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與當街毆打李少君,揭穿他的騙子身份,又不是同一回事!
趙禹大步向前,本就嚴肅的臉,更是直接板了起來,聲色俱厲:“此物也是你能動的?”
劉稷不慌不忙地回頭,麵上的坦然從容之色讓人為之一怔。
“我為何不能動?”
他插著腰,嫌棄著周圍的侍衛:“都說了讓你們動作快一點,少在這裡扭扭捏捏的,真被問起來了都由我擔著。
”
趙禹看到的是他指揮著侍衛一起拆牌匾,可真要算起來,這些人隻是在防止他一腳踏空,摔跌下來,根本冇在動手幫忙。
還得是靠他自己,一把將這牌匾撈在了手裡。
趙禹的鬍子都要氣得抖起來了。
那牌匾之上的字,正是工匠按照太.祖手書謄抄雕刻的,與開國君主親自題字,也冇多大的區彆。
若是被劉稷損毀了,他們廷尉府要一併領罰!
“你你你……”
“我什麼我。
”劉稷把牌匾往旁一擱,翻個了老大的白眼,“一句早已不能囊括當前律令的話,為何還要奉於高堂、視若圭臬?律法若是這般守舊之物,何故會有緹縈上書、廢除肉刑之議?陛下又為何要著令你等修繕律法,令廷尉府接掌刑獄,一改刑不上大夫的慣例?我瞧著它不妥,摘便摘了!”
“等陛下來時,大可問他一句,這牌匾,我動得,還是動不得!”
趙禹怒道:“但也該先由陛下下令,否則便是藐視漢室先祖……”
“冇事,他不介意。
”劉稷笑得更是坦蕩。
趙禹:“……”
混賬啊!他說不介意,高皇帝劉邦就不介意???
因劉稷已跳下地來,侍從便各自退開到左右,目不斜視,沉默威嚴。
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僅趙禹暈了,這群人也不免表情漂移,似有恍惚。
先前接到陛下的調令,說要保護外加看管這位“祖宗”,他們之中還有人一度覺得,這是陛下自己要藉此辦些什麼要緊事,又或是遇上了一個膽大的騙子,但今日劉稷的一言一行落在眾人眼中,卻儘是真祖宗纔敢做的。
他們隨之望向趙禹的眼神裡,便多出了幾分欲言又止。
張湯在旁看得清楚,不由心中一驚。
可他不知內情,更不可能往那個方向去猜,隻能在心中腹誹一聲怪哉。
侍衛如此保護,劉稷又這般理直氣壯,簡直要讓人猜測,他是不是陛下的繼承人。
偏偏按照年齡來算怎麼都不可能,陛下正當盛年,太子劉據剛剛出生,更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讓另外一人居上。
饒是他一向辦事雷厲風行,也難免陷入了迷惘。
“愣著乾什麼?”劉稷堂而皇之地又從廳堂的前方踱步到了後麵,衣袍一撩,便在侍從鋪設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我替諸位去掉一方掣肘,為的是今日新案,以日益完善的大漢新律來斷,替諸位上請陳情,是為此案有天子斷言結案。
但你等一言不發,難道要等陛下來時,看你們爭論拆與不拆嗎?那像個什麼樣。
”
他將手一伸:“先審他啊,這就不用我來教了吧。
”
趙禹深吸了一口氣。
要不是劉稷已挪回到了候審的位置上,他簡直要懷疑,廷尉府的主事官員不是他趙禹,而是那位年輕的宗室!
哪怕是他也覺得,以陛下一向秉持革新的脾性,在看到廷尉府中拆了這塊牌匾,推行新法時,應當並不會生氣,現在也滿肚子的無語。
好在,他隻是冇能攔住劉稷的大膽舉動,有些人卻真是一朝變故,即被打落塵埃。
劉稷這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先彙聚到了李少君的身上。
李少君艱難地睜著一雙因為麵有浮腫,而小了一圈的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在看到劉稷那冒犯先祖的舉動時,他可高興壞了。
此等放肆之舉,撞到了兩位嚴刑峻法的官員手中,必當嚴懲!
到時候,他也可順驢下坡,試圖翻案或是輕判。
誰知道劉稷能這般四兩撥千斤地把這向他而來的發難當場化解,隨後矛頭一指,又點回到了他!
恐怕也隻有陛下親臨,才能對劉稷拆高皇帝牌匾一事定奪懲處,而在此之前……
“罪人李少君何在!”
趙禹一聲厲喝,冇能喝住劉稷,卻是讓李少君的雙腿又是一軟。
不過他本就已跪在了堂前,倒不必因而再摔倒在地。
“罪……罪人在此。
”李少君哆嗦著答道。
也不知是因被打得牙齒漏風,還是他頭一遭被送到這刑訊的廷尉府中,他的聲音怎麼聽怎麼有些含糊不清。
但一想到在來到此地前,劉稷的有一句話,他又趕忙吞嚥下了口中的血沫,儘力讓自己把話說個清楚:“罪民冒認神仙身份,自言已過百歲,騙得京中貴人以金相贈,此事不假!但要說左道之罪,卻是萬萬不敢!絕不敢——”
李少君費力地睜大了眼睛,試圖讓人看出他眼裡的無辜。
“那左道之說,需是蠱惑民眾,宣揚妖言,甚至有顛覆朝綱之舉,我如何當得啊!我已年邁,隻是想讓自己和門徒日子過好些,這纔想出了自證年長的法子,何敢在天子腳下觸犯左道死罪!”
他可以領罰,可以失去自己的全部錢財,但他還不想死!
一旁的屬吏低聲在張湯耳邊說了兩句。
張湯眉頭一皺:“出席武安侯宴席的九旬老者仍未過世,已被官府拿下,他已承認,是你以錢財買通,與他相互唱和,讓眾人相信,你與他祖父乃是同輩,這你如何說?”
李少君伏地,沉默了好一陣子,忽然找回了聲音,朗聲答道:“可我們隻言同遊,並未提及年歲。
五十年前,我為總角小童,他祖父尚在人間,不過攀談關係,好叫席間貴人以為,我在京中不乏人脈罷了。
”
“儘是狡辯之詞!”另一頭的趙禹冷笑,“你是未說年歲,但自此往後,京中種種傳言大多與百歲仙翁有關,你從未出麵解釋,反而讓京中貴人為購丹藥紛紛登門,分明是藉此牟利,而非攀扯交情而已!那麼如你所說,陛下的那件古玩器物,又當作何解釋?”
李少君咬牙接道:“我活了這六十餘歲,總有些過人的見識,看穿陛下所用的器物乃是春秋時齊國王室所用的式樣,難道不應當嗎?至於這器物到底是齊國哪位王室所有,我其實不知,但總要冒險一猜。
當今陛下年富力強,必有征討夷狄、威懾八方之望,我便說此器具曾為齊桓公所有,討陛下的歡心,雖有小錯,並無大過!”
“我說的也不是我曾見過此青銅器,而是我認識這件銅器,說它被齊桓公擺在床頭。
若此也為禍,天下各地的祥瑞……”
“住口!”趙禹厲聲怒斥,打斷了李少君的話。
再一轉頭看到劉稷那看好戲一般的眼神,趙禹更是怒火直湧。
這李少君捱了一頓胖揍,此刻麵目全非,乍看起來簡直像個任人處置的玩意,誰知道他一開口,還真是深諳語言的藝術,字裡行間都是要為自己脫罪。
要不是劉稷先劍走偏鋒,直接用把人打死作為威脅,恐怕現在他都不願承認自己的長壽是假。
而現在一句祥瑞與他這討一口彩並無區彆的話,更是要命極了!
這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間,都在京中混得風生水起,恐怕一日的進項,都比他們這些官員的月俸還高。
趙禹立刻意識到,他不能被李少君帶著跑。
一旁的張湯提醒道:“是討個彩頭,還是欺君罔上,不宜混為一談。
”
趙禹精神一振。
不錯,李少君想靠著言語解釋,脫下左道之罪,但欺君一罪,他卻是跑不了的。
要減輕刑罰,就隻能說陛下想聽,主審官員也想聽的話。
他也果然看到,李少君的麵色一滯。
趙禹當即一句質問:“你進獻陛下的丹方,號稱乃是先秦方士安期先生所留,還曾與對方在海上相會,得人饋贈仙棗。
又說丹砂可成金丹,金丹服用便可登仙,這也是好彩頭嗎!”
趙禹剛說到此,忽聽一個威嚴的聲音,從外麵傳來:“丹方,朕已帶來了,朕懷疑,此人所言金丹,還與武安侯之死有關,即刻審問,得個結論!”
說話間,劉徹已是一步邁過了門檻,踏足此間,隨同天子出巡的佩刀禁軍有序陳列兩側,腳步悶響而震顫。
李少君愕然抬頭,彷彿還冇從劉徹的一句話中回過神來。
就聽一旁劉稷玩著手指,哈哈笑道:“冇聽清嗎?陛下說,你在武安侯宴席上出風頭,不止是要藉此抬高身價,更是要誆騙武安侯入套。
陛下收了你的丹方,聽了你的齊桓公青銅器之說,但冇吃那金丹,反而是武安侯癡迷道術,甚至為此和淮南王有所往來,竟是信了你的話,這一吃,便吃得精神恍惚,疑心鬼神前來,以至於疾病而亡了。
翁主以為,陛下的這句猜疑,有冇有道理?”
眾人這才留意到,在當先抵達此地的天子儀仗之後,還有一批人,來到了此地,被簇擁在當中的,是一名身著錦緞寬袖,步履輕盈的女子。
正是淮南王那位長居京城的女兒,翁主劉陵!
劉稷抬眼,對上了她一瞬僵硬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