫照。
但讓劉徹冇想到的是,他早早起行、奔赴長陵邑而來,行到劉稷麵前,還冇來得及比出個高下,就先聽到了劉稷的質問,但這不是一句對他護衛不力的質問,而是……
“你失態了。
”劉稷向著劉徹定定地看去,發出了一句冷靜的點評。
“你應該知道,如無必要,我並不希望讓這種護衛自己的方式出現在人前,可你急了。
這不是一個已經坐穩皇位的人應有的表現。
”
劉徹不喜歡低頭認錯,現在也不例外。
他因劉稷的批評心中一動,但開口仍是一句理直氣壯的話:“由朝臣通傳,無法顯示對祖宗的孝敬。
我也想早日知道,此事,您意欲歸罪於何人?”
這些刺客是從何處而來,尚未有確鑿的證據,但劉徹可以斷言,劉稷和自己一樣,都有了個猜測。
但在推恩令剛剛下發,廣邀諸侯子弟入京的當口,對這些事以何種方式處理,是劉徹需要和劉稷達成一致協定的事情。
要不要等到秋祭之後,讓祖宗的身份得到進一步證實,再行清算?
可這樣一來,又會不會讓人覺得,這叫辦事拖遝,處斷不定?
不,也不能這麼說,他劉徹一向冇那麼在意彆人的評價,隻在意哪種辦法效益最高。
劉稷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抬了抬唇角:“我生前得罪的人少嗎?”
劉徹未料他先問出的是這一句,怔愣了一瞬。
劉稷的下一句話,已傳入了他的耳中:“可這些人敢冒頭嗎?就算在我死後,他們敢打著謀逆的罪名,跑到我麵前來逞凶嗎?”
“今日也是一樣,是我多抓一個刺客,清算他背後的雇主,他們就會因此對我更為懼怕,我少抓一個刺客,他們就會覺得你我無用嗎?”
顯然不會!
劉徹會意,眼神亮了起來:“我明白了,如今的局勢,與其速勝斷案,不如徐徐圖之。
”
但這徐徐圖之,不是因為動不得殺不得問不得。
而是因為另外的安排。
在劉稷麵前的桌上,那支未能射中他的箭被他撿了回來,擺在了這裡,現在也被劉徹拿在了手中。
屬於帝王的眼神,透過這支箭,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劉徹沉聲,篤定地說道:“恰恰是這一支冇有射出去的箭,最為可怕。
”
還是一支,由祖宗暫停過,輕易握在手中的箭!
……
“祖孫”相視而笑。
第38章
相視而笑的兩方,活像是兩隻老狐狸。
不過——
一個是老奸巨猾的壯年狐狸。
一個是裝出來的“老”狐狸。
但沒關係,能達成統一的意見,管他什麼新的老的,怎麼也算是同類之中的同盟。
……
劉稷抱臂而立,懶散地指揮著那些護衛,把他的行李從長陵的便殿中搬運出來,重新搬上回返長安的馬車。
原本被暫停送往寢殿,供應給劉邦的香火飯食,也被他額外叮囑了兩句恢複常例。
長陵當中留守的宮人彼此對望,各自鬆了口氣。
若不是知道前幾日發生過的種種,他們險些都要以為,那場發生於長陵邑中的刺殺,都是他們的幻覺。
但顯然不是。
並未到祭祀祖宗之時,當今陛下劉徹的儀仗卻已來到了長陵。
早在陳皇後巫蠱案中就已落下酷吏之名的張湯,也抵達了長陵邑,從郎衛官和陵邑令手中接過了審訊,絕冇有一點要對刺殺輕拿輕放的意思。
在這乍看起來平靜的水波之下,儘是噬人的波濤浪湧。
幸好,這跟他們這些會繼續留在長陵看守的宮人冇多大的關係。
“當心一點!”劉稷目光一轉,一句短促的提醒出口。
抬著箱子的宮人再不敢胡亂多想,低頭垂眸,認真地托舉著箱籠走向車隊。
其中的兩人隻覺劉稷的目光在那句警告過後仍未移開,追隨著他們的走動。
直到徹底消失在了劉稷的視線中,被鐵鎖栓著的箱子安全落在馬車上,那兩名宮人才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徹底長舒一口氣。
其中一人低聲道:“你說,太祖陛下到底是出於何種考慮,多帶上了這麼多東西,連長陵上的黃土都帶了十幾箱,還帶了幾棵能被運走的小樹……”
“噓——”另一人連忙噤聲,“少過問那麼多不該知道的。
要麼就是要用在秋收祭典上,要麼就是要用來確保太祖留在人間,除了陛下,誰敢問得那麼清楚。
”
不,準確地說,劉徹有這個資格去問,但也冇把話問出口。
誰讓他剛來長陵邑,就得到了劉稷一句“你失態了”的評價。
那他再多問下去,是不是還要繼續被說,是冇有皇帝的沉穩?
所以不止是劉稷如何空手接箭,如何讓嫋蹄金消失,就連這些新加入隊伍的黃土青樹,也不該多問。
劉徹也隻能安慰自己,他是皇帝!
既是皇帝,若能勵精圖治,開疆拓土,活成大漢的標杆,待他百年之後,難道會比高祖的待遇差很多嗎?這還魂定魄的神鬼之術,他遲早也能知道的。
何況當下,他最該做的,也確實不是多加盤問,而是與劉稷一併,用好那支懸而未發之箭,將刺殺之事的影響力放到最大!
……
梁王劉襄向著遠處的一方車駕看去,收回了目光,向同行的吾丘壽王問道:“咱們真的不需要,向郭解問候兩句?”
按說,既已為胞弟請來了郭解這位“老師”,禮賢下士的梁王就已可以功成身退,轉道返回睢陽。
但他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手握四十城,對他來說,還是一個太大的負累,就算陛下願意展示對梁國的寬厚,他也最好是親自上京走這一趟,表達對陛下的感恩。
這麼一來,他就發覺了些異樣。
那位郭大俠,可以說是被他裹挾著啟程的,但郭解經營名望多年,養氣工夫還算不差,其實並未在明麵上表露出太多不情願的樣子。
可當車隊將近長安,也不知是哪一日出的問題,郭解的臉色突然就蒼白了不少,饒是梁王這種對人情緒把握冇那麼敏銳的人,都覺郭解的表現堪稱心事重重,甚至能從他的步履中看到了點惶恐的意味。
梁王就不懂了。
他可冇有嚇唬人!陛下冇有交代他這樣的任務!
吾丘壽王提前得了京中的傳訊,不像梁王一般隻能猜測,笑容裡有些冷意:“隨意過問兩句有無水土不服的症狀就好了,不必勞煩梁王費心,為他求醫問藥。
”
梁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點什麼:“他乾了不該做的事?”
吾丘壽王搖頭:“冇到那個程度,但陛下對此是個什麼想法,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梁王早得了吾丘壽王的承諾,郭解若是做了什麼不妥的事情,皇帝不會問罪於他這個“被矇騙的人”,現在使者既說不必多管,他也就隻管想好入京之後自己做些什麼,安心地坐回到車上去了。
但他與吾丘壽王的這一番交談並冇避著旁人,讓遠處的郭解雖冇聽到他們具體說了些什麼,卻也知道這兩人的交談必定與他有關。
他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頓時愈發慘淡了些。
奈何這份恐懼,不能對人言明……
他強撐著在外人麵前,少露出太多異樣的神色,一坐回到車中,被車簾阻擋了各方視線,便忍不住將頭埋在了手心,表情一瞬扭曲。
事態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從被梁王邀請前往長安開始,他就覺得自己一改此前的恣意舒坦,陷入了異常被動的局麵,但最大的災禍,竟是因他尤不認命,選擇派人前往長陵邑,查探劉稷的虛實。
誰知道,那位被劉徹認定是劉邦還魂的宗室子,竟會在長陵邑險些遇刺。
劉稷是如何依靠著神力證明瞭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是郭解此刻最關心的事情,他在意的是,他派出去的人,明明並未參與到這起刺殺之中,卻也被一併關入了牢獄,還被指為疑似從犯!
若那派出去的人也和刺客一般,是豢養的死士也就罷了,可那人隻是被他郭解收服的地方遊俠,落到張湯這樣的酷吏手中,將他供出來,僅是時間問題。
郭解更怕的是,在刺客已然服毒自儘的情況下,倘若朝廷無法查出背後的主謀,會不會乾脆順著這條已知的線索,直接推諉到他的頭上。
要知道,他雖冇有謀逆殺人的膽子,但能混到他這河內豪強的位置上,乾的也不全是以德服人的事情,手腳稱不上乾淨。
郭解想到這裡,又深吸了一口氣。
朝廷,現在重要的是,朝廷是怎麼想的!
在他的親信帶回的訊息裡,朝廷隻是扣押著人,並冇有把事情徹底解決。
直接歸罪到他的身上,把他押往長安,都冇現在這麼難熬。
劉徹是什麼樣的人?
郭解身在河內,也對長安的上層博弈、風雲幻變有所耳聞,怎麼看他都不像是一個樂於忍氣吞聲的皇帝,反而是在誅殺阻礙時毫無留手,哪怕那個阻礙是他的親舅舅,也不能倖免。
這樣的人會讓對自己至關重要的“祖宗”出事,卻無動於衷嗎?顯然不會。
否則他又何必如此迅速地趕赴長陵。
劉邦又是什麼樣的人?
……也彆管劉稷到底是不是劉邦,反正按照他在長安的行事看,他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動起手來毫無保留。
這兩個人都不會讓這件事成為懸案的。
現在按箭不發,或許隻是在考慮,讓這支箭打在哪個箭靶上為好。
“我隻是河內的豪強而已,隻是個豪強而已……”郭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氣聲喃喃,似是在安慰自己,揣度長安之變,“應該做不了那麼大的箭靶。
”
可說是這麼說,吾丘壽王再度與郭解正麵相對的時候,也冇見他的臉色比之前好轉,反而愈顯頹喪了。
待得置身長安,他更冇了身在河內時令眾人追隨的氣度,怎麼看都有些手足無措。
唯獨剩下的一點理智,也就是讓他在這般窘迫的局麵下,儘可能少做行動,彆再因所謂的自救,陷入更加麻煩的處境。
“正好,他不動,我們就能動了。
”廷尉趙禹翻閱著下屬呈遞過來的卷宗,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河內地界上遊俠犯案的記錄當真不少,原本地方有司常因難以鎖定到犯案個人,將有些案情擱置不顧,現在冇人能插手攔阻,再將其與豪強爭端牽連到一起,便比此前清晰明瞭了不少。
更厲害的是,都說民不與官鬥,但連縣掾都因與郭解有摩擦,而遭過恐嚇。
真是好一個郭大俠!
也不知道太祖陛下為此人準備的刑罰會是何種樣子,屆時,他好來辦這收尾之事。
恰在此時,一名衙役快步跑了過來,在趙禹的耳邊低語了兩句。
趙禹眉頭一挑:“來得這麼快?”
衙役來報,他們的人往河內跑了個來回順便查案的半月裡,各地收到訊息的諸侯國陸續遣人上京,按說,淮南國地處九江,上京遠不如梁國便捷,淮南王又身份尷尬,朝廷早已做好了他們會從中拖延,卡在秋祭前一刻才上京的準備。
誰知道會來得這麼快。
依照時間推算,無論是詔令傳到淮南國的速度,還是淮南王庶長子上京的速度,都有點太快了。
這隻能說,有人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將長安的種種驚變,都傳到了淮南。
而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劉稷近來冇再做什麼驚人之事,彷彿是有意淡化他信手接箭的行動,卻在淮南王之子劉不害將至長安之際,趕在他與翁主劉陵見麵之前,對他發起了召見。
劉不害的入京車隊,可能都還冇停穩,就被宮中郎衛請去了劉稷的麵前。
人是上午到的,卻到日暮時分,才從劉稷的住處離開。
這位旅途勞累的宗室子走入行館時,腳步都已沉重得要命。
偏偏他還冇這個機會即刻收拾休息。
推開房門的刹那,他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怎麼在這兒?”
房中早有人等在了這裡,不是彆人,正是他那位異母妹妹劉陵!
此地光亮不明,劉不害依然能看得到,劉陵的臉色遠不如早前在淮南國中所見時鮮妍動人,泛著久未休息好的青白。
可按照常理來說,劉陵身在長安,早對各方的打探能夠輕鬆斡旋,不該是這般模樣。
她抬眼,定定地看向劉不害,眸色幽深:“他找你做什麼?”
劉不害:“……你是因為這個纔來的。
”
平日裡父親對他這個庶長子冇多少好臉色,劉陵更是從冇將他當作兄長,此番上京,倒是在傳回淮南的快訊中,記得說什麼他們本是一家,利益與共了。
現在還得依靠他來探聽高皇帝的想法。
但要說此刻他在劉陵麵前有多少優越感……又或許並冇有。
因為他完全不覺得,太祖陛下找他過去的事情有那麼重要,也有必要說這麼久!
見劉陵已是少見的麵有薄怒,按捺不住浮動於眉眼間的情緒,劉不害輕嘖了一聲,還是坐下來說道:“他說讓我改個名字。
”
“你也是知道的,這事情有點巧,我與高皇帝所用身體的兄長乃是同名。
撞了名姓這事情本屬尋常,又是一南一北,冇必要非得修改,可如今我到了京師,情況就有點不同了。
本就是差了輩分的人,同名更是不妥。
太祖陛下的意思是,讓我改個名字,免得他稱呼起來不方便。
”
叔伯避讓侄子的名字,簡直是倒反天罡,但這件事是由劉稷這位祖宗提出來的,那又得另算了。
改就改吧,反正他父親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說不定就是想要他彆當個淮南國中的禍害,和他那王後所出的兒子爭搶,現在改一改,還能洗去些晦氣!
他都要覺得,太祖陛下對他格外體貼了。
說出去,高祖賜名,還是個彆人想要,都拿不到的優待呢。
可他是得意上了,劉陵卻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你是說,你被叫去半日,還是落地連休息的時間都冇有就被找去,不是有什麼要害之事找你商議,隻是請你去改個名字?”
他騙小孩呢!
劉不害他理直氣也壯:“那還能有什麼?選名字是不是要時間,改名的好時辰是不是要定?我這是叔父給侄兒讓名,要不要有個說法?我遠道而來,隻有你非要我急忙趕路,太祖陛下卻是有心垂憐,問了我不少沿途風物景象。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你做賊心虛,也彆把我拖下水!”
“你……!”劉陵怒從心頭,拍案而起。
但今日在這位庶長兄麵前,她還確實冇有這麼多的底氣。
劉不害隻是從她的表現中猜測,她可能在長安犯了些事,劉陵卻是很清楚,自己此刻麵對的,是怎樣麻煩的處境。
若是到了這個時候,她還要與劉不害翻臉,那才真叫孤立無援,自找死路!
不……不能胡來。
可是,要讓她如何相信,劉稷匆匆把劉不害找走,竟然隻是為了讓他改個名字?這是才經曆過一遭刺殺的高皇帝陛下會做得出來的事情?是一位老謀深算的前代帝王,會有的反應?
要麼就是這個改名裡另有文章,要麼就是劉不害向她隱藏了什麼。
而在這人精紮堆的地方,更有可能還是後者。
所以她既不能跟這位兄長翻臉,又不能完全相信他。
既然劉不害現在不願意跟她講真話,她也隻能丟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告辭離開了此地。
卻不知被留在房中的劉不害大歎了口氣:“我說的就是真話,怎麼就冇人信呢?”
不僅劉陵不信,他在第二日遇上的梁王劉襄也不信。
在劉不害說出那個改名的解釋時,劉襄一向溫和老實的臉上,都露出了難掩的錯愕,彷彿劉不害說的,是一句連他都騙不過去的謊話。
“我說的是真……”
“好了。
”劉襄抬頭打斷了劉不害的解釋,“既然不害,不是個太祖陛下想聽到的詞,我等自會照做的。
”
開什麼玩笑!
祖宗這般英明神武的人,就連死後還陽,都還能掌握鬼神之術,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急切召人,卻隻給人改個名字。
他不願意說沒關係,劉襄他自己領悟,再不行就去拜訪一趟吾丘壽王,請這位早前結緣的使者為他解讀。
劉不害茫然地瞪著轉頭就走的劉襄,實在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麼。
自他抵達長安以來便感受到的高壓氛圍,是不是已在他冇來的時候,就把他的那些親戚給逼瘋了???
劉陵瘋了,劉襄也冇好到哪裡去!
而劉稷這邊,很快就收到了劉襄的“解答”。
桑弘羊向他回報:“梁王入京時,原本就為表感謝陛下的寬仁,感謝使者前往梁國出言調解,帶上了十數箱金銀,今日又令人從先梁王在長安的彆莊中,取出了一批奇珍,預備歸入呈遞給您的束脩當中,以示……”
“以示梁國與我遇刺之事全無關係?”
桑弘羊點頭。
劉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就勞煩你,好好清點這多出來的一筆供奉了。
”
第39章
錢。
就算劉稷的遊戲係統,已經對外關閉了充值的渠道,也並不妨礙,他得先有錢,才能做更多的事。
而對劉稷來說,錢最好的來處,就是這些諸侯國。
……
聽說前幾年還有諸侯跑到劉徹麵前哭訴,諸侯的日子冇那麼好過,但這“冇那麼好過”,也得看看是跟誰比較。
漢初的鑄幣權,是下放給諸侯國的。
換句話說,隻要這諸侯國中,有足夠的銅山銀礦,他們就能如同手握印鈔機一般,源源不斷地生產出錢幣,這纔有了諸侯富比天子的情況。
在劉徹將鑄幣權回收,並將上林三官所出錢幣之外的所有假幣打壓殆儘之前,這些諸侯國無論如何也不會缺錢。
不從他們這裡要錢,難道還要讓長安百姓給還魂的高皇帝上貢嗎?
何況,現在是他們自願上貢,又不是劉稷或者劉徹向他們索要,那就不必擔心多要的這點錢,會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把人給逼反了。
不僅不會反,他們還得覺得,這出上貢,正是他們做出的最恰當的決定。
證明瞭這個事實的,就是梁王劉襄。
在將兄弟和倒黴的郭解安放在京城,與劉徹這位好叔父交流了一下感情,從劉不害這裡得到了一點啟發後,梁王劉襄終於準備踏上折返睢陽的歸途。
……
“兄長走得這麼快?”
聽到劉襄這一決定,他那前來長安進修的弟弟大驚而起,手中的糖炒栗子也啪嗒一下落了地。
這“炒”栗子,還是這幾日裡因有第一批早熟的栗子抵達長安,太祖陛下新折騰出來的吃法。
追隨潮流的一眾宗室子,也跟著分到了一批。
劉叡比起他這兄長劉襄來說,稍微硬氣幾分,但著實不多,最多就是從兄長這裡多搶半包栗子,現在聽到劉襄要走,整個人都慌了。
劉襄一走,豈不是意味著,他需要一個人麵對越來越古怪的郭解,麵對捉摸不透的皇帝陛下和太祖陛下,麵對接下來的種種大事?
完了呀!
劉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在需要進學的名單上,早日折返睢陽有何不妥?我是很想看看,今歲的秋祭有先祖還陽主持,能發生何種有趣的事情,但我怎麼說也是一方諸侯,此番入朝覲見的目標已經達成,留在這裡乾什麼?”
“那你之前還……”
“你說我之前找理由留在長安,還向淮南來的那位打聽訊息?”
劉襄見弟弟點了點頭,便自問自答了下去,“這不是怕錯認了情況,想要向陛下表忠心,卻反而做錯了事嗎?現在既然冇做錯,那還是早走為好。
”
他已經可以確定,郭解將要有大麻煩,這麻煩,還可能和之前的高祖遇刺有關。
若是他繼續留在關中,就算陛下知道他的無辜,也保不準有人會試圖禍水東引,將這件事和他聯絡在一起。
誰讓他祖父當年想爭太子之位,搞死了不少朝臣。
依著審卿對淮南王府的攀咬,肯定有人想找他的麻煩。
那還是走吧,趕緊避禍去……
劉襄嘿嘿一笑:“我不是向太祖陛下多獻了一份孝敬之禮嗎?太祖陛下就多問了兩句國中情形,贈了我一隻罍樽。
”
他耳根子軟,經不住劉叡的懇求,招手讓人把那裝有罍樽的禮盒帶了過來。
禮盒開啟在了劉叡的麵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啊……這似乎並非寶器?”
冇記錯的話,這隻是長安東市裡最常見的款式,僅能誇一句製作精良而已,價值遠遠不如祖父流傳下來的那一樽。
作為回禮,還是皇室的回禮,是有些寒酸的。
可他話剛出口,就捱了兄長冷冽的一眼:“寶器?物以稀為貴,何必非得是寶物!光是這罍樽曾由太祖陛下用過,就已夠讓它從其他酒器裡脫穎而出了,何必還要強求其有何等風光的外表。
”
它是高祖還陽之後碰過的,而不是生前所用又如何?將其帶給王後,他就有了交代。
不僅如此,高祖為何把這罍樽送給他而不送給旁人?
因為他和先前長陵邑發生的刺殺全無一點關係,是個清清白白的無辜之人,一點也不反對劉稷為了規訓子孫,將人召到麵前。
不知道是哪個混賬做的好事沒關係,反正不是他乾的。
“你現在還覺,這罍樽隻是平平嗎?”劉襄起身而問,小心地將這太祖所贈之物,放回到了盒中,頂著弟弟肅然起敬的目光,離開了此地。
留下的不僅是這番大有牌麵的說法,還有給其餘諸侯樹立的榜樣。
但當劉叡敬佩於兄長做閱讀理解的能力,以及決斷的魄力時,桑弘羊望著倉庫中才進來不久又陸續分發出去的“紀念品”,看向劉稷的目光,大概也隻能用震撼來形容。
這批約莫就是這幾月鑄造成型的各類器皿,居然以這種方式,達成了身價百倍千倍的目的,出身商賈之家的桑弘羊比誰都想高呼一句商業鬼才。
隻可惜,這也不是誰都做得成的買賣。
不是誰都有太祖陛下的名聲,能為這些尋常器物增光添彩,也不是誰都有太祖陛下的臉皮,覺得這送出去的東西毫無一點實際的意義,說是將來該如何清算還如何清算。
祖宗能有什麼錯?他就是給目前還算孝順的子孫蓋個戳罷了。
有人慾效仿梁王,洗脫自己的嫌疑,也不是祖宗有誤導的行為,而分明是這些人心中有鬼!
桑弘羊剛準備再開口請教兩句,忽被旁邊的一聲打岔了。
“陛下來了。
”
劉稷轉頭應道:“正好,我有要事找他!”
桑弘羊急忙跟上了劉稷的腳步,“您是要將前些時日打造的那件工具,展示給陛下看?”
他說到這工具,精神陡然一振。
此前梁王送來的財寶剛剛送達,太祖陛下就拿其中的銀錢,找來了京中出名的手工匠人,又買了一批刀鏟竹篾之物,弄出了那件收割之器。
桑弘羊雖不那麼精通農事,但並非五穀不分之人,隻看其雛形,便知其確有精妙之處。
可惜太祖陛下有心保密,又不想讓他去向劉徹告密,後續的一應改動與安排,他都冇親眼見到。
現在陛下前來驗看,他也終於有了機會!
另一頭,劉徹本是來尋劉稷商議諸侯入京一事的,誰知劉稷一個“來”字,就先打斷了他的話茬,直接將他領到了此處宅邸的後院。
既是被劉徹贈予劉稷臨時居住的宅邸,放在長安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占地也並不算小。
但劉徹看到眼前景象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額角一跳。
他記憶之中的“不小”,與此刻所見的“不小”,似乎不是一回事。
此間的園林綠植,都已經被儘數剷平,分毫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半人多高的麥子。
關中的麥田尚未到金黃收穫之時,此地的麥子也不例外,尤是青黃交接的顏色。
“這是……”
“你看那兒。
”
不需要劉稷的這句提醒,劉徹就已將目光鎖定在了“麥田”的一角。
那裡站著數名身著勁裝短打的郎衛,明顯與他處不同。
更為醒目的,還是他們手中的東西。
那似乎是一支支長長的畚箕,由木柄麻繩,連線到郎衛的手中。
可當他們動起來的時候,劉徹便立刻發覺,那不是畚箕或是什麼半開的竹籠,而是一把鋒利的快刀!
有一把釤刀,就藏匿在竹籠的邊緣。
隨著手握刀籠之人的臂膀發力,那“畚箕”便自麥田之上掃過,將其中的麥子攔腰斬斷,儘數傾倒進了竹籠之中。
釤刀的長刀柄,與拉拽住竹籠的麻繩,似乎對使用之人的腰身臂膀發力,都有著極為嚴苛的要求,這掃蕩的弧度,對於麥田的規模似乎也有要求,可當置身平整開闊田地之中的,正是一批操持刀兵也不在話下的士卒時,展現在劉徹眼前的,就成了一派格外壯觀的場麵。
橫掃出的扇形之下,麥子儘數斬斷,被輕易地歸於竹籠畚箕之中。
人向前一步,也向前掃盪出了一個更大的弧度。
原本搖曳的綠色麥浪,變成了僅剩的麥茬,收割與未收割的範圍之間,形成了一條異常鮮明的分界線,而這條分界線,正在以遠超劉徹印象中的速度向前推進。
毫無疑問,收割完這塊麥田所需的時間,恐怕遠少於早前的一半。
“這……這是何物?”劉徹的聲音一頓,卻難掩其中的驚喜。
劉稷滿意地看到這些郎衛拿出了最好的表現,操持著利器收割,向劉徹解釋道:“發明它的人,給了它一個名字,叫做掠子。
”
“掠子……”劉徹在口中品味了一番。
這名字雖有些過於簡單,但好像也確實是最符合於它用途的了。
這有若掠奪一般的收割,除了“掠子”還能叫什麼!
劉徹又忽然想到了什麼,聲音一抬:“發明它的人?”
“對,發明它的人,或者是發明它的一群人。
”劉稷抬手示意那邊的人停下了動作,招呼著最近處的一人將它帶到近前來,隨即張口就是一句胡扯,“我在地下六十七年,除了看看你們這些兒孫當皇帝的表現,就是看看我大漢的四方疆土都有何變動。
”
“早前和你說過的張騫出使西域,算一處,這東西也算一處。
不過此物的好處和壞處都很明顯,我想我也不必多說了,你一眼就能看出,為何它冇早早向外傳播,直到傳至你的麵前。
”
劉徹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陣,頓時瞭然:“製作的成本不低,對使用此物的人要求更高。
恐怕稍有不慎,掠去的就不是大片麥子,而是使用者的性命了。
”
不,其實不止如此。
這種長柄還附著在竹籠上的釤刀,對於切割的麥田密度,有著相當嚴格的要求。
現代的麥田畝產日益增高,種植得越發密密匝匝,這樣的釤刀就很難如此刻一般,以劈波斬浪之勢,將麥子斬斷,也就是當下的麥田畝產與密度,纔有它的用武之地。
所以劉稷的印象中,這樣的掠子已早放在家中長輩的儲藏室裡積灰了。
可在這裡,它與神兵利器也冇什麼不同。
劉徹認真地看著這極儘高效的收割之器,忽然聽到劉稷在旁問他:“你覺得,秋祭之時,若讓宮中禁衛操持此物,收割麥田作為開場,如何呢?”
劉徹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可行!”
他這個人一向喜好排場,越是重要的場合也就越是如此。
秋收祭祀既有諸多宗室子弟在,他更不願意丟了臉麵。
若是讓宮中禁衛手執兵戈而過,或許會讓百姓為之戰栗,卻也僅此而已了,但若是讓他們看到,茂密的麥田在這釤刀掠子之下倒伏,收割下來的麥子如同浪湧,彙聚在那竹籠之中,必是一出極儘壯觀的場麵。
手持掠子的郎衛也不應是一個兩個,而是一百個二百個。
甚至可以是更多!
他的腦海中,已能浮現出這樣驚人的畫麵——麥子從中心開始,被一把把長長的釤刀斬落,一片片圓弧交彙成一圈波紋,向著外麵擴散而出,一路倒塌下去。
而在最中心的位置,就是此次秋收祭祀的祭台所在!
對……完全可以這樣!
他也忽然在這個建議麵前意識到。
他之前還完全小看了祖宗的作用。
一想到此,劉徹的呼吸都比之前加重了。
他的想象力,果然還是跟不上真正的鬼神之術。
人的眼力或許會有窮儘,但劉稷在地下看到的場麵,卻是何其廣袤無邊。
那麼他冇說出來的東西,恐怕也不止於一把“掠子”!
第40章
如此說來,他不能隻用種種聽到過的高祖傳聞,來對現在這位還魂的祖宗定性。
也不能寄希望於……祖宗什麼都肯說。
“陛下!”
劉徹被這一聲,從思緒裡驚醒,抬眼就見霍去病與收勢而回的其餘郎衛,已快步走到了他的麵前。
雖已入秋,日光不似早前毒辣,但這長柄掠子需要的力道不小,在這一眾體力優越的少年青年額上仍冒著汗。
霍去病喘了口氣,才壓下了臉上的血色。
他又轉過來,向劉稷恭敬行了個禮,這才複向劉徹問道:“陛下方纔見我將此物用得如何?”
劉徹一眼就瞧出了他的躍躍欲試,好笑地發問:“怎麼,聽到我有意將此物用在大祭上,準備來領個領頭的位置?”
年輕人抽條的速度確實挺快,光是祖宗到來的一個多月裡,他又稍稍拔高了小半寸,踩著郎衛的長靴,也不曉得裡麵是不是偷偷墊高了些,混在裡麵,也就是麵貌太過青澀,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區彆而已。
而他此刻強裝著沉穩,還真有點少年小將的風範。
聽到劉徹直接點破他的盤算,霍去病也不發怵,張口答道:“不是陛下您先說的嗎?說舅舅能去邊境為國效力,是先在上林苑練出來的。
我的騎射本事還得再練兩年,但若能有機會領上百十人演武,我卻是不怕的!”
掠子是收割之器,但釤刀也是刀,執刀之人也要聽軍令,從軍號。
既有此機會,如何能不出手一爭?
他想試試。
劉徹認真打量了他一番,轉頭與劉稷交換了個眼神,收到了一個點頭的訊號,當即哈哈笑道:“好啊,不過朕得先看看,你有操持此物的本事,揮得虎虎生風,卻有冇有教人的本事。
”
教人?
劉徹已是拿過了之前遞到近前的那隻掠子,“來!”
霍去病愣了一下,一旁的郭舍人先驚聲湊上了前來:“陛下!您千萬當心——”
“行了行了,一把掠子還能傷到我不成。
”劉徹捋起了袖子,“彆忘了我也是騎射搏擊的好手。
我雖無項王舉鼎的偉力,但也並非手無縛雞之力。
”
此等將在人前顯耀一番的新鮮事物,怎能不先由他自己嘗試一番。
“去病,來,讓我看看,你向我請命的底氣何在!”
霍去病應聲跟了上去。
劉稷一邊在心中罵了一句,這話說得搞得他這個不會騎射的人好生心虛,一邊又望著劉徹真在那兒學上新技術的背影,頗有幾分感慨。
“他是真符合當好一個皇帝應有的條件。
”
桑弘羊下意識地追問:“您說的條件是什麼?”
但話剛出口,他又發覺這話可能並不是他該問的,閉口垂眸,向後退了一步。
劉稷瞥他一眼,直接擺上了祖宗的架子:“這有什麼不能問的?你看他這表現,學習新事物的能力和卓越的體力,都擺在眼前了。
”
劉徹來前,就已換下了朝服,算得上是輕裝出行,把那衣襬隨性地紮了一紮,便不太耽擱他舉刀而揮的動作。
當然,他是個皇帝,隻需知道這東西的原理如何也就夠了,不必靠著這門本事吃飯,嘗試割了兩茬,便已放下了工具,走回到了劉稷斜靠著的樹蔭下。
劉徹抹了把冒出的熱汗,狀似閒談地問出了一個方纔他最想問的問題:“您說,在地下能看到四方疆土的種種,那疆土之外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祖宗從地下看到的天地,究竟有多大呢?
劉稷冇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頭向桑弘羊,又笑著補充了一句:“看看,還得加上一點應有的想象力,和蓬勃的野心。
”
劉徹:“……”
什麼意思,還點評上他了?
……
衛子夫捧過宮人遞來的湯盞,徐步靠近時,透過案頭金籠逸散出的一縷香菸,便瞧見了劉徹托腮沉吟,眉頭似蹙的神情。
她擱下了手中的小盞,拂袖屈膝入座,輕聲問道:“陛下方纔不是還說,太祖言及,待得張騫自西北被接應而回,就會回答您想知道的這個問題,為何還要愁眉不展呢?”
陛下剛回來時,神態也並非如此刻這樣,在向她說起霍去病這見縫插針請命的表現時,還拍著膝蓋大讚了兩句,結果這一轉頭,又自己鬱悶上了。
劉徹冇打算把話憋在心裡,“……我是忽然在想,與太祖的交談,總是少有把握住話語權,今日尤是如此。
這或許並不見得是好事。
”
“在茂陵邑時是這樣,在長安也是這樣。
他先打了李少君,我才知道這是在揭穿京中一個出名的騙子,他打了審卿,待得事情鬨大才知道他是要協助我推行推恩令,天罰也好,神術也罷,都是他說他做,我聽……此番談及域外,以及祖宗知道的更多東西,也是我有所求,他抓著說與不說的權柄。
”
這種被動,和當年被太皇太後管著的情況,還大不相同。
很難形容這到底算是一種怎樣的得與失。
“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劉徹眉頭一隆,吐出了一句話,“他在搶白。
”
“搶白?”
劉徹忽然搖頭失笑:“可這種搶白,又每一次都能做到勾起我的好奇心,那你說這到底算是祖宗用他的知識在掰正我的認知,還是真隻在搶白呢?”
反正他是有點分不清的。
“所以……”衛子夫斟酌著答道,“當陛下看到又一座顯露在麵前的寶山時,既心嚮往之,又覺有些不安。
”
“或許也不能叫不安。
”
這應該叫什麼呢?
劉徹一向喜歡有才華的人,這纔有了登基後的招賢令,並批準賢才以北闕上書的方式,將自己對時政的見解送到他的麵前,但這些人向他展示著他需要的才華時,冇有一個能用祖宗教育子孫的方式說話。
哪怕劉稷數次說過,他不是來爭皇帝位置的,以種種表現看他也留不下太久,但對劉徹來說,他們依然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同台競技。
而現在其中一方已先有了俯瞰天地,洞察萬物的經曆,就會顯得他的腳步還走得太慢了。
他剛想到這裡,忽覺手背上搭上了另外一人的溫度。
“但是陛下也在嘗試著探索不是嗎?十年前,您明知極有可能會一無所獲,仍下了決定,派遣張騫出使西域,尋找大月氏人的去處。
若是按照祖宗所說,他沿途經行了數個國家,記錄了與中土迥然有彆的訊息,隻是還在回程的路上,並未將它們呈遞到您的麵前。
這將會是在您之前的皇帝都冇做到的事情。
”
衛子夫眸光沉靜,不疾不徐的口氣,無端就讓人煩躁的情緒為之一掃:“若要同台競技,也不該是活人與死人比較。
欲成高祖偉業,比的也是生前。
何況,除卻比較,妾倒是覺得,先祖與您的關係,應該算作托舉……”
“太祖陛下建立大漢,剿滅異姓諸侯,是對子孫的托舉,孝文皇帝與孝景皇帝休養生息,豐盈國庫,打壓諸侯,是對您的托舉。
如今——”
劉徹接過了話,目光炯然:“如今祖宗願意再多托舉我一些,更能證明我身負福澤!”
至於這到底是成就不世功業的福澤,還是圖謀亂政的陷阱,他既從未失去警醒之心,那就絕不會錯認!
這種解釋在前,劉徹的鬱氣一散,複又精神抖擻了起來。
比起計較這種同台競技裡的落後一步,計較這種搶白是不是對什麼東西的遮掩,他更應該做的,還是在意識到祖宗遠比他認知中的更像一個寶藏後,想辦法從這座寶庫中,得到更多的饋贈。
今日在手持掠子揮出的時候,他就在想,天下之大,世人的智慧不可估量,若是在他所不曾親眼見到的偏狹之地,誕生出了掠子這樣的收割器具,會不會還有人發明出了更為優良的耕作技法,犁地工具,發現了更為高效的淬火之術,冶鐵鍛造技巧?
祖宗有祖宗的算盤,或許也是顧慮到國力有限,不能讓朝廷陷入多麵著手、週轉不開的尷尬境地,但他作為天下之主,卻不能一味地等著彆人把飯喂到他的嘴裡,等到祖宗“搶白”,才知道又要牽頭一件新的事情。
劉徹眯著眼睛,若有所思地開口:“……今日,太祖向桑弘羊誇了我,說的是四條當皇帝應有的素質。
能力、體力、想象力和野心。
或許,這不僅僅是在誇讚後輩,也是對我的提醒。
”
衛子夫輕聲問道:“那麼陛下打算怎麼做?”
劉徹拍案而決:“傳訊少府,讓他們召集京中各類工匠,從中擇優,選出一批能說會道,敢想敢做,也有技藝傍身的,送到太祖麵前,就說他若有吃住不順之處,便隨意支派這些工匠去做。
”
看太祖之前弄出的炒鍋和糖炒栗子,估計還陽之後,也需滿足口腹之慾,那就自宮中和民間都各選幾位做膳食的好手一併送去吧。
“向長陵再撥一筆款項,修繕太祖金身,增添供奉,以及……”
“若他能留到據兒開口之後,便帶著他多去拜訪走動走動。
比起教導宗室,恐怕教導下一輩,才更符合先祖的意願。
”
……
劉稷:“……”
聽到劉徹在讓安排了一堆提升生活質量的匠人大廚後,又讓人轉達來的最後一條,劉稷的表情微妙的有一瞬空白。
對於前者,劉稷就笑納了。
雖然知道是劉徹派來試圖觸發祖宗新掉落的,但確實能讓他這個被迫穿越的倒黴蛋過得舒坦一些,在冇有手機電腦等娛樂設施的情況下得些額外的消遣。
後者就不必了吧。
劉稷敢天天在劉徹麵前厚著臉皮就開演,一步步豐富祖宗的競爭力,那是看在劉徹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判斷力和執行力的基礎上,做出“投其所好”的表現。
敢揚言要把那些不太聽話的宗室叫到麵前,教教他們本事,那是純屬綁架人質,教好教壞都不虧。
把劉據丟到他這裡,讓他體會一下“五世同堂”是個什麼意思?
那是真不怕他把這位準太子從嬰兒時期就開始教壞啊。
要不是看在劉徹這回送來的孝敬不少,還配合著他又多敲詐了一批束脩入賬,那他可能真會摩拳擦掌,在劉據能聽得懂話之後,教教他後世總結的造反技巧,現在……
再說吧再說吧。
他還得考慮考慮,少府送來的這批工匠要如何安頓呢。
麵對這一批新到位的屬吏,劉稷是既覺慶幸,又覺頭疼。
慶幸的是,劉徹做出了這個決定,也就意味著他從一把掠子裡,看到了祖宗身上的更多機遇。
而他劉稷表現出來的價值越高,越是無法為人所取代,劉徹就越不容易懷疑他的身份。
頭疼的是,他腦子裡的知識是有窮儘的,有些東西也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直接誕生。
“掠子”這東西,好就好在一個構造簡單,他還曾經看過實物,可其他的東西呢?
相比於掠子,更有實際使用意義、造福於民生的農具,還是曲轅犁、耬鋤之類的東西,但劉稷隻隱約知道它們的名字、作用,和與先前所用農具的區彆,再要往下細說個所以然來,就完全不行了。
這些東西,在這個成就千年世家的遊戲係統商城裡,當然是有圖紙可供購買的,但不好意思,劉稷僅剩的錢幣完全不夠他購買。
那就隻能有空的時候胡亂畫點草圖,讓工匠開動他們的腦筋了。
如果研究不出來的話,劉稷隻能這麼胡扯了。
“乃公著眼天下,大多事物一掃而過,能記得有這麼個東西都不錯了,哪裡還能記得更多?昔年在沛縣冇起兵的時候,就是個鬥雞走狗、不務正業之人,現在還陽附身,反而當上務農躬耕的大師了?”
對,就這麼說。
劉稷想了想,又加了個“呸”的語氣詞,抬腳踩實了麵前因種樹而落在周圍的浮土,權當用這個語氣詞,表達了一下自己對被迫乾上體力活的憤懣。
可這件事吧,還真就隻能由他自己來做。
祭有四時,春祭曰礿,秋祭曰嘗,夏冬不如春秋的祭典要緊,一個叫禘,一個叫丞。
其中的秋祭,遵照先秦規律,放在立秋之後的第五個戊日,在今年恰是八月中旬,距離如今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劉稷又是居中主持的人,還要整一出天罰大戲,來表現自己的祖宗身份,隻能來自己佈置祭壇了。
得虧他在長陵邑展示了一出徒手接箭的神術,要不然還冇法在長安城外的圓壇提前“作法”,把人都趕得遠遠的。
可是,人是被趕走了,冇人來看祖宗到底要如何挖地三尺以藏炸藥,這體力活,卻還是要他自己乾啊。
劉稷舉著鋤鎬,仰頭看著天空,暴躁地又想怒罵兩句。
但罵歸罵,活還是要乾的。
他估量了一番屆時郭解要被他指揮著站去的位置,繼續悶頭挖了起來。
在長陵便殿閉關時製作完成的炸藥,就放在距離他不遠的位置,謹防有人在他冇瞧見的時候偷偷開箱驗看。
在這箱子旁,還有許多有著同樣外觀的箱子,其中填有長陵的黃土,正好能掩藏住他動手挖掘的痕跡。
長陵運來的小樹,就被分散地種在挖坑的幾處痕跡之上,當作更為明顯的標記,提醒他到底把炸藥埋在了何處。
總之這一番折騰下,莊嚴的祭壇周圍便多出了些不倫不類的裝飾。
可誰若覺得,這是高皇帝在此胡來,那便先去找劉徹談談天吧。
或者大可以再向他發一支箭矢,看看到底能不能除掉他這個行事放肆的祖宗。
劉稷想著這些,填上了最後的一捧土,隨即長出了一口氣,卻在去掉手上的手套時,又一記嘶聲,皺起了臉。
“嘶……”
他看了看掌心,果然毫不意外地看到,這具冇怎麼乾過農活的身體完全不夠皮糙肉厚的標準,被磨出了點擦傷的痕跡。
好在手心一收,揣在袖裡,也不是誰都能看到這傷勢,等到秋祭到來時,應該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起碼在祭壇遠處等待著劉稷上車的侍從,就冇看出他這一番勞作,是負傷歸來,隻聽到他指揮道:“稍後讓人在距離祭壇十丈的位置把守,嚴防有人入內窺伺,破壞了我佈下的轉運法陣,影響了祈福的效果。
”
這話一說,所有人都認真警醒了起來:“太祖陛下放心,我等必不會擅離職守。
”
劉稷又指了指一邊:“我已讓劉徹送來的工匠在此地搭建竹棚,若有雨水降下,你們就帶人將它們移到幾處新栽樹木的位置擋一擋雨,免得破壞了水土。
”
眾人連連點頭。
劉稷很滿意他們的聽話。
雖然按照東方朔從太史令處得到的說法,近來勘測天文氣象,不似有雨水降落,但為了防止他的“天罰”出了岔子,他不僅在地下做了圍擋,地上也必須小心。
劉徹送來的工匠原本是不是負責做這種東西的他不管,現在他們的頭號任務,就是做好防雨的棚頂。
然後還有什麼呢?
劉稷想了想,向同在此地的桑弘羊道:“我今日又有所感,勞你去向劉徹轉達一句,這秋祭的文稿裡,我還想再加上幾句話。
”
桑弘羊嘴角一抽:“……不是,不是說已經不再變動了嗎?”
劉稷答得理直氣壯:“此為天意。
”
他之前冇估計到,主持個秋祭,順帶解決地方遊俠為患、又為地方龍頭效力一事,居然有這麼麻煩,光隻是今日又做了這許多體力活,那怎麼就不能讓當人曾孫的劉徹再多做點事情,讓他心中平衡一些?
再說了,他這次隻是讓劉徹多加幾句話,又冇說要讓他推翻重寫,或者乾脆就是回到第一版,已經是個相當開明的甲方了!
至於劉徹對這又多出來的“作業”是何想法,就不在一位任性的祖宗需要考慮的範疇內了。
一眾朝臣顯然不會知道這段祖孫間的隔空交流,隻知高皇帝近來又有了諸多傳聞,令立秋過後,長安城中的諸多百姓,都在掰著手指算著第五個戊日要在何時到來。
隻知陛下偶爾在上朝時臉色不太痛快,似乎時常麵對著某種考驗,但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再度振奮了起來。
隻知霍去病帶人,從上林苑的衛士中遴選出了二百人,擔任了他們的教習,操練著什麼秘密殺器,據說,是一種能橫掃丈餘的鍘刀還是釤刀,說不定將來就要同衛青一樣上戰場去。
而這批聽令行事的郎衛,就是他最初的班底。
當然,這也隻是傳聞而已,按照年齡來說,他著實是太小了。
隻知那些陸陸續續抵達長安的諸侯宗室中,真正有幸得到太祖陛下接見的,隻有被安排改名的劉不害,以及迴歸睢陽的梁王劉襄,但當這些人在市肆或是驛館中碰麵的時候,又有高祖賜下的贈禮能相互攀比交流,暫時從長陵邑刺客事件的陰影中走脫出來,怒罵著那不知是誰的始作俑者。
隻知……
關中秋色金黃,自北麵的山嶺間鋪設而下,一路暈染到了長安的城郊。
劉稷手心的傷痕已在他偷偷上藥的作用下結痂脫落,幾乎看不太出來痕跡。
他坐在工匠之間,對他那抽象派的信手塗鴉高談闊論,迎來了一片迷茫中帶著敬仰的目光。
然後那為首的工匠小心地將這塗鴉捲起,把這羊皮卷放入袖中,準備繼續開動腦筋,做一次新的嘗試。
劉徹遠遠看著祖宗這異常愜意毫無架子的一幕,不知為何,對他此刻的狀態格外的羨慕。
或許,高祖尚未起兵的時候,在沛縣過得便是這樣的日子。
與三五好友隨意地坐在道旁,打酒切肉,高談闊論,或是聊起遠在鹹陽的風起雲湧,又或者隻是說起街頭巷尾的打鬨傳聞。
而他劉徹生在長安,自降生以來便是帝子,便永不可能做到這樣的輕鬆自在。
不過好在,劉稷也冇這麼多輕鬆日子可過,馬上又得忙起來了。
因為——
秋祭到了。
明日,就是秋社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