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張騫向我請命出使西域的時候,我其實都已經做好他回不來的準備了。
後麵他的杳無音訊,也證明瞭這一點。
”
啟程回宮時,因這接連的一番折騰,已近日暮。
大道上的暑熱之氣,隨著日落西山而散去。
自馬車半開的窗扇,間或吹入一縷尤帶昏昏熱浪的風,掠過車中的冰盆,方纔化作了徘徊於車中的涼氣。
劉徹垂眸,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之中。
說是說的因一名投降漢朝的匈奴人之言,纔有了隨後的張騫出行,實際上,在劉徹案頭的文書中,“大月氏”三個字,還要出現得更早一些。
陸續傳至中原的訊息裡,這批被匈奴人逼迫遠走的遊牧民族,充滿了苦大仇恨的形象。
那麼,既有仇,有壓迫,便應有了提刀的勇氣,這是一套合乎情理的邏輯推斷。
隻可惜,這位盟友的行蹤飄忽不定,中原對疆域之外的資訊,也因隔絕千山萬水,極難探聽到,不得不令勇士將生死置之度外,去走這一趟。
當然,劉徹不是個喜歡仰仗於“運氣”的皇帝。
這十年之間,他力主重啟對匈奴的征討,從未將希望寄托於那傳聞縹緲的“大月氏”。
“但你小子是真會選人呐!”劉稷一巴掌就拍在了劉徹的肩膀上,打斷了他的回憶。
劉徹:“……”
劉稷權當冇看到劉徹本能的怒目而視。
反正他那把傍身的匕首,已因先前對李少君出言威脅,被當作證物留在了廷尉府,現在全身上下一件能用來刺殺天子的東西都冇有,隻是拍個肩膀,表達一下祖宗對曾孫的關照,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現在是他趁機又丟擲了一個劉徹想聽的話題,是劉徹希望他順著張騫這個名字說下去,又不是他在為了自證身份冇話找話。
拍一巴掌緩解緩解今日廷尉府上演一場好戲的壓力,怎麼了?
“你是真會選人!那張騫真把你的吩咐,當成比性命還重要的事情去辦了。
”劉稷搖頭感慨道,“你有一位忠臣。
”
“您為何……”
“你問我為何會關注起張騫來?”劉稷怒道,“還不是因為冒頓!當年我輸就輸在了一個打小在中原長大,不知邊地之事!看中原這未央宮長樂宮裡的破事兒,還不如看看邊境到底是何風貌。
但我真得好好說一說你,這安排一看就不像是過過苦日子的人能乾出來的。
”
“張騫出行,帶著一百多人,往西去尋找大月氏的下落,這樣一支隊伍,怎麼看都不像是商旅所有,可就是這批人,在找尋到大月氏下落前,還得途經匈奴人的遊蕩轄地,這算什麼?張騫可冇有什麼俯瞰全域性,洞悉風吹草動的本事,直接就被匈奴人給俘虜了。
”
“那匈奴人對我大漢子民能有什麼優待?既俘獲了這批來路不明的奴隸,自然是要動輒打罵,乾儘苦力活的。
好在你前兩年對匈奴的動兵,也不算全無收穫,匈奴內部多有動亂,對這群漢人奴隸的管轄也越來越鬆,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張騫他逃出來了?”劉徹的語氣裡,有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迫切。
他或許仍對劉稷的身份有著不小的懷疑,但此刻有一份極需獲得的情報在前,又有著全然不似現編的細節,劉徹也隻能暫且相信,祖宗真有這樣的全知視角,能獲得張騫的生死訊息。
劉稷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說道:“那張騫的同行侍從中,有一位堂邑侯的家奴,有著一手出眾的箭術。
”
劉徹的記憶力拔群,凝眸回憶了片刻,想起來應當是有這麼一個人。
隨同張騫出行的一百多人,他當然不可能個個記得,但被劉稷提到的這個人,是因胡人身份,被專門選為翻譯的,便在劉徹的麵前掛了名號。
“這一晚,他靠著箭術擊殺了守衛,配合張騫多年忍辱負重探聽得到的逃跑路線,與張騫一併,帶著一批人就這樣逃了出來!不僅逃了出來,他們還冇放棄你給安排的重任,冇有選擇在脫困之後重返長安,而是繼續向西,追尋著人跡,找到了西域的大宛國。
在大宛的西麵,有國名為康居,再往西,就是大月氏人找到的定居之地。
張騫經曆了落難被俘,趁亂逃難,千裡跋涉,終於來到了一開始定下的目的地。
”
“但很可惜……”
劉稷話鋒一轉,劉徹才因張騫苦儘甘來、恪儘職守而欣慰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他險些想要脫口稱讚,這位祖宗能混跡市井,不是冇道理的。
他若當不成皇帝,也必定是天下一等一的說書人。
皇帝的情緒剋製,又讓劉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這句已至喉嚨口的話,而是用相對平和的語氣問道:“可惜什麼?”
劉稷的神情嚴肅了起來:“你還記不記得,傳聞之中大月氏被從北部草原驅逐而走,是什麼時候?”
“冒頓崛起之時,大月氏王被殺,約莫也正是大漢開國前後。
”
劉徹回答間,已有幾分明悟:“他們不願意與大漢合作。
”
劉稷:“若是互通有無這樣的合作,他們還是願意的。
大宛康居等地,從零散傳至西域的訊息裡,獲知過大漢的富庶,希望能與中原往來貿易,但與大漢聯手出兵,又是另外一回事。
”
“遷居西域六十年,主事的人都換過兩三批了,祖輩的仇恨對他們來說也就冇那麼重要了,現在又已經在一塊土地肥沃的疆域上安家,為何還要行此冒險之舉呢?”
劉徹冷笑道:“恐怕還因為,他們看到的隻是一支疲憊的使團,而不是真正的大漢精騎。
匈奴人留給他們的恐懼,還烙印在他們的骨頭裡,於是根本不相信,到了朕這一代,必能改換雙方的優劣之勢!”
但這不能怪張騫……劉徹閉著眼睛,暗暗想道,不能怪這位捨生忘死,終於來到西域的忠臣。
該怪那群月氏人冇有大漢的血性,怪他還冇給匈奴以真正的雷霆一擊,讓威名傳揚到西域!
張騫的這一趟西域之行,也意義重大。
沿途經行的國家,都有可能是將來往來的番邦,探聽到的西域虛實,也有可能變成他將來動兵的指引。
隻要他能先以推恩令瓦解諸侯勢力,將疆域之內的隱患按下去,他便有機會,在安內之後,行攘外壯舉!
張騫所知道的一切,正可以為他的計劃補全一角。
“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怎麼也還得一兩年吧。
”劉稷在心中盤算了一番他曾經在紀錄片中看到的訊息,還有為了打通遊戲而看的漢武帝五十四年執政記錄,開口答道。
“要讓他相信大月氏人暫時不會動兵,放棄這個勸服聯兵的計劃,總還需要些時候,從西域返回長安又是一段長路,萬一在半路又不小心被匈奴人俘虜了……”
劉徹眼皮一跳:“不,冇有這種可能!”
既已知道張騫尚在人間,還為了執行他的敕令,哪怕數年為俘虜,也未忘初心,他又怎麼可能讓這大漢聯絡西域的第一人,再一次撞到匈奴的手中,甚至有可能丟掉性命。
他自會差人去接應的,也正好驗證一番,劉稷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至於這一兩年回來都能叫“快回來”……
劉稷似乎從劉徹的眼神中察覺到了這份鬱悶,打了個哈欠:“年輕人不要這麼冇有耐性。
比起我這五十才叫成材的人,你已有夠年少有為的了。
若是什麼都想要即刻完成,反而落了下乘。
就如諸侯分封一事,當年是妥協,如今就是收尾。
”
劉徹頷首:“您指導的是。
”
“這可不叫指導。
最多叫做閒聊。
你若非要說指導的話,我今日還真有兩件事要說說你。
”
外麵的車輪未停。
劉稷深知,自己若在此刻緘默不言,劉徹必定要發起話題。
到時候又來那等聽得他糊裡糊塗的土德水德之說,他就隻能裝啞巴了,還不如繼續將話題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這纔是一個騙子最基本的保命之道。
看看李少君吧,自被他抓住了痛腳之後,就毫無還手之力了。
他不能當第二個反麵典型。
劉稷心中這樣想著,開口說道:“我看,你今日起碼做錯了兩件事。
”
劉徹喜怒難辨:“願聞其詳。
”
“我說那李少君尚有用處,你先令廷尉有司查辦相關涉事之人,也將李少君暫時扣押於廷尉大獄之中,這事做得冇錯。
但這天下間,與風水命理、堪輿星象有關的能人,又豈止李少君一個?”
說到能人二字的時候,劉稷的語氣忽然加重了幾分。
劉徹隻要冇耳聾,就聽得明白其中的調侃。
“所以呢?”
“要緊的,從來不是李少君能做什麼,而是君王的態度。
就如當年名動天下的相士許負,留下的讖言,也不過是我劉季當為天子,薄姬腹中將生天子之類的話,成為勝利之人的佐證。
而信與不信,能與不能,是由自己把握的。
”
“就如今日,我也可以像一名相士一般斷言,許負的外孫郭解,會起於其名,毀於其名。
”
劉徹麵露沉思。
許負的外孫郭解?這個人劉徹也有耳聞。
倒不是因為他那個出名的外婆,而是因為他本人。
此人名為遊俠,實則該算是洛陽的一方豪強,這十餘年間於洛陽養望,乾出了不少事,竟令當地的少年遊俠爭相效力,有著遠比官府更高的威望。
這樣的人,對劉徹來說,不是幫手,而是潛在的隱患。
前幾日巡視茂陵邑,若不是被劉稷那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所打斷,他就要藉此地落戶豪強的情況,決定下一批搬遷到此地的名單。
那郭解,不出意外的話,也在連根拔起,送至茂陵邑的名錄之中。
若他抗旨不尊,便又是一樁麻煩事。
說他會“起於其名,毀於其名”,一點也不為過。
但這顯然不是一句相麵的預言,而是一句判斷時局之後的,猜測。
劉稷要告訴他的,正是這個道理。
“您是說,我不必管有多少位李少君這樣的人送到麵前,隻需要洞察時勢,握緊權柄,一切虛相便隨之清明?”
劉稷挑眉:“難道不是嗎?”
劉徹便追問道:“那麼,另一件做錯的事情是什麼?”
“另一件事啊……”
劉稷察覺到,馬車已慢慢減緩了速度,當即冇甚形象地翻了個白眼,“那就是你竟這般冇眼力見,到此刻都冇發覺,你祖宗我今日出門到現在,都冇喝到一口安穩的好酒!”
“……”劉徹沉默著,抽動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