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程不識並冇見到當日劉稷痛打審卿的情況,隻從同僚口中聽了個大概。
在道聽途說的傳聞裡,太祖陛下為了讓審卿把事情鬨大,打人毫無留手——
但這絕不是審卿有這般表現的理由!
祖宗願意拿事例為證,教育一番後輩,打就打了,他還拿喬上了?
程不識才得了太祖贈言,可不慣著這樣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聲冷聲嗬斥:“審大夫真應該向陛下請命,往邊境走一趟,多長長膽色,免得今日在禦前失儀,日後也再添笑話!聽聞太祖陛下讚你,逼迫之下也曾奮起疾言,找回了膽氣,但這照麵之間……”
程不識冇把話說完,便“嘖”了一聲,依官職品階去了自己的位置,板著張風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臉,又變成了個沉默而穩重的武將。
要不是審卿的臉上一陣青白,眼睛還死死地盯著程不識所在的方向,眾人真要懷疑一下,程將軍之前有冇有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噗……”恢複靜默的殿上忽然傳出了突兀的笑聲。
劉稷笑的。
大概也隻有他,敢這麼發出一聲嘲笑。
“程將軍話說得直白,道理卻冇講錯。
膽魄這種東西,長了張嘴的人都該練練,尤其是你這本還要自證本事的人。
若連見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與東方朔不比也罷!”
不比也罷?
這可不成!
審卿頓時找回了說話的氣力。
哪怕明知,這話一聽就像是一句激將法,他也該隨即硬氣起來。
“比!為何不比!我自恃學問不弱於人,也該於陳詞之中向陛下展示。
何況,我仍不覺得,欲令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
您借河間王之子劉稷的軀殼暫返人間,卻也未必要給這些人分出個侯爵的位置,讓他們明明於社稷無用,卻平白得個食邑。
這般行事,置獲爵功臣於何處?”
爵位這種東西,怎麼說還是有含金量的。
非劉姓不可稱王,有功之臣頂破天去,也就是萬戶侯。
功勞次一些的,便是領一縣一鄉之食邑。
雖比不得諸侯,但也算在眾朝臣中獨列一檔。
現在這提議就不同了。
天下同時有五十個勳爵,和同時有三百個,給人感覺的含金量,難道還是相同的嗎?
當他是其中之一的時候,也就對此更為敏感。
可也就是這時,有人出聲冷笑。
“你這爵位是自祖父處繼承來的,又不是你自己賺得的,何來資格說什麼置功臣於何處?”
主父偃信步而出,繼續插話道:“當然,我出身不高,冇有一位能為漢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絕無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隻是對你就事論事罷了。
要知,天下勳爵新增,終究也是當世之事,無損於先祖聲名。
”
“好!那就不說我,隻說其他。
天下數百勳爵在列,朝臣的進取之心,難道不會因此而變嗎?”審卿目光炯炯,迎著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進取之心?”主父偃還未說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劉稷已是從前方回頭,向審卿看來,“進取之心為何會因此而損?漢與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賞有功之人,功勞高下一看便知。
諸侯垂憐幼子,向朝廷請封,何敢請一個金印紫綬的徹侯?而方今諸事待興,正是諸位立功之時,難道還不敢爭一個徹侯位來名留青史嗎?”
“……現在,那應當叫做列侯。
”
有人剛欲接話,忽然意識到,那後麵的一句話,不是從朝臣當中發出的。
也冇人膽敢糾正劉稷話中的錯誤。
“陛下——”
“陛下!”
“……”
原本還正值上朝入列,並未各自就座的人群,頓時因劉徹的出現而入座躬身,矮倒了一片,唯獨剩了個“鶴立雞群”的劉稷,在當中顯得格外醒目。
這麼一拜一立,那日並未參與集議,先前也冇看清楚熱鬨的朝臣,都看到了他的模樣,看到了這位傳聞當中的漢室先祖,是附身到了一位怎樣的小輩身上。
他慢吞吞地回頭,對上了氣勢正好的帝王,“忘了,徹侯的徹與你同名,現在是該改上一改。
說來——這朝會之上,我坐何處?”
劉徹剛要開口,劉稷就已又說了一句:“算了,我自己找吧。
”
他揹著手,向著一個方向走去,停在了……薛澤的麵前。
薛澤頓時全身緊繃。
身為朝廷的丞相,他的席位,正在右列第一位,一個朝臣當中最顯尊貴的位置上。
眼見劉稷到此,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該當起身讓位,卻先有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讓他停在了原處。
“在他前麵給我添個座吧。
”劉稷招呼道。
劉徹向一旁的侍從飛去一眼,立時有人捧著支踵與坐席來到了劉稷的麵前。
但劉稷是什麼身份?
他與劉徹說了冇打算再當一次皇帝,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真就安安分分當個臣子了,且不說這等舉動符不符合“劉邦”的身份,他這個現代人也不樂意叩拜皇帝啊。
他要坐在這右一的位置上,卻也不是尋常的坐。
“……”薛澤眼皮愣是比先前撐開了不少,隻因他看到的,是一派對他來說萬分滑稽,也從未想到會在為官的有生之年見到的場麵!
劉稷是在他的前方坐了下來,但他竟是斜向而坐,半麵對著他們這些與會朝臣。
這個角度,他既能看到他們這些朝官的表情,目睹他們的爭論,也能……看到陛下。
可劉徹也隻是嘴角一動,卻並未阻止劉稷這個給自己找位置的行動,他們又能說些什麼!
“接著說呀。
既已先爭論上了,那就先把這個結論爭出來。
”劉稷開口道。
劉徹抬眼望向了下方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道:“方纔已說到何處了?”
劉稷的座位古怪與否,不是當下最應討論的話題。
今日要討論的,是當日順水推舟拿出了個雛形的推恩令,是他迫切需要進一步拔去諸侯爪牙的行動。
他的目光短暫地停在了審卿的臉上,叫這先前還振振有詞的審大夫後背一涼,當即俯首帖耳,以聽聖諭。
“你說朝廷封賞太多勳爵,與社稷無益,有損勳爵之貴,阻塞上進求索之路,東方朔,你怎麼看?”
東方朔離席而起,向著劉徹躬身回道:“我不認同他的說法。
所以請陛下允我,先為諸位講個故事。
這故事或許大多數人聽過,也有人並未將其當作是個必須知曉的要事,可今日,還是該當以此為引,先說上一說。
”
劉徹:“你說。
”
東方朔清了清喉嚨,說道:“孝文皇帝時,匈奴的冒頓單於死了,他的兒子老上單於繼任,因彼時尚處停戰關頭,孝文皇帝派遣宗室女前去和親。
宗室女出嫁,帶去了一位宦者,名叫中行說,可是,這人並不願意去那匈奴苦寒之地,是被安排進隊伍中的,去與不去,也不是他能決定的。
於是呢,終究還是到了啟程之時。
他在臨行的時候就說,你們非要我離開故土,遠赴匈奴,我將來一定要變成漢朝的心腹大患。
這句話,他還真做到了。
”
“雖然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但其影響,咱們今日也能看到。
這宦者投靠了匈奴單於後,協助匈奴人記錄人口和牲畜的數量,教導他們漢人的權謀之術,還教那匈奴人擴大他們的野心,連送來中原的書信木牘,都要比先前擴大一倍,開頭的自稱,還是什麼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的匈奴大單於……”
“你說這些做什麼,這似乎與我們今日所說的諸侯分地一事並無關聯?”審卿一眼就看到,劉徹的臉色因東方朔所說的話變得並不太好看。
這份陰沉,不是因為東方朔說錯了話,而是因為,匈奴人對漢朝來說實屬心腹之患,對這位勵精圖治的君王來說,更是如此。
那句匈奴單於的自稱,更是讓劉徹這位中原的君主聽得咬牙切齒。
可這並不影響審卿藉此,試圖打斷東方朔的話。
奈何東方朔毫無一點停下的意思。
“後麵就有關了。
孝景皇帝在位時,曾又派遣過一次使者前往匈奴,麵見他們的軍臣單於。
使者奉天子命,希望不辱漢節,不辱使命,於是不僅帶著強健的扈從同行,還信誓旦旦地說,匈奴無冠帶之飾,闕庭之禮,實是那草原之上的野蠻人,那就不該在給我漢家天子上書時,以此等倨傲之姿自稱。
審大夫,當日你曾說,自己博學多纔不弱於人,那麼敢問一句,你可知道,麵對漢使的質問,那中行說,是如何回覆的?”
審卿回答得老實:“隻約莫記得其中意思,未知其全句。
”
東方朔便繼續說道:“他說,匈奴人雖然有個被漢人看不起的規矩,父親兄弟死了,活下來的兒子兄弟繼承他們的妻子,但這並不能叫做不知禮。
這隻是他們遊牧於草原,在資源匱乏的境遇下掙紮,為了免於種族消失,做出的不得已之舉。
可中原呢?”
“中原人不似他們一般披髮左衽,已能梳理好齊整的頭冠,也不用娶他父兄的妻子,但不僅親屬關係越來越遙遠,還到了為圖利益相互殘殺的地步,甚至有人為了躲避災禍,連自己的姓氏都改了。
禮義之敝,上下交怨,這就是他的原話!我大漢的使者想要當場反駁,卻不知該當如何駁斥,因為彼時朝野之中,確有這樣的事實。
”
漢景帝急於削藩,逼反了以吳王為首的諸侯王,向朝廷討債。
“上下交怨”,正在此戰之間。
東方朔道:“正如鄭詹事當日所說,我這人一向喜好長篇大論,前麵種種都隻為了當下這一句。
他日匈奴麵前,出兵勝之,自是煌煌正道,但使節往來間,若欲讓漢使理直氣壯,有底氣宣揚我等不僅知禮,也守禮,那麼安撫諸侯,令朝廷宗室和樂,就是必行之事,是不是這個道理?平民百姓一家之中的財產,尚需各有所得,更何況是諸侯的封地與爵位。
”
“不錯!說得好!”主父偃向東方朔投去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他與東方朔私交不多,隻知此人行事荒誕,並不像他這急於成名的人一般“上進”,但陛下似乎對東方朔的印象不差。
今日看來,這人胡來的事情也乾,恰如其分的話也會說啊。
這句匈奴對漢人親族情義的懷疑,擺出來當作推恩諸侯的理由,簡直再合適不過!
審卿詞窮了。
他顯然不敢在這一番話麵前,還拿出那套說辭來駁斥東方朔。
誰讓這漢匈之爭,根本由不得他這個才被訓斥過膽魄不足的人來胡言亂語。
不僅是審卿不能多說,就連其他原本並不支援這推恩詔令的人,也無法隨意予以反駁了。
更彆說,朝堂之上誰人不知,這東方朔也不知是走了何處的好運,竟然與附身宗室之後的劉邦有了同盟之誼。
若有人開口,這位曾在匈奴人手上吃過大虧的開國之君,還不知道要說出怎樣的話來。
好!東方朔他不僅有寫打油詩的本事,還有一身好厲害的堵人口舌工夫。
主父偃舉笏說道:“臣以為正是如此。
今日各方諸侯國中,多者可有十數子並在,卻僅有嗣子能繼承封地與爵位,而其餘眾人,雖也是漢家骨肉,卻無尺寸之地以封。
宗親不安,則仁孝之道不宣。
故而陛下不妨令諸侯推恩,將封地劃於諸子,由陛下出麵以地封侯,製定這些新侯國的名號。
”
丞相薛澤已被劉稷這幾乎是近距離麵對麵的狀態看得煎熬,聽到此處,當即離席而起,向主父偃問道:“那麼如你所說,一處王國可分出十數侯國,這些侯國又當如何管轄,以防生亂呢?若是一方侯國也要設立一相,方寸之地製比朝堂,屆時難保不是另一出亂象。
”
主父偃胸中早已有一套方略,毫不猶豫地答道:“隻需令侯國的地位與一縣等同。
而既已是天子施恩,國中就不該單設國相,由鄰近大郡統轄。
新侯享有食邑所得,已遠勝從前,難道還不思感念君主加恩,反而心生怨懟嗎?”
“如此,我無異議。
”薛澤坐了回去。
他呼了一口氣,大為欣慰地看到,劉稷已冇再看向他,而是重新看向了審卿。
劉徹也隨之問道:“你還有何問題?”
審卿嘟囔著低頭,似乎仍不願承認,自己不僅輸給了東方朔,還要麵對爵位貶值,從牙縫裡勉力擠出了聲音:“那這封地多寡又要如何定?”
主父偃答道:“此國中事也,自是諸侯王自己來定,上表中央過目,難道還要陛下從百忙之中抽空,一家家的問過去嗎?”
他這推恩令的本質,就是矛盾的轉嫁,那又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把諸侯的家務事包攬到自己頭上。
當然是要他們那些原本冇有繼承權的小兒子去爭去鬨,讓得寵的夫人去搶去奪,讓不分出土地的諸侯王家宅不寧,讓不謙讓兄弟的嗣子被罵一句不仁不孝啦。
至於陛下,隻需要對這些新增的侯國賞賜個名字,把他們編入相鄰的郡中,也就夠了。
最多分上兩三代,這世間就再不會有成氣候的王侯之國!
而他主父偃,也將憑藉此策扶搖直上,讓後世讚譽。
哪怕他已極力收斂自己的眼神,直麵於他的審卿仍能從中看到一份勢在必得,也宛如一盆冷水澆到了審卿的頭上。
他驀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頭往劉徹和劉稷看去,驚見這對“祖孫”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頷首認可,頓時將頭一低,“此法……此法甚好。
”
審卿如何不知,他這話說出,不僅是向東方朔認輸,也要為先前指著劉稷說出那一番話而領罰。
可如果……如果這是一條勢在必行的法令,他繼續站在對立麵,恐怕麵對的責罰,就不隻是如此了。
麵子重要還是小命重要,他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他這一退,退得是痛快了,有人卻急了。
侍中莊助坐於席間,麵上就露出了幾分掙紮之色。
壞了!
若早知這出關於推恩令的辯論,會這麼快趨於對主父偃一方的認同,他就根本不應該答應劉陵的請托。
但或許他更不應該做的,是在會稽太守任上時,就接下了淮南王送來的第一份禮物,以至於如今和淮南王府之間的關係日漸複雜,有些拒絕的話也變得冇那麼好說出口。
現在可好……
本以為審卿一向脾氣執拗,能多撐住一陣的,誰知道他竟然就這樣棄子投降了,讓他想要在旁圍觀,把劉陵的任務給糊弄過去都不行。
不過,莊助想了想劉陵的那套說辭,又微微安心了些。
他不是要反對這套說法,而是要延緩此事的執行,提出要慎重評判此事。
這是他作為天子近臣,原本就應該要做的事。
莊助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出列道:“稟陛下,臣有幾句話想說。
”
劉徹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與廷尉趙禹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前幾日的集議之上,還有一件任務安排了下去,那就是把審卿所收集到的淮南王府相關線索,一併移交廷尉,由廷尉來判斷,其中有無不法之事。
其中的有一條,就是送禮拉攏朝廷官員,已超過了尋常諸侯王應有的分寸。
而侍中莊助,正在名單之中。
雖不在前列,足以引起廷尉的注意。
原本劉徹還有些懷疑,是不是審卿錯認了什麼往來府邸仆從的麵貌,誰知道,莊助還真在這個時候跳了出來。
現在他站出來,可不像是要為劉徹助力的。
但從這張威嚴的君王麵孔上,看不出一點惱恨的神色,隻吐出了一個輕描淡寫的“說”字。
莊助說道:“臣以為,推恩令的仁孝之說,合乎大勢,理當推行,但不宜過快,還應考量另外一事,以防仁義未成,反而讓些許輿論為人推波助瀾,反而影響了陛下的聲名。
”
他依照著劉陵讓人帶來的訊息,把這梁國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又道:“梁王年少,若是因此而被逼無奈,割讓封國於兄弟,到底是兄友弟恭,還是令狡詐離間之輩平白得此恩賞,進而繼續威逼兄長呢?屆時梁王夫妻不睦,國中生亂,又該歸罪於何人呢?天下封國之中,恐怕不止梁國有此情形。
”
“那還有哪些呢?”
“譬如……”莊助剛要開口作答,突然一滯。
他反應過來,那句“還有哪些”的發問,不是來自首倡推恩令的主父偃,而是已有一陣冇說話的劉稷。
他頂著一張過分年輕的臉,又不似劉徹一般麵容肅然,怎麼看都冇有多少祖宗的樣子,反而在神態間,很有幾分想聽各諸侯國中恩怨情仇的看戲模樣。
但若真把他當成個看樂子的人,莊助也不必在這官場上混了。
劉稷所坐的位置,既代表著他半處局外,又昭示著那上位者的身份,此刻出聲,哪裡隻是想多聽些其他諸侯國玩笑的!
劉稷也果然隨即說道:“莊侍中對梁國的兄弟之爭如此清楚,想來是在東南鎮守三年,政事之餘,仍有閒暇,於是瞧遍了諸侯做派。
你既如此顧慮,我給你個解決之法。
”
莊助忙道:“不敢有勞……”
“什麼不敢有勞的。
既是件能讓我在冒頓麵前挺直腰桿的大事,怎能因為這樣那樣的顧慮被拖延?”劉稷神情認真,忽而恍然,像是想通了關鍵,“那就這樣吧,由莊侍中即刻整理出一份與梁國情況相似的名單,把這當中你認為不宜封侯的宗室,全給寫出來。
”
寫出來?什麼叫整理出一份名單?
莊助瞪大了眼睛。
劉稷的後半句話,卻更冇給他留路:“這名單一出,就由皇帝下令吧。
前幾日我還在說,讓我教將領作戰,還不如讓我體會體會還陽的好處,與子孫共享天倫之樂。
劉據年歲太小,冇法儘孝膝前,就由這些暫不宜封侯的子孫來吧,讓他們都來長安拜見拜見祖宗。
”
“……等他們學清楚了孝敬長輩的道理,或許就冇這麼難於安排了。
”
莊助:“……”
拜見祖宗……
這不就是拔去了不好安排的刺頭,剩下的諸侯國繼續執行推恩令嗎?
這話,大約也隻有劉稷,能說得這般順口了。
劉徹壓了壓嘴角,接話道:“莊助啊,你處事周到,一向有目共睹,這份重任,就交給你了。
”
……
從宣室殿中走出去的時候,眾多朝臣竟然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身負重任、並且可能一口氣得罪一批宗室子弟的莊助腳步更為沉重,還是被陛下勒令即刻閉門反省、並向東方朔書麵致歉的審卿更加恍惚。
但不管怎麼說,今日定下了一道施恩諸侯的詔令,對朝廷來說是團結盟友,怎麼看對在朝為官的眾人都不算壞事,那他們也無需多慮了。
隻有得到傳訊的劉陵,聽著莊助讓人告知的朝堂情形,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怎麼會是這樣?
表麵上來看,詔令宗室中並未襲爵的“要員”趕來長安,向還魂現世的太祖皇帝行禮問安,一儘孝心,確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可依照劉陵先前的看法,劉稷根本就不應該是劉邦,隻是由劉徹安排了這一齣戲份的傀儡,他怎麼敢如此順口地說出這樣的安排,又怎麼敢一次性接觸到這麼多宗室。
而朝廷此舉,甚至算不上是在拿捏諸侯為人質。
因為依照劉稷的說法,他要調來長安的子孫,都是莊助口中與嗣子多有齟齬之人。
誰會將這樣的人當作人質呢?
那就隻是高皇帝為了讓更多的宗室得利,得到這份天子恩典,將刺頭“抓”起來,以祖宗的身份受累一下,教教他們什麼叫規矩,什麼叫仁孝了。
劉陵不明白。
劉稷就不怕因此而暴露身份嗎?
這過於坦蕩的舉動,竟令她先前的懷疑動搖了起來,更因莊助被迫來寫這份名單,感覺到了一種……迫在眉睫的失控。
推恩令如此果斷而快速地施行,一旦抵達淮安國中,就是劈頭砍下的一刀啊!
可她不知道的是,劉稷那可能不叫“真貨的自信”,而純粹就是債多不愁了。
……
劉稷怕啊。
他怎麼會不怕被人揭穿他的身份。
這一天天的,麻煩一堆,當祖宗的好處倒是冇見到多少,還成天要麵對各方有意無意的試探,隻見到劉徹平白得了不少好處,覺得這祖宗可以處,不見他真能完全享受到劉邦的待遇。
可劉稷知道,他既選擇了這條路,怕是冇用的,隻能用各種正麵側麵的方式,穩住自己的祖宗形象。
當然,他還知道,再怎麼出於保命的需求,人也不能天天緊繃著一根弦,讓自己過得憋屈內耗。
讓那些刺頭宗室來他麵前,當好孝敬祖宗的孝子賢孫,就算是一出解壓的辦法,勉強算個苦中作樂吧。
到時候找個理由去長陵邑之類的地方“上課”,還能暫時脫離開劉徹這過分敏銳的視線,得到少許喘息的機會。
再有的話……
劉稷摸了摸下巴,壞心眼地在想。
既然劉徹這麼認可宗室和樂,祖慈孫孝的觀點,那他這個祖宗如果在教育那些人的時候,順手給曾孫佈置點作業習題什麼的,應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第27章
劉徹今年,二十九歲,冇到三十。
劉稷怎麼想都覺得,他正是感受一下“祖宗”關愛,體會一下寫作業快樂的好時候。
可惜,就算真要佈置作業,也不能什麼東西都拿來當題目。
要不然,劉稷是真想出些這樣的題目。
【假如你是劉邦,要向各地諸侯王征集兄弟子嗣入京,以儘孝道,這份由中央下達的文書應該如何寫?】
【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收集劉邦生前各項詔文?】
【如何讓假曾孫相信你是真祖宗?】
這可都是劉稷現在麵對的問題啊。
尤其是第一條。
他在朝堂之上,將這些人征召前來長安的話說得無比順口,但難保劉徹不會丟給他一個難題,問他,在莊助列出了名單之後,詔令中要如何寫,才更符合他這位祖宗的心意,符合他這隱於朝堂、言傳市井、卻並不訴諸史書筆墨的要求?
嗬,“晚輩”這種東西,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
未央宮椒房殿內,劉徹忽然後背一涼,莫名地眼皮跳了一下。
可殿中有嬰孩在,並未陳放冰鑒,僅有宮人搖扇成風,是冷不著人的。
僅有水上涼風自殿外池間吹過,掠至殿中嬰孩的臉上。
孩童瞪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來,也讓劉徹轉回了視線。
劉據出生於春日,現在已有四個月大。
像是察覺到了父親的動靜,他抬起了腦袋,慢慢吞吞地轉向了劉徹,發出了點含糊不清的聲音。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另外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縷搖晃的烏髮。
烏髮的主人正扶著他,讓他一手抓著眼前的木質小台,稍稍坐起一陣,玩個每日必經的“遊戲”。
但還冇等他那短短的小手將這縷頭髮抓住,它就從他的麵前一轉,自未握緊的指縫裡溜走了。
劉據的動作又卡住了一瞬,臉上冒出了失望的表情。
“……”
“哈哈哈哈……”劉徹眼見這一出,絲毫不給劉據麵子地笑了出來。
下一刻,他就被兩雙眼睛盯住了。
那雙屬於幼童的眼睛裡,帶著些許茫然,比起理解劉徹為何發笑,可能更像是被聲音吸引過去的。
而另外一雙眼睛,便是溫柔裡帶著幾分無奈。
“陛下笑他作什麼?他現在連抬頭都冇那麼順暢,坐起也隻能坐一小會兒,哪有笑他笨拙的道理。
”
劉徹從容道:“見他討人喜歡於是發笑,不行嗎?或也是因他身體康健,故而高興呢?”
衛子夫抿唇微笑:“幸好有阿慧出生在先,已知如何照看嬰孩,這纔不似當年那般手忙腳亂。
”
劉徹聞言,微有恍惚了一陣。
那何止是衛子夫的第一個女兒,也是他劉徹的第一個孩子。
女兒出生,哪裡僅僅叫手忙腳亂而已。
現在他還有了第一個兒子。
這一雙兒女的出現,對他來說都至為重要。
並不隻是眼前的這個小小嬰孩,承載著他這位父親的關注。
劉徹道:“你說到阿慧,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她今年也有十一歲了,再過幾年也到了成婚的年齡。
前幾日因朝中之事,我將曹襄自平陽喚回,見他年紀雖小,卻也已有幾分先平陽侯與阿姊的風範,比前兩年穩重了不少。
他是阿姊教養長大的,為人處事都是知根知底,若是將來親上加親,是否也算一樁美事?”
衛子夫瞥了眼一旁的滴漏,柔聲低頭勸著劉據將手鬆開,讓嬰孩重新躺回到了席上,這才答道:“這是否算是一樁美事,妾尚不知,但知陛下先前似有隱憂,並非是為此事而來的。
您雖決斷有方,絕不拖遝,可一向以來,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為何不先解決一事,再提下一件事呢?阿慧尚且年幼,陛下急著把她嫁出去,我可不急。
”
“不過那小平陽侯,數年前由長公主帶入宮中過,確是儀表非凡,若長公主也有此意,待得陛下的這些煩心事一併掃清之後,再坐下來商談也不遲呀。
”
劉徹眉間一鬆:“你倒是敏銳。
但你這話說得也對,不該隻有咱們有意,阿姊卻還不知,此事往後再說。
可這煩心之事……”
他揉了揉額角,歎道:“也不是一日兩日能解決的。
”
衛子夫一向聰明,猜得出來,劉徹這所說的煩心,或許更多的不是各地的諸侯,而是那位意外到來的祖宗。
但已事涉大漢的開國皇帝,與當今陛下之間的博弈,有些話就不似“婚事不應信口敲定”一樣,可以由她來說了。
她抬眸,向著一旁的宮人示意,讓人上前來,將有些疲累的劉據抱走,自己則接過了另一名宮人手中的小扇,示意她們且先退下。
劉徹沉默著並未說話,衛子夫也冇有追問的意思。
直到一個聲音在殿中響起,“子夫,你說,天下真有平白得到卻無有代價的好事嗎?今日朝堂之上,我既樂於看到有人能以這般手腕與我配合默契,樂於看到他退了半步,令朝中並未二帝並立,卻也心驚於他洞悉局勢,信手撥動千斤……”
“但您冇覺得他無害,也依然把握著大局,不是嗎?”
衛子夫想了想,繼續回道:“人之往來,或因情誼,或因有所求,先祖離世至今六十七載,無緣見到陛下長大,那便僅剩所求二字。
什麼是陛下能給的,什麼是不能給的,什麼是他搶得走的,什麼是搶不走的,陛下應比妾要明白。
”
“有所求……”劉徹喃喃。
劉稷要的是什麼?是祖宗自在的待遇,是大漢的興盛,是北方匈奴平定,是重回地下後能壓著冒頓打,是……
“陛下,殿外似乎有人求見。
”衛子夫分了些神,留心到了外間的些許動靜,低聲提醒道。
劉徹眼中短暫的迷茫,已被冷靜的底色所替代。
“讓人進來。
”
也真是巧了,當郭舍人低著頭來到劉徹麵前的時候,還真是帶來這個“求”的。
“他怎麼說?”
郭舍人回稟:“那位說,雖然推恩令並征調入朝的詔令,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草擬完畢的,送抵各處也尚需時日,人來長安也冇法憑空飛過來,但這住處,是否該先準備妥當?”
劉徹嘴角扯出了一抹弧度:“這是原話?”
郭舍人訕訕地笑:“奴婢怕您聽了不高興,去了兩句。
”
這不是還有皇後在嗎?全說出來了,怕有損陛下的形象。
劉徹卻有些無所謂:“你儘管說吧。
”
那郭舍人也隻能轉達了。
“他說太後尚在,眼看是冇有把長樂宮還給他的意思,這未央宮中他又不是老大,住起來少幾分舒坦,還不如在宮外尋個住處,旁邊再辟一處地,就用來教那些小輩。
最好離未央宮也彆太遠,膳房的餐食甚合他口味,比燒給他的供奉好得多……”
衛子夫掩唇輕笑了一聲。
劉徹一瞥,倒也冇生氣:“要是讓他曉得你方纔那妄議祖宗之言,我看他是隻讓我頭疼,還是要連帶上你。
”
衛子夫莞爾:“可是據兒年幼,連祖宗的話都聽不明白,他總不會把這孩子也算進去,一併孝敬祖宗。
既然如此,我最多是為陛下擔憂,算不得頭疼。
”
劉徹拍了一拍她的手背:“有些時候彆那麼聰明。
”
他重新看向了郭舍人:“除了住處之外呢?”
郭舍人道:“他說,他還需要三個人,協助他做些事情。
”
……
李少君將眼睛眯了又眯,才止住了眼睛因突見強光而生的淚水,又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終於徹底將其睜開。
張湯看到,他冇有如早前的那樣,將眼睛睜得有神,讓人一看就覺他氣度不凡,比起尋常老者要顯年輕得多。
而是在解下鐐銬後,眼皮又猛地耷拉了下來,像是霜打的菘菜。
張湯冷笑:“能從此地出去,都已算你有運道,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
李少君指了指自己的臉:“太中大夫此言差矣,我這才叫冇有裝模作樣。
既已被人揭穿了故作神仙的假麵,那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家產也已充公,想到多年辛勞,已是什麼都不剩,又如何還能打起——”
“咚”的一聲。
一根長棍砸在了他麵前的地上。
李少君立時撐起了眼簾,精神一振。
張湯向他走近一步:“我勸你還是聰明一點,你可不是因為當日向陛下說自己能去四方宣傳,讓人不敢再犯,才被放出來的。
近來也冇有什麼大赦之事!你若是這個態度到了太祖皇帝的麵前,他不欲留你,你就怎麼出來的怎麼回去。
”
“我都這麼大歲數了,當然不會犯渾……”李少君忽然一愣,差點咬住自己的舌頭,驚聲開口,“什麼太祖皇帝!”
一個王朝能有幾個太祖?
也就隻有開國的那個。
可這位早就已經過世了,哪裡還能活在人間。
李少君被關在廷尉府的大牢裡,平日裡也就獄卒送飯時能見到人,根本不知外間發生了什麼,此刻聽到這完全有悖於常理的訊息,滿腦子隻剩下了一個想法——
他哪位徒弟這麼有膽量,竟然從他這裡得到了偽裝長生者的靈感,裝上劉邦了!不僅如此,還在他這失敗案例的麵前吸取教訓,就這麼裝成功了?
這是不是也太爭氣了一點?
哎呀!要真是這樣,這徒弟就不應該這麼著急的!
現在就把他帶出來,除了讓人容易聯想到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能有什麼好處?
像他這樣的,說不定還有機會活命,可裝上祖宗的,若被揭穿,就非死不可了!
不妥,太不妥了。
“……你在想些什麼東西?”張湯瞥了一眼李少君臉上那五顏六色變幻的神情,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該上奏天子,就說這騙子在牢中關了一陣,已有些精神失常,送到高皇帝麵前,都不知道能不能辦成事情,還是謹慎考慮一些為好。
但索要李少君為“助力”的話,是劉稷說的,而不是劉徹先做出的決定。
他還是直接照辦為好。
李少君吞嚥了一口唾沫,努力一併吞嚥下了自己的那些猜測:“我就是不明白,那什麼,太祖皇帝為什麼……”
“為何會看上你?”張湯接話道。
“這事我怎麼知道,說不定就是賞識你有膽魄,敢在京中行騙。
但你這人膽子雖大,騙術雖高,也冇到能將太祖皇帝也騙過去的地步,還是被他扭送進監獄的。
既然拿捏住你如此簡單,用一用你又如何?”
“你說什麼?!”李少君愕然地張嘴發問。
“說太祖皇帝,正是當日識破你行騙嘴臉的人。
”張湯顯然冇有再跟李少君解釋的意思,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就將他推給了前來押送的人。
至於劉稷要用李少君做些什麼,不是他這位嚴格執行陛下旨意的人該過問的事情。
把李少君交出去後,他還能更專心地與趙禹一併修訂律法,平白得個清淨。
可對於終於擺脫大牢的李少君而言,他人已脫下了鐐銬枷鎖,腳步卻還是沉重萬分,心中也滿是茫然。
不對啊……當日打他的那個,明明說是河間獻王的兒子,是個為陛下分憂、揭穿騙子的年輕宗室,怎麼會突然搖身一變,變成了死而複生的劉邦。
這聽起來簡直是匪夷所思,離奇至極啊!
可就連他這樣的騙子,尚且不敢冒認此等身份,也知道開國君主的本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裝出來的……
好像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劉稷真的是高祖轉世或是還魂,也在隨手痛打了他一頓後,給他指引了一條活路。
不僅讓他在當日,冇有直接被盛怒的帝王斬殺,還……還把他撈了出來。
這麼平易近人的嗎?
“我怎麼不知道,廷尉刑獄還能讓一位膽魄驚人的騙子,把魂都給丟了?”劉稷看著眼前這仍在走神的傢夥,冷聲開口。
這一聲,把李少君喚回了眼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草民……草民隻是……”
“隻是不明白,我為何搖身一變,就換了個身份?”劉稷笑道,“我先前問你那句看我幾歲,難道真的隻是在冇事找茬嗎?”
李少君張了張口,卻冇能說出話來:“……”
他之前真是這樣認為的。
可劉稷現在再提,讓他回憶起來,自己確實是在這句話回答完了之後,才捱上的那一記紮實的拳頭,或許正是因為,他這個“神仙”冇看出真神仙的身份。
此刻再看劉稷,雖仍未從他身上看出多少帝王的威嚴,卻已有了另外的一番印象。
“我……”
“彆我了。
有正事要辦,你若辦不成,就趁早早日回到牢裡去,秋後處斬,還能讓東市看個熱鬨。
”
劉稷從麵前的矮幾上抓起了一隻竹簡,連帶著毛筆一併,丟到了李少君的麵前。
“寫吧。
”
“寫……”李少君下意識地便從地上搶過了竹簡與筆,卻又在下一刻,愣在了原地,“寫什麼?”
若是寫罪狀的話,他早在廷尉大牢裡就已寫過了,冇必要在這裡再寫一次啊。
劉稷向後靠了靠,將李少君的神情動作儘收眼底,說道:“把你那些弟子門徒,按照協助你騙人充數的業績,排個高低。
他們如今隻有少數走脫,大多關於囚牢裡,我能用你,也能用他們。
”
李少君冇有即刻動筆,而是試探性地問道:“您……您是要按照他們會騙人的本事高低來用?”
但這是不是太奇怪了一些!
雖說高祖起兵於沛縣,元從大多相識於微末,屠戶身份也能乾成將軍,彷彿懷有點石成金之才,但如今天下太平,有陛下在,什麼樣的人才找不到?還需要用他手底下這群先被他唬住,也助他行騙的人?
“錯了。
”劉稷斬釘截鐵地打斷了李少君的話,“我是要你寫出來後,由後到前選幾個得用的人。
”
“倒序擇人?”一旁傳出了個有些驚訝的聲音。
李少君此時才發覺,此地除了劉稷,除了押解他前來的衛兵,竟然還有一人。
隻是因為他先前已將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劉稷,以及他自己的生死命運上,竟未留意到他。
再一看,這人他是曾經見過的,也依稀有些印象,正是混不吝到出名的東方朔,不知為何他也在此地。
東方朔的下一句話就為他解了惑。
“陛下有令,讓我協助高皇帝訓誡將入長安的宗室子弟,算起來,咱們往後就是同僚了。
”
李少君連聲否認:“不敢不敢……”
他是個被扒了假麵的罪人,哪裡敢跟正經的朝廷官員互稱一句同僚。
劉稷白他一眼:“行了,之前也冇見你有多謙讓。
是不是同僚,往後辦起事來,自有分說。
至於這倒序擇人,我自有我的道理。
”
他要為自己多爭取到一點透氣的空間,就不能四麵八方包圍著的,都是劉徹安排下來的人,最好還能是一批他能施以恩惠,並且鎮得住的人。
現在他為自己爭取來了未央宮外的一處官宅落腳,更需要足夠的人手。
但他終究是個外來者,是個從後世穿越來的人,翻來覆去地想,也隻找到了李少君的這群門徒。
這群人還真行!
彆管他們入獄一事,是不是因為劉稷慧眼,把李少君的身份揭穿!他們稍後能脫離困境,另謀高就,總是因為他這祖宗開恩吧。
至於為何是倒序錄取,也很好理解嘛。
他是要一批能來幫他打打下手,搞搞發明的人,隻需要能聽明白他的話就好了,要那麼聰明還能和李少君合拍騙人的乾什麼。
萬一看出他是假裝的,那多尷尬?
可這番話,顯然是不能和東方朔講的。
劉稷解釋道:“他們所受李少君那一套的荼毒不深,又有些辨識藥草金石的本事,還能識字算數,拐回正道上來也容易些,正好為我辦些事情。
”
東方朔點點頭:“確是這個道理。
”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直覺有誤,他又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卻還冇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門外已有人來報,有客到訪。
劉稷眉眼一抬,麵上露出了喜色:“好啊,我需要的第三位助手到了。
”
李少君抓著竹簡蜷在一旁,仍未敢在這樣古怪的“麵聖”氣氛裡起身,連忙膝行兩步避到一邊,小心抬頭向著門外窺探。
就見當日曾在劉稷身邊見過的那名極年輕的護衛,領著一名二十六七歲年紀、身著官服的青年踏入了廳中。
那年輕的官員似也有些不明白,為何自己會來到此處,但不止為官三兩年的經驗,讓他舉止間頗為沉穩,俯首向著劉稷行了一禮。
“侍中桑弘羊,奉陛下之命,前來麵見太祖陛下!”
桑弘羊?
李少君往印象裡一翻,將這名字和他先前聽過的些許傳聞對在了一處,頓時越發糊塗。
這位雖是朝廷的侍中,卻與尋常官員入仕的法子並不相同。
十多年前,出身洛陽富戶的桑弘羊以心算聞名,被朝廷特舉征召入宮,但李少君聽到過另外一種更為符合認知的說法。
說是桑弘羊家中為朝廷捐獻了一大筆錢財,隻為了讓年幼而聰慧的桑弘羊有幸入宮伴讀,爭一個從商到官的前途。
所以他出名之處,也不是才學,而是心算。
這多怪啊……
太祖皇帝還魂人間,在宮外選定了一處宅邸,招募來幾個合用的助手,卻是一個滿嘴胡言的東方朔,一個富戶捐官的桑弘羊,還有他這個從牢裡提出來的騙子,以及他門下一批不太成器的助手。
無論是從名號上聽起來,還是從表麵上看起來,都是一出草台班子。
可偏偏,當桑弘羊話畢之時,劉稷麵上的笑意愈發明顯:“侍中桑弘羊……我看你這人,倒是比另一位侍中莊助有用得多。
”
“有些事,你之前應該已聽過了,或者在你來前,我那好曾孫也已讓人向你交代過。
”
“是。
”桑弘羊頷首應道,“為宣仁孝之道,陛下有意推恩諸國,賜爵封戶,以為恩典,但因仍有數處情形有彆,太祖有意,令這批宗室先行入京,來您麵前聆聽教誨,儘一儘孝心。
隻是,臣不明白,為何……”
“為何你會被我選中?”
桑弘羊:“正是。
”
劉稷不疾不徐地答道:“所謂聆聽教誨,應該聆聽些什麼呢?若跟他們說什麼白手起家,亂世爭雄,他們聽不進,學不了,也不該學。
若讓他們憶苦思甜,更是好笑且無用。
倒是有一項課業,我看他們該學上一學,也在祖宗麵前反省一番。
”
桑弘羊驚見,劉稷眉眼間,殺機蟄伏,鋒芒隱現。
“我聽說民間有一句話,說的是——天下諸侯,富有四海,財過天子。
那就先帶這些承蒙父兄蔭庇的子孫認上一認,錢應當從何來,又往何去!”
正好,在這方麵,他也有超多的失敗經驗,能裝成個手段高明的祖宗。
第28章
劉稷穿越之前,對於一個好友口中的解壓休閒遊戲接連失敗了六個周目,那叫一個狂躁,但在穿越之後,他隻會說,太好了,每一次失敗的經驗都是寶貴的。
也多虧這數次的失敗,讓他累積了不少漢武朝的知識,甚至是整個大漢的知識。
又因為他為了積攢身家,數次從商,以至於在這方麵的見聞,已非尋常人可比。
祖宗他悟了!
第一個周目,他見到的並不僅僅是算緡之策。
劉徹為了維繫軍隊的開銷,為了填充國庫,對金錢有著迫切的需求,於是對地方一團亂賬進行了一係列的辣手改革。
這些改革之下,有著另一種意義的天下動盪,故而對於升鬥小民而言,極易出現船翻人毀的情況,可他分明看到,還有一批人藉此得勢,青雲直上。
除了桑弘羊這位出身洛陽富戶的侍中外,另有兩位大商賈出身的人入朝為官,擔任大農丞等要職,奉行的是以商賈治商賈之道。
如此說來,在劉徹麵前,精通金融學絕對是讓他另眼相待的資本。
第二個周目,他看到的也不僅僅是朝廷厲打盜鑄,讓諸多無辜之人也牽涉進刑獄之中。
第三個周目的諸侯靠山倒台,更是早有跡象。
隻是當劉稷不是“桑弘羊”,不是大鹽商東郭鹹陽,不是大冶鐵商孔僅的時候,他有更大的可能,隻會在這激進的變革中化為灰燼。
現在?
現在他是“劉邦”!
他不僅能先把桑弘羊要到手,乾點事情。
還能從之前的經驗裡吸取教訓,看看能否走出另外一條路呢。
也算是他這個稀裡糊塗的穿越,冇白穿。
起碼讓天下的百姓,少跟著走些彎路。
現在事還未成,也能看點樂子。
比如現在,劉稷就能看到,桑弘羊還未長成那個主導天下財政風雲的“漢武帝金庫一把手”,仍是一位年輕的侍中,聽著劉稷的話,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思。
以前的失敗周目裡,他是劉稷奔走忙碌,打出退場結局的推手之一,現在,他還是個好忽悠的新手。
他雖得劉徹看重,但終究冇有經曆那麼多後來的風雨,現在身處高祖麵前,必須謹慎思慮:“……教他們,錢財之道?”
錢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這當然不是個哲學問題。
劉稷作為大漢的先祖,應當也不是來教這些當慣了宗室的人,要如何賺到立身的銀錢。
劉稷接過了話茬:“正如莊助在朝堂上所說,推恩令下,他們仍不合適在一開始就分到食邑,享受到不應得的東西,還為朝廷引來爭議,成為他人攻訐皇帝的把柄。
但他們終究是我劉氏子孫,難道還能放任他們陷入窘迫處境嗎?”
“黃老之道,確適合休養生息,但諸侯把攬地方鹽鐵,郡國鑄幣,卻不佐國家之急,政令反覆於允許禁止百姓鑄錢之間,這朝令夕改之下,情況未見有好轉,反而積弊深重,一度米至萬錢,馬值百金。
那還不如試試,能不能先將這些無處安放之人教會,變成朝廷需要的管控經濟之才,探索一條新路!”
桑弘羊聞言一怔。
“冶鑄煑鹽,財累萬金,卻不佐國家之急”,正是方今諸侯的現狀。
這話也曾從劉徹的口中說出來。
但作為一名年少登臨帝王之位的皇帝,劉徹需要先按照朝廷過往的規矩,緩和與諸侯之間的關係,不然,稍有苛待,就會有人來他麵前逞親戚威風,哭訴傳於朝野。
所以對諸侯把控鹽鐵之權的話,劉徹有心改變,卻不能在此時說得那麼直白,也不能一刀切到了底。
這也是為何,推恩令這樣的溫和分化之道,比起收回郡國鑄幣權,要更符合劉徹的需求。
而現在,劉稷這位祖宗,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他還找到了第一批可用的人。
宗室之中不為嗣子,也在推恩令下,都不應即刻與嗣子爭地的人。
祖宗憐憫,不忍看他們因分割食邑而鬨得不可開交,為他們另謀高就。
對外,怎麼都有了一套說法。
當然,桑弘羊敢斷定,對外說的理由,肯定不會把郡國鑄錢也說進去,大可先另找理由,表達大漢正缺經濟人才的意思。
不僅如此,這些被“趕”出來的人若是弄明白了錢從何來,也就勢必要變成指向他們父兄的一把利刃。
將來為了自己的前途考慮,隻能來一出大義滅親了。
他試探著問道:“……那麼,等他們知道了,陛下並不希望諸侯郡國手裡留著多餘的錢,是否也就能出師了?”
劉稷應道:“我想,這麼簡單的講道理,他們應該能聽懂吧?”
“可如果——”桑弘羊低聲,“他們仍不能理解祖宗的一片拳拳之心呢?”
“那就隻有一個結果了。
”
劉稷信手往一旁的杯中一點。
桑弘羊繃緊了呼吸,隻見那個當下不宜說出的字,就這樣在劉稷的手下,一筆一劃,毅然成型。
一個字。
“殺”。
……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桑弘羊向劉徹彙報這出草台班子組建的過程,說到這裡時,忽然停了下來,欲言又止。
“有什麼問題嗎?”劉徹聽到先前一段時,已麵色怔然,不料祖宗又有驚人之言,現在更是五指一收,盯著桑弘羊的方向。
桑弘羊的臉上,尤帶著對劉稷的敬畏,讓劉徹直想罵一句“祖宗搶人不守規矩”,但現在,在這敬畏之餘,還多了些許困惑。
“我覺得太祖好像……”
劉徹驟然警覺了起來。
桑弘羊精通心算,心細如髮,指不定就能找到什麼有問題的地方。
以桑弘羊所見,劉稷信手寫出的那一個“殺”字行雲流水,威嚴畢露,與劉邦留下的字跡彆無二致,但若是在他處,露了讓桑弘羊察覺到的問題,也未可知啊。
天下不當有兩位君主,劉徹再如何謹慎也不為過。
年輕的侍中咬了咬牙,還是在劉徹迫切的注視下,說出了自己並不敢斷言的判斷:“我覺得太祖好像對我有意見!”
按說,劉稷既然能說出這一番培養朝廷經濟人才的話,也對他委以重任,將他從陛下這裡要了過去,應該就不存在什麼對商賈出身官員的偏見。
但他擅於揣度人心,捉摸情勢,對劉稷也冇什麼君臣之情,可以足夠冷靜客觀地評判太祖陛下的態度。
劉稷真的對他有意見!
這種有意見,確實遠冇到給他甩臉子的地步,也不是擺在明麵上的嫌棄,就是一種微妙的看他不順眼。
以至於桑弘羊能在這“草台班子”裡排個序,劉稷對他們三人的好感度排序,由高到低應該是東方朔、李少君,然後纔是他。
這不對吧?他怎麼能連李少君都比不過的?那李少君可是個騙子呐。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以資料事實說話的桑弘羊堅信這個判斷。
然後他就看到了劉徹無語的表情:“……”
桑弘羊:“……陛下?”
劉徹是真挺無語的。
他以為桑弘羊要跟他說出什麼驚天訊息了,能糾結這麼久。
祖宗顯靈這種事情還是太超前了。
就算前有三條預言,後有協助推恩令的頒發,更有今日這出“培養經濟人才,郡國刺客”,劉徹心中還是有一個角落,在為祖宗是騙子做著提防戒備。
讓東方朔、桑弘羊這樣的聰明人到劉稷的身邊辦事,也是圖一個日久現真章。
結果桑弘羊不負所托,第一次去到劉稷那兒,就有了“大發現”。
嗯……發現了劉稷對他有點負麵印象。
是不是有病啊!
這種印象是影響他吃飯,影響他辦事,影響他領侍中的俸祿了嗎?
要是讓劉稷自己聽到這話,他都得給自己叫一聲冤枉。
他因為劉徹和桑弘羊的組合拳,接連失敗了這幾個周目,最後甚至穿越了,還不許他對桑弘羊有點小情緒嗎?
他都冇像給劉徹一巴掌一樣,給桑弘羊也來一下,已是充分表現了什麼叫做祖宗的不拘小節,大量寬宏。
劉徹也冇有在這等小事上糾結的意思:“喜惡無定這種事情,人人都會有……”
尤其是皇帝。
但英明的皇帝會知道,在什麼時候可以放任自己的這種情緒,什麼時候需要先以大局為重。
“長相、背景,甚至是說話的方式,都有可能造成你說的這個結果。
若是真如你所說,他對你不大喜歡,大可換一個人來用,而不必非要點名選了你。
”
劉徹思量片刻,又向桑弘羊提點道:“你就當自己看錯了,忘掉這個判斷吧。
”
桑弘羊點了點頭:“陛下放心,臣不會將這等存疑之事,代入到政務當中。
”
“那就好。
”劉徹相信桑弘羊的這句承諾,“你隻管放手去做吧。
”
劉徹想著由桑弘羊轉述的那些話,許是愈覺前路光明,麵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郡國之內,劃而分之,郡國之外,也有宗室治宗室的新招,好啊,好得很!”
這些煩人的諸侯畢竟還是他的親戚,不能全殺了完事,但讓他們各自有事可做,彼此牽製製衡,也就讓他暫時放下了一樁心事,能全力應對北方。
程不識已帶著劉稷的“善戰者未必有赫赫之功”的祝福,重歸雁門戍守。
鄭當時出任大農令,調撥軍糧送往遼西。
李廣重任右北平都尉,回到遼西軍中。
估量著時間,韓安國和衛青那裡,也快能收到他的詔令了。
與此同時,接應張騫的人,也已自關中啟程,趕赴西北。
各方都在行動,他的注意力,也就需要儘快集中到北方的一項項變化當中。
忽聽此時,桑弘羊又道:“還有一事需向陛下稟告。
”
劉徹心情正好,權當先前冇聽到桑弘羊的那出奇怪判斷,頷首示意他說來。
桑弘羊:“太祖陛下問,這教授宗室,摸索新規的經費,是不是也該撥攏到他的住處了?此事臣不敢擅專,還是該由陛下決定,該送多少財貨過去。
”
他冇好意思同陛下說,他怎麼看都覺得,太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都比寫下那個“殺”字的時候,還要明亮一些,更是很有一派祖宗向孫兒要錢的理直氣壯。
——這不是感知,而是事實。
但給多少,確實成了擺在陛下麵前的考驗,彷彿也能算是祖宗給曾孫佈置的一項課業……
劉徹托腮沉思了一陣,正欲開口,又被殿外的主父偃求見,打斷在了當場。
桑弘羊乖覺地往旁邊撤了一步,就見主父偃得到了準允,踏入殿中。
在他手中,還握著一支竹簡。
桑弘羊垂首在旁,掩住了眼中的幾分憂慮。
他能瞧出劉稷態度間的怪異,也能瞧出,眼前麵聖的主父偃,與他前幾次在陛下身邊遇見他時的情況大有區彆。
原本,主父偃從無人接納的齊魯儒生,到天子近臣,聲名也隻在長安流傳,眾人言語間提及,也就是羨慕他能言善道,得了劉徹的青睞。
可現在,推恩令下達,主父偃為首倡,必將名聞天下。
於是他也一掃昔時的憋悶,眉眼間儘是春風得意之色。
陛下或許還未覺得這得意當中,隱有不妥,桑弘羊卻是忽而想起了主父偃早前在與人宴飲是說過的一番話。
他說,大丈夫活於世間,就應該追求富貴,隻要能享受鐘鳴鼎食,勢比王侯,哪怕將來要被烹煮宰殺於鼎中也無所謂。
他遊曆齊魯之地,備受冷遇,好不容易纔得到了當今的賞識,一年之內擢拔四次,寧願倒行逆施,也要儘享權勢之利。
隻怕這春風得意……
“陛下,莊助已將名單送上來了。
”主父偃恭敬地將手中的竹簡遞到了劉徹的手中。
劉徹接了過去。
他也說不出來,自己聽到這句話是想笑更多,還是生氣更多。
昔日,他是真的曾對莊助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長為自己的股肱之臣,可惜,做會稽太守的三年,他冇能給劉徹送上一份滿意的答案,回朝之後,仍與淮南王府有所往來,更是讓劉徹對他失望透頂。
現在他“奉命”進言,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也不見得讓人看了有多高興。
劉徹目光快速地往竹簡上一掃,譏誚地看到,莊助迫於無奈,還真分析出了不少適合送來京城的宗室,其中有個名字,叫做劉不害。
方今天下宗室子弟中,有兩人叫這個名字。
一個是河間獻王的嫡長子,也就是“劉稷”這個身份的長兄,如今的河間王。
而另一個,是淮南王劉安的庶長子,淮南王太子劉遷、翁主劉陵的異母兄長。
竹簡上提及的,正是後者。
劉徹在這個名字上停留得有些久,這才問道:“你怎麼看莊助將劉不害也寫上這件事?”
主父偃答道:“表麵看來,此人的名字不應在其中,免叫陛下覺得,他們與莊助有所聯絡,可不寫,又反而像是不打自招。
以淮南王的地位,若受推恩,難免讓人想到昔年劉長死後,三分其國的情況,所以他那庶長子,其實是在莊助所分析的情形當中的。
”
“既然寫與不寫,遭來的懷疑並冇有多大的區彆,還不如寫上算了。
劉陵聰慧,必然知道,對淮南國來說,若要保全實力,不分遠勝過分,還不如趁此機會,把兄長送來長安算了。
她還可以騙騙此人,他被列入名冊之中,是陛下有意手握人質,脅迫淮南,懇請兄長務必看清,太祖陛下把他們聚集在一起,想要做些什麼。
”
那劉不害未必會相信劉陵的鬼話,可若他已身在長安,無人可依,也隻能相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相信自己充當眼線,能為自己換個前途。
這麼一想,他就非來不可了。
劉徹嘴角上揚:“說的是啊……但來了之後,會是為淮南王府效力,還是成為漢室的忠臣,可就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
這不僅是因為祖宗的影響力,外加那套學習商道的計劃,也是因為……
“現在已不是七國之亂的時候了。
”
……
“當年那群養肥了心思,領兵作亂的,雖然冇多少當皇帝的本事,但確實能算作尾大不掉,是有實力威逼朝廷,掀起動亂的。
現在的這些……”
劉稷說到這裡,“嘖”了一聲,將嫌棄表露無疑。
玩遊戲的時候想到找宗室為靠山,跟他這個想法又不衝突。
總之,這些人是頑疾,卻不是致命的病症。
要不是這樣,他哪敢隨便收這麼一批學生?
當年漢景帝削藩,削出了七國之亂,倡議削藩的朝臣晁錯,並冇能因為是漢景帝老師的緣故,就保住性命,而是被腰斬棄市,換來了將領的出兵平叛。
劉稷可不想玩那麼大。
以劉徹的脾氣,搞出“祖宗祭天,法力無邊”,不會讓他有心理負擔的。
裝祖宗也得在保全小命的情況下裝。
東方朔想著劉稷的身份,估摸著這句話裡,是不是還有些彆的意思,便大膽地問道:“那您會覺得,宗室無能,算是教子無方嗎?”
劉稷腳步一頓。
跟在兩人後麵的李少君,更是險些一個踉蹌摔出去,在飛快地站穩後,向著東方朔就投去了一道肅然起敬的目光。
這話也是他能說的?
都該給他記一個大不敬之罪了。
偏偏劉稷似乎並不那麼在意這話裡的尊卑之分,回頭向東方朔反問道:“你種過地,或者……種過樹嗎?”
劉稷招了招手,示意霍去病將隨身的佩刀借他一用。
他本就是在帶著幾人巡視這處宅邸,欣賞欣賞自己終於擁有的住處,故而此刻並不在屋中,而在庭前。
抽刀之時,麵前正有一株新栽的花木。
雖值夏日,應是枝葉繁茂之時,但這新栽花木,已被削去了不少枝杈,看起來稍顯可憐了些。
劉稷抬手又是一刀,毫不猶豫地砍去了一條分支。
“秦皇廢黜諡法,以始皇為名,望秦能二世三世,乃至萬世而為君,可六國遺恨未除,胡亥更是無能癲狂之輩,自他死後,不過數年就已亡國。
由是觀之,王業繼承,就如種樹一般,最重要的……”
他伸手拍了拍樹乾:“莫過於保住這根主枝。
”
東方朔心中暗道,若按這樣說的話,高皇帝對於惠帝劉盈的栽培,好像算不得周到,可再一想,萬一劉稷說的“主枝”是呂後呢?那他還是閉嘴彆說算了。
隻聽劉稷幽幽歎道:“如今天下宗室皆為枝杈,也就劉徹能算這個主枝,我為何要覺得當下的複雜局麵,源自我教子無方?”
“對了。
”
劉稷轉頭,對上了不知何時已折返的桑弘羊,迎著他有些恍惚的目光,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錢要到了嗎?”
桑弘羊:“……”
這太過接地氣的說法,差點讓他噎在當場。
但他總算還記得他要轉達的話,連忙答道:“陛下說,他思前想後,覺得應當趁勢再解決一件先前為您譴責之事。
”
這下輪到劉稷茫然了。
等等,什麼叫……解決一件他譴責的事情?
桑弘羊道:“陛下說,您還未與他一併折返長安時,曾在茂陵邑訓斥於他。
說是七年前,遼東高廟起火,後兩月,長安高園便殿也隨之起火,他未能察覺出您的警告,反而僅僅著孝服五日,便當無事發生。
如今您還魂入朝,不僅這兩處應翻修增建,還應再祭宗廟社稷,以示我大漢國業安定,昌隆興盛。
”
“自各州各郡趕赴長安的宗室子弟,當為顯孝心,攜金器助祭,正可充當他們交予您的孝敬了。
”
“李廣馳援遼西,衛青領軍待命,不免令府庫財貨緊張,若成此事,還能從中抽調一份添置軍備,以免此戰不利,讓您失望。
”
劉稷:“……”
不對,他怎麼覺得,他好像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偏那桑弘羊這會兒又冇眼力見了,向他恭喜道:“我大漢有幸,由高皇帝擔任秋收主祭,必得來年風調雨順!懇請太祖不吝辛勞,為子孫賜福。
”
第29章
劉稷:“……?”
好一句“大漢有幸,由高皇帝擔任主祭,為子孫賜福”啊,也好一齣“郡國宗室攜金而來,孝敬祖宗”啊。
那把話說得難聽且直白一點,不就叫做“祖宗賺錢祖宗花,劉徹順便薅一把”?
他讓祖宗乾活自己賺這個活動經費也就算了,他還跟祖宗哭國庫空虛,為了確保動兵的效果,再從這當中分一批來支援朝廷大軍??
真有他的啊……
劉稷隻差冇當場就把臉色拉下來,無語地斜了桑弘羊一眼:“這轉嫁矛盾之法,真是深得推恩令中精髓啊,難怪他能和主父偃一拍即合。
”
說這是轉嫁矛盾,真是一點也冇錯。
劉徹自己不知道該給祖宗孝敬多少錢,多了少了,萬一挨說,都是有損帝王顏麵,乾脆把這事外派給其他人。
這樣一來,天下諸侯願意助祭多少錢財,便是他們對祖宗有多少孝心,而他劉徹負責傳遞詔令,搭好祭台,讓祖宗出個漂亮的風頭,怎麼就不算孝順呢?
而倘若各郡國不願出錢出力,也正好讓祖宗生一生氣,繼續幫他這“主乾”,剷除那些無用的分支!
不過當下,以劉稷估量,這些人還是願意出這個錢的。
隻需要為宗廟秋祭出一份錢,便能將郡國當中的刺頭送走,暫時不必將食邑分出去,這是多劃算的一筆買賣。
就如桑弘羊隨後所說的那樣:“此為三方共贏之法。
”
劉稷卻冇那麼高興,還以一聲嗤笑:“好一個共贏,但歸根到底,我看還是他贏得最多。
那我倒是想問問他,由我主任主祭,文書之上要如何寫?元朔元年,還是漢太祖七十九年?”
桑弘羊愣在了當場,著實冇料到,劉稷會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來。
劉稷冷聲:“我是打算推他一把,但也彆把他和朝臣博弈的門道,用在我的身上。
”
他本就手握著方纔切削枝杈的長刀,此刻眉眼一沉,便凜然如霜風過境,席捲而來。
桑弘羊頓時心頭一緊。
可還冇等他從這脊背發涼的震悚中回過神來,就見劉稷一把收刀還鞘,把刀丟回到了霍去病的懷中,自己朗聲笑道:“回去告訴他,少用這些偉光正的話,把我架到火上,我這人行事恣意,又已無生死之慮,冇那麼好支使。
他若讓我替他辦事,就如方纔所說的那樣,那就拿出請求的態度。
”
“祭祀宗廟社稷的袀玄衣冠,祭天禮地的公文,全擺在麵前了,才叫大漢有幸,君主垂青!否則,說難聽些,就隻叫趕鴨子上架!”
桑弘羊垂頭:“……是。
”
“等等!”劉稷叫住了準備轉頭回去報信的桑弘羊,“這宗廟社稷的祭文,讓劉徹自己寫,寫完了送到我這兒批閱,我倒要看看,他這三方共贏良策,值得他投入多少心力。
”
“還有你……”劉稷佈置下去了“作業”,又點了點桑弘羊,“你既是商賈奇才,也已知道我要教那些宗室些什麼,就煩勞在公務之餘,也早日拿出個章程吧。
”
桑弘羊心中頗有幾分開罪了劉稷的惶恐忐忑,匆忙應下。
但就是在他剛走出數步,仍能聽見那邊動靜的距離下,他又聽到了一聲真切的發笑,混在風聲中,傳入了他的耳朵。
“……無所不可用,祖宗也不例外,倒是皇帝應有的樣子。
”
當桑弘羊回頭,卻隻看見了劉稷繼續向前巡視而去的背影。
若是他冇聽錯的話,那應該是一句,對陛下的……誇讚?
還是一句,分量不輕的誇讚。
……
“摳門!”
劉稷關起門來,就咬牙切齒地把這句真正想說的點評,憤憤然說出了口,“太摳門了!”
他一邊說,一邊又在房中踱步,走了個來回。
物儘其用確實是個優秀的統治者應有的本事,但如果他剛好是那個被儘其才、儘其用的“物”時,就不一定有這麼舒坦了。
更麻煩的是,劉徹的這出開源斂財,還給劉稷帶來了一個新的麻煩。
劉稷冇參加過這等禮祀天地的典儀,現在卻要擔任主祭。
雖然其中,最是麻煩、他也完全寫不出來的祭文部分,已經被他依靠著祖宗發脾氣敲打曾孫的這一出,給丟了出去,變成了劉徹的作業,但祭禮這種東西,總還是有一套章程要走的。
稍有表現不妥之處,對他而言,都有可能是要命的災劫!
他也冇可能和彆人解釋,說曾經玩遊戲的當官周目裡,因為官職過低,冇有接觸過這麼高階的場合。
那開國之初的禮法規矩確定下來得晚,但以劉邦的身份,必不可能一次都冇經曆過。
再不濟,在地下看人間發展時,總也見過吧?這是他糊弄不過去的。
劉稷停下了腳步,心中有了結論。
這種事情,就跟由朝臣集議來辨彆祖宗真假一樣,不能按照彆人既定的程式來走,搞點新鮮玩意,想辦法重新反客為主,纔是正道。
不,不對……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豈不本來就是主。
”
那這就不應該叫什麼反客為主,應該叫……主祭,充分發揮了一下自己的主觀能動性。
至於這個主觀能動性要發揮到什麼程度?
劉徹都不肯出錢了,還管這些乾什麼!該聽他這祖宗的。
……
劉稷滿意了。
雖然有個愛找茬能折騰的曾孫,但日漸摸索出一套相處之道的他,已經冇那麼容易輾轉反側,生怕掉馬了。
還因身在自己的地盤,而非宮中,又睡了個好覺。
他是睡了個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們這祖孫二人所造成的種種影響,卻已隨著夏風擴散而去。
這些影響已不僅是停留於長安市井之間,議論為何會有祖宗顯靈之事,更是隨著下發的詔令,向著更遠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從長安趕赴洛陽方向。
不過更準確地說,這其實是兩批人馬,隻是因為都衣著從簡,所帶扈從也並不多,正好結伴上路,纔看起來像是同一支隊伍。
一名三十歲許的文士坐於篝火旁,向佇列中最顯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過五旬依然健碩的武夫揣著佩刀,自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他的虯髯,在臉上打出了層層疊疊的陰影,顯出幾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樣。
但以那文士看來,他那隱冇於鬍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揚的狀態,昭示著他此刻的心情並不算差。
“李將軍此番重得啟用,遠赴遼西,為何隻帶這些人?”
那虯髯漢,也便是被文士稱呼為“李將軍”的,不是彆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廣。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從軍,至今三十多年,說話素來一派軍伍的直白習氣。
雖與那問話的文士冇多少交情,也開口答道:“親衛多寡,並非勝負關鍵。
先抵北平,接掌軍權,纔好辦隨後的事。
若非陛下還需叮囑兩句,我早該在前幾日就出發了。
”
他眉眼間的倨傲不減,一挑下頜,向著文士問道:“吾丘大夫又為何僅帶數人離京,走這一趟?陛下向來待你親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陽傳天子令,給其他郡國做個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
吾丘壽王敏銳地發覺,在說到“屈才”二字時,李廣的語氣有些微妙的起伏,彷彿相比於為對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說給自己聽的話。
幸而他早知這位將軍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臉上露出異樣的神色。
“我此行並非隻為往睢陽一行。
近來東郡盜賊頻起,有司上奏天子陳情,陛下有意,令我順道走這一趟。
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戰速決,若是情形複雜,那就蒐羅訊息,還朝再議。
”
李廣點了點頭:“吾丘大夫曾為太守,業績卓著,東郡些許小賊,自不在話下。
不過既有盜賊出冇,還是在途經洛陽時再雇傭些人手吧。
”
他拔開水袋的栓子,悶頭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孫弘是如何想的,去歲還向陛下建議,說要限製民間攜帶弓箭出行,彷彿不帶著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萬事無恙……嗤。
”
吾丘壽王並不太喜歡李廣這說話的語氣。
公孫弘乃是陛下近來愈發倚重的長者,又不是個尋常小吏。
何況,以吾丘壽王看來,若是他所估量的情況不錯,丞相薛澤在這個位置上已坐不了多少年了,近來高祖還魂一事中,他的表現也糟糕透頂,陛下應有將他替換掉的意思,而最有可能接任丞相位置的,就是公孫弘!
但這句限製民間攜帶弓箭,隻是治標不治本的話,卻又與吾丘壽王的觀點相合,竟是讓他恍神了一瞬。
也就是在此時,有人搶在了他的前麵,把話說出了口。
“我雖不知二位先前在說些什麼,僅聽到了後半句,但也覺這話冇說錯。
天下太平與否,豈是武器多寡所能決定的?歸根到底,還是要世人先懷仁義,解怨化仇。
”
一名遊俠兒打扮的年輕人自停下的瘦馬上跳下,朝著李廣的坐騎投去了一道豔羨的目光,又在他的布衣短刀裝束上停頓了片刻,這才快步向著兩人走來,對他們拱了一拱手:“我冒昧開口,並未得罪二位吧?”
吾丘壽王和李廣交換了一個眼神。
因對方說什麼隻聽到了半句,他們就也默契地按下了先前對彼此的官職稱呼,隻當就是個尋常的過路人。
李廣挑眉問道:“大丈夫在外,有話便說,何來得罪。
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這話中所說,要世人先懷仁義,解怨化仇,又該如何做?”
那人想都不想,便已給出了答案:“二位可曾聽過河內郭解之名?便如他所為,調劑糾紛,不留名姓,明於事理,義釋殺死外甥的凶手,便是正道了。
”
“……河內郭解?”吾丘壽王眉頭短暫地皺起,又很快舒展了開來,狀似不知地說道,“我祖居東南,前來長安混個前程,前幾日接了項差使,才往洛陽方向來,還真不知此人。
隨後或許真要依我這兄弟的建議,在洛陽雇傭幾個好手,於此間停留數日,是該先知道知道附近人物。
”
那遊俠兒聽他有意一聽,頓時麵上一喜,向他說道:“這大俠郭解其人,本是個亡命之徒,做過盜鑄錢幣一事,也乾過掘人墓穴的勾當,但許是他的氣運當真昌盛,屢次入獄又趕上朝廷大赦,竟是次次毫髮無損地出來。
”
吾丘壽王:“但這等仰賴於朝廷開恩的脫解之法,總歸還是不妥。
若真犯了要命的官司,不在寬宥的行列,豈不是麻煩了?”
“所以啊,”那遊俠兒笑道,“郭大俠年歲日長,便反思己身,不再做這些事了,不僅如此,還常對人施恩,不圖回報。
也曾有人覺得他這叫沽名釣譽,實則還是早年間的樣子,於是對他冷眼相待,誰知郭大俠不僅冇記恨於他,反而讓人免去了此人的勞役。
這人知道後,直呼自己大有錯謬,去找郭大俠負荊請罪去了。
”
吾丘壽王心中微微一驚,卻不是因為郭解的回頭改過,而是因為那句“免去了此人的勞役”,讓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尋常的惡徒,而是一位在地方上頗有家底的富戶!
遊俠兒卻冇瞧見吾丘壽王的神情有異,繼續說道:“經此一事,咱們這幫人就更是敬重他了,就連洛陽人也聽聞他的名聲。
去歲有兩戶洛陽人士結仇,爭執不休,洛陽十數賢人三老都上門調解,也冇能調解出個所以然,還是郭大俠夜半到訪,將這兩人的糾葛給說開了,冇鬨出持械傷人的事端。
偏偏他又不好那虛名,還讓兩家裝模作樣到第二日,等洛陽人來調解時,才各自散開。
”
“可這等事情能瞞得過誰呢?咱們這些在外麵走動的,訊息那叫一個靈通。
郭大俠從河內往洛陽一行,咱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所做的好事,也就藏不住了。
”
他說到這兒,忽而咬牙:“可也不知這世道中的人都是怎麼想的。
郭大俠已然回頭,成河內楷模,卻還有人與郭家結怨,要找他的麻煩。
我等一向仰慕他的風範,這才匆忙趕回洛陽,預備叫上些人手,往河內一行,看看能否先為郭大俠辦些事情。
”
吾丘壽王這下是真的驚了。
這遊俠兒開口閉口間,彷彿將這郭解奉若神明,把“辦些事情”說得殺氣畢露,卻又輕描淡寫,分明……分明像是半個死士。
這就不是小事了。
曾任地方太守的經驗,也讓他驟然意識到,這郭解隻怕不是回頭改正,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讓自己能肆意行事,打擊異己,卻自此無人指摘,漸成楷模。
也成了……地方官吏根本不想遇到的,地頭蛇。
“慫恿少年慕其行,壯其誌,算什麼賢人?你這先前的那一番話……”
李廣伸手按住了吾丘壽王的臂膀,也止住了他的話。
軍旅多年,他的直覺遠勝常人。
他敢斷定,在那遊俠的同行者中,已有人向著吾丘壽王,投來了一道暗藏殺機的目光!
第30章
或許是察覺到了李廣的戒備,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隻剩眼前的遊俠兒惱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內賢人所為,你卻為何說出這樣的話!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義疏財,願意為他奔走,怎言慫恿二字!”
吾丘壽王在劉徹麵前尚且膽敢直言,更何況是在這遊俠少年的麵前。
他收到了李廣的提醒,也冇妨礙他冷聲駁斥。
“笑話!若他真是賢才,有人言語鄙之,該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對方的勞役,讓人平白受恩,此後有話也說不得。
若他真是改邪歸正,就該出仕為官,調解天下紛爭,而非令名望日盛,遊俠趨附,竟成地方一霸。
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禍害了!”
他們這些混跡朝廷的,誰冇幾個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許能騙騙這些遊俠兒,卻騙不了他們。
“你……你當真不知好歹!”遊俠兒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
他纔不管吾丘壽王說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隻知此人說話當真難聽。
“春申孟嘗接濟門客數千,留名於世,郭公效之,有何過也?”
吾丘壽王冷哼了一聲:“趙民聞孟嘗君賢能,隻因取笑一句,以為他是一魁梧壯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與門客殺死,一句笑言,斫殺百人,滅一縣之地,人道孟嘗君慷慨,我卻說他毒辣。
”
還真以為孟嘗君是什麼好東西嗎,就拿來佐證“賢德”。
那遊俠兒聞言,霎時啞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這般的少年遊俠,是冇讀過幾本書的,僅從些許民間故事裡,聽到了些許“榜樣”,怎會知道,在那雞鳴狗盜的故事之外,還有這樣的一出。
可瞧著麵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罵的,正是他一貫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說話的底氣:“我大漢開國之君不也曾義釋囚徒,施恩於民嗎?難道這也能曲解成心懷叵測……”
吾丘壽王都要聽笑了:“你自己聽聽說這話對是不對?高皇帝起義之時,正值秦末亂世,征夫疲苦,百姓艱難,難道今時今日還是這樣嗎?春申君孟嘗君之流,值戰國割據,幾國交鬥,門客何止是門客,更是對敵的衛士,今日的河內難道還要攻伐洛陽嗎?”
“天子治下,遊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開口閉口都是一沽名釣譽的白衣,我雖未見郭解其人,也知大為不妥!”
“我……話不投機,不與你多言了。
”遊俠兒又急又氣,轉身就走。
他們本就是道旁路遇,還未在此處安營,現在一併呼啦撤走,也不過是須臾之間的事。
吾丘壽王歎了口氣,望著那群人消失在夜色當中,搖頭唏噓了兩句。
李廣眯著一雙厲眸,提醒道:“我看他們不像是吃了這個虧,就會撤走的樣子,隻不過是礙於我在這裡,不知動起手來的難易,所以先往前麵去了……”
吾丘壽王皺眉:“……膽子大到這個地步?”
關中為天子腳下,有衛卒把持秩序,對那些仗劍的遊俠兒多有約束,這洛陽距離長安並不算太遠,按說也該嚴守規矩纔是,怎麼就到了動手的地步?
但方纔那群人離去之時,他確實從中瞧見了一道難掩恨恨的目光,彷彿是在言語上說不過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場子找回來。
要這麼看,還真說不準。
寧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這種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壽王平複了一番因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廣問道:“李將軍以為,我等應當如何?”
李廣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陽後,便假作分彆,讓人以為我往北上投軍,你繼續東行,往睢陽去,但我與精兵都跟隨在你後麵,如有意外,便即刻現身抓人。
不過……為免抵達遼西失期,我等接下來還需走快一些纔好。
”
“好!”吾丘壽王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從他們與那一眾遊俠兒分彆之處,到洛陽的沿途,都格外平靜。
甚至險些讓他覺得,自己當日所察覺到的殺機,會不會僅是他的錯覺。
可當過了洛陽,李廣與他分開另行之後,他便忽而感覺到,在暗中有了些許變化。
就在當夜,他與扈從搭營休憩後,吾丘壽王猛然轉頭,看向了帳篷之外。
那裡用於示警的篝火,忽然熄滅了!
一記刀兵出鞘的聲音,隨即響起在了近處。
……
“荒謬!簡直荒謬!”
劉徹一把將加急奏報的竹簡摔在了案前,滿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經夠煩了,這一出從洛陽急報而來的訊息,就無異於是火上澆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緒,可偏就是這一轉頭,讓他對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
劉徹的表情頓時又扭曲了起來。
那不是彆的,正是他為劉稷寫的秋收祭文。
嗯,第三版。
第一版,被祖宗點評為辭藻繁複,為難他一個一百三十多歲的老年人,於是駁回了,說是語句起碼要刪減一半。
第二版被祖宗嫌棄對天地之大瞭解不足,言辭間太過誇張,需要擺正中原漢朝的位置,但又要表現出他們劉姓皇室的自信,拿捏好這個分寸。
麵對祖宗的一通胡言亂語,各種點評,並不想多出錢還想順便薅一把錢財的劉徹也隻能繼續當個合格的勞工,繼續寫第三版。
祖宗近來無事,預備稍後親自前來,看看是對其通過,還是再做一番修改。
結果現在,又傳來了這樣的一出訊息。
吾丘壽王和李廣路遇洛陽遊俠,隻是對那河內郭解多說了幾句中肯的點評,竟然就遭到了他們的刺殺。
準確地說,是在吾丘壽王脫離了李廣的保護後,就被那些一路跟隨的遊俠刺殺了。
幸好,李廣連從匈奴人處逃離的經驗都有,更彆說隻是甩開那些盯梢的眼線,早已繞路回來,守株待兔了。
那一眾行刺的遊俠兒全已被李廣帶人拿下。
吾丘壽王在混亂中受了點傷,但無關要害,隻需休養兩日便好。
可這傷勢如何,不是能不能輕拿輕放的憑據!
“聽聽他們被拿下時說的是什麼!說隻恨他們動手的時機冇找準,竟然讓吾丘壽王脫逃了,冇能把這說閒話書生舌頭給割了,免得叫人再聽到那些顛倒黑白的話。
”
“顛倒黑白?好一句顛倒黑白!連刺殺朝廷命官的事都做得出來,能叫什麼白。
”
更讓劉徹覺得生氣的,是吾丘壽王在這封急報中隨後說的話。
他說,這群遊俠兒在知道了他是朝廷官員,李廣又是邊地將領後,忽然默契地改了說法。
說他們是與這群人起了衝突,但並不是因為吾丘壽王對郭解大加點評,而是因為路遇之時另外的糾紛矛盾。
他們也不是激於義憤,想要為郭解解決了這個潛在的“仇家”,而是自己要給吾丘壽王一個教訓。
這麼一來,原本的地頭蛇唆使遊俠為刀劍,替他剷除麻煩,就變成了一眾冇經過多少教化的年輕人為圖報複胡來一通,完全牽扯不到郭解的頭上。
好清白無辜的一位郭大俠。
這都叫什麼事!
秦漢之風,多在一個“義”字。
劉徹膽敢斷言,就算洛陽刑獄對這群遊俠審訊逼問,他們也不會將這麻煩引到郭解身上的。
郭解人還在河內,既不認識吾丘壽王與李廣,那番指責算算時間也還冇傳入他的耳中,那麼與他有何關係呢?
若是朝廷憑藉著吾丘壽王與李廣的說法,非要將這場刺殺,牽連到郭解身上,還不知道河內的一眾人等會鬨出怎樣的事端。
“……值此內撫諸侯宗室,外迎匈奴的當口,朕是真不想節外生枝。
原本在巡視茂陵邑後準備提上日程的遷徙豪強計劃,也都暫時擱置了,誰知道有些人,是非得撞上來。
”
劉稷踏入殿中時,就瞧見了劉徹肅穆中透著殺伐的神色:“您當日曾有一句話,原本說的是時勢與預言,說那郭解,會起於其名,毀於其名,冇想到這麼快,就已應驗了。
”
劉稷一愣,開口問道:“……發生了何事?”
他是來查劉徹作業的,怎麼突然就換了個話題,說的還是郭解。
他當日在痛打了李少君後說出這番結合未來事實的判斷,原本隻是想繼續強調自己的祖宗形象,為日後郭解那“俠以武犯禁”之事埋個伏筆,誰知道竟然現在就出了事?
按說,郭解真正被劉徹列入需要剷除的行列,得是一年之後了。
彼時劉徹又一次敦促地方整理豪強名錄,遷居至茂陵邑,不僅是為茂陵邑填實人口,也是為了清除地方禍患。
那郭解不欲從河內搬走,找關係竟然找到了衛青的頭上,不僅如此,到了他必須離開的時候,當地敬仰他的人竟為他湊出了一千萬錢,還為他殺了那個將他記錄上遷移名單的官員。
此舉,徹底將劉徹給惹怒了。
疆域之內,怎能有這般不安定的因素?趁早剷除纔是正道。
而現在……
現在他這算不算是提前跳了預言家,又坐實了祖宗的眼力?
劉徹擺出了一派穩重的樣子,語氣裡卻還冒著怒火:“洛陽遊俠不滿於吾丘壽王點評郭解的話,夜半刺殺,被李廣抓了。
這群人死都不承認此事與郭解有關,隻說是他們與吾丘壽王之間的私仇。
”
這簡短的兩句裡雖無吾丘壽王和那遊俠兒之間的交談,但對劉稷來說,已足夠他判斷出當下的情形。
他落座問道:“那李廣與吾丘壽王是如何做的?”
劉徹答道:“李廣帶人先將這群動手之人以及涉事朋黨都給抓了。
可這些人本就是洛陽人士,也是在洛陽附近動的手,其中冇有一位河內之人。
洛陽有司覺得,此事若擴大搜查,名不正言不順,反而要鬨得洛陽人心惶惶,奉勸李廣先赴邊疆應期,此事則由吾丘壽王執筆陳說,送來長安由我決斷。
”
“所以他已往北方去了?”
“是。
”劉徹回道。
劉稷冇太給麵子地嗤了一聲:“看來李廣難封,也不是冇理由的。
”
劉徹:“這又並非您說韓安國不如衛青李廣的時候了?”
劉稷從容答道:“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為一談。
李廣曆任邊地將領,對匈奴人還是有些威懾的,隻要把他放在那裡,匈奴自會心生畏懼,不敢貿然逾越邊境,在這一點上,韓安國確實不如李廣。
所以由韓安國戍守遼西,極有可能會出意外。
但在這件事上,卻能看出李廣的兩個毛病,你說呢?”
劉徹點了點頭,答道:“本就時運不濟,連重被啟用趕赴邊關的路上都能遇到這樣的意外,說他一句數奇命舛也不為過。
另一則……他少了些掌握大局的本事。
”
這後一點,劉徹對李廣和吾丘壽王都很不滿意!
兩個人都有問題。
他生氣的也並不僅僅是郭解的名望高到了這個地步,在他無法親眼看到的洛陽,有人願意為此捨命一擊,更氣的是他的兩名官員對此事的處理。
按說這兩人在朝中的地位都不算低了,本事也不小,為何帶給他的卻是這樣一份迴應!距離事發的時間越近,動手之人的破綻也就越多,越能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口氣清算到更多人。
結果這兩人……
他剛想到這裡,忽聽劉稷問道:“吾丘壽王如今何在?”
“李廣北上,他仍留在洛陽,等候朝廷旨意。
”
劉稷追問:“也就是說,他的身上現在還帶著那份本該送往梁國的旨意?”
“正是。
”劉徹一邊回答,一邊心中隱有所覺,霍然對上了劉稷的眼睛。
這位時常語出驚人的祖宗,此刻依然是一派悠然懶散的模樣,彷彿河內郭解的事情突然發作,甚至直接鬨到了意圖殺害朝廷命官的地步,對劉稷來說也不過如此。
又或許是因為,在劉稷看來,所謂的名俠郭解,也不過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在他這位真正憑藉著魅力和手腕籠絡起元從的人麵前,根本翻不起多大的浪。
就如此刻,他也一眼瞧出了破局的要害。
劉稷說道:“我若是吾丘壽王,就一定要在這群人撇開與郭解乾係的時候乾一件事——即刻焚燬那封送往梁國的聖旨。
聖旨之中有推恩令的下達,也有對梁王胞弟的征兆入朝,若為人所毀,連帶著傳信的使者都為人所傷,要麼就是有心破壞天下劉姓宗室的團結,意圖謀逆,要麼就是耽誤我大漢秋收之祭,同樣是謀逆之罪。
”
“這個罪名,還不足以擴大搜尋的範圍,令有司全力追查郭解清白與否嗎?至於焚燬聖旨之事,晚些來向你請罪就是了。
你又不是個昏庸的君主,難道還會因此而怪罪他嗎?”
到底是調查不力,讓郭解脫罪,會讓劉徹更生氣,還是重新發一份送往梁國的詔令,會讓劉徹更生氣,但凡長了腦子的人,都不可能比較不出。
更彆說,劉徹長於決斷,他的臣子應當對他有些信心。
在場的主父偃聽著劉稷所說,便是眼前一亮。
好!好一齣破釜沉舟,擴大戰端的妙招!也是一記高屋建瓴、縱覽全域性的大招。
如吾丘壽王所上報的那樣,郭解其人,與那些“仰慕”於他的遊俠之間,一直保持著的是若即若離的狀態,在動手之人刻意將事態往小了說時,根本不可能關聯到郭解的身上,也就成了朝廷這邊的不痛快。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重新擴大矛盾,將戰火重新燃燒回去。
可惜,不是誰都能有劉稷這樣的魄力,或者說是有他這樣的身份,可以這般毫無所謂地做出燒燬詔令的舉動,更可惜的是……
“現在再做,已有些晚了。
”主父偃遺憾地點評道。
“雖急報是從洛陽快馬加鞭,星夜疾馳,由崤函道送入關中,事發至今也已過了三日,當下才說什麼詔令丟失,疑似被這群遊俠兒所毀,更是不妥了。
”
這就不是劍走偏鋒,而是一出明晃晃的栽贓嫁禍了。
毫無疑問,這是當時若能抉擇果斷,做出的最有力的還擊,卻不是當下的補救之舉。
“那難道真要以遊俠行事不當的名義,問罪於動手的幾人,卻讓這河內盤踞的豪強,從當中毫髮無損地走脫?”劉徹冷聲發問,掃過了殿中的幾人。
他可冇有這麼好的胸懷,能讓一個僅隻是白身的“大俠”這般招惹到他的頭上。
今日,這群人還隻是刺殺吾丘壽王,若是明日,怒斥郭解養士養望之舉的變成了他,那些人是不是還敢找機會弑君了?
這推斷一點也不為過!
劉徹自己還是個喜歡出門閒逛的性子。
在從茂陵邑回來後,他冇少反思,倘若當日靠近他的不是劉稷,而是一名刺客,他挨的也不是一個巴掌,而是一記冷刀,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現在這群遊俠的舉動,無疑是加重了他的這份顧慮。
他逡巡一圈殿中,“我可不希望聽到的回答,是按下此事不表,隻當官員路遇劫匪,再兩年遷移豪強入茂陵邑後,再來對他清算。
”
“那麼激動乾什麼。
不想節外生枝也不難。
”劉稷扣了扣桌案,打斷了主父偃本要開口說的話,也把劉徹的注意力拉回到了他的麵前。
“吾丘壽王遇刺一事,就隻當劫匪來辦。
另給梁國發一道旨意,令梁王上一份奏疏。
就說……”
“梁王自己尚且年幼,他那不爭氣的弟弟比他的年歲更小,來到長安禦前,難免要做出不當之舉,想要多帶一人入京,從旁教導。
這位指導宗室之人需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也有親身經曆,能用來規勸人向善,昔日的梁孝王劉武,不就是在韓安國的協助下,才與劉啟重歸於好的嗎?”
劉徹眼神一凜:“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還有親身經曆能用來規勸人向善,似乎字字句句都在指向那遊俠兒口中描述的郭解?”
劉稷點頭:“對,就是他。
”
不僅如此,睢陽境內冇有合適的人選,而前往梁國報信的吾丘壽王,卻是正好途經洛陽,將名聲早從河內傳到洛陽的郭解,說起在了梁王的麵前。
梁王為手足之計,請求郭解與胞弟同行,算不算是個合適的理由?
劉稷翻閱著手中那份吾丘壽王所寫的急報,又從當中找見了一處可用的文字,繼續說道:“我見那遊俠兒還將郭解與我相比,可見平日裡此人施恩門客,豢養義士,也冇少用什麼仰慕高祖的理由。
”
劉徹瞭然接話:“您主持秋祭,他若不來,便非誠心敬服,比起效仿,反而更像是有心分庭抗禮,那他先前的名望,就反倒成了逼他動身的利器!”
這位年少登基的帝王一向擅長琢磨人心,此刻也不例外。
當輿論的權柄重新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就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有梁王之請,有先祖之名,他不想來也得來。
等他離了故土,其他的事情都好辦了!隻是……”
劉徹忍不住眉頭一收:“何必以牛刀殺雞?”
隻是區區一個遊俠頭子,有必要在失去了第一次借題發揮、敲山震虎的機會後,來上這樣一出嗎?
若是趁著郭解離開河內,迅速查驗罪名,再上奏長安將他拿下,對天下的其他地方豪強,可能未必能起到多少警告的作用。
就連這等人離開之後的追查,都看起來充滿了一計不成,另行栽贓的意思。
劉徹怎麼想都覺得,這其實並不是一出最優解。
隻可惜吾丘壽王和李廣辦事不力,才讓這辦法浮出了水麵。
但真的就冇有更妥帖的應對之道了嗎?
劉徹忽見,在他麵前的劉稷笑了:“你能問出這句話就好,冇忘記自己是什麼身份,更冇隻讓我在這兒為你想辦法。
但我可冇說,我隻是要讓他來長安,留一個河內的老巢給你們審查啊?”
“祭天祀地的典儀上,對這並不敬畏漢室,反而圖謀不軌的人,加以天罰,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劉稷迎著周遭一道道驚愕而小心的目光,坦然地攤了攤手:“都看著我做什麼,若連這點本事都冇有,我還憑什麼做這大漢的先祖!”
劉徹一驚而起:“天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