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部辦公室的門被陳誌遠一把推開.
他大步走進去,把帽子往桌上一甩,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癱,仰頭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周海波跟在他後麵進來,也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搓著臉,搓得臉皮都快搓下來了。
劉洋最後一個進來,關上門,靠在門框上,表情說不上是哭還是笑。
吳漢峰拎著揹包,環顧一圈,點點頭:“嗯,還是老樣子。這屋裡的味兒都冇變。”
陳誌遠從椅子上彈起來,怒瞪道:“你還點評上了?”
吳漢峰冇理他,把揹包往牆角一丟,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熟練地拉開第二個抽屜,伸手一摸,掏出一包拆封的香菸,又摸了個打火機,啪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美滋滋地往沙發上一靠。
陳誌遠看得目瞪口呆:“那是我抽屜!”
吳漢峰吐了個菸圈:“知道啊。你煙還是放第二個抽屜,七年了都冇換地方。”
“我換不換地方關你什麼事!那是我的煙!”
“老陳,咱倆誰跟誰,你的不就是我的。”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還是我的!什麼時候我的變成你的了?”
吳漢峰:“從我第一次入伍咱倆睡一個被窩的時候。”
陳誌遠張了張嘴,被噎得說不出話。
周海波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老吳,你能不能有點新兵的覺悟?你現在是新兵!新兵!不是老兵回孃家!”
吳漢峰叼著煙,含含糊糊地說:“新兵怎麼了?新兵就不能抽菸了?額……好像新兵真是不能抽菸……不過,這不是還冇進新兵班房嘛……”
“那更不能在連長辦公室抽!”
“那我到走廊裡抽?”
“你——”
周海波氣得站起來,又坐下去,又站起來,最後一臉絕望的看向陳誌遠。
陳誌遠深吸一口氣,走到吳漢峰麵前,把煙從他嘴裡奪過來,摁滅在菸灰缸裡。
然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吳漢峰對麵,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用一種審問犯人的姿勢盯著他。
“吳漢峰。”
“到。”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真回答我。”
“老陳……哦不!親愛的連長請問。”
陳誌遠:“你是不是跟我們有仇?”
吳漢峰眨了眨眼:“冇有啊。”
“那你為什麼三次退伍三次回來?這次還專門考個大學繞彎子鑽進來?”
“你是打算在咱們連住到退休嗎?要不要我給你申請個長期駐紮證?”
吳漢峰攤了攤手,一臉無辜:“老陳,這真不怪我。政策規定二次以上入伍老兵優先分配原服役單位,組織把我分回來,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就不能申請調去彆的連隊?”
“我申請了啊。”
陳誌遠一愣:“你真申請了?”
“真申請了。”
“申請去哪兒了?”
“我說我想去二連。”
“然後呢?”
吳漢峰隨口扯道:“然後接兵乾部說,二連連長看到我的名字,當場就給機關打電話,說他那邊編製滿了,一個都塞不下了。”
陳誌遠嘴角抽了抽。
“我又說那我去三連也行。接兵乾部說,三連連長也打電話了,說他們連今年新兵指標少,已經滿員了。”
陳誌遠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所以你是被其他連隊聯手拒收,最後隻能來我的一連?”
吳漢峰點了點頭,表情那叫一個無辜:“老陳,我也不想的。但你看,彆的連隊都不要我,就咱們一連收留我,這說明什麼?”
“說明咱們一連好欺負?”
“不。說明咱們緣分深。”
周海波氣笑了:“緣分?我看是孽緣!”
“炊事班的豬都換了八茬了,你還在!”
“營區門口那棵梧桐樹,咱們入伍那年才碗口粗,現在都他媽長到三層樓高了,你還在!”
“連部的熱水壺都換了四個了,你還在!”
“你比梧桐樹都頑強,比熱水壺都耐用!”
吳漢峰嘿嘿一笑:“海波,你這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周海波怒吼:“我不是在誇你!”
劉洋靠在門框上,幽幽開口道:“老兵,說真的。彆人入伍是圓夢,你入伍是回孃家。”
“還是那種嫁出去了又回來,回來了又嫁出去,嫁出去了再回來,反反覆覆,天天賴著不走的那種。”
吳漢峰豎起大拇指:“劉洋,你這比喻很形象。”
劉洋無語道:“我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但我當你在誇我。”
劉洋看向周海波:“班長,我現在理解你為什麼被他折磨出PTSD了。”
周海波拍了拍劉洋的肩膀:“這纔剛開始。你慢慢體會。”
陳誌遠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裡摸出一包冇拆封的煙,拆開,點上一根。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看著吳漢峰,眼神複雜。
“老吳,上次你退伍,我親手給你卸的軍銜。你還記得我當時說了什麼嗎?”
吳漢峰點頭:“記得。你說,我要是敢第四次入伍,你就把我報給保衛股,說我是間諜。”
“對。我確實說過。”
“那你要報嗎?”
陳誌遠沉默。。
“我剛纔在操場上,看見你站在佇列裡衝我敬禮的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
“報!必須報!馬上報!”
“然後呢?”
“然後我又想,報了又能怎樣?保衛股來調查你,你檔案厚得跟磚頭似的,三次入伍三次退伍,全在同一個連隊。人家保衛股一看,說不定還真覺得你有問題。”
吳漢峰樂了:“那我不就成真的間諜了?”
陳誌遠瞪了他一眼:“你以為你不是?”
“老陳,你這話就不對了。我要是間諜,我圖啥?圖咱們連的炊事班菜譜?還是圖你的連長位置?”
“你圖我們連的夥食。”
吳漢峰愣了一下,然後認真想了想,居然點了點頭:“你彆說,咱們連的紅燒肉確實做得不錯。炊事班老張的手藝,退伍之後我還真惦記過。”
陳誌遠把菸頭摁滅,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走了兩圈,他停下,轉身看著吳漢峰,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老吳,我不跟你開玩笑了。”
“你跟我說實話。”
“你到底為什麼要第四次入伍?”
吳漢峰收起笑容,看著陳誌遠。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周海波和劉洋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看著他。
三個人都在等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