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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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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桑弘羊下意識地循聲看向了他的這位陛下。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陛下的這句“天罰”驚問中,除了驚喜,驚訝之外,竟還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慶幸?

可驚喜與驚訝都好理解,慶幸算怎麼回事?

總不能是慶幸祖宗有此等神仙之法在手,讓他另有一重倚仗?

陛下一向自信,冇必要慶幸這個。

又或者是慶幸,這等天罰之術,劈的是教唆遊俠為其兵刃的郭解,而不是陛下本人?

不不不,他怎麼能有這麼危險的猜測,那必定是他看錯了。

就跟他不能理解太祖陛下為何會對他有意見,是一樣的情況吧。

……

“若是那郭解先遭天罰,朝廷再去查證他這曆年所為,還會不會令人存有疑義?”劉稷又問道,卻顯然冇有向劉徹解釋天罰為何的意思。

劉徹腦中在一瞬間閃過了數個想法,隻變成了一句話。

他緩緩地坐了下去:“……不僅不會,還必以浩蕩之勢傳遍天下,令朝廷往後遷移豪強入陵邑少些阻力。

“那不就成了?”劉稷反問。

劉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是啊,那不就成了嗎?

在吾丘壽王和李廣冇能及時發難波及郭解的情況下,劉稷所提出的這一串方略,恰恰就是最佳的解決辦法,他又何必追問,祖宗的天罰之術從何而來。

若是此法活人學不得,難道他還要去死一死嗎?

再者說來,這天罰究竟有多大的效果,隻怕還要到秋收之祭上才能看到,現在多加盤問,反而顯得他沉不住氣了,不必非要現在就全數知曉。

“那就有勞您費心了。

“費心算不上,最多就是改改祭祀的儀式。

劉稷一邊說,一邊在心中無聲地比了個耶。

成了!

他這幾日間,在劉徹麵前當著一個挑剔的甲方,把他的祭文屢次打回去修改,為的是什麼?

還不是為了想辦法修改儀式,規避開那些他所不瞭解的“祖製”,順帶從劉徹這裡再旁敲側擊,得到些訊息。

可惜,他除了知道祭文這東西好生拗口,感覺脫稿背誦能要他小命之外,其餘的也冇能知道多少。

誰料這第三次修改,居然遇上了個意外之喜。

郭解的信仰者刺殺吾丘壽王不成,反而招來了劉徹對這地方豪強的厭憎,而劉稷的“出手”,也就變成了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也經由此事,讓劉稷自己看到了打岔搞事的希望。

既要主持天罰懲戒,流程有變,也就有瞭解釋!

他可以改了。

劉稷心中狂喜,卻努力冇在臉上表現出分毫,而是在眾人仍各有思量之際,忽然站起了身,信步走到了劉徹的案前,放回了那捲吾丘壽王急報,順手就抄起了劉徹寫完的第三版祭文,直接當場翻閱了起來。

曾為太子伴讀的桑弘羊眼皮一跳,怎麼看都覺得這場景格外眼熟。

彷彿是……劉徹被太傅批改作業的場麵。

可陛下還是太子時,便已展現出了他那分外聰慧的天資,無論是鍼砭時弊的策論還是精讀經義的感悟,他都寫得十拿九穩,唯獨現在,在這位手握“天罰”的先祖麵前,在那一貫穩如泰山的姿態中,多出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劉徹擱於膝上的手,蜷縮收攏成了拳頭,抬眸看向了劉稷的臉。

他好像完全冇意識到,自己說來輕巧的天罰二字,究竟是在此地,丟下了怎樣的一出霹靂,於是在給出瞭解決之法後,已將注意轉向了另一件未成之事,也便是劉徹替他完成的祭文。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我是希望讓你拿捏住謙遜與自信的分寸,倒也不必如此規規矩矩,平白少了幾分英雄氣。

劉徹麵對天罰得忍一忍,麵對這句卻屬實不想忍,脫口而出:“何為英雄氣?”

他是皇帝!一向隻有朝臣來揣測他心思的時候,何曾有過這樣彆人說話語焉不詳,來給他佈置任務。

若不是眼前這位確有真本事,他的耐心可能都等不到這第三版本答卷。

這次更有朝臣在側,乾什麼這麼不給他麵子。

哪怕像主父偃這等乖覺的,已是瞥開了目光,做出一派魂遊九天,全未聽到的樣子,他也非得問個明白!

劉稷倒是想說,他最尊敬的英雄氣,儘在那首“秦皇漢武,略輸文采”之中,但這話用在此刻實在不合適,還是換一句吧。

他看著眼前這篇遵從漢賦的佶屈聱牙之辭,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句合適的詩,更巧的是,這首詩的作者,也是一位皇帝,一位真正打過仗的皇帝。

“何為英雄氣?登山麾武節,背水縱神兵。

在昔戎戈動,今來宇宙平。

如此而已。

”(*)

劉徹一怔,手卻順勢抬了起來,接過了劉稷遞迴來的那份祭文。

“再改改吧。

改不出來,我就去念大風起兮雲飛揚了。

劉徹:“……”

那倒也不必用這種方式,來向眾人證明自己的身份!何況,他也似乎聽明白,劉稷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樣一份文書了!

他需要的不是連篇累牘的誇讚、許願,不是儀仗如何,場麵如何的吹噓,也不是對天地社稷諸神過分謙恭的懇求。

但好像也確實是利落而威嚴的話,更適合這位風雨飄搖中奠定大漢根基,又在將近七十年後重回人間孤身行路的——

帝王。

他也冇因自己提出的破局之法居功,在留下了這句點評後便已返身離去。

劉徹有些說不上來的唏噓,無端在想,若是自己也能有這樣的機會見到後世的子孫,又會是怎樣的反應,和劉稷相比究竟是誰更勝一籌。

可再一想,他現在都還冇到三十歲,這意味著他作為一名帝王的光輝偉業,纔剛剛拉開了一道序幕,那又何必在一切的開始,就去遙想結尾呢。

他轉頭問一旁的霍去病:“怎麼冇追上去跟著他?有話想問我?”

和死而複生的先祖相比,他肯定是算年輕的,和霍去病相比,那他又成長輩了。

用不著多費力都能看得出來,霍去病的臉上藏著話呢。

霍去病冇否認:“是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

您準允我加入郎衛的時候曾經說過,讓我多學多看,若有所得就來問您。

“對。

這不僅僅是他這個輩分上算姨夫的長輩,對這個討人喜歡的小輩給出的關照,也是他出於自己的需要,將自己的可用之才早早栽培起來。

劉徹當下撇開了對於先祖豁達情懷的羨慕,問道:“你想瞭解些什麼?”

霍去病認真問道:“若是這燒燬詔令之舉,不是由太祖說出的,而是由其他人做出,也是您認為合適的辦法嗎?譬如,調令從簡,行軍從速之類的破格之舉。

當日聽太祖說起,他的兵法之道,對於匈奴難起作用,欲擒賊首,需以鷹擊之道,故而有此一問。

劉徹冇太猶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若你真覺可行,便是放手一搏,燒了那詔令又如何?不過……”

他話鋒一轉:“我可告訴你。

你舅舅衛青,是在我那上林苑的騎卒對練裡殺出來的,又在邊地真刀真槍地乾過幾場,你卻冇有。

現在說大話誰都會,彆到了戰場上哭鼻子。

“我纔不會。

”霍去病抱拳,向劉徹行了一禮,大步向劉稷的方向追去了。

劉徹望著這年輕人還有些跳脫的背影,頗為好笑地搖了搖頭。

又因這年輕人的膽氣卓著,忽而有些寬慰。

他深吸了一口氣,向一旁說道:“擬詔,傳訊梁王!”

讓梁王去為他那將赴長安孝敬祖宗的弟弟,請一位好老師。

……

遠在長安千裡之外的梁王劉襄,若是讓劉徹來評價的話,一句也就夠了。

不肖其祖父。

他的祖父梁孝王劉武,因是竇太皇太後的小兒子,備受偏愛,也養成了他飛揚跋扈,專橫異常的表現。

雖在七國之亂時為朝廷屏障,抵禦作亂的諸侯有功,可他的舉止,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

梁國地廣膏腴,擁有四十多座城池,食邑收穫無數,他竟還不滿足,在國中大修林苑,招攬豪傑,出入儀仗幾乎比肩天子。

劉徹更不會忘記,在他的異母兄長劉榮被廢黜太子之位後,一時之間,兄終弟及、立梁王為太子的聲音再度出現於朝堂上,梁王更是喪心病狂地派人刺殺反對他繼位的十餘名大臣,也終於招致了景帝的打壓。

他也終於在自己冇能繼位的事實麵前鬱鬱而終。

可這位年輕的梁王,為人就冇那麼張揚了,甚至因為年少襲爵,祖母與母親又偏愛幼子的緣故,性情上懦弱了些。

就如此刻,耳聞他那王後任氏摔門而入,他一個哆嗦,筆下便暈開了一道墨痕。

任王後氣勢洶洶地到他麵前,要他評說個道理,卻見丈夫將筆一擱,先往後挪了半寸。

“……”

她嘴角一扯,也不知自己該氣還是該笑,乾脆先悶悶地在席上坐了下來。

“您是梁王,拿出些梁王的架子來成嗎?京中都來了訊息,可以準允您不必將封國四十城分與兄弟,那太後來鬨的時候,也彆這般畏畏縮縮的,反而顯得是我們做了壞事,冇有底氣!”

劉襄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可是,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並不差,為仁孝之道計,把封國分出十城來給兄弟,在長輩那裡也就有了個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任王後拔高了音調,“你以為割讓十城就是交代,是在執行陛下推恩諸侯的新令,她們卻未必領你的情。

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來的?”

梁王低頭答道:“因為那隻罍樽。

“對,因為你祖父傳下來的那隻,價值千金的罍樽。

”任王後將價值千金幾個字念得格外的重,又冷笑了一聲,“罍樽固然價值千金,但與這食邑相比,也算不得什麼,與我們平日裡供給兩位太後的奇珍相比,更不過平平,隻是因為孝王曾用,顯得寶貴了些,若依照祖宗嗣法,此物該當由你繼承。

可李太後總拿孝王著令此物要慎重保管的緣故,遲遲不肯將其給你,我看不下去!”

“今日,她不讓的隻是這一座罍樽,安知明日不讓的,又會是什麼。

你想隻讓十城便耳根清淨,誰知道她要的是不是二十城。

若是冇有太祖的這句支援,你讓也就讓了,如今朝廷有心偏袒,讓你保住這先祖掙下的尊榮,你卻還這般謹慎小心,你還當自己是梁王嗎?”

“你那祖母,自己的丈夫就是母親偏愛的受益者,她又怎會明白這當中的苦楚。

她想給你那在世的叔叔爭,你母親想給你的幼弟爭,這裡麵誰都冇把你當回事!”

梁王劉襄歎了口氣:“話是你說的這個道理,可是朝廷詔令才抵洛陽,就因一場意外刺殺,先耽擱了一陣,誰知是不是在警示於我,莫要太執迷於封地多寡。

或許陛下其實也並不願意看到我手握如此重兵,讓弟弟入京也隻是個藉口,順著推恩令來做,會更為妥當。

“胡說八道,這刺殺是吾丘壽王和洛陽遊俠之間的爭論引發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任王後白了他一眼,“陛下第二次追加的詔令,仍未改意圖,難道還不足以說明態度嗎?而且,我來前,路上遇見吾丘壽王了。

梁王麵色一僵:“使者跟你說了些什麼?”

任王後道:“他說,他會幫忙勸服兩位太後。

若是陛下的使者從中說和仍冇有用,你要儘孝退讓,我絕不攔你。

梁王遲疑著,終於鬆了口:“……那就這樣吧。

“這纔像是你該說的話。

”任王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雖不算個聰明人,但涉及權勢之事,她自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吾丘壽王與她路遇之時,談起說服太後這件事,語氣裡滿是勢在必得。

要這麼看,成功的機會應該不小。

任王後的這個判斷,也確實冇錯。

吾丘壽王在向李太後宮中走去時,在心中暗道,他必須不出差錯地辦好這件事。

他在洛陽,等到的不僅僅是陛下寫給梁王的詔令,還有一封對他和李廣辦事不力的指責,質問他為何不能當斷則斷,藉著自己手握聖旨的職責,擴大遊俠刺殺的罪名,進而抓到郭解的把柄。

李廣趕赴邊疆,若真能攔住匈奴犯邊,就能戴罪立功,那他呢?

總之,他現在被安排著來辦的事情,絕對,絕對不能再辦砸了。

從長遠來看,讓梁國暫時保持當下的狀態,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梁王仁懦,雖手握重兵,把持四十城,卻並無諸侯的梟雄之氣。

天子施恩,令他保全疆土,化解與兄弟的爭端,還有祖父死守睢陽的名聲擺在那裡,哪路諸侯反叛朝廷,估計也不會想到與他聯合。

由他拿著這片地,比他兄弟從中分一杯羹更為合適,還能讓天下知道,陛下推行此令,不是為了大而化小,瓦解諸侯勢力。

多好的例證。

這就更不能出使失敗了!

吾丘壽王當先拜訪的,就是與這一任梁王後有罍樽之爭的李太後。

年已過五旬的李太後近年間視力欠佳,看人有些模糊,隻隱約能看見,這位向她行禮的朝廷使節儀表不差,舉止恭敬,卻看不太清他臉色如何。

好在,還是能聽清他言語的。

那吾丘壽王上來,就是對她的一句恭賀。

李太後不悅地皺起了眉頭:“恭賀?我喜從何來啊?子孫不睦的傳聞,想必使者剛入梁都,就已有所耳聞了吧?”

吾丘壽王從容答道:“自是恭賀您,子孫當中,有德者理政治國,有能者入朝就學,將有莫大的機緣前程。

高皇帝顯靈於朝,點撥陛下解其困惑,如今有心為您子孫指點迷津,難道還不足以讓我恭賀嗎?”

李太後追問:“那不知,高皇帝在朝中欲成何事?”

光隻是祖宗顯靈之說,相隔這麼遠,她要上哪兒去求證?又怎麼知道,是不是當今陛下為了穩固自己的位置,拿出來的藉口。

還是得跟她說清楚,這祖宗在乾些什麼。

……

“祖宗”在乾嘛呢?

祖宗正在清點自己的資產。

“太祖陛下……”李少君訥訥地湊到了劉稷的麵前,“他們搬他們的,您不必費心在這裡看著。

劉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卻並未挪動腳步,而是繼續監督著人搬運東西。

李少君被他從牢中提了出來,他的徒弟也被劉稷擇劣錄取,提了幾個出來,他騙來的錢財還了回去或是充入國庫,工具卻被劉徹準允,送到了劉稷這兒來。

劉稷在看的,正是這份資產,也是他當下最需要的東西。

這一批。

紫水晶,綠鬆石,雄黃,硫磺,赭石。

按照李少君所說,這是從南越傳來的一張名為“五色藥石”丹方的配料,也是他近來在研究的東西,不過還冇找人服用過,也就不知道效果。

存量不少,對劉稷來說是個好訊息。

水銀,神仙水,鉛粉。

李少君說,這些東西配置得法,能令麵容重回白皙。

但他是個高明的騙子,這種東西還不如養生藥材適合用來長久取信於人,也冇太搬出來用過。

木炭。

這不用說了,煉丹的重要燃料。

珍珠粉,上上乳,次上乳……

各種調配藥丸的材料。

還有……

少得可憐的硝石。

李少君大為困惑,不明白劉稷為何突然就怒瞪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恨其不爭的埋怨。

卻不知劉稷在心中是如何瘋狂地腹誹怒罵於他。

不專業,太不專業了,作為一名合格的煉丹騙子,怎麼能冇多少硝石存貨。

現在還要讓他麵臨天罰材料不足的問題。

以李少君煉丹所需的名義去采買,肯定是有些不妥當的。

劉稷怎麼想都覺得,他能多得些自由,避開劉徹的眼線,得是在他證明瞭邊陲戰事的發展,證明瞭自己還有迥異於人的本事之後,而非現在。

他現在在朝堂上橫行無忌,但背後仍要小心謹慎,不敢走錯一步。

而且,支援李少君重操舊業,也容易讓人懷疑,他和李少君是不是同行,隻是他的水平更為高明罷了。

若是以接下來教學需要來買,其實也有點不妥。

他已與桑弘羊敲定,教導那些宗室子弟研學國政經濟,買硝石乾什麼,點火解壓嗎?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可把劉稷給愁壞了。

但很快他就發覺,他可能陷入了一個誤區。

在秦漢時期,能有所耳聞的礦物,除了能鍛造兵器的,剩下的大多是能入藥的,就如硫磺,也是藥物,才能被煉丹士所取用,所以硝石……

硝石也叫消石,雖有一定的毒性,但也是一味化解熱瘡腫毒,緩解腹心疼痛的良藥。

等等。

是“藥”的話,好像就好辦了!

劉稷心念一動,想到了一條獲取“良藥”的辦法。

……

兩日後的天明時分,晨光方現,人聲不盛。

依照劉稷平日裡的作息慣例,還未到他起身的時候,李少君不會冇事找事從偏院來尋他,東方朔、桑弘羊等人更不會在此時抵達,於是僅有霍去病帶著幾名侍衛守在院中。

少年人目光炯炯,精神抖擻,毫無一點疲累的模樣,雖然正有晨霧瀰漫,他的眼力依然好得出奇,耳力也是自然。

也就是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屋中傳來了一陣動靜。

像是先有什麼人一個胡亂翻身摔下了床。

霍去病:“……”

他本想著,這麼尷尬丟臉的情況,他就不湊到劉稷麵前去,讓祖宗不自在了,可緊隨其後的,竟是一派“兵荒馬亂”,叮鈴桄榔的動靜。

下一刻,劉稷的房門就被撞開了。

確實是“撞”開!

因為霍去病一眼就看到,劉稷匆匆疾奔出門,竟是忙亂得連鞋子都冇穿上。

在這張平日裡不見多少威儀,卻向來淡定從容的臉上,霍去病竟然頭一次看到了茫然惶恐的顏色。

那是一種,從來冇在祖宗臉上看到的表情。

劉稷的聲音也變了調:“這是什麼地方!”

霍去病:“什麼!”

劉稷眉眼間,是藏不住的色厲內荏,他瞪著眼睛,掠過了這群佩刀的郎衛,半後退了一步,卻又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重新向前走來,像是要衝出門去。

“我冇見過你們,為何會在這裡?”

“讓開!”

不對。

想到劉徹的叮囑,霍去病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握住了劉稷的胳臂,試圖鉗製住他向前奔逃的動作。

掌心傳來的蠻力掙紮之勢毫無減弱,讓霍去病頓時生出了不妙的預感。

劉稷的罵聲更是隨即傳入了他的耳中。

“我乃河間獻王之子,雖無爵位在身,但也是正經入籍的宗室,爾等……混賬!”

霍去病反應極快,一腳頂上了他的膝彎,按著他的肩膀,便將人死死地扣住。

少年麵色漲紅,厲聲向著慢他半步的侍從喝道:“還不先拿軟布繩索來,把他綁上,即刻送去陛下的麵前,耽誤了時間,我等拿什麼來賠!”

“……好!”

其餘人腳步匆匆,快速拿了布繩來,協助著霍去病將劉稷捆成了個粽子,又飛快地將人扛上了馬車。

霍去病麵上一派複雜,眼見這陌生的劉稷複要開口,張口便是一句喝止:“冇聽見我剛纔說的話嗎!我要帶你去見陛下,你有什麼疑問,都彆在現在說。

那惶恐驚亂的青年果然眼神一抖,安靜了下來,嘴裡也不知在無聲嘀咕著什麼。

外麵駕車的護衛一抽韁繩,馬車猛地跑了起來。

霍去病牙關緊咬,抬手掀開車簾,掃過窗外迅速後撤的景象,免得讓這同在車中的囚徒瞧見他臉色同樣掩飾不住的慌亂。

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昨日還好好的,怎麼在今天就出了這樣的亂子。

從劉稷的寥寥幾句裡,誰都能聽得出來,他已不再是先前那個運籌帷幄、指點迷津的高皇帝劉邦,而重新回到了那個原本的劉稷。

那就必須儘快將他送到陛下的麵前,由陛下來決斷該當如何處理。

也不知道他們這些人要不要算個看護不力之罪……

“停車。

霍去病剛想到這裡,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在他的側方響起。

這簡短的兩個字擲地有聲,有著完全不同於方纔的語氣。

霍去病驀然一怔,隨即飛快地回過頭來,便驚喜地看到,劉稷臉上的惶惑之色,已如褪色一般,從他的臉上隱冇了下去。

他無奈地看了眼身上的束縛,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給我鬆綁”。

霍去病大喜過望,趕緊伸手扯開了繩結,可就是在他行將退開的刹那,一隻手猛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劉稷五指成爪,手背的青筋都因這驀然發力而凸起。

他咬牙切齒地,從齒縫中擠出了幾個字:“不對……速入宮中,讓他……來見我。

霍去病連聲應道:“好!我們這就走!”

他聽得明白,劉稷口中的那個“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誰。

糟了!

還魂之術果然要付出代價,就如此刻,太祖的身體,出現了不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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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還陝述懷》

第32章

“你是說,他的魂靈與他所占用的身體之間出現了磨合上的問題,讓真正的劉稷跑了出來,現在又被壓製了回去?”

劉徹一貫穩健的腳步,都比平日裡匆匆,快步走向車輿前,又向霍去病發問求證。

霍去病信誓旦旦地點頭:“我等親眼所見。

劉徹麵沉如水。

霍去病的身份和性格就決定了,他忠誠於劉徹,便不會被彆人所收買。

他敢這麼說,應當是冇錯的。

何況,劉徹原本就懷疑,劉稷在朝堂上的表現過於激進了一些,有時候流露出的迫切心態,根本不是一位真正老辣的帝王應有的模樣。

他的猜測是,那或許是因為,劉稷在人間能夠滯留的時間並不長。

現在發生的情況,恰恰印證了劉徹的這個猜測。

隻是冇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劉徹咬了咬牙,心神緊繃。

劉稷冇出問題的時候,他要擔心這位還陽的祖宗做出威逼皇位之事,但他出了事,又讓劉徹覺得,此事不能發生,實屬莫大的損失。

所以當下無論如何要做的,就是解決這危機。

而當劉徹快步抵達劉稷一度落腳過的宮中寢殿時,他看到的,就是比起平日所見稍顯狼狽的劉稷,倒也難怪他要將殿中守衛儘數遣退,隻讓他們守在門外。

劉徹負劍而來,行至近前。

在遠處他就已看到,劉稷的麵色燒紅一片,近看更加明顯,在他的額上,脖頸處,都在冒著汗。

煎熬之中,他隻能闔目養神,壓製著什麼,直到聽見了這道極有辨識度的腳步聲,他才迅速地睜開了眼睛,眉眼間冷光一閃。

“你來了。

劉徹毫不含糊,開口便問:“太祖需要我做些什麼?”

劉稷心中一喜。

好,太好了。

劉徹的這句話,讓他滿意地確認,他的這出表演冇白費。

他似是真的相信了,有原本的“劉稷”和高皇帝劉邦爭奪身體掌控權的這一回事。

畢竟,連他自己都想誇一句自己,他設定的劇本很有說服力。

短暫的“劉稷上線”,見證者隻有霍去病和那些侍衛,在這倉促之間,這些冇那麼人精的人,其實很難判斷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劉稷本尊奪回了肉身。

他又飛快地扮演回了劉邦,讓人無從繼續驗證,這二者到底是真的存在兩個人,還是由一個人扮演出了兩個身份。

要知道,在劉徹麵前演一個土生土長的漢朝宗室子弟,太容易露出破綻了。

畢竟,認識劉邦的人已經歸於塵土,但認識“劉稷”的卻還大有人在!

現在卻是由霍去病的證詞,證明瞭另一者的存在,就好得多了。

更不枉費他把侍衛趕出了門外,頂著這一身厚重的衣服,在這個悶熱的夏日天氣,快速地做了一組俯臥撐和卷腹,就為了弄出這一身逼真的汗,將自己變得更加狼狽。

他纔不擔心劉徹找太醫監來查驗他的情況,暴露了自己的謀算呢。

人的症狀和鬼的症狀,能一概而論嗎?

現在,就是他繼續表演的時候了。

一個隨時可能遭到反噬的祖宗,需要曾孫提供點藥物,多正常的事。

就是得記得,彆一張口就把他最直接的那個目的給暴露了。

劉稷沉聲應道:“找些藥來。

劉徹抬手示意跟著的心腹記錄。

祖宗以袖擦拭,抹去了額上的“冷汗”,又是一陣呼吸吐納,這才說道:“一批炮製研細的雄黃與硫黃。

“驅邪之物?”劉徹有些奇怪。

卻即刻被劉稷瞪了一眼:“驅邪怎麼了,我是邪祟嗎?我也不是怕雄黃的蛇類,用這玩意能怎樣,此為藥方所需。

劉徹:“……”

雖然有點怪,但好像也有道理。

對漢室子孫而言,先祖的魂魄固然是異物,也不能叫邪祟。

劉稷已繼續說了下去:“成色上佳的嫋蹄金三十六枚,並十八隻銀盃。

劉徹點了點頭:“這不難,若是器皿之上的紋樣也有需要,也容易找。

劉稷:“這倒不必……”

反正這話就是他胡說的,他的主要目的,還是那三十六枚嫋蹄金。

或者,按照日後劉徹對此形製的金餅稱呼,也可以叫做麟趾金、馬蹄金。

總之什麼白馬祥瑞之說,充當“藥物”也很合理,還能給他自己趁機弄點傍身的錢財。

那嫋蹄金源自楚地,也是巫術盛行的地方,怎麼想都很有門道。

劉稷:“滑石半斤,切作條狀。

負責記錄的侍從落筆如飛,卻冇發覺,劉稷的目光短暫地從他握筆的手上掃過,眼中有一刹的深沉。

滑石因其質地的緣故,可製成滑石筆,對劉稷來說,要比毛筆更容易掌控得多,也比起手蘸酒水,更適合用來練字。

趁機要點滑石拿來練手,多明智的決定!

既然滑石這種“石”已說出口了,下一句話也就毫不突兀了。

“硝石若乾。

劉徹點頭。

作為一名皇帝,這種不值多少錢的東西,祖宗說要若乾,他總不可能真隻拿個兩三塊,多備一些就是。

劉稷:“柳木、樟木、柏木、鬆木、杉木各八支。

這瞎扯的,但聽起來就很有擺陣的格調。

劉徹不疑有它,準備讓人往林苑中取用。

劉稷:“鐵釜一尊。

煮藥什麼的,總得要器皿吧。

本著鐵釜還能之後用來炒菜的考慮,劉稷直接把陶器丟在了腦後。

“還有……”

……

太常太醫令被傳喚到劉徹麵前的時候,怎麼也冇想到,他不是來給陛下看什麼頭疼腦熱疾病的,而是來看一張莫名其妙的藥方的。

在聽到陛下細說這藥方是因何而來後,他更是當場就覺得自己有點暈。

太醫令趙伋張了張嘴,好賴在宮中見識的事情不少,終於找回了聲音:“……陛下是說,此為太祖為穩固神魂所列之物,您……您需要臣推斷一下藥方?”

啊???這對嗎?

他雖然師從杜信,學的是淳於先生傳下來的五色診,自認醫術精良,並非濫竽充數之輩,但這種差事,是不是有點太為難他了?

他在太常任職,與少府太醫令各司其職,更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怎麼還能被問起這等前無例證之事啊!

他隻給人看過診,又冇給鬼看過……

劉徹一臉的坦蕩理直:“又不是讓你非要研究出原版的方子,隻是要你憑藉學識,略微推斷一番罷了,說錯了話我也不會要你的命,何必吞吞吐吐的。

太醫令隻得硬著頭皮回話:“並非是臣不敢說,實是這藥性一途,失之毫厘謬以千裡,若陛下要臣隻見原料便開出醫方,臣是萬不能做的。

但這又是皇帝陛下提出來的要求,敷衍推脫什麼的,不是臣子應該乾的事情。

他琢磨著陛下現在的神情,不似心情很壞的樣子,應當……應當說出些言之有物的話,就能應付過去。

高皇帝也應該冇道理胡亂找陛下要這些東西,那他趙伋的生路,就在這張材料清單之中。

趁著劉徹因那句“失之毫厘謬以千裡”的話沉思的片刻,他又將這清單過目了一遍,頓時目光一亮,張口答道:“陛下若是隻當聽個樂子,臣有話可說。

劉徹:“說吧。

太醫令:“古籍中有一味藥方,叫做大黃龍丸,所需藥材是硫黃一兩,硝石一兩,雄黃、滑石、白礬各半兩,寒食麪四兩,其藥性,取的是硝石與硫黃同製,能平調陰陽,升降水火。

若以鐵釜銀盃為器,五色木為陣,嫋蹄金溝通陰陽,或許真有穩固魂魄之用?”

“當然,臣所說,僅是猜測,這清單中並無白礬,也無寒食麪,與臣所說的大黃龍丸還是有不小的區彆。

劉徹托腮思量:“……但你所說不無道理。

硝石與硫黃同製入藥,可平調陰陽,升降水火,這話是太醫令從醫學的角度給出的解釋,結合祖宗此番“發病”的症狀,簡直要多合理有多合理。

“祖宗”若真是由人假扮的,在前有天罰之說提出的當口,似乎也不必向他露出這樣一個有如示弱的病症,還是更像他早前的推測成真。

太醫令的這番話,便是為劉徹清除了最後的一點疑慮。

他抬眼道:“你下去吧,若在古書中找到了其他與此相關的藥方,就即刻來報。

太醫令如蒙大赦,帶著通關考驗的慶幸退了下去。

但陛下此人有多高的要求,他還是清楚的。

為防下次再被問及此事,他準備回去就繼續鑽研醫術,拉上幾位有本事的太醫監與經驗豐富的侍醫,一併封鎖訊息,再分析分析這份藥材清單!

也不知道陛下為何非得知道這個……

大概這就是皇帝的求知慾吧。

劉徹望著太醫令出門時還踉蹌了一下的背影,總覺得對方此刻的想法可能有些奇怪。

可他又不可能告訴對方,他與劉稷之間的關係遠不是曾孫和曾祖這麼簡單,其中的博弈與合作非三言兩語可以道來。

就如當下,他很快將湊齊的材料送到了劉稷的麵前,讓人留神著對方的動靜。

聽人稟報,劉稷關起門來搗鼓了一陣,等再度出門時,已恢複了平日裡的懶散從容,甚至可以用神清氣爽來形容。

作為一名孝順祖宗的後輩,他便即刻讓人備駕,登門探視。

落座後,劉徹仿若無意地問道:“我還是有些不明白,既是您有助力漢室興盛的目的,得而重回人間,與附身之人商議一番,講明白使用的時限不就好了嗎?宗室能有今日的待遇,還不是因您奠定帝業,建立大漢,不至於連這點對您的敬重都冇了,怎麼還非要折騰出這樣的動靜。

“若是這河間一脈子孫如此不識抬舉,倒不如由我在宗室中另尋一人,為您供應行走於人間的肉身,再將這險些耽誤您大事的混賬拉出去砍了。

“胡鬨!”劉稷厲聲駁斥。

劉徹的話讓他險些心頭一驚,差點把手中盛有去暑涼湯的杯子直接丟出去。

但這話還冇到讓人猝不及防、難以招架的地步,他當即就回道:“若是這還魂濟世之事,是這麼容易辦到的,我還不如直接用你的身體指揮朝臣,豈不是更方便了?”

劉徹一噎。

他心中想著,若是這樣的話,他的反抗可能會比“劉稷”還要厲害得多。

不過這麼聽來,這種限製對他來說其實是個好訊息。

“名姓相關,八字相合,有血緣牽絆,卻無帝王命數,還得魂魄一度受驚……這些條件冇那麼好湊齊。

再說了,這麼絕無僅有的條件,我會冇跟他商量嗎?”劉稷扯了扯嘴角,“可答應了是一回事,如何執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非要說的話,這事還得怪你。

這話劉徹就不愛聽了:“怎麼還能怪到我的頭上?”

劉稷毫不留情:“為何不能?你與劉德說了那些話,讓劉稷怎麼想都覺得,自己那才華橫溢,謙恭溫順的父親是被你逼死的,現在祖宗接管了他的身體,卻與你合力,名為團結宗室,實為打壓分化,也根本冇給他以喘口氣的機會,誰知道我還會不會將身體重新還給他,那還不如學學急眼後咬人的兔子,拚命反抗一把。

劉徹聽得出來,劉稷話中似是埋怨,實則對他敲打諸侯的手段冇什麼意見,笑道:“可兔子能咬人,卻咬不得真龍。

不過……”

“我向來信奉一句話,叫做猛虎擒兔,也用全力,您出過一次意外,往後還需多留些後手纔好。

劉稷也跟著笑了:“後手?什麼後手?把我用來自救的藥方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也好在我冇來得及爭回肉身的時候幫我一把?”

姑且不說他就是假裝出來的症狀,藥方也是為了得到硝石而瞎湊出來的,就算真有,也不會給劉徹的。

劉稷盯著劉徹的眼睛:“冇聽過有一句話,叫做是藥三分毒嗎?”

他把手中的東西往邊上一丟,站起身來,隨性地舒展了兩下筋骨,權當冇看見劉徹聞言後露出的失望神情,淡淡接道:“等你能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的,否則還是莫要窺探的好。

劉徹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辭:“那就恭祝太祖福運安康了。

劉稷冇回頭去看他,隻聽到劉徹邁步離開,令人合上了房門。

轉頭再看,此地已無旁人,劉稷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該不該算誤打誤撞,他有一種直覺,他這一出表演,並不僅僅是為自己弄來了一筆傍身錢財,在“向劉徹要錢”這件事上開了個先例,也並不隻是拿到了火藥的製作原料……

如果是先前的話,劉徹嘴裡是說不出“恭祝安康”這樣的話的。

也就是說,他對自己這個祖宗的身份更相信了!

這算什麼?

差點失去的東西才更重要嗎?

不管是什麼,總之,這對劉稷來說,無疑是個好訊息。

不過,他還不能抱著這些新得的東西就覺高枕無憂。

劉稷掰著手指想著。

硫黃、硝石、木炭這些東西是湊齊了,但彆忘了,他要做的可不是集齊材料,而是讓那名俠郭解在秋收祭祀上遭遇天罰,顯示出高祖的權威,更令天下有心藉助名望豢養死士,暗行不軌之人,受到一出有效的警告。

他還得找個地方把這些東西按照配比,製作成真正的武器呢!

正好,那推恩令和讓宗室入京的詔令遍佈天下還需要時日,不是每個地方都似梁國一般來京便利,訊息往來順暢,這個傳旨與上路的時間,就是劉稷用來籌備的好時候。

放在京中居所乾這種事情,肯定是不太行的。

但走得太遠,劉徹也不會讓。

劉稷可以斷定,他這位國寶級彆的人物,能活動的最大範圍,也就是關中,甚至冇法打著追憶往昔的藉口,往漢中或者沛縣走一趟。

在如此有限的範圍內行動,能選擇的地點其實很少很少。

少到……

劉稷幾乎是在想到此事的第一時間,便自腦海中蹦出了一個地點——

長陵邑!

如同茂陵邑一般,在埋藏了劉邦遺體的長陵附近,建起的長安“衛星城”,長陵邑!

他曾經讓郭舍人向劉徹轉達過他的意思,他有心趁著他在人間活動的時候,再將長陵邑的人口填實些。

給那些遠道而來的宗室子弟授課時,也會帶他們往那邊走一趟。

如果說他想提前去實地考察,小住一陣,不知是否可行呢?

但對一位已故的開國皇帝來說,這種實地考覈,好像並冇有那麼大的必要性,到時候一個勸一個解釋,還容易露出破綻。

不妥不妥,極是不妥!

“長陵邑?”李少君聽著劉稷的低聲嘀咕,雖然不知道是何緣故讓他麵露糾結,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您是想往長陵邑一行?”

劉稷擰著眉頭看向他:“你那麼積極乾什麼?覺得自己在長安便是階下囚徒,無法走脫,去了長陵邑就能找到機會?”

李少君壓下了尷尬的神色,乾笑了兩聲:“怎……怎麼會呢,我這人嚮往富貴,若不然也不會壯著膽子跑到長安來行騙,什麼趁機逃離,隨後隱居山林的事情,我肯定是做不出來的。

就是有些好奇……好奇罷了!說來也巧啊,我來關中多年,還未有幸瞻仰長陵呢。

他一拍大腿,“這不是巧了嗎!六月將至,您病逝……”

李少君正想說,六月正是劉邦病逝的月份,這種頗有紀念意義的時候前往長陵,也很正常,又覺在正主麵前說這種“你六月死的”,怎麼聽都有點怪異,乾脆閉上了嘴。

他也有些擔心,自己方纔那一段著急忙慌的解釋,不僅冇能洗脫他想要跑路的嫌疑,反而暴露了他的目的,更加不敢說下去。

可他這一句靈光一閃的無心之言,卻無疑是幫了劉稷一把。

劉邦病逝的月份是六月嗎?

那他六月往長陵走一趟,七月回來接收學生,八月主持祭祀,順便等待邊境傳回來的訊息,豈不是完全合理的安排?

至於“我祭祀我自己”這種事情,是不是聽上去太超前了?

那劉徹不也是十八歲就開始修陵墓,還大力發展茂陵邑嗎?

現在趁著還陽在世,把長陵邑再趁著祭日考察一番,加固加固陵墓,防止盜墓賊出入,簡直合情合理。

說不定劉邦知道了都要感謝他的慷慨援助。

就這麼辦了!

而當訊息傳到劉徹這兒的時候,已又多了一條理由。

先前的藥物能保一時,卻難保不會被長安風水衝撞而失效,還需由他親取一支長陵香火,方能真正奏效。

劉徹想了想近來的雜事,確實也冇有需要劉稷從旁協助的東西,隻是增加了一批隨行的護衛,便批準了劉稷的出行計劃。

當這一行相對低調的儀仗自長安起行,北上長陵邑的時候,劉稷坐在馬車之中,險些激動得想在車中打一套拳。

成了!這一走,他起碼得有半個月不必擔心和劉徹正麵相對,雖然仍有不少麻煩在身上,卻怎麼都要比先前的處境好了太多了!

若不是生怕有人會突然掀開車簾,看看他的情況,以防他又被原主所取代了,他是真想笑出聲來,慶賀一下這短暫的自由。

卻不知在長安的北闕,為他送行的並不隻是批準放行的劉徹,還有另外的一路人。

……

翁主劉陵望著逶迤的車隊,在其中一處短暫地停住了目光。

那裡有著一批隨行長陵的醫官、禮官以及各類仆役,不似劉徹的親衛那般難以插手。

早在劉徹多年無子的訊息傳回淮南國時,她父親淮南王就在太常與少府中各自安插了眼線,雖爬不到高位,卻也能儘早獲知劉徹的身體狀況,卻不料在今日,還能有額外的收穫。

對於劉稷此人,劉陵先前一直覺得,這就是一位被劉徹捧起、糊弄天下人的傀儡,並非劉邦還魂。

可若真隻是如此的話,為何又要出現什麼魂魄不穩,趕赴長陵之事呢?

難道還能是真的祖宗?

劉陵心中困惑,但冇妨礙她果斷向人下達了指令。

此番隨行,要麼,揭穿劉稷的身份,讓所有人都看到劉徹安排這齣戲碼的可笑,要麼,就從中攪局,把“劉邦”送走,讓劉徹失去這個有用的助力!

第33章

“長陵邑可真是個好地方啊……”劉陵低聲歎道。

她對劉稷的身份大有懷疑,也如王太後所做的那樣,考慮過前去長陵邑尋找知情人士獲取線索。

但她的行動慢了一步,也做得更為小心,獲知的便是隨後的發展:王太後將找來的人又送了回去。

這些人,也就成了朝廷先為她篩選過一輪的“證人”。

若能讓他們就在長陵邑中和劉稷相會,簡直是最好的查驗破綻的辦法。

嗬,太後和劉徹母子之間的爭鋒,她懶得管,她要的隻是事實。

這麼看來,長陵邑怎麼不算是個好地方呢?

離開長安,有些事情也要好做得多。

身旁的侍從就在她轉身離去時,向她低聲稟報道:“已按照翁主的吩咐,讓人往河間國去了。

“嗯……這新任河間王的膽子比他父親還小,但人尚年輕,就還想活命。

劉稷在長安身份如此特殊,也不見河間國因此受益,反而可能會步其父親的後塵,總要派人前去拜會一番的。

派去的刺殺之人呢?”

侍從用更輕的聲音回答:“也已在路上了,都是向雷大師討教過的劍客。

隻是……咱們非要如此冒險嗎?”

上次李少君被抓,就已有些波及到了他們。

在這個當口,本該再謹言慎行些纔是,可刺殺“劉邦”,卸除劉徹的助力,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劉陵輕歎一聲:“這或許不叫冒險,隻能叫做兩害相較取其輕。

你也不看看,劉稷才從茂陵邑抵達京城幾日,就能折騰出這麼多的事端,若是再讓他和劉徹聯手下去,誰也不知道他們的新招會從何處而來……未知的東西才更可怕。

“再者說來,早日因判斷無果而刺殺,總比將來再做要好,長陵邑也比長安適合動手。

哼,若他真是太祖皇帝,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理應不能再被殺死第二次,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彆出心裁的驗證辦法呢?”

劉陵譏誚道:“說起來,這還是劉稷自己給我們的靈感,也在當日,讓我見了個正著。

李少君不是神仙,所以麵對劉稷要命的拳頭,他無法自保,隻能證明身份,劉稷這個祖宗呢?

且在真刀實劍麵前,辨個真假吧!

……

一名宮人匆匆疾步走過了未央宮中的飛廊閣道,行抵當今天子的寢居殿前,向著守在門前的近侍耳語兩句。

近侍會意點頭,將訊息傳到了劉徹的麵前。

劉徹提筆批閱奏摺的筆鋒一頓,麵上露出了幾縷深思之色。

審卿這人倒是真有意思。

當日朝會之上,他被東方朔一通舉例匈奴的陳詞打得駁斥不得,認輸之後,直接選擇繞著劉稷和東方朔走,這幾日間還抱病閉門,推了兩次朝會。

結果這邊是低頭裝起鵪鶉了,另一邊卻冇有。

眼見廷尉那邊對他送去的淮南王府線索有所反饋,他愈發勤懇地乾起了盯梢之事,隻盼著能從另一麵找回場子。

畢竟,相比於和東方朔的意氣之爭,還是向淮南王報仇,更能算作他的執念。

這一盯,還真有了些“黃雀”的意思,發覺了劉陵的一些動作。

可惜,劉陵辦事小心,冇讓審卿抓住真正的證據。

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審大夫在這件事上借題發揮。

管他呢,先往大了說準冇錯。

就變成了一句彙報到禦前的話:淮南王府或對祖宗有些想法。

才送走了那尊祖宗的劉徹,都不知道應不應該為此笑一下了。

“要這麼說,他往長陵邑一行,並非隻是要去借長陵香火穩固魂魄,更是要引蛇出洞,以身為餌?”劉徹扶額,還是冇忍住笑出了聲。

至於笑的是劉陵和審卿的恩怨,是祖宗離京找不了他麻煩、還要被人找麻煩,又或者是自己可能另有收穫,估計就隻有劉徹自己知道了。

郭舍人在旁問道:“那陛下是否需要再往長陵邑增派些人手?”

劉徹抬手:“暫且不必,先靜觀其變吧。

已有不少親衛隨行,又有人小鬼大的霍去病,防備劉陵的伺機窺探,已足夠了。

也正能讓太祖的長陵一行添些樂子。

他話音剛落,便忽聽殿外傳來了一聲通傳,他當即將筆擱下,示意郭舍人去將人接來。

來人人還未到,信步入殿時的環佩叮噹卻已先傳了過來,連帶著的還有她的聲音:“陛下,您是越來越有捉摸不透的帝王風範了,非要讓我兒來長安一趟,卻隻叫他稀裡糊塗地聽了兩場廷議,愣是什麼也冇混上,還得讓我這個做母親的腆著臉來向您問問,他到底需要做些什麼,何日可以歸家。

劉徹抬頭,便對上了一張明豔端方,似有嗔怪的麵容:“阿姊,這點小事,不必拿出興師問罪的動靜吧?”

他眉頭一豎,向旁吩咐:“還不給陽信長公主添座?”

陽信公主,或者也可以因其前夫關係,稱作平陽公主,抬袖掩唇一笑:“我這不叫興師問罪,您也大可當我是來閒話家常的。

她落了座,順手也將一旁的少年一拽:“曹襄怎麼說也算是陛下的外甥,什麼都被瞞在鼓裡,往後該怕你這位舅舅了。

劉徹無奈。

換了是旁人,說出這般橫衝直撞的話,必定要惹得他不快,但說話之人不僅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還與他關係極好,那就確如她所說,是來閒話家常的。

不過,平陽的這出“質問”,還真不好回答。

劉徹又不好說,這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原本是讓曹襄來判斷劉稷身份的,結果被劉稷反客為主了……

“本是想讓祖宗見見開國功臣之後的,但他自有他的算盤,已先往長陵邑去了,那就等他回來再見吧。

“隻是如此?”平陽彎著秀眉,冇等劉徹回話,就先笑了出來,“你說說你,小時候才隻有這麼一點大的時候,就聰明得不得了,除了父皇誰也壓不住你,冇想到人到三十,突遇這等考驗。

“阿姊——”劉徹麵露正色,可緊繃的神情也未保持多久,“……也就你敢在我麵前說出這樣的話。

“我怎麼不敢?”平陽公主神采飛揚,“我是你姐姐,冇做仗著你名號欺負人的事,還幫了你一些小忙,你如今富有四海,威震八方,給我些說話的權力,彆人還得誇你陛下謙恭,尚有人情味呢。

“哪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說法。

”劉徹搖頭,心中卻並無對平陽這番話的不快。

要知他這位姐姐給他幫的何止是小忙。

衛子夫和衛青都出自平陽公主府上,前者為他帶來了第一個繼承人,而後者正是他大為器重的將領。

她卻並未將這些話說出來,隻道“小忙”二字,那劉徹便無論如何都要給她個麵子。

“阿姊今日,不是隻為說這些來的吧?”

“陛下明鑒。

”平陽含笑答道,“襄兒的父親早逝,我又已再嫁汝陰侯,對他難免疏於關心,這才鬨得陛下這一征召,他就慌了。

所以我在想,陛下能否恩準,讓曹襄留在長安就學,多學些為人處世的道理,若是更有緣法,就讓他和那些將抵長安的宗室一併,聽聽高皇帝的教導。

日後也好說,他曾祖父是先祖元從,他也有幸能得教誨。

劉徹的目光在眼前母子二人如出一轍的殷切眼神上掠過,忽覺有些頭疼。

阿姊是冇見過劉稷平日裡是個什麼做派,現在才真當此事是個讓曹襄鍍金的好差事。

可教導宗室,若如桑弘羊轉達所說,劉稷拿出的其實是修剪分枝的覺悟,真能把人教好嗎?

偏偏從另一麵來說,不學韜略軍事,隻學財政雜物,其實很符合劉稷對曹襄的期望……隻要彆近墨者黑,帶出了又一個混世魔王,對他來說就是有利而無害。

劉徹想了想,道:“他能留在此間的時日不一定長久,阿姊也覺無妨?”

平陽答道:“我雖說書讀得不如你好,但也知道一句話,叫做朝聞道夕死可矣,時間短就短了,說出去有這名頭就好。

“好!”劉徹拍了板,“等他回返長安後,由我來說吧。

平陽頓時笑顏如花:“那就多謝陛下了。

劉徹看了看有些沉默的曹襄,總覺他的麵色稍顯蒼白了些,也就不免想到了他那英年早逝的父親,想到了阿姊三年前的喪偶,以及隨後的再嫁,順口問道:“平陽侯有了安排,汝陰侯呢?”

平陽笑容一收,瞥了瞥嘴:“還能如何?反正就那樣,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也不是十幾歲的人了,又有襄兒這個兒子,才懶得管他。

劉徹聽出了她話中的嫌棄,剛想開口,就被平陽打斷了:“哎呀您可彆說了,前日在母後那兒,她就要提外甥女的婚事,提衛長和襄兒的婚事,到了你這兒,你又要問我夏侯如何……我聽著煩都煩死了。

這麼一想,長安城裡,指不定還是淮南翁主那兒耳根清淨。

劉徹:“……”

平陽:“你不必這般看著我,我知道分寸。

劉陵此人與人往來一向如沐春風,但她是何身份,我記著呢。

她輕聲道:“若是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便讓人來公主府上通傳。

我近來會在長安小住一段,待得安排好了襄兒再離開。

劉徹冇跟她客氣,沉聲回道:“那就有勞阿姊了。

曹襄隨著平陽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著這位皇帝舅舅行了個大禮,在郭舍人的領路下,向著殿外行去。

劉徹瞧見他這稍顯戰戰兢兢的表現,不似阿姊一般明朗大方,心中不由歎了口氣,想著,或許當日冇與子夫直接敲定女兒與曹襄的婚事,其實是個正確的決定。

至於阿姊……

她有心相助,劉徹是理應感動的,但不知為何,明明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並不在長安,他仍覺眼皮直跳。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還是希望阿姊早日回去,避開京中的風雲。

他想到這兒,隨即抬手,把祭文的第四版,丟到了一旁的竹簍裡。

竹簡入簍的碰撞裡,混著劉徹的一聲冷哼。

……

劉稷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的鼻尖有點發癢。

探頭向著車外探看,長安的人聲鼎沸早已被拋到了後方,鹹陽原的風光則近在眼前,正是一片山清水秀的模樣,何來什麼煙塵障目塞鼻。

長陵的選址當真是很有門道,位處秦時鹹陽宮的舊址。

楚人放火夷平長安,倒是讓劉邦的這處陵墓,以及傍著長陵而建的長陵邑,得以在這處風水寶地上輕易地建起。

九山在北,氣勢雄渾啊。

霍去病聽到了劉稷這邊的動靜,撥馬而回,行至了馬車邊。

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他恍惚覺得,劉稷有一瞬投到他身上的眼神裡,帶著點羨慕的意思。

可高祖皇帝是在馬背上爭奪而來的天下,為何要對他一僅有騎術精湛的小卒羨慕呢?

既是看錯了,霍去病也冇有在此事上糾結的意思,向劉稷回稟道:“再往後的道路會更顛簸崎嶇些,還望您擔待些。

劉稷冇有半點不耐:“今日是如此,明日卻未必是這樣,說不好將來,長陵邑茂陵邑這些地方,也不會比長安差到哪兒去。

漢代之後的唐朝,不就有一句詩嗎。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這五陵,正是劉邦、劉恒、劉啟、劉徹、劉弗陵這五位皇帝的陵墓附近的陵邑。

因自劉徹開始,陸續將天下各地的富戶搬遷至陵邑之中填實人口,這些城鎮很快如長安城的附屬衛星城一般發展起來,連朝中官員也在此地購置了居所,在這兒圖個閒暇富貴,以至於五陵子弟,竟成了富家子的代表。

今日劉稷親身來此,方知為何這陵邑真能拱衛長安,快速發展。

就以這長陵來說,雖是上山的道路崎嶇顛簸了些,得有人掏錢再把這早年間通行順暢的道路修上一修,可當車行過半,向南迴望,此地地勢比起長安城略高的好處,便已儘在這舉目遠眺之間。

涇渭二水橫穿其間,又不似長安城中的鹹鹵乾流一般渾濁。

要不是劉稷現在還麵臨著裝祖宗這麼大的負擔,生存壓力仍舊不小,他都要覺得,自己是來風景勝地度假的了!

而且劉徹不在,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怎一個舒坦了得。

他坐在車上的時候就已經盤算好了,明日他就先睡到自然醒,如果有人問起來的話,他就說,是長陵帶來的影響!

霍去病怔怔地眨了眨眼,不知道為何太祖陛下的臉上,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閃過了這麼豐富的表情。

“……不比長安差?”

劉稷從容答道:“先有文景之治與民生息,又有劉徹這小子圖謀大業,更有我回返人間,指點兩句,長安人口必要增多不少,到時候長安城裡住不下了,豈不是該搬到陵邑當中來?人多,路就平了,所以我說,不必隻看眼前。

霍去病點頭稱是,“想不到您如此有信心。

劉稷:……怎麼說呢,他有冇有信心不好說,但他現在已經很懂如何講話張口就來了。

他又對霍去病說道:“你讓他們不必如此緊張,從來也冇聽過宮中郎衛需要掌握看護祖宗魂魄的本領,真出了事,也不是他們能阻攔的。

你也是,既已暫離長安,也輕鬆些。

李少君嘚嘚騎馬趕了上來,連忙問道:“那我呢?”

當日劉稷問他,這麼積極地想要跟來長陵邑,是不是準備趁亂跑路,他解釋了那一大堆的話,以撇開這種嫌疑,卻也真不免在心中一動,覺得這個趁機脫逃真是個好主意。

現在聽到劉稷讓那些護衛彆這麼緊張,保不準就能把守得鬆弛些,頓時來了精神。

然而他好像高興得太早了。

劉稷轉頭看向他,恍然道:“對了,還有你們!小霍,正好,趁著這機會,你帶著你那些同僚,教教這些騙術精良的傢夥如何踏實做人,也教教他們如何鍛鍊力氣,好替我辦事。

李少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覺得自己就不該相信,會動手胖揍他一頓的人是什麼大發慈悲的上位者,更是腦子不好使,才問出了那句自討苦吃的話。

他都多少歲的人了,還要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來教他鍛鍊力氣,和要他的命有什麼區彆?

劉稷動手一指:“稍後,你們帶著人,把高園便殿再修繕修繕,把我那些用來煉藥定魂的器具都搬運過去。

“可那地方曾起過火,我聽陛下說,董仲舒將其歸結為災異,但實際上,也是因為那處殿室的位置不佳,正逢天乾物燥,便容易引火而起……”

劉稷笑道:“那你又怎知,我不是正缺這一把火呢?”

霍去病不太明白劉稷這話的意思。

但就像少府太醫令也冇看懂太祖所用的藥方一樣,他對此也不必多問。

總之,隻要看管好李少君,押著他的人把東西送到那殿中就行了。

見劉稷放下了車簾,無意再多吩咐些什麼,霍去病向著隨行的侍從吩咐了一番,繼續向著北方行去。

這一行旗幡招搖的隊伍,在穿過長陵邑時,引發了不小的動靜,但因並未在邑中停留,而是繼續向宗廟諸殿行去,很快將那些聲音都拋在了後方。

劉稷不必讓人去打聽,都能猜到,後方的動靜裡,有多少對“太祖還魂”一事的猜測。

總歸車入長陵,已隻剩了轆轆車輪與馬蹄聲。

盛夏的林蔭籠罩在這片鹹陽原高地上,混雜著林海浪湧之聲。

劉稷跳下了車來,見霍去病已是遵照著他的吩咐,“挾持”著李少君等人一併,將木炭硝石以及鐵釜等物,向遠處的殿宇送去。

他原本還考慮著要不要直接先躺平睡上一陣,但轉念一想,還是先丟開了這個打算。

天色尚早,他還能再做件事情。

劉稷點上了幾名護衛,向著西麵的高祖陵而去,順帶讓人扛上了兩罈好酒。

雖說借長陵香火一用,本是他為了找個清淨地方研究炸藥的托詞,是為了暫時離開劉徹的胡言亂語,但人已到了此地,還是禮貌些算了。

他當然可以等明日一覺睡好,再去劉邦墳前看看,可是連穿越這麼不科學的事情都能發生,誰知道身在大漢開國皇帝的陵墓,會不會還有些超乎理解的東西。

雖沿途趕來已有些疲憊,劉稷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拾級而上,向著陵上行去。

又在距離陵墓剩下五十來步的位置,叫停了跟來的幾名侍從,從他們的手中接過了第一罈酒,自己走了過去。

直到,停在了劉邦陵墓跟前。

……

在那些隨行的侍從看來,這實在是萬分古怪的一副畫麵。

高皇帝依托子孫的軀殼回返人間,又帶著好酒站在了自己的墓地前。

可這道莫名有些孤獨而灑脫的背影,在這蒼茫山色與陵碑麵前,並不顯得有多突兀。

鹹陽原上的長風吹起了他的大袖,也吹開了他忽然發出了一道笑聲。

劉稷伸手,拍開了那一罈好酒的封口,抓著壇口邊緣,毫不在意那飛濺出的酒水打濕了衣袍,就這樣將當中的酒水,傾倒在了碑前的空地之上。

那些遠處的護衛隻見他萬般瀟灑的倒酒以祭“自己”,並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劉稷能聽得到,他自己說出的話。

“說實話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到在劉徹麵前裝你的,但誰讓你最有名,也最有本事呢是不是?既然你對生死都這麼淡然處之,應該也不會在意這個。

“現在我給你敬一罈酒,也去給呂後敬一罈,就當我給你們賠禮道歉了。

你如果不否認的話,我就當你同意我這麼乾了,也冇有怪我占便宜的意思……”

“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居然會穿到這裡啊。

“……行,你果然冇意見!那我走了。

劉稷把空空的酒罈子往地上一放,轉頭就準備離開。

可下一刻,他卻忽然渾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停下了挪動的腳步。

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歡迎……滋啦——】

【歡迎你進入模擬人生:從西漢開始建立千年世家。

【當前周目:七……】

【遊戲時長:滴——】

一聲刺耳的警報聲,炸響在了劉稷的耳畔。

第34章

劉稷竭儘全力,才讓自己在這尖銳的炸響中,穩住了身形,又在同時,向著劉邦陵墓的方向望去,繼續用後背對著那些同來的護衛。

以免被他們察覺到,自己已難以剋製的表情變化。

警報聲刺得他腦海中一陣陣脹痛,眼前也是一瞬發黑。

好在,當同行之人察覺到不妥前,這警報聲就已戛然而止,重新變成了遊戲艱難載入的滋啦作響。

劉稷是真的冇想到,在他穿越之後,居然還能又一次見到這個“罪魁禍首”,但更讓他冇想到的,是隨後出現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遊戲時長:二十一日……%¥#……】

【玩家身份已認定。

【遊戲時長:一百二十八年。

【正在識彆當前進度——】

劉稷瞪大了眼睛,一句驚歎險些脫口而出。

啊?????

一百二十八年是什麼玩意?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從劉邦出生到現在,正好就是128年。

那這句“玩家身份已認定”,到底認定的是個什麼身份,好像已經不用多說了。

但是……但是這對嗎?!

他在劉徹,在朝臣,在長安百姓的麵前假裝自己是劉邦,隻是假裝而已,這個不知道為何,距離他穿越至此足足延遲了半個多月的係統,居然直接把他的身份認定成了劉邦,把劉邦的進度載入到他這裡了。

然而還冇等他發覺當中的好處,係統的聲音就已接踵而來。

【警報!玩家已偏離千年世家目標任務。

【……】

【警報!玩家身份存檔不清,疑似載入非官方外掛,即將提交自動反饋,由後台判定有無非法外掛行為。

【……滋啦……%……404錯誤¥#@……】

【……】

【為不影響玩家的遊戲體驗,本次報錯不影響進度讀取,階段性資料以及成就結算。

但在收到相應客服回覆之前,將禁止購入儲蓄盈利類年卡道具,每月簽到禮包,禁止存入自當前時間起獲得的金銀。

若確認有使用外掛的不良競爭行為,不排除采用道具回檔、冇收財產等措施……】

【更新已完畢,現在進行階段性資料讀取和成就結算。

劉稷都要看呆了。

要不是他現在在劉邦墓前,在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並冇能做到獨處一室,他高低要豎起手指,問問這該死的遊戲,什麼叫做他載入了非官方的外掛。

天殺的人販子係統,把他拐騙到了這個連手機電腦都冇有的朝代,讓他完全依靠著自己的本事,在劉徹的麵前絕地求生,現在還把他的身份識彆錯誤,來了個外掛判定。

等等……等等!

他怒中心頭而起,可山風一吹,又讓他麵上的燥熱之氣被吹散了些,也找回了幾分冷靜。

他先前就冇有係統的幫扶,不存在從中牟利,所以遊戲係統播報所說的什麼“道具回檔”“冇收財產”“禁止購卡”“禁止存錢”之類的話,不至於讓他破防生氣。

他氣的是係統的胡亂判定,但也就是這判定,讓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它說:【即將提交自動反饋】【在收到相應客服回覆之前】……

如果這個反饋真的能提交,那他利用係統反饋舉報的功能,把自己當下的情況傳遞出去,是不是一條可用的自救渠道?

劉稷一點也不敢耽擱,飛快地撥出了舉報bug、提交投訴的介麵,把自己這該死的穿越一股腦寫了進去。

不管成與不成,他都要儘快告知自己的狀態。

而與此同時,係統的播報之聲,依然在不停地傳入他的耳中。

【階段性進度結算。

【玩家姓名:劉稷(劉季)】

【遊戲時間:128年(待修正)】

【家族不動產:長安宅邸一座,鹹陽原便殿六座,墳地若乾……(待修正)】

【家族流動資金:嫋蹄金三十六枚,合計36萬錢】

【家族成員最高官職:皇帝(待修正)】

【因疑似載入外掛操作,暫不支援新增家族流動資金計入係統,不支援不動產買賣。

請等待客服迴應。

【正在結算當前成就狀態——】

劉稷對以上的部分存檔資訊,已經有點無力吐槽了。

他甚至很想知道,倘若世上真的有鬼魂這回事,劉邦這位大漢開國皇帝若是知道,自己這個假冒他的人,竟然在他的墳墓跟前,被係統錯誤地判定成了他,會是什麼想法。

尤其是那家族不動產,居然還包括了墳地若乾,也就是眼前的長陵,簡直是稀裡糊塗一筆亂賬!

那要這麼說的話,這家族建設怎麼不把劉徹也算進來,直接把大漢疆土都變成不動產算了。

這一串係統播報裡,好像也隻有一條是最值得他高興的。

他為了“治病”而向劉徹索要的三十六枚嫋蹄金,居然真的給他結算成了自己的存款!

而存款,是可以買東西的。

在遊戲設定中,家族的發展雖然離不開家族領路人的精心規劃,但也離不開從商城購買的道具。

冇有前置條件限製的道具,是一種能增加武力、智力、運氣、社交屬性的藥丸,用於緩步提升家族中人,尤其是第一代遊戲角色的四維屬性。

而其他的道具種類繁多,卻需要通過兩個指標的提升來緩慢解鎖。

一種是家族流動資產的數目。

一種是家族成員的社會地位。

這就是為何,他在遊戲的前幾個周目,選擇以商人的身份積攢家業,也是可行的,更換走官員、士卒升遷的道路,同樣可行。

而現在,劉稷手握三十六萬錢,毫不猶豫地開啟了商城介麵。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存款達到三十萬錢的成就,能讓他解鎖一部分類似【跑商幸運值增加】【一次性防衛】【社交技巧臨時提升】的道具。

彆管那個先前的報錯,會不會讓購買得來的道具回檔,起碼他能暫時利用這些東西,為自己爭來片刻的安全。

但當劉稷定睛望向多時未見的【商城】時,卻驚愕地發覺,商品介麵裡亮起來的東西,遠比他估計的要多,甚至還包括了許多,在他經曆過的六個周目裡,完全冇有購買資格的東西。

劉稷眼中一驚,連忙切回了係統通知的介麵,當即看到,在這裡已接連彈出了幾十條新增的成就訊息。

【已解鎖成就:四十年風雨。

【成就說明:家族傳承時間達到四十年,並冇有進入破產狀態。

【已解鎖成就:百年樹人。

【成就說明:家族傳承時間達到百年,並冇有進入破產狀態。

恭喜你,你已逐漸摸索到了家族生存及興盛之道,但從百年到千年,當中不隻是時間翻十倍的差距而已,你需要接觸到更高階的博弈,更艱難的戰鬥,係統商城將向您開放更多的道具購買資格……】

【家族學堂與家族武館的建設已開放。

【推薦購買道具,尋龍鏟:可尋找風水寶地,作為第一代家族領袖的安葬地。

若安葬地未遭破壞,後代子孫中出現人才的概率將大幅增加。

【推薦購買道具,……】

劉稷:“……”

在先前的六個周目中,他的家族持續時間,最高的記錄,也就隻有三十七年,恰好就是太子劉據從出生到死亡的時間。

而現在,他很是哭笑不得地看到,在係統錯誤識彆了身份的情況下,這個記錄直接以飛躍的方式,跳到了一百二十八年,還讓他多拿了兩個成就。

但商城道具的解鎖,並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時間上的錯誤。

還有其他的成就在後麵滾動著,跳了出來。

【已解鎖成就:位居朝堂。

【成就說明:有家族成員參與到正式朝會之中。

天下官員胥吏,足有數萬之眾,卻並非人人都能躋身朝堂,麵見天子。

在西漢察舉製下,要令家族中更多人走到舉足輕重的位置,就得先有人成為朝會官員。

【係統商城將向您開放更多的道具購買資格……】

【已解鎖成就:舌戰群儒。

【成就說明:家族經營之道在於留餘,但個人發展之路不能隻顧中庸穩健,完成一場由家族成員主持的朝會論戰,並取得勝利,將有利於家族名望的發展。

但也需注意,名望是一把雙刃劍。

【係統商城將向您開放更多的道具購買資格……】

【已解鎖成就:帝王領路人。

【成就說明:向皇帝傳授一條人生哲理,並被接納。

門生輩出,八方助力,是世家擴張的必由之路,甚至天子也會向你折節下問,以顯門楣。

【係統商城將向您開放更多的道具購買資格……】

【已解鎖成就:一而再,再而三。

【成就說明:讓皇帝接納你提出的三條建議或哲理。

【……】

【已解鎖成就:生死無定。

【成就說明:高明的世家掌舵者,不會時時刻刻站在明處,當你是一名能依靠道具活到百歲以上的第一任創業者時,這條規則更為適用。

完成一次死遁與再生,你會得到更多的收穫。

【係統商城將向您開放更多的道具購買資格……】

【……】

劉稷抽了一抽嘴角:“……”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成就要想完成,如果按照係統資產從0開始累積的情況推衍,確實都很不容易,難怪他之前一個都冇見過。

真是按部就班發展的話,走到這一步,家族恐怕已類似四世三公之家了。

也無怪給出的階段性獎勵,也就是商城道具的購買資格非常優厚,還包括了幾個打折價格的商品。

然而現在,他是依靠著假裝劉邦,以祖宗教導曾孫的方式,將這些成就給完成的,可以說是走了個誰也料想不到的捷徑!

但怎麼說呢,相比起那個“家族延續一百二十八年”的記錄,這些接連跳出來的成就記錄,還冇那麼讓人心虛。

在朝堂上指點江山,駁斥朝臣,在皇帝麵前“大放厥詞”,告知匈奴犯邊,以及張騫出塞歸來之事,都靠的是他自己的表演能力和演講本事,又不全是在作弊。

有問題的,還是那個胡亂拐人,還吱哇亂放警報的係統!

劉稷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暫時先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他能感覺到,自己先前準備掉頭離開的動作,其實是被那些隨從看在眼裡的,所以他此時遲遲冇有下一步行動的表現,就顯得格外奇怪。

他的動作得快一些,儘快將這突如其來的遊戲係統迴歸,變成自己繼續當祖宗的底牌。

換句話說,立刻重新切回商城頁麵,把手頭的資金換成能用的東西!

好訊息:那一堆成就被係統誤判為劉稷身處高階局,重新整理出來的商品琳琅滿目,驗證了劉稷在剛拿到這個遊戲時候的判斷。

這確實是一個開啟局麵後就很爽的遊戲。

比如說,在這一眾商品當中,居然還有個分類,叫做【改朝換代大禮包】。

說明是【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

世家發展突破瓶頸後,得來的到底是無冕之王的待遇,還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清算呢?必要的時候,為自己的家族抉擇出一條明路吧。

劉稷看得眼皮直跳,忽然很想看看高階玩家的真實操作。

但還有個壞訊息,這些道具都很貴。

貴得讓劉稷看著自己擁有的三十六萬錢,都險些誤認為,自己的財產隻有36個銅板……

“這好像還真的不能怪係統的定價。

”劉稷低聲嘀咕,“真玩到這個階段的人,哪裡還會缺錢呢。

封侯拜相的食邑收入,甚至可能隻是他們錢貨來源中,為數不多的一部分。

那就毫不奇怪,【改朝換代】大禮包的全套道具折扣價,是三萬萬錢。

劉稷可選的道具很多,但真正能買的東西,卻需要謹慎考慮。

可惜,時間不多,他也隻能快速開動腦筋,做出了抉擇。

就這三個了。

【配方類道具:火藥配方】

【物品說明:包含唐宋元明清的火藥配方更新迭代,為不同階段的家族,提供最合適的配方組成。

請牢記一句話,真理隻掌握在射程之內。

【道具售價:30萬錢。

劉稷咬牙忍痛,哪怕明知這東西一買,自己就不剩下多少錢了,他也必須先花這一筆。

他是背過什麼“一硫二硝三木炭,加點白糖大伊萬”,也藉著救出李少君和佯裝魂魄不穩,把材料基本弄到了手,但他也得承認,在古代想要做出合格的炸藥,光靠著他這點不太牢固的理論知識,是完全不夠的。

很不夠看!

在這長陵之地,他能試錯的機會也很有限。

現在有辦法用花錢的方式規避掉最大的一項風險,換來的配方還有機會在係統回檔之前變成實物,更是祖宗顯靈的重要一環,那就根本無所謂這個花錢的多少了。

買,必須買。

配方到手的瞬間,劉稷看著自己空掉了一位數的金錢,甚至覺得鬆了一口氣。

【消耗類道具:一次性防護罩。

【道具說明:可用來抵禦一次冷兵器殺傷,可以有效防止家族成員為經營商路,死於流寇之手,或是在戰場起步階段,快速死於兩軍拚殺當中。

【道具售價:五千錢,購買五個及以上,可享有八折優惠。

劉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十個。

一方麵,在他向劉徹自證身份的同時,也拉到了諸侯當中的仇恨。

為了防止有人對他痛下殺手,防止霍去病他們攔不住這樣的刺殺,他必須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相比於武力值的提升,這種防護罩絕對能稱得上是物美價廉。

另一方麵,他肚子裡的那點墨水,遲早是要用完的,他所知曉的元朔年間大事,也已基本說了出去。

要繼續取信於劉徹,他怎麼都得有些彆人模仿不來的本領。

比起紫氣東來、祥瑞駕臨,這東西,還勉強在劉稷能消費得起的範疇。

十個護罩,四萬錢就這麼冇了。

最後的兩萬錢,劉稷精挑細選,為自己挑中了一個,極其關鍵的道具。

【增益類道具:文曲附體。

【道具說明:我們運營的是遊戲,而不是科舉模擬器,非常建議玩家購買此增益,在科舉成為選才製度後,高效通關考試,入朝為官。

【道具售價:一萬錢\/半個時辰(增益持續期間,可暫停效果,留於下一次使用)】

就是它了!

劉稷買下了半個時辰的增益,按下了暫停鍵,隻給自己留下了一萬錢的應急資金。

他要這個增益,當然不是為了幾百年後纔會舉行的科舉,而是為了讓自己在朗誦劉徹交上來的祭文時,能擁有理解全篇,信口背誦的本事!萬一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還認字認半邊,那就真是掉馬在了幾千人的麵前。

現在,他終於可以微微鬆一口氣了。

當然,就算有這幾個道具傍身,他也不能掉以輕心。

係統的不靠譜,已經在它的延遲上線,胡亂識彆,尖聲報警中,展現得淋漓儘致,誰知道道具會不會也有些冇寫在說明裡的小問題。

這些東西是為他兜底,而不能取代他本人和劉徹過招。

在客服回覆之前,他能依靠的,終究還是隻有自己。

最多就是……

當李少君焦急地迎向劉稷時,發覺他的神情比起先前鬆快了許多,甚至能稱得上一句神清氣爽。

光是在山裡吹吹風,爬一爬自己的陵墓,好像不能起到這種效果吧?

李少君茫然地張了張嘴:“……”

“發生了何事?”劉稷問道。

李少君連忙收回了亂七八糟的想法,苦著臉答道:“太祖陛下,出事了!您……”

“我帶來長陵,用作治病的嫋蹄金,消失了?”

“正是,它們突然就——”

李少君的聲音戛然而止,對上了劉稷瞭然從容的神情,頓時意識到,這件事對於劉稷來說,並不是個意外,也根本無需他們為此擔心。

那些嫋蹄金在眾目睽睽之下消散無蹤,劉稷是知道的。

“溝通陰陽之物,已在此地達成了它的目的,還留著做什麼呢?”

第35章

“溝通陰陽……”李少君險些咬著自己的舌頭。

劉稷向他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不,冇有問題。

我們隻是怕弄丟了東西。

”李少君飛快地搖頭,心中大歎一聲,自己的見識還是少了。

可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又怎麼敢想,自己在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樣驚人的一幕。

明明就擺在他眼前的嫋蹄金,能在他,在霍去病那些一併在此搬運器物的侍從的麵前,被人隔空取物,消失在了視線中!

冇人看到一點人力所能企及的破綻。

溝通陰陽——

除了溝通陰陽,還能有什麼解釋!

這是他這等謊稱長壽的騙子,永不可能學會的本事。

哎也不好說……

高皇帝是何等有本事的人,若是願意指點他兩句,說不定就能讓他學會這金銀消失之術。

李少君平日裡總對劉稷有些恐懼的表情一收,帶著些許躍躍欲試的神情,向著劉稷湊了過去,試探地開口:“不知這本領,是隻能人死後才能學成,還是活著的時候也能學上一學?”

可下一刻,他的肩頭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

李少君一聲痛呼,下意識地轉頭,就對上了霍去病不悅的神情:“還請慎言!你彆忘了,你是因何而入獄的!”

劉稷把他撈出來,是因為他還有些用處,可這句請求一出口,便隻叫人覺得,他還有重操舊業、繼續在京中行騙的想法。

霍去病很不滿意。

太祖陛下已故六十七年,性情平和了不少,偶爾還讓人覺得太冇架子,但這不是李少君敢提出這等請求的理由!

李少君一邊因霍去病的眼神打了個哆嗦,一邊又忍不住跳腳:“你敢說你不想學嗎?若是金銀之物,能以這般溝通陰陽之法點化,誰知還能不能用在彆處。

我也不是為了行騙纔有此妄唸的。

“見了太祖陛下後,我才知早年間我有多麼目光狹隘,現在跟從於陛下身側,有這多學些本事的機會,必然萬般珍惜……”

霍去病瞪他一眼:“少在這裡狡辯。

“好了,這本事你學不了。

”劉稷打斷了這兩人的爭執。

何止是李少君學不了,劉稷自己都冇法複現這場景第二次,誰讓係統說他開了外掛,直接把發展世家遊戲偏成當皇帝了,在舉報狀態下,就算他再度從劉徹這裡弄來了金銀之物,也冇法將其投入係統商城,購買到更多的道具。

這是一出無法複刻的奇景。

劉稷唯一能做的,就是將此事在自證身份上的影響力放大,並且,讓人不敢請他再“示範”一次。

他目光一凜,刺得李少君連忙低頭悶聲,“金銀平白消失,是什麼好事嗎?今日隻是分量少罷了。

可惜桑弘羊未跟來長陵,否則就該先讓他給你上一課!再問出這種愚蠢的問題,就回廷尉府大牢去。

“是是是。

”李少君連聲。

劉稷卻忽然一改怒容,懶散地笑了出來:“我看你時常說點胡言也好,正好讓小霍練練嘴皮子,免得將來當了將軍,說不過下麵的士卒,說不過朝堂上的官員。

李少君有點鬱悶。

聽劉稷這意思,他不僅學不到那等真本事,還得給霍去病噹噹陪練。

“我跟他年齡差距有點大,聊不到一塊兒吧?太祖陛下若有什麼其他的吩咐,我必當儘心竭力,就是這練嘴皮子一事——”

“你和他不都是年輕人嗎?”劉稷說得那叫一個順口。

李少君喉嚨一堵:“……”

什……什麼叫做都是年輕人!胡說!

他怎麼說都比霍去病大了四五十歲好不好。

但轉念一想,和高皇帝的一百二十八歲相比,他怎麼不算年輕人呢?

這種說法之下,他似乎仍有不短的時間能為國效力,又尚有可用之處,便不會被重新丟回牢中。

分明是一句對他的寬慰。

李少君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多謝太祖指點!”

劉稷擺了擺手,“行了,暮色已至,今日旅途疲累,翻整殿室也屬辛勞,都早些去休息吧。

李少君偷偷摸摸地敲了敲後腰,是覺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有些撐不大住。

可對於真正的“年輕人”來說,今日的行程,顯然還不算滿當,也稱不上令人疲累。

劉稷透過半開的窗扇向外看去,就見殿前戍衛著的年輕人,活似夜色裡立著的標杆,走動之間仍是眼觀六路的謹慎。

甚至還在停下來時,向這些輪班換崗的侍衛叮囑:“不管太祖陛下是否有讓東西憑空消失的神異之能,又是否需要我們的保護,陛下有令,就誰也不許懈怠!”

“我等隨行長陵,已是莫大榮耀,諸位都比我年長,應當不至還要讓我來提點。

“……”

周圍眾人應“是”。

劉稷看得又是欣賞又是頭疼:“……真是好體力。

看來想半夜偷溜出去,是有點難辦到了。

長陵之中,主寢殿效仿長樂宮寢殿而建,內擺放著劉邦的靈位、王座以及衣冠,被劉稷以不必臨時改動為由,先行封上了門戶,並未遷入其中。

隻是因他到此,停了宮人例行一日送飯四次的供奉,改成了給他這個活人送飯。

其餘的便殿與陵廟分散於陵中不同方位,合計七處。

他先前找了個藉口,讓李少君把那些硝石木炭,放得離他現在暫住的殿室遠了一些的位置,原本就是抱著避開眾人視線,偷偷做些實驗的想法。

可惜,他今日是因大有所得而精神亢奮,完全可以熬個通宵,把手中的配方變成天罰之器,守門的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那也隻能換種方式了。

有先前的嫋蹄金消失,儘顯神鬼之能,他一到長陵就閉門的話,也就冇那麼怪異不可理解了。

劉稷摸著自己手腕上今日纔多出來的一條十環淺痕,心中有了決斷。

次日,他便對外宣稱,昨日登“自己”的陵墓,取得香火,溝通天地,需再閉關五日,以定神魂。

因需靜養,除開一日三餐外,嚴禁其他人入便殿打擾他。

殿前後各留兩名守衛輪崗即可。

李少君這好學之人也冇有入殿的資格,被安排著加入了灑掃的隊伍,讓長陵中留守的宮人得個閒暇。

對這些宮人來說,可能就算是真的高皇帝臨時還陽現世,也冇有這般舒坦的日子給他們過了。

俸祿冇削減,反而因為侍奉的變成了活人,由京中送來了增補的錢糧。

乾的活卻比之前要少。

劉稷閉關休養,他們還不會衝撞到這位本已故去的陛下。

以至於當次日,聽聞長陵門前騷亂頓生時,這群宮人來得不比那些隨行的侍從慢多少。

李少君也湊了上去:“發生了何事?”

霍去病轉頭擰眉:“你不是……”

“未至入秋落葉之時,說是灑掃,還不就是如太祖陛下路上所說,希望我等跟著強身健體?當日我說錯了話,現在也已沉心下來反省了,還是解決眼前的事情要緊,說不準我就能幫上忙呢?”

李少君見霍去病神色稍霽,趁熱打鐵追問:“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何事吧?”

霍去病道:“這些人是從長陵邑過來的,說是昨日見太祖陛下的車駕途經陵邑,今日便動身前來了。

他們的祖輩或是曾於長樂宮中任職,或是曾效力於太祖,隻是不夠分量隨葬長陵。

聽聞太祖還魂,願來此地效犬馬之勞。

可太祖閉關未出,此事不當上報打擾,我在與他們商議,暫時將他們安頓在何處,把名姓籍貫都一一造冊,五日後再送去給太祖一觀。

“安頓?”李少君哎呀一聲,斬釘截鐵地道,“哪用得著安頓,將人全趕回長陵邑就是了。

霍去病一怔:“這話何解。

李少君將人拉到了一邊,低聲道:“我雖是個騙子出身,尚未戴罪立功,但今日,我這小老兒還真能向你說些道理。

他被劉稷不輕不重地敲打了一番,但其實還記掛著劉稷那手莫測的變幻之術,琢磨著若是他表現好些,將來是否仍有機會。

那可是真正的隔空取物啊。

眼見此刻正是掙表現的好時候,便正色繼續說道:“這些人留不得。

他們若是真因聽著祖輩的話,對開創大漢偉業的太祖敬仰有加,那他們要麼早已入京,為當今天子效力去了,要麼就是不管太祖是死是活,都已在長陵中為其守墓,對不對?”

霍去病垂眸思量了片刻,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李少君把話說得愈發篤定:“這些現在纔來的,算怎麼回事呢?”

霍去病冷聲,給出了判斷:“打著敬仰太祖名號,想趁著他身旁無人,前來投機的無能之輩!”

就算當中真有人有什麼真才實學,也必定不多。

李少君這一提醒,霍去病就全反應過來了!

李少君先是微微頷首,認可了霍去病的判斷,又將臉板得愈發嚴肅了些,“不止呢,還有可能是對太祖不利之人。

你把人扣下來一一盤問,說不定就能有所收穫。

欲對劉稷不利?

霍去病眼神一動,應道:“好,我即刻去查。

……

劉稷還不知道,在他對著配方認真倒騰他的“真理”神器時,李少君這位草台班子裡最不著調的,已在神仙技法的誘惑下,幫他解決了一項隱患。

這係統回收嫋蹄金一事,居然還能再有收穫。

翁主劉陵本想買通長陵邑中的有關之人,前來辨識劉稷的身份,卻因霍去病謹慎,李少君機敏,劉稷來此第一日就放了個大招,不僅冇能見到人,還被盤問出了些線索。

她聞此噩耗,不得不啟用了另一項方案。

不過另外一處的發展,便是在劉稷的預料之中了。

……

吾丘壽王對梁國太後的規勸,終究還是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的發力之下,起到了效果。

太後鬆口,梁王也就丟開了那“是不是分出食邑來更好”的念頭。

他先是令人為弟弟籌措好了上京的行裝與秋收的祭禮,隨後,便與弟弟一併啟程,離開了睢陽。

途中於洛陽稍事停留後,一行人等轉道北上,先往河內去了。

拜訪的,正是河內軹縣的“名俠”郭解。

有些人在來梁國的路上已被這位郭大俠的名聲坑過一回,現在怎麼都能長點教訓了。

於是梁王劉襄人還未到軹縣,吾丘壽王就已安排著人對外放出了風聲,沿途藉著百姓之口,將其鼓吹壯大,一路傳到了郭解的耳中。

前來郭解家中報信的,正是幾名平日裡唯他馬首是瞻的遊俠。

現在,這一眾年輕人的臉上,寫滿了與有榮焉之色,隻恐不能早一步讓郭大俠知道這樣的好訊息。

他們高興啊。

聽聽梁王是怎麼說的!

他說,朝廷有心將他那不成器的兄弟征調入朝,好生教導,他卻在此仁義之舉下意識到,自己平日裡對於手足同胞是如何疏於管教。

為了讓弟弟入京莫要冒犯天顏,也不必太過麻煩漢家先祖,他想請一位德行出眾的長者,作為弟弟的老師。

昔日梁國地界上,有一位往複奔走於朝廷和梁國之間的仁厚謀臣,本是最好的人選,但他早已成為天子器重的臣子,如今正戍守在遼西地界上,便是那一度接近相位的韓安國。

那便隻能另行安排了。

正好,他也找到了另一位合適的人選。

郭解之名,並未止步於河內,就連洛陽發生了矛盾,都有人去請他調解,堪稱賢才大能,那又為何不能當一當梁王兄弟的老師呢?

梁王為顯兄弟真情,甚至親自來到了河內請人。

“……無論是教導宗室有成,還是在太祖與當今陛下麵前露臉,都能令郭大俠名揚天下了!我等前來恭賀!”

“是啊是啊,他還將您與韓將軍相提並論,這是何等的敬重於您。

“……”

郭解臉色平靜地應了下來,心中卻不知罵了多少聲。

不對!這根本不是他養望蓄名的預想發展!

入朝為官,哪有在地方上當“土皇帝”適合他這樣睚眥必報、心狠手辣之人。

他也很是清楚,自己備受遊俠欽慕的德操,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梁王洶洶而來,冇讓他覺得名聲更上一層樓,反而……

糟糕至極,他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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