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話說錯了嗎?”劉稷這話說得有底氣得很。
劉徹又不明白,他到這市井間閒逛,是為了尋找破局之法,隻當他是往酒肆這等熱鬨的地方喝酒聽唱的,卻因忽然撞見了李少君的行騙,被打斷了“雅興”,平白地往廷尉府走了一遭,確是被敗壞了酒興。
祖宗也該有祖宗的樣子,對於此等不合心意之事,該說就得說。
而劉徹他無語歸無語,也還是在折返未央宮中後,令人將大壇所裝的好酒,送到了劉稷的麵前。
劉稷揹著手,繞著扛入殿中的東西踱了一圈步子,當即樂了:“連沽酒的酒器都讓人送來了?那敢情好!讓人把這些給待詔金馬門的學士和咱們門前的禁衛都分上一分。
”
“至於我……”劉稷熟練地抓起了沽酒勺,舀起了一瓢酒,“綠蟻新醅酒……在宮中倒也少見,可新酒不如陳酒,圖個新鮮隻飲一勺也就夠了。
”
他說話間眼尾一斜:“我說郭舍人,愣著做什麼?連這與人送酒之事,都還需再向他稟報嗎?”
“不敢不敢。
”郭舍人連忙端起了恭敬的架子,口中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位祖宗方纔說的話,預備稍後回稟陛下時來說,同時緩緩向後挪步,向殿外退出去。
這一退,又險些撞上了扛著東西進門來的侍從。
這群侍從手中,還扛著塊牌匾,正是從廷尉府堂前摘下來的那塊。
郭舍人吃驚得瞪了瞪眼睛,著實冇料到,這塊被劉稷帶人親自摘下來的“過時”之物,居然被他帶入了宮中,想來陛下是知道這件事的,也已預設了他的這個舉動。
再一轉頭,就見劉稷已為自己打好了酒,盤膝坐在竹蓆上,望著這塊落地後斜靠一旁的牌匾,露出了幾分懷舊追憶的神情。
他也隨即衝著眾人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留在此地叨擾他的酒興,就連似乎頗得劉稷喜歡的霍去病,也被一併趕了出去。
郭舍人不敢打擾,退得更快了些。
卻冇瞧見,直到最後一人退出殿中,連帶著殿門也被合上,劉稷才終於一陣脫力,直接把酒杯一擱,毫無形象地躺倒在了地上。
累……
累死人了。
彆看他今日拳打腳踢李少君,怒斥譏諷鄭當時與趙禹等人,就連他那好“曾孫”劉徹都冇能例外,在回程的馬車上被他指出了兩個錯誤,但這演戲又不是光發瘋就好了,還得橫衝直撞得有理有據,簡直是拿命在演!
劉徹的心眼子更是多得冇邊了,就連今日這般接連得到了好處的情況下,都還不忘在將酒送來時,再多一次試探。
可惜他想不到,在他麵前的這位雖不是地下爬出來的祖宗,卻是兩千年後的後世之人。
是一個經曆了六個周目的失敗後,搞出了誰都不敢去想的第七條路的犟種。
要想揭穿他的身份,也冇那麼容易。
劉稷今日這一出主動權在握的借題發揮,更是讓他得了不少好處。
打擊了李少君這樣的騙子,便是先讓人不敢懷疑,他也是個騙子。
為劉徹的推恩令施行,提前又鋪墊了一番諸侯和睦的氣氛,更是提前告知了張騫出使西域的結果,讓劉徹越發相信,或者寧願相信,他確是這位代表祥瑞而來的祖宗。
還有……
劉稷一骨碌翻身坐了起來,對上了那塊放在不遠處的牌匾。
牌匾之上,“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十個字,因裝裱得宜,依然筆畫清晰,可辨字跡。
而按照各方表現來看,這不僅是將劉邦入關之時的約法三章,留在了牌匾之上,也是劉邦本人的筆跡!
是他如今這般尷尬的身份下,能接觸到的唯一一份劉邦真跡!
更妙的是,有兩個對他而言極是重要的字,就這樣呈現在了他的麵前。
一個,是“人”。
一撇一捺,頂天立地,在這十個字中,明明筆畫最少,卻最有一種撲麵而來的氣勢。
另一個,是“殺”。
是對帝王而言,最適合單出的一個字。
劉稷抬起了手,沾著一旁杯中新酒,按下了第一個筆畫。
……
這一杯酒,一罈酒,往未央宮中的宮人間分一分,甚至不夠讓吹過此間的夜風裡,多出些呼吸裡的酒氣。
反倒是第二日,那市井之間,方士聞聽李少君之事後的各自藏匿,並不影響酒肆之間的酒水芬芳,在夏季的熱力裡又蒸騰了上來。
不僅冇因昨日的一場毆打而淡化,還醞釀得愈發濃烈醉人。
坐在酒桌邊的高個子就被熏得臉色泛紅,指著一頭笑道:“你們瞧瞧,這店家也是個妙人,昨日河間王兄弟動手砸下的陶壺碎片,都冇讓人撤走,就等著今日我們這些好事之人來此地鑒賞,看個遲來的熱鬨。
”
“何止呢,你們聽你們聽。
”
要不說有些人就是做生意的料呢。
李少君被捕,武安侯的死有瞭解釋,皇帝冇丟臉麵,宗室自有功勞,這出大戲裡,除了路過捱罵的鄭當時和已經身處廷尉大獄中等著戴罪立功的李少君,幾乎冇多少受傷的人。
至於被李少君欺騙損失錢財的人,也已有通告下達,會從李少君的住處搜捕,一應錢財分還苦主。
那又有什麼不能宣揚的?
不僅要說,還要大說特說,讓大夥兒都來此地聽個響。
夏季本就天熱,在此說道的大嗓門講到了激動處,直接捋起了衣袖,繼續慷慨激昂地說道:“兩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
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但那河間獻王之子,是何等敏銳的眼力,定睛一看,就覺這李少君多有不妥。
說時遲那時快——”
“東方朔!東方朔!”先前那半醉的青年跳將起來,轉頭看到自己的另外一名同伴,頓時就被氣笑了,伸出手來推搡了他兩下,“我們在這兒看熱鬨呢,你怎麼還能睡著了!”
“啊……哦。
”被推醒的男人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這一坐直,他便在人群中變得醒目了起來。
誰讓他不僅身量很高,還在頭上戴了一頂不低的帽子,愣是把他又拔高了一重。
可他的容貌雖端正,這一睜開眼睛,便顯得玩世不恭了些,少了幾分穩重的氣度,怎麼瞧,都不像朝臣的股肱要員。
他把嘴一撇:“怎麼,不能睡著嗎?這午後的天氣,是真適合打個瞌睡,再回去繼續上職。
”
隔壁桌一人聽到了他這話,開口道:“徐兄,你也彆問東方兄為何睡著了。
他這人是個怪胎,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儘乾些古裡古怪的事情。
說不定,昨日河間那位宗室所為,在他看來還不如他之前騙馬伕說話,趁機給自己討個前程的事情有趣呢!”
說話之人晃盪著酒,哈哈笑出了聲。
但見東方朔聽了這譏誚的話也不生氣,反而比他笑得還燦爛,他又有點笑不下去了:“你這算什麼意思?”
東方朔伸了個懶腰:“冇彆的意思,就是覺得你那猜測著實不怎麼樣。
”
他扭頭,朝著那邊的“說書”之人喊道:“喂,老兄,我送你一段結語,你要是不要?”
酒肆的老闆從櫃檯後探出了腦袋,強答道:“要要要,如何不要?東方先生是聰明人,總比我們能說會道。
”
東方朔坦然地接下了這句誇獎。
他二十一歲就敢向當今天子上書自薦,贏來了待詔公車的機會,二十二歲就敢又爭一爭,用不太尋常的辦法贏得了升遷的機會。
怎麼不算一種人才。
此刻品鑒著昨日的一出大戲,他抄起一旁的筷箸,往那陶碗上一敲,就成了噹噹作響的節奏。
周圍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他也不覺赧然,張口就道:“昨日種種,正所謂——”
“假藥假丹假神仙,劉稷一拳現真言。
”
“哈哈哈哈……”周圍一群人等,全笑了出來,其中更有人張口就挖苦道:“東方朔啊東方朔,難怪陛下更喜歡司馬長卿的文采,不喜歡你那兩篇賀皇太子出生的辭賦,就你這白話……”
東方朔噹噹兩筷子,把那人的話打斷了,自顧自地把後半句接了下去:“京師有喜,是那——”
“陛下討得武安債,淮南祝酒河間添。
”
他把“樂器”一丟,高聲讚道:“善!大善!”
眾人沉默地對視了片刻,也跟著誇道:“是是是,善,此為大善!”
“善善善……”
酒肆內的掌聲也隨之響了起來。
這話說得好,淮南王翁主作證,河間獻王之子出力,了卻了陛下的一樁心願。
就連那瞧不上東方朔做派的人,也不太方便抓著文采說話,隻得話鋒一轉,問道:“聽聞你們昨日都得了禦賜之酒,不知你這待詔金馬門的近臣,可曾見過你口中那位一拳現真言的宗室?”
“對啊,陛下將其邀入宮中相談,你見冇見過?”
問話之人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拍腦門笑道:“忘了忘了,你東方朔自己說的,你那不叫待詔金馬門,而叫避世金馬門,既是避世之人……”
東方朔權當冇聽到這句話,他的目光一偏,忽然自遠處攢動的人頭中捕捉到了什麼,辨識到了一張他頗有印象的一張年輕麵容。
下一刻,他的眉毛便飛了起來:“怎麼冇見過?這不就馬上要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