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當下正在甩鍋的劉陵,劉徹比誰都希望驗證清楚劉稷的身份。
倘若他真與李少君這樣的異人有過往來,或是與剛剛承襲爵位的新河間王有所謀劃,以劉徹的果決心性,在剛來此地時,就應該毫不拖泥帶水地將他拿下,而不是把武安侯之死,也與這方士行騙聯絡在一起。
麵對這等危害社稷的指控,劉稷根本就是立於不敗之地。
“欲令天下不安?”劉徹麵色深沉,不辨喜怒,重複了一遍劉陵的說辭,彷彿是在斟酌她話中的意思。
劉陵卻是猛地心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不妙,她話可能說多了。
為了急於撇開此事與淮南王府之中的關係,把話說得太滿太周全,反而不是當下的最優解。
最重要的是,她還冇摸清劉稷的底細,出刀不宜過快。
太急,就容易暴露馬腳。
“什麼欲令天下安不安的。
”劉稷離席而起,發出了一聲嗤笑,搶白道,“非要把一方士為禍一事,牽扯到宗室身上,我纔要問問,淮南王教女無方,打的是什麼算盤!”
“一個個的非要懷疑陛下對諸侯恩遇之心,又是何意思?前有劉勝聽樂而悲,在好好的宴席之上哭訴諸侯王的日子不好過,現在又有你在這兒言語暗示!怎不看看,自陛下登基以來,多有調停諸侯之間爭鬥,接納各地進獻禮樂名篇予以嘉獎的恩舉!誰若有反心,真乃養不熟的豺狼,當群起而攻之!”
劉陵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實在冇料到,從劉稷的口中,竟會突然說出這麼一番慷慨激昂的話。
但她此刻的震驚,卻不是因為劉稷說什麼“陛下善待諸侯”,而是另一樁事。
她一向心細,便冇忽略掉劉稷話中的細節。
彆看他開口陛下閉口陛下,彷彿將自己這個晚輩的尊敬之心表露無遺,可他……他竟然直呼劉勝的名字!
劉勝是什麼人?他是先帝的賈夫人所出的兒子,序齒在劉徹之前,乃是當今天子的兄長,又因頗為受寵,受封於富庶的中山國。
也唯有這樣的身份,纔敢作為諸侯代表,在劉徹麵前訴苦。
按照輩分,劉稷應該稱呼他一句中山王,或是叔父,怎麼會是一句“劉勝聽樂而悲”。
偏偏劉徹在旁並未糾正這句話,劉陵也不便在此刻發聲。
至於同在此地的廷尉府二人、詹事鄭當時以及市肆官員,就更未有一言。
劉徹抬了抬唇角,開了口:“這話說得不錯。
”
他權當冇看到劉稷那“曾孫我能罵你們不能罵”的“慈愛”眼神,順著劉稷遞出的梯子,就爬了上來。
劉稷早前就在話中提到,他對劉徹將欲推行的推恩令知之甚多,還疑惑劉徹為何冇儘早將其付諸實踐。
那推恩令固然是瓦解諸侯勢力的陽謀,在明麵上,也得說成是對各方宗室處理家務事的恩賜善舉。
劉徹要的,也就不會是今日藉著李少君一事,對著淮南王一併發起清算,而是趁機再對外演一場閤家歡的大戲!
有個眼力毒辣、行動果決的祖宗與他一唱一和,倒不是一件壞事。
“諸侯之中,有人如你父親淮南王一般,不通戰事專擅文墨的,便為朝廷獻上《鴻烈》一書,有人如我兄長江都王一般,膽色過人勇烈忠心的,便主動請纓,為朝征戰。
昔年先祖定白馬之盟,正是要保劉姓宗室共有天下,彼此守望相助,朕也自當倚重至親之人,更望諸位能為我漢室興盛添磚加瓦。
”
他頓了頓,提醒道:“劉陵,一名方士為求脫罪的隨口一言,不必放在心上。
”
劉陵啞聲,應了一句“是”。
這一句“是”字,說得要多不情願有多不情願。
劉徹這“諸侯文武兼備,可為大漢股肱”的態度,若在今日傳揚出去,人人都要誇他一句賢德寬厚,可她父親,卻勢必要再丟一次臉。
那“不通戰事專擅文墨”一句,看似是再對淮南王聚集門客編書的善舉予以褒獎,實則分明是又強調了一句前者!
七年前,閩越與南越國相爭,劉徹以大漢乃是天朝上國為由,派遣大行令王恢等人出兵調停。
淮南王劉安勢頭正盛,便向陛下上書,批判此次動兵。
誰知那兩方小國聽聞朝廷大軍將至,當即罷手停戰,還給了劉徹分立新王,插手此間國政的機會,直接把戰報,變成了打向淮南王的一巴掌。
說一句淮南王對戰局的估量不足,甚至是不通戰事,也並不為過。
可這也意味著,再丟一次臉麵的淮南王,距離那個位置,已經越來越遠了……
劉陵垂頭,向著劉徹又謝了一次恩,心中全無冇被因此拖下水的慶幸,隻有一種糾纏在心頭的危機感。
今日之事,她必須儘快想辦法傳訊告知父親,在淮南國中早做準備,另想一番辦法。
至於壞她好事之人,更要……
“李少君!”
接到劉徹示意,廷尉趙禹厲聲開口,“你誆騙眾人,藉此牟利,獻丹害人,今日為求脫罪,更是有意攀咬,理當罪加一等!你還有何話好說?”
李少君:“……”
話鋒又轉到他這兒來了!
李少君麵白如紙,隻恨自己冇有真才實學,不能算出自己今日根本就不該出門,以至於遇上了個要命的人,落得這般結局。
他雖在長安城裡混了幾年,但仍聽不明白劉徹劉稷以及劉陵話中的機鋒,隻知道這群姓劉的因為此事來了個閤家歡的收尾,田蚡之死不再被歸咎於陛下,翁主劉陵也在當中極其無辜,因陛下一句話而不再細查,那他呢?
所謂的罪加一等,在近年間廷尉辦事愈發嚴苛的情況下,和即將把他處以極刑有什麼區彆!
若早知如此,他寧可是被劉稷打死,直接死在那酒肆之中,也不該承認他是假的,起碼還死得痛快些。
他一抬眼,也果然對上了劉徹肅殺的目光。
淮南王之女劉陵在京中尚有用處,但這個連他都敢騙的方士,絕不能再在他的麵前出現。
“左道迷惑百姓之罪,欺君罔上之罪,毒殺國舅之罪,廷尉府儘快查辦落實,找清罪證,屆時於東市處斬,以告誡京中眾人,莫要尋此投機取巧之道!”
董仲舒上書諫言,“王者配天,謂其道”,所以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刑法應於秋冬舉行,雖說如今仍在夏日,但距離秋冬也不算太遠了。
不出兩月,這騙子就該棄屍東市,讓天下人都引以為戒了。
想到這裡,劉徹心情更好了不少。
可對李少君來說,這就是一句死刑宣判之言。
他本就冷汗密佈的後背,已徹底洇濕,從他這一把老骨頭裡,他也聞到了一種漸逼近的死氣。
隻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冇有直接暈厥過去,仍在試圖尋覓著最後的一點機會。
但有天子的這句宣判,其他的話原本就冇那麼重要。
他隻覺得耳中一陣轟鳴作響,讓他僅能看到周圍的人張嘴閉嘴,卻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話。
前麵的趙禹說話連貫多了,應該是在宣判。
左邊的劉陵對他投來了一道嫌惡的眼神,與一旁的侍從說著什麼,大概是要檢查府邸之中,有冇有被他塞入栽贓之物。
右邊的劉稷則看著他,不知在說些什麼。
說實話,李少君原本是不敢看這個罪魁禍首的,生怕又在突然之間捱了個拳頭,但他已無生路可言,又為何還要顧慮這些。
也就是在此時,他忽然發覺,劉稷的口型中,接連夾雜著幾個相同的,像是在對他做出示意。
李少君強撐著一雙發腫的眼睛辨認,終於認出,他在比劃的口型。
“宣……傳……”
宣傳什麼?
宣傳長安貴胄慧眼如神,揭穿了他的假麵?
宣傳陛下天威,自有人為他掃清障礙?
宣傳試圖通過捷徑來長安謀求富貴的,都需要記住他這個典型?
還是宣傳丹藥並不能成……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遞上來的暗示,簡直像是對他這個將要溺死之人而言的一根救命稻草!不管怎麼說,他都要試上一試。
“陛下!陛下且聽我一句!”李少君掙紮著起身,轉向劉徹,“將我處死,棄屍東市,確是警醒眾人之舉,但一人之死訊,又豈能傳揚天下。
陛下之車馬信使,應當傳達更為緊要的詔令。
不如……不如讓草民戴罪立功,向天下人展示這等用於偽裝的神仙技法,讓鄉亭之間都知陛下需要真正的人才,而非我這弄虛作假之輩……陛下……”
劉徹懶得多聽。
那李少君的垂死之言確然動聽,但他更不喜歡留下一個長腳的禍患,讓將來有人說他放走了一個騙子。
但也就是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了劉稷壓低的聲音:“正好張騫出使西域也快回來了,此人確有些神神鬼鬼的本事,或許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
劉徹驀然回頭:“你說什麼?”
上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已是數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因一名投降漢朝的匈奴人之言,劉徹決定向西聯合大月氏,一併對抗匈奴,以解決掉這個邊境的禍患,於是派遣出一支使團,從隴西出發,尋找位處西域的大月氏。
領隊的,就是正年輕的郎官,劉徹的親信,張騫。
可隨後的種種,並冇有向著劉徹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張騫等一行人自離開大漢邊界後,便消失了蹤影,彷彿是被掩埋在了沿途的塵沙之中。
距離他出發,已整整過了十年。
而現在,劉稷說,他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