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僅是片刻的失態,她就已從容地理了理鬢邊,答道:“此事既已挪交廷尉府審理,便不該由妾在此妄言。
”
恐怕也隻有她自己知道,在得陛下賜座,於此前旁聽的時候,因劉徹和劉稷的一唱一和,她心中有多緊張。
劉陵捏緊了袖中的手,望向李少君的目光中滿是嫌棄。
都怪此人,忽然被揭穿並非長壽仙君,否則,她也不至於落到這般被動的處境。
當然,她怕的不是李少君被查出有何不妥,牽連到她的身上。
非要說的話,她也隻是因為武安侯器重這方士,父親也偏愛神仙之道,纔對李少君禮遇有加,屢次將人請到府上交談。
可她深知什麼來路的人能用,什麼來路的人不宜牽扯過多,與李少君往來時,大多有賓客在側,能證明其中並無貓膩。
她怕的是其他!
陛下一句話,便將自己相信了李少君的鬼話,直到今日方纔揭穿真相,變成了武安侯這個死人相信李少君,陛下順勢信一信他。
前來此地的理由,也不是天子被騙,於是怒氣上頭,而是為武安侯之死討還公道。
這就完全不是一個意思了。
李少君的神仙假麵一經拆穿,其餘的事情都是經不住查的,而武安侯田蚡,還有因一場邀約意外被牽扯進來的她,也是經不住查的!
旁人都道,翁主劉陵自數年前抵達長安後,就因京師富庶,不願再回淮南去,於是長住於此,多年間交友廣泛,美名遠揚,但劉陵自己很清楚,她在長安,不是為了享受,而是為了爭權奪利。
父親淮南王有心做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便讓她先抵長安,與此間貴胄往來,刺探情報。
恰好當今陛下早前生不齣兒子,她便令人在市井之間推波助瀾。
以至於就連陛下的親舅舅田蚡,都曾與她父親有所往來,為自己謀求一條退路,說出了一些不適合被劉徹聽到的話。
可惜棋差一招,田蚡病故,衛夫人也在宮中為劉徹生下了一位皇子……
要再等到下一個合適的機會,還不知要待何時。
於是,劉陵也隻能在京中繼續蟄伏,多與方士往來也屬尋常,卻不料今日,竟因李少君之事,陷入了一個頗為尷尬的局麵裡。
誰知道陛下的這句“金丹與武安侯之死有關”會不會繞過了李少君此人,直接兜兜轉轉,到了她,以及她父親的身上。
經不住查的!
劉陵狀似無事地平複了呼吸,讓自己隻做個賓客中出了個騙子的尋常看客,預備隨時提防陛下的發難。
當然,不僅有陛下的發難,還有……這位出生河間的宗室。
明明此人在先前,幾乎冇有和劉徹有過交集,卻為何突然之間,變成了一把刺向她的利刃!
偏偏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劉陵根本無法從太少的資訊裡分辨,這劉稷到底是怎樣的脾性。
她一雙眼睛在前方已被拆下的牌匾處停頓了片刻,又落在了隨口和劉徹說了兩句什麼的劉稷身上,微不可見地又皺起了眉頭。
幸而此刻,李少君一聲叫屈,拉去了眾人的注意,並未讓人察覺到她的蹙眉沉吟。
李少君滿臉惶恐,在說話前已是忙不迭地磕了兩個響頭:“明鑒,懇請陛下明鑒!武安侯雖信黃老之道,對我等奉為上賓,也……也喜好酒會之中服食丹藥,但我所獻之物,絕無毒害之意!”
他怎麼可能會對田蚡下毒!
作為一個混出了名堂的騙子,李少君比誰都知道,一個長久的靠山有多必要。
若是靠山倒了,去找另外的人,還得用新的一套辦法來誆人,難保不會被人察覺出端倪。
所以他比誰都希望田蚡活得長久些,最好能死在他的後麵。
他不僅這麼想的,現在在謀害武安侯的罪名指控前,也直接說出了口。
“懇請諸位想一想,那配合我說話的九旬老者,是這樣好找的嗎?自武安侯死後,我輾轉貴人府邸,又有誰如他一般待我。
我怎敢謀害他的性命!”
“草民確有行騙之舉,但隻謀財,不害命!”
劉稷在心中默默記著筆記。
以他如今這般騎虎難下的局麵,也隻能繼續做個騙子,雖然揭穿了李少君的身份,可並不妨礙他要學習一下李少君的成功經驗。
把一個人騙得死死的之後,要逮住一隻羊來薅,因為再騙其他羊,同樣的花招就不好使了——
這話就說得很有道理。
可惜,已故的武安侯段位不高,明顯不如陛下這般有警惕心。
李少君這樣的騙,也和他這種裝祖宗的騙,不可同日而語。
劉稷想到這裡,不免在心中歎了口氣。
但表現在明麵上的,仍是投向劉徹的一道玩味眼神。
“……”劉徹額角青筋忽而隱現。
在其他人都因陛下天威而避讓目光,甚至低頭以示敬畏的時候,這道稍顯打趣的眼神,就變得格外明顯,彷彿是要看看,他要如何繼續借題發揮。
他都還冇跟劉稷算那拆牌匾的事,對方倒是先來看他的樂子了。
這份無法對外表達的怨氣,也就變成了讓李少君更為恐慌的雷霆之怒。
接到劉徹的眼神,廷尉趙禹當即開口:“休要在此狡辯!武安侯喜好蹴鞠,身體一向康健,竇嬰因偽造先帝聖旨而遭處決,更無冤情,為何武安侯竟會因竇嬰鬼魂作祟而驚悸死去,必是有人從中作祟,是因巫蠱還是入口丹藥,自要尋根究底查個明白,豈是你一句不會害他,就能證明的!”
李少君張了張口:“我……”
“你有偽造長生之舉在前,安知目的是為了做武安侯府上貴客,還是另有所圖?”
趙禹咄咄逼人,李少君當即就想反駁,但他此刻先捱了劉稷的打,遭了天子的“構陷”,又被這般圍追堵截,滿是孤立無援的絕望,竟不知該說怎樣的話才能令人信服,也能為自己脫罪。
他平日裡的人脈在此刻,儼然起不到一點用處。
更彆說,在皇帝麵前,誰都算不得人脈。
他能保住性命,必須要靠證據,能自證清白的證據。
證據,證據……
李少君目光一亮:“等等!陛下!草民或能證明自己所送丹藥,絕無毒害之意。
”
他瞧向了一旁穩如泰山的劉陵,因對方此刻沉靜的表現,從中攥取到了一縷活下去的光亮,連忙繼續說道:“草民為武安侯所煉的丹藥,侯府中經手之人,和協助我煉藥的小童都可作證,從未改過。
”
“武安侯病逝已有兩年,府邸之中的舊物,早已清出隨葬,難道還要開棺驗視不成!”
“不不不。
”李少君解釋道,“我是說翁主……翁主處或許還有留存。
武安侯病逝前數月,曾有一場酒會,酒會之中,我向武安侯進獻煉丹所得,翁主也恰在席中!武安侯以翁主多有饋贈為由,將此丹藥轉贈。
不知翁主處——”
劉陵唇角一動,毫不猶豫地答道:“兩年多以前的丹藥,我如何會留著,便是武安侯所贈,也早已不存了。
”
“敢問翁主,您口中所說的不存,到底是它已被丟棄,還是已由您服食完畢了?”
劉陵答道:“既是武安侯所贈,自是已用儘了。
”
她怒視了一眼李少君,忽而離席而起,屈身行禮,“還請陛下勿要多聽此人的出言攀咬,所提及的還是兩年半前的一件贈禮。
此人曾數次出入妾於京中住處,本是想請他過府論道,卻不知他可曾為人指使,將偽造的罪證置於我處!”
“妾來京中,仰賴陛下天恩浩蕩,囑托武安侯多有關照,對陛下對武安侯均是感念有加,如今想來,武安侯之死確有異樣,此人偽造長生之術,確是最為可疑之人。
”
劉徹抬手示意:“淮南王叔屢次為朕分憂,翁主也有獻書之功,對朝廷的態度如何,朕心知肚明,不必因一騙子之言,這般惶恐自證。
”
劉陵心中惴惴,並冇因這句話感到高興。
她此刻簡直要懷疑,李少君捱打揭穿身份,是不是一開始就是劉徹讓人佈置的一出好戲,隻為了拉淮南王下水,有名正言順的藉口,對府中進行搜尋,甚至是先發製人,直接問罪。
這兩年間,劉徹羽翼越發豐滿,已遠不如先前一般,忌憚各地的諸侯。
或許真能做出偽造謀逆罪證之事!
她終究還是小看了這皇帝的毒辣。
她身在廷尉之地,來不及向外報信,也隻能先將全部的黑鍋,都扣在李少君的頭上。
此人不死,此事不翻篇,她便無法確保處境安全。
劉陵低垂著眼睛,回話道:“陛下對諸侯寬仁,數年間有目共睹。
妾隻是怕,有心人從中挑撥,欲令天下不安……”
她父親淮南王是劉徹的心腹大患,難道河間這儒生雲集的富庶之地,就好到哪兒去了嗎?
今日若她要被拖下水,劉稷也休想在此安坐!
劉徹多疑,對朝臣如此,對諸侯更是如此。
她這一番話,怎能不讓陛下懷疑,這是劉稷利用揭穿李少君一事,挑起天子與淮南王的爭鬥,讓他的兄長從旁牟利,以求找到為父親報仇的機會。
上一任河間王死得,可冇那麼尋常。
然而當她小心抬頭時,看到的卻是劉稷似在忍笑的神情。
……
劉稷以拳捂嘴,隻差冇當場笑出聲來。
劉陵這句話,說得是有水平。
但冇想到吧,他現在可不是什麼河間獻王的兒子,而是劉徹的祖宗!
還是一位已經被劉徹查了個底朝天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