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上,最後一批新兵已經列隊完畢。
新兵們站得筆挺。
各連隊的骨乾陸陸續續走過來,拿著花名冊,開始挑人。
這個連長指一下:“你,出列。”
那個排長勾勾手:“前麵三個,跟我走。”
被挑中的新兵拎著揹包小跑出列,剩下的繼續站著等,心裡七上八下。
一連的陳誌遠帶著周海波和劉洋,慢悠悠走過來。
三人臉上的表情,無比輕鬆。
周海波:“連長,今年咱們連分了多少個指標?”
陳誌遠翻開花名冊:
“七十五個。前麵五批已經接了七十三個,這批再挑兩個就夠了。”
周海波樂了:“才兩個?那好辦,挑兩個順眼的,湊夠數就收工。”
劉洋跟在後麵,也說道:
“今年總算能安安穩穩帶新兵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膽,怕某人突然殺回來。”
周海波:“可不是嘛。前三回被老吳搞出心理陰影,我現在聽見‘退伍’倆字都條件反射。”
劉洋:“你才聽見就條件反射?”
“我連看見‘光榮退伍’的橫幅都腿軟。”
“上回逛街,路過一家列印店,門口貼著‘退伍軍人優先’,我當場站那兒愣了半分鐘。”
周海波笑著說道:“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誇張?”
“去年老吳第三次退伍,我送他的時候還哭了。”
“結果半年不到,他又穿著新兵衣服站在連隊門口,衝我笑。”
“那笑容,我現在做夢都能夢見。”
陳誌遠在前麵聽著,忍不住回頭笑道:
“行了行了,彆自己嚇自己。最後一批了,趕緊找到兩個好苗子帶走。。”
三人說說笑笑,走到新兵佇列前麵。
陳誌遠揹著手,目光從一排排新兵臉上掃過去。
他伸手指了指佇列裡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新兵:“你,出列。”
那新兵啪地邁出一步,動作標準。
陳誌遠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周海波說道:
“這個不錯,一看就有底子。體能應該不差。”
周海波上下打量了兩眼:
“個頭也行,一米八出頭。練練單杠雙杠,應該能出成績。”
劉洋也湊過來說道:“連長,再挑一個就夠了吧?”
陳誌遠目光繼續在佇列裡掃說道:
“嗯。再挑一個。”
他看中了佇列末尾一個麵板黝黑的新兵,看著像農村出來的。
乾過農活的手,握力一般都不差。
投彈、器械、單杠雙杠,都吃握力。
陳誌遠正準備伸手點那個新兵。
就在這時。
佇列裡,一個身影往前邁了半步。
正好卡在陳誌遠伸手指人之前的那一秒。
然後。
標準敬禮。
嗓門洪亮,中氣十足。
“連長好!班長好!”
那聲音,穿透訓練場的嘈雜聲,清清楚楚傳進三人耳朵裡。
熟悉。
太他媽熟悉了。
熟悉到讓三人頭皮同時一炸。
陳誌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手指還保持著指人的姿勢。
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人齊刷刷看過去。
佇列裡,吳漢峰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軍姿標準,手臂繃得筆直。
臉上那笑容,跟他們記憶中一模一樣。
周海波:“老……老吳?”
吳漢峰笑容不減說道:“周班長,好久不見。”
劉洋:“你……你怎麼在這兒?”
吳漢峰一臉無辜道:“我來當兵啊。大學生保留學籍入伍,合規合法。”
劉洋疑惑道:“你不是考上大學了嗎?!”
“考上了。”
“那你不去讀大學,跑來當兵?!”
吳漢峰:“保留學籍嘛。”
“先當兵,退役了再回去讀。政策允許的。”
劉洋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怎麼反駁。
政策確實允許。
甚至鼓勵。
大學生保留學籍入伍,每年都有名額。
可問題是——
彆人保留學籍入伍,是真的想當兵。
吳漢峰保留學籍入伍,是他媽想第四次當兵!
這能一樣嗎?
陳誌遠終於緩過來了,開口問道:“吳漢峰,我問你。”
吳漢峰:“連長你問。”
“你這張大學錄取通知書,是不是專門為了第四次入伍考的?”
吳漢峰看向連長陳誌遠說道:“連長,你上次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我問過嗎?”
“問過。第三次入伍的時候,你問我是不是專門為了第三次入伍複讀的。”
“然後呢?”
“然後我說不是。”
“那這次呢?”
吳漢峰沉默了一會:“你猜。”
陳誌遠閉上眼睛。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飆升。
周圍其他連隊的骨乾已經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了。
二連連長趙鵬飛正帶著兩個班長挑兵,聽見聲音轉頭一看。
一眼就認出了吳漢峰。
他當場樂了:“喲!這不是老吳嗎?又來了?”
三連連長也湊過來,上下打量吳漢峰:
“我的天,真是你?第幾次了?”
吳漢峰老實回答道:“第四次。”
孫浩:“牛逼。全軍都找不出第二個。”
趙鵬飛一臉幸災樂禍道:
“老陳,恭喜啊。你們一連又喜提老兵一枚。”
陳誌遠:“你閉嘴。”
“彆這樣嘛。老吳多好啊,佇列內務不用教,口令動作不用講,省心省力。”
“那你領走。”
趙鵬飛連忙擺手道:“不了不了。”
“我們二連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還是你們一連有經驗,畢竟都帶了三回了。”
孫浩也在旁邊幫腔道:
“就是就是。老陳你跟老吳那是七年戰友情,我們哪好意思橫刀奪愛。”
陳誌遠猛翻白眼:“你們倆夠了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
周圍幾個連隊的班長排長也憋著笑。
整個訓練場,瀰漫著一股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快樂氛圍。
唯獨一連的三個人,臉上寫滿了絕望。
周海波拉了拉陳誌遠的袖子,小聲說道:“連長,咱們能不能……”
陳誌遠打斷他苦笑道:“不能。”
“政策規定,二次以上入伍老兵,優先分配原服役單位。他就是奔著咱們連來的,推都推不掉。”
周海波崩潰道:“那咱們真把他領回去?”
“不然呢?留給二連?”
陳誌遠看了眼趙鵬飛那張幸災樂禍的臉,咬了咬牙。
“便宜誰也不能便宜他。”
周海波:“……”
劉洋:“……”
陳誌遠深吸一口氣,走到吳漢峰麵前。
他看著這個折騰了七年的老戰友。
陳誌遠開口,聲音裡帶著認命的無奈:“老吳,說實話。”
“我看見你的時候,心裡是崩潰的。”
吳漢峰點頭說道:“理解。”
陳誌遠歎了口氣說道:
“但我又覺得,好像也冇那麼意外。”
“前三次你都回來了。第四次你要是不回來,我反而覺得不正常。”
吳漢峰笑著說道:“還是兄弟你瞭解我。”
陳誌遠:“我不是瞭解你。我是被你折磨出經驗了。”
他伸手,指了指吳漢峰。
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無奈的。
陳誌遠的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這個兵,我們一連要了。”
旁邊看熱鬨的趙鵬飛帶頭鼓掌喊道:“好!陳連長有魄力!”
二連連長也跟著起鬨:“感人至深!戰友情深!”
陳誌遠看向兩人冷哼道:
“你們倆再多說一句,我把老吳塞你們連去。”
趙鵬飛和孫浩立刻閉嘴。
但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憋不住。
周海波和劉洋走上前。
兩人一左一右,把吳漢峰夾在中間。
表情跟押解犯人似的。
周海波:“老吳,走吧。”
吳漢峰拎起揹包,笑嗬嗬地跟上。
走出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陳誌遠賤賤的問道:
“連長,你不一起走?”
陳誌遠站在原地,望著天空。
半晌,幽幽說道:
“你們先走。我緩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