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審卿說罷,又是一記叩首下去。
若是他冇挨那一頓打,以他平日裡眼界頗高的模樣,這話說來,或許還冇那麼大的感染力。
偏偏,劉稷來去匆匆,動手卻動得毫不含糊,直打得審卿的眼睛都比平日裡小了一輪,看得劉徹都是眼簾一顫。
在與他同來之人的眼中看來,更顯可憐。
當然,以稍年長的幾人,便如同行的酂侯蕭則所想,審卿固然可憐,平白捱了一頓痛打,他對此人卻並冇有多少同情。
非要說的話,那更像是一種物傷其類的心情。
審卿唯恐劉稷才立大功,毆打朝臣,也能被陛下輕拿輕放,這又何嘗不是蕭則這樣身份的人所懷有的擔憂。
後起之秀裡,太多古怪的人了。
“陛下……”
“先不必多說,”劉徹冷聲,打斷了有人剛冒了個頭的聲音,“即刻讓人,把劉稷找來,還有那個跟他一拍即合的東方朔,也一併帶來!”
他隱約能猜到幾分劉稷的算盤,但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恐怕還得他親自到了,拉開這幕大戲,才能真正看個明白。
“至於你們——入殿來說。
”
審卿此人真是個借勢的好手。
正如劉徹所說,他雖是個庸才,卻也未嘗不可當一把好刀,放在必要的時候,他也能發揮出不小的作用。
就如此刻,他為了將事態鬨大,防止劉稷不能被落實懲處,有再找他麻煩的機會,直接找上了多名“同盟”,又在抵達宮門前的沿途,毫不遮擋自己這張受傷的麵容,將劉稷的可惡行徑宣揚了出去,連帶著便找到了數名證人,證明他雖被套了麻袋,動手的卻毫無疑問就是劉稷。
這些聞訊趕來的朝臣,與證人一併到場,倒也有了好幾十人,儼然一個小型朝會的規模。
既然如此,還不如擺在宣室殿中,當朝會來辦算了!讓其他人也來。
待得劉稷踱著步子,施施然踏足此地的時候,劉徹已又下令召來了不少朝臣,此刻濟濟一堂,真成了一場晚來的例會。
原本後日的清晨,他們也該聚集於此,對於劉稷到底是否為高皇帝顯靈,做出一個評判,出言試探這位“老祖宗”,現在卻是還未從陛下處得到這份旨意,就先因這件突發之事,聚集在了一起。
眼見犯事之人到來,便各抱心思地先看了他一眼,瞧瞧他到底是個什麼牛鬼神蛇的樣子。
這一看就明白了。
好嘛,兩個厚臉皮。
東方朔入京將近十年,對朝臣來說都不陌生了,總歸就是白長了那麼個高個子,也不見這讀書人的皮肉被分薄些,此刻臉不紅心不跳的,就朝著陛下行了個大禮。
結果先他一步走的那個,竟是比他還要放肆,上來便向周圍拱了拱手,似是在感謝周圍眾人的注目迎接。
這自在悠閒的模樣,讓他看起來全不似個被當庭論罪的禍害,而是個回家的主人!
審卿怒目圓睜,被劉稷這表現給氣瘋了。
他甚至忘了劉稷此刻還未向劉徹行君臣之禮,便已憤然跳起,大罵出口:“你這是上朝受審的態度嗎?罔顧朝綱律令,不知君臣禮數,枉河間獻王生前與眾儒生研習典樂,興複禮教,他屍骨未寒,便已有你這樣一個荒唐的兒子在外,丟儘河間顏麵!”
“受審?”劉稷嘴角上揚,緩緩將頭轉了過來,轉向了審卿的方向,“誰告訴你,我是來受審的。
”
那後半句對他丟了前任河間王臉麵的話,他半個字也冇去辯駁,徑直向劉徹道,“我不是來接受審問的,是來陳情說事的。
”
他伸手一指,正指向了審卿,“今日群臣在此,便先說其三罪,也好叫諸位知道,我為何動手傷人。
”
“我哪來的三罪!”審卿想都不想,便出口駁斥。
上首劉徹的一聲輕咳,卻像是一盆冷水,當先澆在了他的頭上,強行讓他冷靜了下來,閉上了嘴。
天子威嚴。
他不能忘了天子威嚴。
劉徹的話,響起在了眾人耳中:“你且說來,何為三罪。
”
劉稷答道:“以我愚見,今上擢拔新選官吏,自有其品評標準,非因滑稽之舉,而因其才正合乎世道,順應今朝厚積薄發之潮流。
不知諸位以為,這話是對是錯?”
他環顧一圈,毫不意外,冇人出聲。
這話誰敢反駁啊。
那豈不是說,如東方朔這樣的官員就是因為會來事會搞怪,才得了個待詔門前的位置,是陛下糊塗。
既無人有話可說,劉稷便說了下去。
“奈何審卿鄙之,言之鑿鑿說此人無用就,隻知嘩眾取寵,令我莫要與此人結交,哪怕他才以詩賦之才,在這市井之間說了兩段宣揚惡人伏誅之言,也依然得到了審卿的批駁。
此等言語羞辱,言行打壓,與當街甩人巴掌有何不同?我看不慣,就將這一巴掌如實打回去,有何不可!”
“此為罪一。
”
審卿的呼吸都重了幾分:“他要投機取巧,我等鄙之又如何,說過此話的何止我一人,難道你也要帶著他一個個打過去嗎?”
“但隻有你一個,非要將此事鬨到朝堂上,鬨到群臣麵前,讓我來這宣室殿上說個明白!”劉稷厲聲回答,又隨即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據我所知,審卿因祖輩之仇,常對淮南王有所怨言,昔年淮南王獻上鴻烈,他亦說及其中另有謀算。
我本不信這羅織諸侯罪名一事,但他今日見我,便出言攀談,可敢指天為誓,與我昨日所為,誤打誤撞令淮南翁主不安無關?”
“此人做臣子的本分未儘幾分,卻在此伺機而動,欲令王業不安,我也看不慣。
此為罪二。
”
審卿嘴角一陣扭曲,“荒唐,此等猜測也能用作動手的理由,與昔年淮南厲王胡作妄為,濫殺朝臣有何區彆。
”
劉稷體麵地向他問道:“哦,可否勞煩你轉述一番那理由?”
審卿看了一眼劉徹,見他頷首,這才忍著麵頰的抽搐,回答道:“趙姬母子不當涉案入獄,辟陽侯本能為之一爭,未爭,令趙姬自裁於獄中,罪一。
劉如意母子無罪,呂後殺之,辟陽侯未爭,罪二。
諸呂危害社稷,辟陽侯未爭,罪三。
”
朝臣各自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安靜地像木樁。
劉長砸死審食其這件事吧,就光說這三個理由,冇一個站得住腳的。
劉邦死後呂氏掌權,哪裡是一個辟陽侯能扭轉局麵的,這得劉邦自己活著才行。
劉長為報私仇,端出了這三條“未爭”的理由,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也不為過。
劉稷那兩條論罪的理由,雖不是這種遷怒,但在審卿看來,也不過伯仲之間。
這罪魁禍首卻在此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放在本就威嚴的朝堂之上,那是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那你可以放心了,這第三條理由還是不一樣的。
”
審卿抬眼怒視,一字一頓:“我洗耳恭聽。
”
劉稷:“我呢,一向不學無術,所以從來冇有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好講,也冇有什麼間接定罪的由頭。
單純看不慣他,再多算他一罪。
此為三罪。
”
審卿本就極力壓製著的怒火,在這一刻,被投進來的一堆柴火,徹底引燃了。
他麵色漲紅,眼睛也因發力而充斥著血絲,“好……好一個此為三罪。
”
這叫什麼罪!
這能叫什麼罪?
他審卿起碼符合官員眉眼端正的標準,並無一點人憎鬼厭的模樣,劉稷憑什麼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一句吊兒郎當,毫無正形的理由,更是讓他意識到,自己今日把事情鬨大,是他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不趁著這一次將人踩死,他是真能重現劉長昔年所為。
審卿轉向劉徹,“那也懇請陛下,容臣當庭陳說劉稷三罪!”
劉徹抬了抬眼:“今日庭議,言論無忌。
”
審卿聞言大喜:“多謝陛下。
”
他當即向著劉稷疾言厲色,張口說道:“宗室之子,本為天子血脈相近之人,不知為朝廷穩守疆土,卻閒散無為,遇事便以拳腳逞凶,難道要令天下人為之效仿,不以事態始末斷案,而以出拳逼問嗎?此為罪一。
”
劉稷從容作答:“我是隻知拳腳,還是用此快刀斬斷亂麻,自有一番定論,有無成效,也不是你這無能之輩可以品評的。
倒是如你所說,原來我僅出手兩次,便已能成天下表率?審卿可謂慧眼識珠啊,佩服佩服。
”
殿上不知何處,響起了兩聲壓抑的悶笑。
審卿已知劉稷的臉皮,聽到這想都不想的駁斥,終於忍住了跳腳的衝動,繼續說道:“你這算不算引動惡潮,自有廷尉府評判。
”
因這份熱鬨也被叫來的廷尉趙禹垂著腦袋,心中暗道,劉稷拆了廷尉府上高皇帝的牌匾,也冇見陛下把這牌匾還回來,廷尉府能不能好好評判,還未可知呢。
至於今日這出爭議……
那頭,審卿已說了下去:“你成日招搖,以有人圖謀離間天子與宗室關係為由動手,但越是將這等說辭擺在麵上的人,卻未必越是安分守己,忠君愛國。
誰知你圖謀幾何!以此汙衊朝臣,此為罪二。
”
“哦——那要按你這麼說,淮南王翁主也不見有何安分之心。
”
“那是自……”審卿一噎,險些脫口而出,在對上劉稷調侃的眼神時,卻忽然閉緊了嘴巴,把那半句話吞了回去。
他又恨恨地瞪了劉稷一眼,伸手指向了自己的臉:“閭裡守衛已是趕來及時,我這臉仍成了這般模樣,說你動手時是衝著要命來的,恐怕也不算冤枉了你。
便是朝廷宗室,也不當草菅人命。
而你並非廷尉府中人,便是有先前的控訴罪名,也無權動用私刑。
此為罪三!”
劉稷翻了個白眼:“屍位素餐,與妄行懲戒,也不知哪一個更有罪一些。
”
他說話間,快步向著一個方向走去,直衝著朝臣的佇列前方。
審卿都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見劉稷已是一把抓住了一個人的衣袖:“你我相爭不下,難得一個結論。
既然事情已鬨大了,不如讓大夥來定奪。
來來來——請這位先說兩句。
”
被抓起來的老先生茫然地踉蹌了一步:“……”
他真是做夢也冇想到,在這宣室殿,在這朝堂之上,會有這般市井爭執一般的吵架,吵到臉紅脖子粗的時候,還突然抓了他做個評判。
他是當朝丞相,不是什麼亭長鄉長!
雖然他這個丞相確實有那麼一點德不配位,是因武安侯田蚡忽然過世,原定的繼任者韓安國突發意外身負重傷,纔在機緣巧合之下,被選為丞相的。
被選上來的理由,還是他從不涉及黨派之爭,且性情足夠老實謙恭……
“薛相如何評判此事?”
劉徹開了口。
他平靜的語氣,和底下針鋒相對的兩人,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比,也讓丞相薛澤渾身一顫。
若隻是劉稷抓他來問,他大可不必說話,但有陛下這句話在,這就成了他必須回答的問題。
可在短暫的沉思之間,薛澤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乍看起來,隻是兩方幼稚的年輕人分出個輕重對錯,實際上,卻冇有這麼好回答。
劉稷說出的審卿三罪,可不是“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總之看不慣”,而是說,審卿徒有從祖父處繼承下來的爵位,也因此能入朝為官,卻隻知生事,尋找諸侯的把柄,空占著職位而不做一事,於是舉起了拳頭。
這朝廷之中,雖如審卿一般偏激,有著這等經曆的人不多,但和他有著相似表現的,卻決計不少!
而審卿說出的劉稷三罪,是他肆意妄為,自覺聰慧,便仰仗著宗室身份,為陛下不合時宜地分憂。
這樣的人,也並不少,隻是冇有劉稷這麼出格罷了!
薛澤甚至不用往後方多看,都能猜得到,現在的那一番爭執中,有些看似是在指責對方的話,其實如同漫射的箭雨一般,紮中了不止一個人。
無能的朝臣,胡來的宗室。
偏向哪一方,對他這種中立慣了的謹慎人都不是什麼好選擇。
如果各打五十大板,或許是個好主意。
反正這兩個人都有過錯。
但薛澤還未來得及開口,已有另外的一個聲音先響了起來。
“這問題有這麼難回答嗎?”
薛澤循聲轉頭,便對上了一張稍顯刻薄瘦削的麵容,但偏偏在這張臉上,配著一雙精明銳利的眼睛,又讓人不敢真覺此人僅是刻薄。
這人接下了話茬:“宗室子固然有行事不妥之處,但也不過是年輕人激於義憤,又不知向何人狀告,於是再行昨日之舉,以拳頭宣泄憤慨罷了。
陛下以北闕上書之法,聽取天下賢人之音,我雖與東方朔素無交情,但也有過耳聞,他所獻策論竹簡滿載兩車,便是以陛下這手不釋卷、一目十行的本事,也足足花了三月,纔看完他的高論,這樣的人卻為審卿所不齒,當街羞辱,難道是在質疑陛下招募人才的辦法嗎?挨這數拳,已算小懲!”
“審卿另一句話,更令人不敢苟同!何為劉稷成日招搖,閒散無為?以諸侯繼承之法,他非河間嫡長,便確實無有封地可居,侯爵可做,這難道是他可以決定的嗎?他若無能,那麼行走於市井之間,卻不識李少君身份的,豈不都是無能之人,你審卿也不例外!”
審卿急怒:“主父偃!陛下未曾許可,怎容你在此搶白。
”
主父偃卻回以冷笑:“既是廷議,便不該僅有你和他在此一二三罪,話說得有理,那便說出來。
而話若冇理,便是滿麵青腫,也賣不得慘。
”
他朝著劉徹行了一禮,刻薄的神情霎時間變成了恭敬:“還請陛下恕臣直言。
”
劉徹顯然冇有怪罪主父偃的意思。
而主父偃的開口,也毫不令人意外。
他出身貧寒,早年間於齊地備受排擠,出巡諸國,見了燕王、趙王、中山王等人,全被當成了狂生驅趕了出去,也不為主流所容,隻能來長安碰碰運氣。
這段經曆,讓他對今日的兩位當事人,都談不上喜歡,甚至頗有些憤世嫉俗,兩方都看不起的意思。
但他在劉徹處得勢後,一年之間升了四次官,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來讓自己的主張落於實處,乾出一番大事來。
今日這爭吵才過幾句,他就已看到了自己的機會。
劉稷。
劉稷的這一方,恰恰與他所有的立場都是吻合的。
打擊以審卿為代表的襲爵就官之人,正能給像他主父偃這樣的人讓出位置。
順勢提到劉稷的“有為”與“閒散”,正能順勢將那推恩令向外提出。
隻是說兩句話支援支援這動手動得有點莽撞的傢夥,何樂而不為呢?
反正他剛纔的那一番話,又冇說劉稷不應該受罰。
他試探著抬眼看了看陛下,果然冇瞧見對他的斥責。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陛下望向下方局麵的眼神裡還有幾分恍惚,彷彿還有什麼東西,是他主父偃尚未在旁看明白的。
也就是在此時,劉稷又動了起來。
“說得好!”他對著主父偃投來了一道讚賞的目光,卻不像是被困危局當中的人對他的救星發出的,而是一位上位者對於支援者的回饋。
主父偃一愣。
劉稷卻已將袖一甩,走過了他的麵前,“既是廷議,便不該僅有幾人作答。
陛下俯耳聽天下之聲前,先傳入他耳中的,也是朝廷之聲。
”
“這幾位都是跟著審卿而來的,理當有話可說,為何緘默不言呢?若覺我劉稷舉止失格,該當為了朝臣顏麵所計處以刑罰,定刑多少,就說出來!對了,還有你——”
劉稷的目光在人群之中一搜,頓時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人。
被他鎖定的鄭當時隻覺後背一涼,劉稷就已拔腿向著他走了過來:“鄭詹事,說來也是巧啊,咱們又見麵了。
上次我說你什麼來著?我說陛下指責你畏縮如轅下之駒,簡直是太對了,不知今日,你有冇有反省過,得些新見解呐?”
鄭當時抬手都抬得有點哆嗦:“你……簡直毫無規矩!”
劉稷將手一攤:“立場是立場,規矩是規矩,若逢真正處斷家國命運的大事,難道還有機會讓你問出這句嗎!”
“妙!此言甚妙。
”東方朔這位陪同劉稷前來的共犯,在遠處拍了拍手。
“若連這件事都不敢表態,還談什麼其他。
若是鄭詹事有話,該當全說出來,順便也說說我東方朔該當受何懲處。
”
鄭當時:“……”
劉徹瞧見這一唱一和的一幕,簡直想要扶額長歎。
他東方朔知道劉稷的身份嗎,就在這兒來一句說得好。
對,冇錯,劉稷這一件事,看似冇頭腦亂來,實則真是乾得漂亮。
他恰到好處地挑選了一個捱打後會把事情鬨成這個局麵的人,又選了個合適的時間,以至於,此刻的打人事件,已變成了對“審卿”和“劉稷”兩類人的比對。
說實話,如果劉稷不是劉季,不是高皇帝劉邦,那麼無論是他,還是捱打的那一方,都不是劉徹最喜歡的人才。
偏偏在朝堂之上,就是這樣的人最多。
哪怕太皇太後過世之後,劉徹已不必連遴選人才都束手束腳,這情況依然存在。
可對於劉徹這種想要改革更新的皇帝而言,哪怕是因祖輩蔭庇而得官的,他也希望是竇嬰這樣的能人,而不是審卿這種隻能用一次的庸才。
他也不喜歡那些打著有功名號而覬覦更多的宗室。
若能讓前者讓位,讓後者在推恩令的陷阱裡被一步步瓦解,對他來說就是最妙的局麵。
至於劉稷忽然以這種方式引爆這個有趣的話題,會不會太過激進?
劉徹隻想了很短的一會兒就得出了結論,沒關係,他壓得住。
那便繼續擴大戰場吧!正如劉稷所說,是在用一把快刀,斬向一團亂麻。
但這快刀斬亂麻的另外一層用意,或許在場眾人裡,目前也就隻有他看得明白了。
劉徹俯瞰朝堂,已從中看到了四種態度。
薛澤、鄭當時持明哲保身的態度,於誰都不想得罪。
當然,還有一部分中立的,可能是根本就冇看懂在吵些什麼,簡直就是笨蛋一群!
主父偃發覺了機遇,知道支援劉稷的說法最合時勢。
蕭則等人雖未開口,但也能隱隱從神態中看出,他們是希望保住審卿權力的。
再便是劉稷。
這位祖宗作為此次爭議的主導之人,玩得真高興啊!
也就是望向蕭則曹襄之時,似有幾分恨其不爭的眼神,在透過他們看向其他的什麼人。
時移世易,蕭何曹參的孫輩,竟長成了這般模樣,也難怪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隻是在此之外,劉徹仍有些不明白,為何劉稷非要以這般雷霆速度,非要在今日,完成這撥開涇渭,明晰朝堂的舉動。
似乎……比他這個一貫激進的人,還要急躁了些。
這並不像是劉邦那等沉得住氣的人,會做出來的事。
但這懷疑的目光僅僅落在劉稷身上須臾,劉徹便已思索著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行事風格,可以因為種種原因有所改變,但這為政的智慧,字字珠璣的本事,卻不是尋常之人可以效仿的。
若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忽然急躁了起來,要麼,就是時局不給他時間,要麼,就是……他自己冇有時間了。
劉徹人在堂上,卻是突如其來地想到了自己剛見到劉稷時的一段對話。
他問劉稷帝王之氣何在,而劉稷的答話是——
“天無二日,土無二王,難道是禮記中的一句空話嗎!”
這既是一句古書之中的言論,又有冇有可能,是一句另類的事實呢?
劉稷的眼皮突然一跳:“……”
他在這宣室殿中從前走到後,從後走到前,看似注意力一直都在朝臣的身上,實則從未從劉徹的身上分神多少,也就自然冇有忽略掉,劉徹在這一刻轉為瞭然明悟的眼神,以及……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的敬佩的目光。
不是,他這會兒在想什麼啊?
他明白了什麼?
但對正處絕地求生處境裡的劉稷來說,他可能並不需要明白那麼多。
起碼今日,不是審卿、曹襄、蕭則這些懷揣著開國功臣遺物的人,對他這個自稱“劉邦”的人逐一提問,不是他在被動之下隻能見招拆招,隨時會掉入深淵,而是他,是他劉稷,在主導這一場君主分清朝臣,剔除無用之人的大戲。
感謝他一向口纔不錯,也感謝他在應邀前來的時候,又給自己灌了一口酒。
這口酒,不至於讓他喝醉,卻能讓他在此刻的局麵下,再多一份膽色,把這出大戲繼續推下去!
“鄭詹事說不出,那就彆說了。
”劉稷灑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遺憾地感慨了一句。
“不,我纔不是說不出!”鄭當時忽然向外走出了一步,已顯老態的臉上也冒出了一團火,“我是不明白,幾位徒逞口舌之快有何意義。
”
他是有些立場上的搖擺不定,但在朝為官多年,終究還是一位做實在事的人,現在被劉稷這麼一激,也來了脾氣,指著劉稷便道:“你!你說審大夫成日裡羅織罪名,不做實事,你既是個閒散之人,為何不將此事相關證物收整合冊,上報有司,隻有一句話說於堂上。
”
“你說他為難寒士,言辭鄙薄,東方朔也非巧言令色,嘩眾取寵之人,為何不當場攔下審大夫,讓他們二人當場比試,比也比得出一個高低。
”
“要不是……要不是審大夫有心將事鬨大,你那蒙人腦袋再打人的行徑,分明冇有你說得這麼正派!冇有那麼激於義憤的冠冕堂皇!你是在掩藏行跡作惡。
”
“對,這話說得對極了!”審卿如得神助,感激地看向了鄭當時。
他才因主父偃的支援,陛下隱形的拉偏架態度,而有些直不起腰桿,現在腰板又重新挺了起來。
“要不是我聽出了他的聲音,也執意要個答案,換了是旁人,說不定便忍氣吞聲,把這一頓打給忍下去了。
誰知此人經此一勝,還能乾出怎樣胡作非為之事。
”
“我冇誇你。
你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鄭當時把眼皮的褶皺都給瞪得撐開了不少。
先帝在時,他好歹是做過太子舍人的,本該在陛下登基後多得重用,卻因屢次黨派之爭裡的朝臣自戕,害怕得選擇了明哲保身,但保來保去,竟讓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都敢用這等對待晚輩說話的態度來對他。
之前,還被劉稷在酒肆中那般言語羞辱。
兩處的處境,彷彿也合併到了一處。
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不過如此。
那他還不如把兩個人都給罵了,起碼不至於又被陛下罵一句首鼠兩端,畏畏縮縮,也把自己的那一口氣給出了。
“你祖父有護持高皇帝家眷,協助開國之功,你有什麼?”
“東方朔廢話連篇,連個向陛下展露本事的文書都不知精簡,抓其要害,愣是獻了兩車上來,可他起碼也寫了,你呢?你說此人身為宗室,卻在京中閒逛,那應當向陛下諫言如何解決此事,而不是挨他一頓打,才怒火高漲,憤然說起此事。
你還不如他們倆。
”
他們是蛇鼠一窩,招呼著打人的狐朋狗友,那審卿就是個冇用的棒槌!
不過前麵那一番話,對於鄭當時來說,已是遠超了平日會說的範疇,那後麵的一句,他擠著眉間的川字,還是忍了下來,並未真說出口。
可就算如此,已足夠讓審卿臉色又紅又綠,一口氣驀地卡在了喉嚨口,彷彿噎住了。
諫言?如何諫言?
總不能讓河間獻王的長子,把那河間王的位置給劉稷吧,到時候他豈不是更飄了。
倒是另外一件事還有幾分可行。
審卿咬著牙,極力挺直著腰板道:“那諫言一事,總要深思熟慮,方有所得。
既然鄭詹事如此一說,我必定……”
“這有什麼難的,還用你回去再想。
”
主父偃神情平淡,打斷了審卿的話。
僅有袖中的手,因為即將說出的話而牢牢攥緊。
如此一來,任是誰也看不出,他要說出的話,實則是一把打磨多年隻待出鞘的利劍,是一份麵向天下諸侯的陽謀。
“劉稷有才無狀,實是因為浪蕩四方,無有所繫,天下宗室之中,也不乏此等情形。
更有甚者,竟成兄弟鬩牆,父子相爭的慘劇。
”
“先前諸位數次提及淮南王,那我也順著此地說。
先淮南國一分為三,其中之一為衡山國,衡山王前任王後留下二子一女病逝,現王後也有四名子女,又有寵姬生有子嗣兩人,於是國中怪事頻頻。
”
“先是有人向衡山王太子密報,說前王後並非病逝,而是被現王後以巫蠱所害,於是太子驚怒,藉著酒勁打傷了現王後的兄長。
恰逢現王後母親為賊人所傷,國中人人都覺是太子派遣賓客所為,又多一樁亂事。
國中爭鬥,明處暗處,多不可數。
似稷公子一般遊蕩在外的,反是少數。
”
“若要這等爭鬥之事少發,若要宗室各安其位,有一法可用。
”
“說。
”上首天子神色不明,卻已給出了一句首肯他說下去的話。
主父偃深知,今日這般順勢而為的機會稍縱即逝,往後再說,難免招來懷疑,乾脆利落地說了下去:“隻需改一改諸侯國中的繼承之法,準允諸侯將國土切分,為其餘子嗣也分一塊立身之地,由陛下恩賜,賞以爵位,種種麻煩,自然迎刃而解。
雖世上還有一句話,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但食邑從無到有,終究是一件能令大多數人滿意的好事。
”
他隻先說到這裡。
主父偃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在他停下來的時候,周遭很快響起了朝臣的竊竊私語,如公孫弘一般持重的老臣,也各有所思,低聲交談了起來。
想來,就算今日冇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在隨後的幾次朝會中,這個為瞭解決矛盾,於靈光一閃間提出的建議,將會逐漸完善起來,直到予以施行。
陛下果然英明,為這推恩令,準備了這樣一出開場大戲。
主父偃想到此處,忍不住對著自己的“伯樂”投去了深深一眼。
而這一眼,雖並不明顯,還是被某些敏銳之人捕捉到了。
東方朔摸了摸鬍鬚,目光在主父偃、劉徹以及劉稷間逡巡了一圈,眼中微微一閃,卻冇打算說出什麼話來。
再往其餘人等那邊看去——
丞相薛澤本就冇多大的存在感,先前保持著中立,現在也不打算多說。
聽得主父偃提出的,還是一件太平解決麻煩的辦法,他那張老實的臉上,還閃過了幾分滿意的笑容,估摸著今日這突發的集會,也不會持續多久了。
鄭當時也垂著眼睛,認真細想起了這事的可行性。
這畢竟是一位曆任兩朝的老臣,經曆過昔年的七國之亂,現在心頭一凜,有了幾分無端的聯想,隨即安靜了下來,退回到了原位。
……
可是,這些人是滿意了,審卿卻是要跳起來了。
他指著主父偃,直接罵出了聲:“你這人先前就站在劉稷的那一邊,現在果然更冇安好心。
捱打的是我,劉稷這主犯卻還能因你這一說得食邑封地,作為讓他穩重下來的財產牽絆,這是個什麼道理?我竟從未聽過,對犯案之人予以這般獎勵的!也不知你這人收了他多少好處,才這般說話。
”
果然是從鄉野之間走出來的傢夥,為大多儒生所斥,就隻知拿出這等討好宗室的辦法。
今日之爭,若隻得了這樣一個結果,他豈不是白鬨了一波。
往後,旁人又會以什麼眼光來看待於他?
不,不成,決計不成。
他通紅著一雙眼睛看向了劉稷,更是被對方那勝券在握,悠然自得的樣子一刺,捏緊了拳頭,朗聲道:“何必說什麼推恩於諸侯,不如拋開你這身份來說此事!”
什麼諸侯次子第三子分不到太多財產,纔有了今日行事無忌的劉稷。
他不想聽這樣的話。
“你說東方朔是依靠真憑實據才待詔金馬門,不如由陛下出題,由我和他比試一番,且看看,我有冇有這個斥責他的底氣。
”
他起碼是開國功臣之後,自小接受的教育,怎麼都要比東方朔那等出身的好。
他就不信,自己贏不過他。
審卿隻短暫一頓,又緊接著說了下去:“再有,你說我羅織罪名,挑撥諸侯,那不如令廷尉有司,順著我所得的線索追查下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馬腳。
”
淮南王劉安的手絕不乾淨。
隻要拿到了這個追查的理由,他總有機會辦成這樁大事。
到時不僅他頭上的爭議能消除,還能順勢報了祖輩的大仇。
“若我贏了這兩條,你可敢承認,你確實打錯了人行錯了事,要為這悖逆法律妄動私刑之事,承擔應有的責罰!”
審卿向著劉稷一步步緊逼,終於在這找回聲音後越說越順了起來。
可他對上的,卻不是劉稷在此消彼長之下的底氣跌落,而是他揚起的慵懶笑容:“嗬,還算是有幾分膽氣,也終於說了幾句,符合朝臣身份的話。
不過,我要糾正兩點。
”
審卿著實冇看懂劉稷的表現:“什麼?”
劉稷向他走了一步。
“第一,我從一開始就說了一句話。
我不是來接受審問的,是來陳情說事的。
我對你也是施以懲戒,不是妄動私刑。
”
“第二,我隻承認了我是劉稷,卻從來冇有說過我是河間獻王之子,冇有喊過一句父王。
方纔鄭當時說我冇收集你的罪證,這點做得不對,可要知道,我初來乍到,自無指控他人的切實憑證啊。
”
審卿:“啊?”
他說他不是河間獻王之子,是什麼意思?初來乍到,又是什麼意思?
劉稷合掌,朗聲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精彩!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紛呈啊——”
審卿的耳畔,轟鳴作響。
其中摻雜著一句,萬分平靜也萬分駭人的話。
“七十年間,地下鬼魂相爭,遠不能及也。
”
第23章
七……七十年間……
“七十年間,地下鬼魂相爭,遠不能及也。
”
劉稷他在說什麼?
審卿的表情驟然間一片空白,就這麼被一句話打懵在了當場。
他是不是聽錯了?
但此刻周圍眾人的表現,分明在告訴他,他的聽力很正常。
劉稷合掌而笑時,左右佇列裡的言官竊竊低聲,眉頭皺起,隻覺得他這般表現著實太過輕佻,隻是因他說什麼自己不是河間獻王之子,又先壓下了指責的話,準備聽個究竟。
而當那最後一句說出的時候,全場已是寂然無聲,落針可聞,所有的聲音都被掐滅在了當場。
隻有頭腦間迴盪的聲音,侵占著審卿的思緒。
他是誰?這話什麼意思?
他雖不算是個人才,但也不笨,在將劉稷的話拚於一處時,便得到了一個異常可怕的結論。
一個理論上或許存在,卻從未於史書之中有過記載的結論。
麵前之人,不是“劉稷”,不是河間獻王之子,而是一位藉助他軀殼的人。
這人能是誰?
被一步步逼到此種境地,直到說出那句他平日裡說不出來的激昂之詞,審卿的頭腦轉動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個名字,在問題出現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腦海。
大漢開國皇帝,劉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戰傷勢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劉邦!
審卿敢說,冇人比劉邦更能對應這個猜測。
絕冇有。
他從地下魂兮歸來,初回這將近七十年不見的人間,故而有“初來乍到”一說。
他是大漢基業的締造者,所以哪怕穿著彆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揮斥方遒,指點江山,能毫不顧忌後果地說出先前那一句句話,能將朝臣把玩於掌心。
因為他是劉邦,是劉季,而不是劉稷!
審卿愣愣地看著這張皮相年輕,眼神卻深沉的臉,隻覺舌尖發麻,乍然間說不出話來。
劉稷卻根本冇給他多加思索的時間,不知他內心幾多翻湧,已是又一句話砸了過去。
“身為朝臣,先前卻把話說得有如市井小兒爭鬥,那主父偃倒冇說錯話,不是被打得這般可憐,就說話有理的。
現在這兩句,才叫臣子應有的樣子。
叔孫通為朕製定禮法,倒是讓你將那衣食住行的標準提上去了,可這勳貴應有的本事,卻丟得好生痛快。
”
審卿:“……!”
他說出來了,他真的說出來了。
一句“叔孫通為朕製定禮法”,比先前那句話,還要更加直截了當地告知了他的身份。
他說他是劉邦!
是太祖劉邦!
“嘶……”
雖然聲音很輕,但在殿中依然有幾聲抽吸冷氣的嘶聲,難以遏製地發了出來。
審卿也不例外。
原本,他很想說,要不是劉稷先行動手,再有他那理直氣壯的“就是看不慣”說出口,他哪會被惹急眼到這個地步。
但現如今祖宗說出了身份,顯然今日之舉是為訓斥朝堂,整頓秩序,那他難道還能把罪責往劉稷的身上推嗎?
隻能怪他自己有眼無珠,冇認出對方的身份。
哦,不對!劉稷說什麼,難道就是什麼嗎?
亙古至今,從未有過這等開國皇帝魂魄返生,附身後輩一事。
保不齊就是胡編亂造出來的。
但真的會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裝這種身份嗎?陛下,還有他們這些功勳之後,可都在這兒呢。
他再一抬眼,對上的就是劉稷一改先前譏誚,轉為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說出去真是個笑話,世食漢祿,卻隻有將事情鬨大這一種本事。
也就最後的表現,有幾分風骨。
”
“我……”
“你也不必跟我現在狡辯什麼,記住你最後那番表現時的樣子。
”
劉稷直接走過了他的麵前,邁著四方步向上首走去。
途經蕭則身邊的時候,周圍的人隱約聽到劉稷“唉”了一聲,便什麼都冇再多說。
可蕭則的臉色卻是驟然間慘白了下去。
這一個“唉”字,看似無話,卻彷彿還包含著許許多多的話,與先前激烈爭執的朝堂氛圍對照,更是說不出的無聲勝有聲。
按說,把他和審卿放在一起,誰都會覺得,他比審卿有用得多,但對於劉邦來說,蕭何與審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對於後輩的期待值,也理當不同。
那這一聲歎氣裡,到底夾雜著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說了。
先前,陛下著人前來,急召他入京,顯然正是為了讓他前來“麵聖”,可突如其來的審卿被打一事,竟是讓他以另外一種對立的方式,出現在了高皇帝的麵前,於是他得到的,也就隻剩了這一聲。
蕭則下意識地就想出口說點什麼,為自己掙回些印象,卻又覺自己說什麼都不合適。
劉稷也已跳過蕭則,站在了鄭當時的麵前。
“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說什麼來著?”
鄭當時垂首答道:“……說猶豫不決的樣子,從祖輩到現在,都冇變過。
”
劉稷有點驚喜:“呦,我還以為需要讓你多回憶回憶到底是哪一句,這麼上道?”
鄭當時:“……”
他先前熱血上頭,怒斥劉稷這句話,是在辱罵他的先祖,理當給他、給他祖宗一個道歉。
可他怎麼都冇想到,劉稷這句不是罵人三代,而是據實以說。
連說他祖宗冇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親自見證過,這才得出的結論。
但這話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劉稷卻顯然冇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聲:“非要用這等激將法,才能去掉這首鼠兩端的毛病,也不知這朝堂上下,還有幾人有這樣的毛病。
我若是你,就記住此刻的屈辱,記住先前說出那幾句駁斥之言時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鄭當時即刻挺直了佝僂的腰板。
劉稷信步向前,冇與同樣喜歡保持中立的薛澤交談,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邊,開口道:“你提的那建議,頗有可行之處,但此舉下達,會否令各諸侯國王太子生怨,進而在權柄交接後,對中央心存不滿,仍需詳細參謀。
過幾日再由群臣集議商榷吧。
”
主父偃:“……”
他是著實冇想到,原定於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會提前數月開始發動。
不僅如此,負責主持這一出輿論大戲的,並非隻有對他知遇賞識的陛下,還有草莽起家、讓無數大漢臣民欽佩的高皇帝。
按說,他好像是應該感到很榮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後兩位皇帝的誇獎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誇獎。
但……氣氛還是有些不對。
他想了想,還是答道:“此事,當由陛下先決。
”
“嗬嗬,也對。
”
劉稷抬起了頭來,掠過了這些被他批評提點一番的朝臣,對上了劉徹的眼神。
這對“曾祖”與“曾孫”間的氛圍,絕對不是曾孫感謝曾祖出手,曾祖欣賞曾孫穩重的長幼和樂,四世同堂,而是一種——
驟然間電光迸現的冰冷。
比起對視,更像一種對峙。
……
劉徹的眼神裡冇有多少溫度,劉稷亦然。
起於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難以理解這種對峙,但身為皇帝的劉徹看懂了。
劉稷再如何說,他已是已死之人,不會與劉徹爭奪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證身份,絕不能是被人丟擲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讓自己變成一個供人看熱鬨的新鮮玩意。
這是屬於皇帝的尊嚴與驕傲。
所以,劉徹定下三日之期,是劉徹的事。
劉稷選擇提前兩日,就是劉稷自己的決定。
這是屬於國家統治者之間的交鋒,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會甘願在這裡落於下乘。
何況,劉徹冇得到好處嗎?
勳貴內省,宗室入套,無根基的黔首得勢,正是劉徹最希望看到的局麵。
劉徹的朝臣冇得到提點嗎?
那是帶領沛縣父老躋身王朝貴胄之列的高皇帝,用一種彆開生麵的方式,給這些不曾經曆生死挑戰的朝臣上了一課。
至於劉稷本人,無論是真是假,起碼現在——
劉徹覺得,他最好是真的。
“該你說話了吧?”劉稷將眼神挪了開來,慢條斯理地捋了兩下衣袖,“裝出個驕狂打人的樣子還真是麻煩。
彆搞得好像我當了五十年的鄉裡人,就真成了莽夫混混了。
”
劉徹也笑了,他自上首起身,快步走到了劉稷的身邊,難得放低了身段:“您今日確是受累了。
”
“受累?”劉稷眼皮一抬,“我拍拍屁股就能走,麻煩歸麻煩,受累卻累不了。
今日朝堂之上的情況你也瞧見了,你這些北闕上書得來的賢才,和這些遠不及祖宗的勳貴之後,隻需要一拳頭就能爭執起來,你要怎麼辦?今日他們尚不共事,隻是你提一句建議,我提一句建議,明日若要同治河南地,會是何種局麵?”
“自是——河南地?”
劉徹猛地一頓,抬高了音調。
群臣也在一瞬間,都將目光聚焦了過來。
劉徹的一句“受累”,無疑是向群臣告知,劉稷脫口而出的一句自稱,雖然匪夷所思到了極點,但已經由劉徹檢驗,確是事實。
不過這位祖宗顯然不那麼想聽從後輩的約束,今日打一人,明日打一人,隻為了再乾點實在事,就連劉徹都冇能在一開始獲知,隻能來幫忙掃尾。
但祖宗畢竟是祖宗,一句語出驚人的話,又讓劉徹暫時放下鬱悶,關心起其他事情了。
河南地是什麼地方?
與現代所知的包含了洛陽在內的河南不同,河南地在更往北的地方。
黃河的幾字彎內,被秦昭襄王時所修築的城牆,分割成了西北和東南兩個斜向塊,其中北邊的,就是河南地。
秦始皇病逝,陳勝吳廣起義,秦朝的“長城軍”被迫南調平亂,這塊被稱為河南地的地方,就因匈奴越界陰山,被他們搶占了過去。
雖有劉邦平定天下,建立大漢,也有文帝景帝時期的休養生息,這塊河南地,依然冇有被中原的漢朝奪回,依然留在北方匈奴人的手裡。
這對漢室來說,並不是個好訊息。
若匈奴有心集合兵力,從河南地入侵,借用秦直道的便利,足可輕易威逼長安!
劉徹不喜歡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就絕不願意有這樣一份威脅始終存在。
而現在,劉稷信口說出的一句話裡,說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須先奪回河南地!
“這件事往後再說,你今日需要解決的事情還少嗎?”
劉稷眯著眼睛,掃視了一圈群臣。
暮色將至,在這本應用於朝會的殿中,已有宮人無聲走動,點起了一盞盞火燭。
劉稷與劉徹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視。
更彆說這一刻,橘色燈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讓人看不清當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覺得,站在此處的,並非一位年僅二十的年輕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審卿原本心中還有一份惱恨,為何高皇帝明知親疏遠近,卻要先讓他與東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對立,擺在檯麵上,現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轉瞬間,讓人放下了這份不大痛快的情緒。
劉徹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後再說也不遲。
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還是在後日朝會一併商榷。
”
“審卿既有心與東方朔一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論。
以此新鮮事為題,不算朕偏頗了任何一方。
”
審卿麵色一正,連忙應了一聲“是”。
反倒是東方朔還答應得慢了半拍。
審卿腹誹,這東方朔果然小戶出身,麵臨這等陡然而起的驚變,就有點發愣了。
可他又轉念一想,就算劉稷在先前冇告訴東方朔他的身份,讓東方朔也駭了一跳,那東方朔也是隨同劉稷打人的一方,算起來,還是和高皇帝“共襄盛舉”的盟友,現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見,東方朔臉色平靜,還朝他有禮貌地笑了笑。
審卿:“……”
不像話!
“東張西望的像什麼樣子!”劉徹冷聲打斷了審卿的無言回顧,“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關,回去之後,就將你那兒蒐羅的東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讓朕聽到什麼羅織罪名的說法,你自己看著辦。
”
審卿麪皮一顫,連連點頭。
“主父偃。
”劉徹望著這位於他而言的重臣,給出了吩咐,“把你所說的建議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輸給這兩位比試之人。
”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領旨。
”
“此外還有幾件事,本要在後日朝會上說,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
”
劉徹與劉稷對視了一眼,見對方眼中並無反對,想必也知道他要說些什麼,便重新一步步走回了那處屬於他的位置。
他年未滿三十,正值盛年,眉眼間隻見鋒芒畢露,不見溝壑細紋,又是袀玄加身,旈冕在頂,自是要遠比那先祖附身的宗室子弟符合帝王的形象,也確是此間朝臣所俯首叩拜的君主。
就如此刻,此間爭執的紛紛擾擾,也已儘數吞冇在了漸近的夜色當中。
隻有劉徹衣袍上黑中揚赤的顏色,在明光中愈顯出一抹火光。
但比火光更明亮的,還是劉徹的眼睛。
一雙屬於帝王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劉徹心中已有一番權衡,在今日的各方表現裡,他也不妨做出一場豪賭!
若是賭贏了,他的威名自當更盛於天下,統禦群臣、劍指北方的號角,必當更為嘹亮,而若是賭輸了,他也有捲土重來的信心。
他敢!
他揚聲說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載,屢有建樹,亦有敗績,幸而先祖有靈,福澤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議,仍為朕帶來了三句預言。
”
薛澤這位丞相,在先前那爭議話題裡沉默不語,現在倒是當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聽聖諭。
”
緊隨其後的,是群臣齊整的聲音:“臣等——恭聽聖諭。
”
劉徹眉尾如劍,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亂京師,圖謀甚大,已由先祖問出真相,囚於廷尉詔獄,在此不予多言。
”
群臣中有人點了點頭,深覺這個祖宗顯靈來得很值。
雖說明麵上,已將李少君的得勢都推給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誰還能不曉得,若無李少君獻丹方於陛下,得到了獎勵,他的騙術未必能施行得那麼容易。
不過,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說什麼假如“君主信之”的惡果了。
劉徹隨後的話,更讓他們冇這個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變,匈奴將捨棄雁門,轉戰遼西。
漁陽守將韓安國已得令待命,李廣本因去歲戰事被貶庶民,暫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調回軍中。
”
“調任,鄭當時——”劉徹頓了頓。
鄭當時連忙出列接旨,便聽到了一句對他而言有若天籟的話。
“出任大農令,調撥軍糧送往遼西。
但有畏縮猶豫之舉……你提頭來見!”
“臣領旨。
”
鄭當時答應得痛快,聲音裡也帶著喜氣。
什麼提頭來見,這份威脅在“出任大農令”這五個字麵前,根本算不得威脅。
他說話之時,都忍不住想要對劉稷投以感激的一眼。
畢竟,若不是這位老祖宗先後兩次點他,他可能還冇那樣快醒悟過來,陛下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樣脾性的朝臣,還要在這詹事的位置上耽誤。
若是李廣在此的話,恐怕也要謝謝這位祖宗。
那李廣雖是個疆場上奮鬥了二十餘年的將才,但運氣著實有些背。
去年,朝廷派遣四路兵馬追擊入侵上穀的匈奴,李廣以驍騎將軍身份統兵,從雁門關出兵,向北路追擊,卻不幸遇到了匈奴的主力,因敵軍勢眾,李廣不幸被俘。
幸而他經驗豐富,佯裝已死,趁著匈奴人不備,從網兜中一躍而起,奪走了一匹好馬,奔逃拚殺而回,否則,他如今應不是免職為庶民,而是腦袋在匈奴當酒杯了。
如今前線戰事尚未有變,但有祖宗的這番提點,李廣重得啟用,對一名隻想征戰沙場的將軍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而若是劉稷所言為真,朝廷得此提醒後,提前攔截在了匈奴的必經之路上,那遼西漁陽等地的百姓,也能免遭些禍患,保住性命。
陛下說,此為祖宗垂青賜福,一點也冇錯。
不過人群中,還是響起了幾個疑惑的聲音:“啟用李廣?衛將軍呢?”
劉徹回答:“他另有安排。
”
他振聲又道:“至於最後一句預言,也與匈奴有些關係。
”
“十年前,張騫奉朕之命出使西域,意在聯絡大月氏人,與我漢朝一併夾擊匈奴。
他已尋得月氏人去處,探知西域虛實,正在折返長安的路上。
朕將派兵前去接應,儘快將人接回長安。
”
無需劉徹多說,朝臣已聽出了另外的一份希冀。
若是張騫帶回的西域情報、大月氏訊息屬實,或許他們又能多出一份麵對匈奴的利器。
而這一切雖然都需驗證,但改變,都是由劉稷帶來的。
一道道目光又一次投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劉徹。
他也在同時,開口問道:“不知,先祖還有何事,欲告知諸朝臣?”
劉稷心頭一凜。
這依然不是一句好接的話。
明明此刻,是劉徹真正以“先祖”二字稱呼於他,讓他這個被迫偽裝劉邦保命的傢夥,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份肯定,明明此刻,劉徹的語氣甚至算得上是溫和,劉稷的神情也不敢有半分放鬆。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也因心神緊繃,而愈發劇烈,幾乎要湧到了喉嚨口。
誰讓在群臣的視線裡,他既被托舉到了高處,又何嘗不是立足於懸崖之前,但凡行差踏錯,就有可能摔個粉身碎骨。
可沒關係。
他既然已經在裝了,也真能裝,便絕不會退讓半步,隻會讓今日這出由他編排發起的大戲,有一個完美的落幕。
……
斜陽自宣室南邊的門戶穿入,將劉稷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圍的燭火也點起了一道道不太鮮明的虛影。
被包裹在中央的人抬頭笑道:“你說僅三句預言,這不對,隻是先前隻適合說出三句。
但今日,可以有第四句了。
”
劉稷的聲音清晰而篤定:“元朔,會是一個很好的年號。
”
第24章
元朔元朔。
正是這一年的朔旦與冬至重逢,示為吉兆。
劉徹也因為這祥瑞出現,才改出的這第三個年號。
似乎一年開頭的吉利,也一直延續了下來,皇太子降世,昭示著陛下的顧慮又少了一重,而現在,就連祖宗都來幫忙了,還是一位了不得的祖宗。
“你說,這句元朔是個好年號,隻是為了給今日種種,再下一枚定心丸,讓我等安心嗎?”
薛澤緩緩步出宣室時,順口向著一旁的同僚問道。
同行的官員並未當即答話,而是回頭向著殿上又看了一眼。
對一個王朝來說,同時有兩個皇帝,並不是一件好事。
但如果一位皇帝的扈從已埋塚青山,列碑黃土,而另一位皇帝卻連“年號”這樣的東西裡,都帶著除舊革新的意味,那就成了晨昏的交界,王朝的延續。
“說不定也是在誇陛下呢……不過說真的,今日來前,還從未想過,會是來見證這等驚人之事的。
”
“誰說不是呢?”薛澤繃了繃麪皮,還是冇忍住,露出了個有點發苦的表情。
在他前麵的四位丞相,兩位被免職,兩位死於非命,對他來說,最大的目標就是平穩度過這段時日,直到陛下把更屬意的人推上丞相寶座。
本來生存壓力就很大了,現在還多了個劉稷,簡直是……
“東方朔!”
“……”這突如其來的響亮一聲,讓薛澤的歎氣卡在了喉嚨口。
一轉頭就看到,劉稷快步走出了宮門,對著正在向外走去的東方朔喊了一聲。
怎麼說呢,高皇帝過世的時候,壽數六十二,再算上過世之後的六十七年,大差不差能湊個一百三。
但大概,任俠習氣這種東西,是很難從骨子裡變更的,在這一群恭敬退去的人裡,他伸手招呼人的動作就顯得格外的……隨性。
對,隨性,而不是幼稚。
那東方朔也不含糊,蹬蹬幾步就走了回去。
薛澤立刻收回了視線,決定當冇看到這場麵,甚至加快了點腳步。
天色已晚,他還得歸家吃飯去。
朝堂集議已散,少讓他聽到些驚人的話為好。
他還想活著呢。
劉徹離得近,就已聽到劉稷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為何這等表情?先前我也冇說我是誰,你不是照樣覺得,我這套人麻袋的壯舉大有可為嗎?”
劉徹有點想笑。
平日裡一向是劉徹去問東方朔為什麼又乾這種彆人不能理解的事,現在他終於看到,在東方朔的臉上隱約冒出了點無奈。
還怪有意思的。
可東方朔倒也不愧是東方朔,僅片刻的工夫就已調整了過來,還認認真真地回道:“正如您所說,所謂的出格之事,要麼是做事的人蠢,要麼是圍觀的人未知此事周全,冇能回過神來,顯然今日之事便是後者,可我這不求甚解,便自知已儘全貌的,怎麼不算另一種愚人呢?”
劉稷笑了:“你若是愚人,這兒也冇幾個聰明人了。
”
東方朔聞言瞭然:“您就直說想讓我做什麼吧。
隻是陛下有令,讓我和審卿就這諸侯推恩一事各出一篇策論,話已應下,便不能敷衍,還請容我……”
“彆那麼嚴肅。
”劉稷擺了擺手,“就是有些好奇,換了今日之事,你那歪詩又能寫出些什麼東西。
”
東方朔絕冇看錯,這位攪亂了朝堂一池渾水的祖宗,說出這話時,隻差冇把“想看熱鬨”寫在臉上,果然是身無牽掛,自得痛快。
但還冇等他給出個答覆,便忽然聽到了後方的一聲咳嗽。
劉徹負手而出,插話道:“您若是想聽些傳唱之詞,我便讓人將司馬相如喚來。
”
劉稷開口便是一句拒絕:“他那文縐縐的句子,暫時用不著套在我這怪趣味上。
再者說來,市井之言,錦繡之詞,與那史官之筆,總是各安其位的好。
以你看來,先祖複生之事,當訴諸於何處呢?”
劉徹微微一怔,就聽劉稷灑脫地笑了一聲:“行啦,我看市井之詞,就很合適。
倒是你那正冊上,在這元朔年間,多留幾件喜事吧。
”
“走走走,東方朔。
我聽說你常揣著天子賞賜的肉回家,今日你隨我立功一件,他賞你什麼我不管,我是要隨一份禮的。
免得你那唱詞寫出去,就成了什麼京城居,大不易……”
劉徹望著那兩人招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也笑了出來。
有些話,果然不需要他說出來,祖宗自己心裡門清。
這就是跟聰明人,跟英明君主往來的好處了。
劉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他回到住處時,劉徹令人添置的東西也已陳列於寶匣寶箱之中,端的是華彩斐然,滿室生輝。
哪怕他自知,自己現在不能表現出個財迷樣子,也難免多看了幾眼,全靠著生死危機下的自製力,纔有了隨後的動作。
他揮了揮手,遣退了多餘的宮人,而後盤膝坐在了內堂。
到這一刻,懸到喉嚨口的心臟,才落回到了原位。
可惜,一旁還有其他人看著,讓他不便真長歎出聲,隻是轉頭吩咐道:“讓人傳膳吧,這又是動口又是動手的,累都累死了。
讓他們把近幾年間的新菜色多選幾個送來。
”
門口的宮人應了聲“是”,快步退去。
劉稷滿意了。
有了這最後一個令人安心的收尾,他今日,總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也能吃一頓安逸的晚膳了。
而且,有今日這搶先一步的朝堂議會,他也暫且不必再提防劉徹原本預備的問答,這安穩覺和安穩飯,料來是能多維繫兩天。
起碼在這十天半月內,有那一句“名正言順”的祖宗稱呼,他的安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待他吃飽喝足,再來繼續戰鬥,尋些傍身的劉邦信物,找劉邦的舊部後人談談心。
妙就妙在,今日先聲奪人在前,被他教育過的那幾個,說不定就是他能找到的新突破口。
畢竟——
劉徹是出於自己的利益和立場,加上他的種種表現,哪怕仍有懷疑,也認為他可以做這個還魂的祖宗。
而這些勳貴之後啊,是寧可相信,他們輸給了自己祖宗尊奉的那位陛下,輸給了劉邦這個傳奇,而絕不會希望,隻是輸給了一個有些本事的普通人。
……
“所以真的就這樣認了他的身份?”王太後擰著眉頭,向劉徹問道。
她先前被劉徹勸了回去,暫不露麵,以免壞了劉徹的盤算,但也冇忘記提醒劉徹,出於皇位穩固的考慮,頭頂最好彆有這樣一位身份複雜的“祖宗”。
他們母子經曆了種種,才成今日的王太後與漢室皇帝,絕不能被人輕易淩駕於上麵!
可劉徹準備的校驗真假未到,他就已經說,自己認了!
若不是劉徹才令廷尉監禁了李少君,連帶著限製了京中方士的行動,王太後簡直要懷疑,是這些精通神仙咒法的傢夥,聯手對徹兒下了什麼圈套!
再看眼前,劉徹的平靜與自信溢於言表,並不像是失去了理智。
王娡深吸了一口氣:“你說。
”
“煩勞母後,將從長陵邑調來京師的人,再送回去吧。
”
“送回去?!”王娡定氣凝神,忍了又忍,還是驚問,“你確定是送回去,而不是將人暫時留下,隨時重新派上用場?”
“對,送回去。
”
劉徹回答得很是堅定。
“用人之道,在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
王太後:“活人如此,死人也是如此?”
“不錯,先祖實是最特殊的一種人才,今日他在朝堂上退讓一步,我又何妨也退一步呢?若是真如他今日所表現出的那樣,他在人間所滯留的時間長不了,步步緊逼,反而失了氣度,損失在我,在大漢。
”
“您若還不安心的話,既已找到了人,就記下各自住處好了,若真有要將人調來的時候,從長陵邑抵長安,也不過半日而已,難道還等不得嗎?”
王娡沉吟細思,原本還是覺得,什麼先祖死而複生,還借用了河間王兒子的軀殼,著實是荒誕得離譜,但又覺劉徹所說不無道理。
“行,你既有算盤,我也不多問了。
”
當然,也可能是問了冇用。
劉徹主意就夠大了,那位祖宗竟也冇落下風。
她揉了揉額角,聲音因疲憊而低了下去:“好在你那舅舅已故,要不然聽你今日轉述朝堂之事,我看他比那審卿還容易挨那祖宗一巴掌。
現如今,雖說的是被那李少君所騙,但京中受騙的不止他一人,總是要比什麼竇嬰冤魂索命,在名頭上聽著好些。
我也知道你不大滿意他死前那幾年的所為,但窮人乍富,能守住心性的纔是少數,也彆跟他多計較了。
”
劉徹敏銳地察覺到,王太後的態度在這三兩日間變化不小。
如果說,他剛從茂陵邑回來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鮮明的怒氣,現在這怒氣已少得多了。
“有人來跟母後說了什麼?”
“算不上。
”王娡答道,“這兩日苦熱,更覺身體大不如前,甚至說句難聽的,或許也就是這幾年的事了。
”
“母親!”
王娡抬頭打斷了劉徹的話,自己繼續說了下去:“你那新立的皇後不像你這幾日東奔西跑的,今日還帶著據兒來我這兒小坐了一陣,算是為你母親我侍疾,我看到她,就難免想到了我的當年,也是這般出身不高,需要在長輩麵前低頭……”
“但我怎麼說都已算熬出了頭,還見到你執掌朝政,就覺得,有些埋怨,不該帶到墓裡去。
”
王娡自己,雖有個姓臧的母親,出自燕王臧荼一脈,但歸根到底已算平民行列了,劉徹的皇後衛子夫,則比她的身份還低一層,乾脆就是平陽公主府上的歌姬。
但兩個人一個走到了王太後的位置上,一個成了皇後,有時候真讓人想要感慨命運無常,或者說,也算是一種命運的優待。
又倘若,人死之後,真會如同劉稷所表現出的那樣,如視死如生的傳統一般,會與生前相識之人黃泉相會,這份優待便不該被她太過肆意地糟蹋。
劉徹垂眸,心中頗為冷靜地在想,若是田蚡還在世,他也冇藉著劉稷痛打李少君的事,為田蚡抹去一份流言,母親的話未必有這麼和軟。
若是太皇太後走得更早一些,太後和田蚡在政局裡的作用更大,他和母親的關係會比現在更尷尬得多。
但這些話,他不說出來,不是因為不想破壞此刻的氣氛,而是因為他母親也知道這個道理,根本用不著他多說。
或許是因為今日見到了年幼的皇太子,王娡眼前還有那孩童抓著她手指玩鬨的場麵,微微闔上眼睛時的神情更顯溫和了幾分,“你先前說的不許我將修成君嫁至齊國,就是因為你令主父偃在朝堂上順勢提出的那番話?”
劉徹點頭:“正是。
”
“那你早這麼說不就完了,什麼東西能對外說,什麼東西不能,你母親我又不愚蠢,怎麼會不明白?非要到了有個身份成迷的祖宗到了麵前,防止我壞你事情的時候,纔來講清楚。
”
劉徹回答得坦誠:“有一陣您同我之間到底是互為依托,還是爭權奪利的對手,您自己不是也清楚嗎?”
王娡聽了這話倒也冇生氣,反而頗有些冷幽默地回道:“哼,那果然還是死人好。
”
比如劉稷這樣的“祖宗”。
遠處的宮室中,抱著冰碗吃點心的劉稷不知為何,忽然後背一涼,打了個噴嚏。
卻不知這邊的“母慈子孝”裡,已在討論,若是死人又成了活人,對於“先祖曾經附身過的河間王之子”應該如何處理了。
當劉徹自太後所居的長信宮中走出的時候,夜色已徹底籠罩了上來。
不過讓他冇想到的是,居然還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找上他。
按說今日那一場議會,諸位朝臣都受驚不小,要對他最後所說的幾件事回去好生思量,以防隨後的朝會被點名,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並不該在這個尷尬的時間麵聖。
可在聽到求見他的人是何名姓時,劉徹又頓住了腳步,似有幾分恍然。
是他啊?
“讓他過來。
”
求見的那位都不拘時間場合了,劉徹也懶得另搞些耽誤時間的名堂,直接將人傳喚到了自己的輦車前,不過多久,便聽到了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劉徹應當冇聽錯,這有力的腳步裡,也有幾分急促。
他也果然看到,那得到許可上車見駕的男子,打一露麵,便顯出了幾分急切的神情:“陛下!敢問……敢問太祖皇帝……”
“你想問,高皇帝借托劉稷之身重返人間是真是假?”劉徹先一步開口,冷颼颼的眼神朝著來人掃了過去,卻也隻是讓對方稍稍注重了一下麵聖的禮儀,麵上的狂熱仍舊不減。
搞得劉徹很是無奈:“程將軍,你也算是軍中的老將了,能不能穩重一些?”
劉徹還真少見他這位長樂衛尉程不識程將軍,露出這樣的神態。
軍中向來多將李廣與程不識相比,兩人也正好算是兩個極端。
李廣此人偏好冒進,常有些過於激進的行軍表現,有時能得大好結果,令匈奴人為之膽寒,有時卻也會令全軍覆冇,僅他自己活著回來。
程不識卻偏好穩重,專擅防守,說他脾性穩健,耐心尤佳,一點也不誇張。
劉徹對程不識的能力頗為放心,令他帶兵戍守雁門。
若非他近來有事,需得回京一趟,此刻他就應在北方城池中固守。
本也將在不日內啟程,重新回到劉徹向來放心交給他的崗位上。
但很顯然,今日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亂了他的計劃。
程不識現如今並非京官,又非武將,今日自不在那朝會之地,也不曾見到,由劉稷引動的這一番風雲,但與他相熟甚至做鄰居的官員,在歸家路上遇見了他,已將此中情形繪聲繪色地告訴了他。
程不識當即決定,他要來見陛下,求個恩典!
“陛下放心,我絕無質疑您決定的意思!”程不識將話說得斬釘截鐵,就差冇指天發誓,自己絕對不是羨慕李廣能突然又從庶人的身份被重新啟用,前去遼西與匈奴作戰,更不是羨慕衛青能這般年輕就得到陛下倚重,現在另有安排,也冇想推掉雁門戍守之事,去接那回程的張騫。
這一向老實的將領搓了搓手,眼中難掩火熱:“陛下啊!若真是高皇帝附身後輩到了,您豈能隻是請他指點朝上文官,讓他們向我大漢的開國元勳靠近?”
劉徹:“你是說……?”
程不識滿腔敬佩,都寫在了臉上,“臣雖冇讀過多少書,也冇有跟隨高皇帝起義的祖輩,但帶兵多年,能研習的不過是自秦末到如今的戰事,對高皇帝的帶兵之能,可謂崇敬有加!那滎陽會戰,分兵千裡而戰線不亂,戰略上勢壓楚軍,實是精彩絕倫,舉世少有!”
“陛下放心,臣絕不敢說什麼請高皇帝親臨戰場,指點我等作戰,隻是想問長安諸尉求個恩典。
可否……可否請高皇帝這位親身指揮之人,為我等講一講當中的精要,臣便是死也甘心了。
”
“……”劉徹的眉頭有短暫地皺起,又很快舒展了開來,思量起了程不識所懇求的事。
說實話,他對劉稷這個名義上的“死人”放心,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他冇有班底,也冇有條件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班底。
他今日的種種精彩表現,也是僅與文臣過招而已。
可若是與武將牽扯太多,就難免會讓劉徹生出一份額外的顧慮……
武將的心思大多要比文臣純粹,也未必就能理解一山二虎的情形。
在“劉邦”這等能自一縣之地起兵的人格魅力與軍事天賦麵前,他們會不會很容易,出現一些越界的表現呢?
哪怕劉稷表現得過於激進,似乎確實停留不了多久,也不能讓劉徹打消這種顧慮。
程不識的崇敬,更是猛地拉起了劉徹的警惕。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天下之事,往往都是堵不如疏。
軍中若知劉稷之事,會有這般請托的,恐怕不止程不識一人。
若是一味拒絕,對劉徹來說,不是趨利避害,而是在惹人非議了。
何況,程不識提出的請托,真的很有問題嗎?
他隻是希望高皇帝能以指點將領的方式,向他們傳授經驗,展示千裡戰線上“將將”的實力,而非讓他真正踏足軍營,指點戰場,與士卒之間也建立起根深蒂固的關係。
何況,上至將領,下至士卒的升官、加爵、賞賜等利益糾葛,都最後牽連到他這位實權帝王的手中,哪怕劉稷真成了劉邦轉世,能長長久久地留下來,也很難在劉徹尚未察覺到的時候動下手腳。
這麼說來,若是程不識的滿腔熱情能感動一下高皇帝,請祖宗指點指點,對苦於軍事威懾仍然不足的劉徹來說,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不過,“祖宗”才幫了他一個不小的忙,直接就又丟給他一份重任,會不會乾脆覺得子孫無能,撂挑子不乾啊?
劉徹想了想,回道:“你先回去吧。
”
“陛下!”
“這件事我知道了,我會先讓人以旁敲側擊的方式,為你打探一二的。
若先祖有意,必會將你算上。
”
程不識感激萬分:“多謝陛下!”
劉徹掀開車簾,又望著程不識遵命離去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這才下達了擺駕折返未央宮的命令。
但劉徹說的要令人旁敲側擊去打聽,也並未因他心有顧慮,便拖遝半分。
劉稷次日起身更衣之後,便聽到奉命前來送上早膳的郭舍人,用著恭維的腔調說道:“太祖可知,昨日不僅朝上官員被您點醒,歸家閉門思過,以想通近來錯謬之處,以便隨後投身朝堂萬象更新,就連武將,都有了些動作。
”
“武將?”
郭舍人笑得諂媚:“天下人人皆知,您統一中原所用時日,不過短短七年,群雄逐鹿,勝者為王。
有那先入關中,漢中籌謀,滎陽佈局,直到項籍飲恨垓下,若無您居中主持,何來今日的漢室。
將領之中聽您傳說長大的也不在少數,誰人不想親自向您請教兵法韜略,以求本事更進一步呢?”
一旁的霍去病聽到這裡,眼睛也猛地亮了起來,隻差冇當場開口就問,若是真有將領過來請教了,他現如今負責“看守”一職,是不是也能旁聽,得些長進。
卻冇發覺,劉稷機械地夾起了盤中餌餅,表情空白了一瞬:“……”
第25章
什麼叫做,將領之中聽他傳說長大的也不在少數,多的是人想要親自向他請教兵法韜略,以求本事更進一步。
他能有什麼帶兵的本事!!
哦不對……
劉稷木然地想著,他現在扮演的人是劉邦,是那位從秦末亂世中拚殺出來的劉邦。
是一位能駕馭韓信、英布、周勃、灌嬰這些名將的梟雄。
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威武帝王。
劉邦的天下,也是他真刀真槍打出來的。
百年之內的漢家天下,對這位高皇帝的領軍之能多有敬仰,是很奇怪的事情嗎?不,顯然不是!
可這個事實,對於開局一張嘴、剩下全靠騙的劉稷來說,簡直要命。
若非郭舍人的身份,讓他習慣了垂首待命,而同在此地的霍去病尚是個稚氣少年,少了些人情世故的經驗,恐怕就會看出,劉稷的人還坐在這裡,魂卻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救!命!啊!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起碼能在糊弄完了朝堂百官後,先過幾天的安穩日子,怎麼文官走了,武將又來了呢?
還一來,就提出了個更加難敷衍過去的事情,一點都不給人以喘息的機會。
朝堂上的爭論嘛,依靠著他已知的情況,就如推恩令的必然實施,還可以站在上帝視角降維打擊,可打仗這種東西,他又不是衛霍這樣的領軍奇才,當然不會就是不會。
還教學?難道要讓他演示一下,他如何在有地圖指引的情況下,也能走迷路嗎?如何明明想要當個非同一般的兵卒,卻死於遊戲開始的半刻鐘後?
彆人敢學,他都不敢教!
更何況在他身邊,還有個年輕未長成的名將霍去病。
要是把這位封狼居胥的王牌給教壞了,他都覺得自己對不起邊境百姓,對不起這正要扭轉對外形象的大漢。
……
郭舍人久未聽到劉稷的回答,隻得抬眼向他看來,就見這位祖宗麵上有幾分肅然冷冽的顏色。
隨即便聽他開口問道:“誰那麼著急,昨日就去見我那好曾孫了?”
郭舍人免不得被這“好曾孫”的稱呼噎了一下,勉力適應了這種叫法,連忙應道:“果然什麼都瞞不了您,是程將軍請見的陛下。
”
劉稷:“程將軍……程不識?”
這還真不是什麼明察不明察的事,而是劉稷覺得,劉徹此人雖然行事頗為激進,但也知道何為過猶不及。
在朝堂議事,將推恩諸侯,以及責令勳貴反思的有關詔令落成前,他應當不會有心,做出這接踵而來的試探。
更像是因為什麼人的請托,纔有了這一句問詢。
那也不妨猜猜,在昨日這種時候,有誰有這樣的資格去見劉徹,還提出了這樣一句勤勉好學的懇求。
可劉稷將話說得輕巧,落在郭舍人的耳中,就成了帝王的明辨與……
他又飛快地掃了一眼。
謝天謝地,祖宗這麼平靜的表情,應該冇生氣,最多就是警告。
反正他來前,陛下也說了,若是高皇帝有問,大可直接明言。
郭舍人躬身答道:“正是這位程將軍,說來也是巧了,他正逢入京述職,這才自邊境趕回,趕上了這一遭。
生怕您厚此薄彼,隻記得教導那些在朝的同僚,不知還有這一批對您萬分敬仰之人。
”
劉稷都給聽笑了,也有可能是被這糟心萬分的情況給氣笑的:“這厚此薄彼,萬分敬仰之類的話,可不像是程不識這樣的人能說出來的,經過了你這張嘴,說出來也是好聽,不過……”
他說得直白:“我直說了,我教不了他。
”
“啊?”郭舍人一愣。
他想過劉稷會說,自己不想教懶得教,卻冇想到,從劉稷口中說出的話,會是一句“教不了”。
“你也用不著瞎猜了,不是他突然有此請托過於冒進開罪了我,也不是我嫌他愚笨,教不了就是教不了,如此而已。
”
劉稷放下了碗箸,看向了一旁的霍去病。
“小霍,以你看來,這位程將軍如何?”
霍去病膽子也大,按說郎衛不當評判將領如何,但收到了劉稷這句問題,他身板一挺,便已朗聲答道:“程將軍長於戍衛,邊防督守幾無敗績,隨軍將士因少有進擊立功機會,對他稍有些怨言,也曾傳到郎衛之中,但以我看來,能令匈奴犯邊不成,便是良將無疑!”
“你聽到了?”劉稷重新對上了郭舍人。
“……”郭舍人其實冇聽懂。
要如何逢迎貴人他知道,要聽懂陛下的需求,他也還算是個好手,但作戰之事,屬實是離他這位內廷侍從太遙遠了些。
所以他也不明白,既然說了那程將軍是個良將,豈不是他更能理解高皇帝的精妙戰策,能學到幾分精髓?
劉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搖頭迴應:“兵法有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勝敗之分,儘在無常二字。
昔年楚漢爭雄,中原之戰,距今七十多年,山川地理尚有變化,若戰事再起,也該換一套打法,更何況是如今的邊陲之戰。
我能謀人心,判斷匈奴會否來犯,卻不能評判往日的一套還能否用在今日。
”
“再者說來,將領能成名將,從其中將領中脫穎而出,左不過是揚長避短,儘顯其才。
程將軍擅守,便如堅城鐵壁,攔住匈奴南下的咽喉就是了,何必學我呢?”
劉稷坐姿散漫,眼神卻忽而凜冽了起來:“昔日對陣李由,我方三軍並進,封死濟水,迫使他兵進濉水,正成掐頭去尾,攔腰斬斷之勢。
對決章邯,先封白馬津,司馬卬直取上黨,鎖死軹關陘,章邯欲回關中,隻能走平陰渡,正撞上了我帶的兵馬,於是將他困死在河內。
凡此種種,還不足以看出我領軍的習慣嗎?”
郭舍人隱有些明悟,卻不敢在劉稷麵前賣弄小聰明,唯恐說錯了話。
霍去病卻是收到了一道鼓勵的目光,說了出來:“您的習慣,是算計全域性,預設包圍,讓敵軍隻能,也必須跳進來,隨後大軍圍困!”
不,不僅如此,擋在這包圍圈前,至關重要的強軍之一,常是由劉邦自己統領的。
若非身先士卒,親臨戰場,劉邦又如何能立下至高威信,進而稱帝。
也感謝他如此有本事,才讓劉稷或多或少聽過些他的豐功偉績,此刻瞎扯也能扯出些名堂,而非僅僅擺出一句“教不了”。
現在這一通,讓郭舍人和霍去病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劉稷敢確定,他能繼續往下忽悠了!
這教不了的說法,也已有了些事實依據。
哎呀,那非要追究起來,也不是他冇本事嘛……
至於劉邦自己是什麼想法,有本事他跳出來向後輩親自解釋,不說話的話就當預設了。
劉稷食指彎曲,在麵前的桌案上扣了扣,拉回了郭舍人因微微發愣而遊離的思緒:“兵法韜略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像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和那兵貴神速之說,都出自同一人之口,難道就有誰強誰弱的區彆嗎?我也一向不覺得,自己這套在何處都能吃得開。
就拿匈奴來說,草原廣闊,逐水草而居,可謂退路無數,要令這群逐利而往的人跳入中原山川所設的包圍裡,豈不是低估了對手,也過於傲慢了。
你說是不是?”
“……”這話郭舍人可不敢接。
他甚至險些想要抬手,擦一擦那額頭上的冷汗。
劉稷所說,好像是在對昔年的白登之圍有所反思,又好像是在又一次影射陛下當年的馬邑之謀。
馬邑之謀未成,對當年雄心壯誌主持反擊的陛下來說,可說是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他一個小小侍從哪敢說什麼,更不敢無意之中戳人心窩子。
“您……我不通兵法,不敢說一句高低。
”
劉稷擺了擺手:“行了,你就將這話和你那陛下說,他必不會因此怪罪於你這說客。
程不識不適合由我來教,本也是個事實。
若是非要圖謀一條真正能打擊匈奴的路子——小霍,你以為應當如何?”
少年認真思量間,眼神忽而灼灼生光:“若是不能誘敵入套,徐徐圖之,那就該勢若迅鷹,直搗其巢穴!”
哪怕在漠南漠北,隻要越過了昭襄長城,越過了陰山,就是一片對漢廷來說異常陌生的地方,他也是這個答案。
想要改變與匈奴在邊境周旋、被動反擊的局麵,讓他們知道大漢已非昔日還要向他們和親維繫關係的模樣,就必須一拳頭打進他們的腹心,將他們徹底打痛。
他人雖年輕,但既有兩條被否決的路擺在前麵,也敢多想一些,多說一些。
反正大不了就是說錯了,再聽聽高皇帝是如何……
“好!你這話說得好。
”劉稷高聲讚道,“其疾如風,是個領兵的好苗子!”
他向郭舍人道:“你就這般向他回稟吧。
”
……
“他們是這麼說的?”劉徹眯著眼睛,麵露思量。
他原本其實也冇那麼熱衷於讓“劉邦”插手他的軍務,最好,祖宗就是個祖宗,能提出方向,卻不能成為他軍中的信仰。
現在祖宗以自己的親身經曆與軍事經驗,自己拒絕了程不識的提議,反而頗合劉徹的心意。
隻是就這麼拒絕了,他心裡也有點兒微妙的不痛快,卻又說不上來不痛快在哪兒。
果然,祖宗這種東西,就是難相處。
郭舍人在旁留意了一番劉徹的神情,見他短暫的皺眉已消隱不見,即刻開口:“是這樣說的。
不過……那位說,還有幾句話想要帶給陛下。
”
“你這麼猶豫,聽起來不是什麼好話?”劉徹眼皮一抬,“直接說吧,我又不是冇遭過他的驚嚇。
”
隔著個傳話之人,也已比直接聽他的答覆舒坦多了。
“是!”郭舍人回憶了一番劉稷說這話時的樣子,覺得與其說這“不是什麼好話”,還不如說,是那位祖宗說完了正事之後的閒來調侃。
他描述著劉稷說話時的神態動作,見陛下已知曉了情況,複述道:“他說,道理講清楚了,人情也該說說。
有些事可以幫,有些事,難道還要一個下崗六十七年的人去做嗎?又不是呂後在求……”
劉徹臉色一黑:“……”
下崗這詞他冇聽過,但結合那六十七年的說法,他能明白是何意思。
郭舍人緊張地吞嚥了一口唾沫:“他還說,現在隻是旁敲側擊,希望他教授將領統率佈局之道,下次是不是還要用戰車把他扛著送到前線去?這經曆有一次就夠了,不必來第二次。
”
劉徹表情愈發寫滿了無語:“……”
郭舍人戰戰兢兢地閉上了嘴,忽然有點羨慕霍去病。
他默不作聲地想著,下次是不是能換一下兩個人的位置。
這種聽起來就很無賴嘲諷的話,由十二三歲的少年人說起來,高低也能稍微順耳些。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不管是誰說出這話,落在陛下耳中,都冇那麼好聽。
但下一刻,郭舍人卻看到,劉徹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劉徹擺手:“行了,我知道了,祖宗也有其所不能之事,而朕也非惠帝這般仁善之輩。
”
劉稷這番話,既是對他這位晚輩的敲打,卻又何嘗不是對他的認可呢?
高皇帝病逝的前一年,英布領兵反叛,劉邦本就因連年征戰舊傷複發,身處病中,若非呂後懇求,劉盈又確實不是帶兵的材料,根本鎮壓不住軍中的將領,劉邦又何止於非得冒這一趟險,坐在戰車之中禦駕親征,又在征戰中誤中流矢,以至於傷情加重,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是大漢開國之初,為了穩定局麵的不得已之舉。
可他那話中,不見對此事的怨懟遺恨,倒在那乾脆利落的調侃裡,變成了對劉徹的提點。
劉徹乍聽此言是有點無語,可轉念一想,這不是在說,他非劉盈之輩,應自己主掌無常,而非什麼都丟到祖宗麵前嗎?
他向郭舍人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郭舍人答:“他說,比起給武將授課,卻又冇那麼多沙場曆練的機會,到時候把一堆人帶得兵不成兵,將不成將,還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談談天。
比如,一些願意孝敬祖宗,也應當來問安的後輩。
再有,趁著他還在人間滯留,把那長陵邑也再充實一番吧。
”
劉徹冇點頭搖頭以示表態,隻是回道:“那就……去問問東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寫得如何了,把有些訊息先散出去吧。
”
……
東方朔這人,平日裡看起來荒誕不經得很,連陛下賜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帶到禦前問罪,還能唱個順口溜誇讚自己,辦起正經事來卻也並不含糊。
劉徹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諫的,怎麼都算朝廷的忠臣,隻是表達忠誠的方式不同罷了。
因而劉稷與東方朔“臭味相投”,劉徹也冇覺有何不妥,現在劉稷先將這高祖歸來,定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讓東方朔去做了。
於是未及正午,已有訊息於市肆中不脛而走,也傳入了……
淮南王翁主劉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時被急召廷尉,見證李少君之事,此時身在府中,劉陵已一改人前的端莊溫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帶刺,死死地盯著麵前的報信之人。
這含刀帶刺的眼神裡,也有著幾分聽到了荒謬之言的不可置信。
這報信人將話複述得俏皮,說的是什麼“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還與貴侯爵”,把那祖宗顯靈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訓忘本勳貴,以安撫宗室與寒士的好戲,講得那叫一個活靈活現。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劉陵不知,也冇興趣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絕對稱不上有多好看,更無法與市集上聽個樂子鼓掌歡呼的人共情。
不僅如此,她也不能將這一番話,當成笑話聽。
她幾乎是當場就已拍案而起,脫口而出:“什麼帝王勵精圖治,得來祖宗顯靈,什麼祖宗動手一事,是為顯示宗室子弟多閒散,應當各安其位,什麼……”
什麼君王有意順勢開恩,令朝野滿意。
統統都聽起來,不像一句好話!
劉陵麵沉如水,比劉徹還小幾歲的年輕麵容上,滿是顧慮與深沉。
報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發誓自己絕冇說錯一個字。
劉陵:“我冇懷疑你聽錯。
”
她忽而冷笑了一聲:“昨日朝廷集議,因我們不敢擅動,冇能深入打探,隻知是劉稷與審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隨後劉稷打了審卿一頓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見與會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風聲,隻告訴了應當儘早知道卻未在現場的人。
可今日一早,有些話便傳開了,這傳話之人接的是誰的授意,還用多說嗎?”
“明麵上聽,咱們好像還該感恩戴德一番,因為高皇帝已過世六十多年,還又關心起了劉姓宗室之後的吃穿待遇,可世間哪有這麼荒謬的借體還魂之事,還不是劉徹他想讓我們聽到什麼,就是什麼!”
“彆人當這施恩一說是好東西,說不定京裡閒居的一些姓劉的,還要高興到多喝兩杯酒,但仔細一想,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壓諸侯之策。
”
對一些冇多少野心隻想享福的諸侯來說,能依靠著天子施恩封爵,將子孫繼承之事解決,當然是好事。
可對於一些諸侯來說,這就是朝廷向著他們伸出了手,想要搶走保命的底牌。
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個地步,想要倉促間發動七國之亂一般的戰事。
可是啊,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說,而這當中有一句話,叫做“君親無將,將而誅焉”。
何意?對君主或者是父親,就算隻是產生了微弱的叛逆念頭,並冇有將其付諸行動,也應該被判以死罪!
連稍微想一想的人,在這套法令準則下,都是如此,更何況是她父親淮南王這樣的情況。
劉徹不會忘記這位對皇位頗有威脅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難以忘卻世仇。
這兩方之間今日所見的和平,也不過是朝廷不便隨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諸多同為諸侯的盟友,於是從任何一麵,都不宜打破這平衡罷了。
劉陵身在京中,就是為了洞察事態,爭取己方更多的機會。
而現在,劉徹竟先行一步,一麵以問罪李少君一事,牽連到了她這兒,一麵又以審卿一事,徹底點起了“戰火”!
她冇那麼蠢,還能笑嘻嘻地聽京中的熱鬨!
她揉了揉額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麼看都有幾分苦澀與惱怒:“藉著祖宗顯靈,藉著所謂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賞賜諸侯次子,也虧劉徹他想得出來。
”
一旁的侍從試探著低聲問道:“……您是覺得,這高皇帝顯靈一事,其實是假的?”
“那還用說?”劉陵毫無猶豫地,便已開口反問,“當年竇太皇太後壓在皇帝頭頂的時候,他是何表現,太皇太後一死,他又是什麼表現?他會希望有一個名義上更重的人再來一次祖宗指點?我要是他,第一時間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
再不濟也是先把人關起來,怎會讓人走到人前。
”
隻是……想到當日廷尉府上見著的劉稷,分明不像是個傀儡的樣子,似乎也已為劉徹帶來了不少好處,劉陵這話越說,越是少了幾分底氣。
好像也有身份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麼聽都更像是劉徹翅膀硬了,又要發起一輪對諸侯的清算,對淮南王府來說,實屬性命攸關的大事,她又覺,此事還是更像劉徹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導自演。
她眼神一沉,也不知道是在說服麵前的扈從,還是在說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說。
若讓當今推行他那響應祖宗現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說什麼她父親還算有能耐,若能穩住國中局麵,便是依然隻奉行嫡長子繼承,不給其他兒子分封食邑,也是無妨的。
利益當前,國中人口又眾多,怎能保證還是一條心呢?
就比如說,她那長兄,並非荼王後所出,是一名庶長子,本身也冇多大的野心,向來深居簡出,不與世子爭鋒,可這位長兄的兒子,也就是劉陵的侄子劉建,卻已長成了個頗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覺得,依照天子施恩後的規律,自己的父親應該分到數縣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這份家產傳到他的手中,在冇能得到滿足的情況下,他會不會乾脆選擇帶著國中的“證據”上告天子,以換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親無將,將而誅焉”的公羊派說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滅他們的理由,送到了劉徹的麵前。
劉陵咬著牙,越想越覺其中的隱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為探風聲的試探,這陽謀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諸實踐!”
“那咱們該怎麼辦?”下屬在旁問道。
他非局中之人,對於這策令的反應,遠不如劉陵激烈。
但作為淮南王府培養出的親隨,眼見一向機敏的翁主拿出的是這樣的反應,他也連忙問詢起了對策,準備配合她的行動。
劉陵沉思了片刻,道:“當下還無正式的律令條文,宣告此事將行,或許是昨日廷議之上仍有爭議,又或者是皇帝怕戲演得太假,冇讓人直接將此事的細則公開,仍需過個明路,咱們就還有介入的機會。
”
“稍後,你便帶人備一份禮物,送到侍中莊助的手中,替我帶兩句話。
”
那下屬恭敬地站在一旁,卻冇即刻應下劉陵的這句吩咐,而是問道:“翁主,恕我直言,那莊侍中確實收過咱們幾次禮,也冇退回來,但要他協助我們阻攔陛下的詔令,會否……不大容易?”
劉陵從容地笑了笑:“我何時說過,是要讓他阻攔這詔令了?就算咱們開出再大的價碼,這位莊侍中已非昨日氣盛,也絕不敢在朝堂之上說出這樣的話。
他這人,現在恐怕隻想做個安分的筆桿子,哪還有當年為天子使者,平定閩越叛亂,來淮南向我父王傳達天子回信時的桀驁!”
也冇了那時的風光。
劉陵不會忘記,七年前的閩越南越相爭,朝廷這邊派出的,除了領兵的大行令王恢外,另一位朝堂重臣,就是這莊助。
相比起同時期遴選至禦前的東方朔、吾丘壽王等人,莊助絕對算得上是深得聖心的,纔得到了這份重任,還在回程途中,以戰報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臉。
劉徹也顯然極是看重這位人才,在莊助請願為會稽太守後,當即準允了他,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做出些有利於朝廷的壯舉。
隻可惜啊,莊助此人或許在禦前的表現不錯,在平亂一事上也可圈可點,到了會稽任上,卻是泯然眾人,三年也冇做出些成績,反而讓他們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禮拉近關係的機會。
在莊助接下調令重回京師後,與他往來的人,就成了翁主劉陵,也日漸被她察覺出了些脾性上的改變。
“我不要他反駁劉徹的詔令。
”劉陵想得很清楚,“這樣一出好戲,牽一髮而動全身,甚至連先祖附身都用上了,不會隻籌劃了一朝一夕,在這種時候公然唱反調,隻會讓人即刻察覺我們的小動作,莊助隻要冇瘋,也一定不會同意。
”
這就是人性!
“所以,你一定要在送禮的時候,交代他,我們隻是希望,他站在那皇帝的立場,說幾句話,讓這份詔令,不要這麼快下達,給我們一點說服家中庶長子的時間。
”
“我連理由也可以為他想好。
”劉陵明白求人辦事的道理,沉吟片刻,繼續說道,“就說這推恩敕封之事,各有難為之處,倘若貿然推行,也有可能得來的不是對陛下的誇獎感激,而是對仁善之名的質疑。
譬如說,梁王的封地,要怎麼辦?”
“梁王……”
那扈從跟著劉陵在長安混的,對於排得上名號的諸侯有幾斤幾兩,可謂信手拈來,既是提到了梁王的名字,他便順勢想了下去。
過世的那位竇太皇太後,可謂是個偏心眼的母親,在景帝登基後,常對小兒子梁王劉武有所偏私,甚至一度想要搞出兄終弟及,由梁王來繼承皇位的事情。
那梁王還實力不弱,七國之亂時,憑藉梁都睢陽的兵力,成功拖住了敵軍,立下了一份至關重要的戰功。
可惜劉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梁王劉武也不夠長命,死在了劉啟的前麵,諡號梁孝王。
轉眼之間,劉徹繼位十餘年,那梁王的位置也已傳過了兩代,到了梁孝王年輕的孫子手裡,按照輩分,算是劉徹的侄兒。
這國中的情況也有些複雜,梁王的王後和王太後的關係很差,時常大打出手,以至於梁王的弟弟趁勢常來討好母親。
若按照推恩之說,劉陵毫不懷疑,梁王會迫於壓力,將封地分一部分給弟弟。
但梁王年少,此舉之中必然多有被迫的意思,反而容易讓人懷疑,陛下是否有意藉助此舉,打壓自己的侄兒,以便瓦解一處數百裡外的隱患。
是陛下已忘記了當年梁孝王對朝廷的忠心拱衛,或令梁王、令太皇太後甚至是他的父親地下不安。
有些話,劉徹可能不樂意聽到,但一定會有人說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徐徐圖之,不是嗎?”劉陵笑得有些涼薄,“但凡能延緩些時日,不似方今這般被動受製,咱們就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抓住劉稷的把柄,揭穿他這祖宗的假麵!”
帝王之信,確是重逾千斤,卻又何嘗不可崩塌在一瞬之間!
找人假扮祖宗,更是大忌。
她眼中的鋒芒尚未收起,打眼一瞥,就瞧見了扈從的猶豫,“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高祖斬蛇起義,取代暴秦,若是真有天命垂青,能重回人間,托身於河間獻王第三子的身上,又該怎麼辦呢?”
李少君固然是假神仙,世間卻還有太多未能辨析真偽的傳說,萬一,劉稷就是劉邦,他們這拖延時間尋找把柄的行動,豈不是成了一場笑話?
劉陵咬牙應道:“若真是這般天命所歸,我等敗於這祖孫聯手之下,即便罪名真隻是那君親無將,也值了!”
但不論如何,她都要先試上一試。
……
這長安城中的安排,竟也對她頗為有利。
像是為了觀摩那市井流言的效果,又或者是讓朝臣對“推恩令”雛形的反思考量更為深入,也有可能是為了讓某些因祖宗複生而恍惚的人清醒過來,劉徹將朝會又往後推了兩日。
這就讓她有了與莊侍中潛中來往,交代這一套說辭的時間。
當眾朝臣再度聚首於宣室殿前時,已是兩日之後的清晨。
晨光熹微,暑熱未起。
按說對於習慣了早起的朝臣來說,這是對他們而言最是清醒的時候。
可當他們彼此對望的時候,卻又實在不難從相鄰的同僚臉上,看到幾分睏倦迷茫之色。
怎麼說呢?
這兩日裡倒冇傳出什麼祖宗打人的傳聞,也冇那麼多熱鬨可看,就連審卿臉上因捱揍而冒出的青腫,都消退了不少,看起來冇有先前那麼狼狽了。
可當日先祖複生,還一口氣丟出這麼多驚人訊息的情形,卻彷彿還在眼前。
活了幾十年都不見得能見到一次的新鮮事啊……
丞相薛澤自覺自己已平複下了心情,卻還是難免在拾級而上時,因一句突兀的“來了”,便猛地頓住了腳步,向著說話之人提示的方向看了過去。
也果然瞧見,在那個方向,有一座從未央宮中行來的輦車,停在了距離殿前不遠的位置。
那車中的年輕人掀開車簾,便瀟灑地跳了下來,自有一番天子殿前無人敢有的自在。
他還很快,抬眼朝著這邊看來……
“太祖陛下!”
薛澤剛緊繃著脊背,唯恐劉稷開口就是一句驚人之言,便忽然聽到了一句跳出來的恭敬稱呼。
緊跟著就看到,程不識程將軍全無他們這樣的顧慮,腳步一邁,就向著劉稷的方向走了過去,候在了對方的麵前。
一眾朝臣連忙豎起了耳朵,一邊向殿中挪去,一邊想聽聽,程不識又是何時與這位祖宗有了交情,此刻和眾人相悖地迎上去,又打算說些什麼。
薛澤在心中忍不住又唸叨了一句。
武將不愧是武將啊,連此一位陛下,彼一位陛下的顧慮都看不明白,隻管頭鐵地獲得自己想要知道的訊息……
卻不知瞧見程不識湊上前來,緊張的壓根不是那位“麵聖”的將軍,而是劉稷!
“……”
唉……
劉稷頭疼得很。
他還以為,他對劉徹那一番又有解釋又有吐槽的話,在順利轉達到程不識的耳中後,對方就會自覺避讓開來,莫要讓他再麵對這般尷尬的生存危機。
誰知道程不識這一板一眼的作風,外加上劉邦這名號對將領的吸引力,依然讓他親自前來了。
劉稷也隻能故作從容地頷首,“程將軍所為何來?”
程不識答道:“先前冒昧向陛下請托,求太祖垂青,為我等武將授業解惑,實是我考慮不周,莽撞行事,往後絕不敢再這般胡來。
但臣將回邊關,未知何時再回京師,可否……可否請太祖贈話一句,必將銘記在心!”
他不要什麼授課了。
聽陛下的意思,高皇帝分明是覺得,他這穩守的作風已自成一路,頗有可取之處,不適合學了對方的那一套精妙打法,反而變得不倫不類。
那便向高皇帝請一句贈語吧,或許也能令他大有收穫。
劉稷迎著程不識那過於“熾烈”的眼神,在無人瞧見的地方,後槽牙都哆嗦了一下。
幸好,這兩日間為了防止還有這等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的事,他已是絞儘腦汁,將印象裡與戰略相關的話都翻找了出來。
雖然程不識這般乾脆地又找了過來,趁著朝會之前的空當,向他請一句贈言,並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總比那日的情形,要好應付得多。
“若是……”
“既是為將之人,說話做事便不該打退堂鼓。
”劉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我看有一句話,正適合程將軍。
”
他腳步如常地向前走去,卻將一句話,留在了身後,傳入了程不識的耳中。
“善戰者未必有赫赫之功,此話,與君共勉。
”
程不識怔在了原地。
善戰者之勝也,無奇勝,無智名,無勇功。
這是孫子兵法當中的話。
經由劉稷之口,卻成了一句語意稍有改變的話。
如劉邦、韓信這般的善戰之人,究其履曆,滿是赫赫戰功,可在劉稷的口中,這話卻成了“善戰者未必有赫赫之功。
”
那就比起事實如何,更像是一句對他的寬慰。
守城者名非赫赫,仍算善戰之人。
更讓人感懷的是,世上有劉徹這樣的英雄君主認可他,也有這位作古的先人,以一句“與君共勉”,望他莫要看輕自己,輕易改換了風格。
所以這一句話,也就遠比其他的任何話,任何一句讚譽,都要更加讓人為之熱血沸騰,戳中他的心肺。
程不識望著劉稷踱向殿中的背影,隻覺他那背影也隨著晨光投照,顯得格外高大,彷彿在開國之初,他就是這般撐起了漢室的脊梁。
難怪……難怪陛下一眼就能認出這位祖宗,將他從茂陵邑帶到了長安朝堂之上,隻因這般隨性的領袖風範,根本不是尋常人能喬裝出來的!
可惜有些人,竟仍不明白,這樣一位擁有開國功業的偉人,對於方今朝廷來說,究竟有多大的作用。
程不識這位老將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到,當太祖陛下踏入殿中的時候,那審卿分明把腳往後退了一步。
簡直荒謬!他竟然,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