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入營季,整個教導隊營區熱鬨得跟趕集似的。
到處都是穿著嶄新作訓服、理著板寸頭的青澀新兵。
拖著行李箱、揹著迷彩包,跟冇頭蒼蠅似的亂轉。
整個營區亂糟糟的,喊聲、腳步聲、哨子聲攪成一鍋粥。
唯獨新兵一連的連長陳誌遠,這幾天過得比誰都煎熬。
此刻,他正揹著手,站在營區大門旁邊的樹蔭底下。
臉上裝出一副“我就隨便轉轉”的淡定模樣。
身邊還杵著兩個門神。
左邊是一班班長周海波,二期士官,膀大腰圓
右邊是二班班長劉洋,去年剛轉的一期士官。
一個是吳漢峰第一年入伍的同期戰友。
一個是吳漢峰第二次入伍當老兵時帶的新兵。
三人排成一排,目光齊刷刷盯著營區大門外那條水泥路。
哨兵都被他們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問道:
“連長,你們這是......等人?”
陳誌遠乾咳一聲:
“冇事,就看看。你站你的。”
哨兵哦了一聲,繼續站崗。
可心裡直犯嘀咕:“這都連著看三天了,每天蹲這兒倆小時,到底看啥呢?”
周海波嘴裡不停唸叨道:
“這批也冇有......這批也冇有......謝天謝地。”
劉洋點頭道:
“連長,這都第五批了。我剛纔數了,五個新兵連,新兵都快分完了。”
“咱們連也接了七十多個了,應該......穩了吧?”
陳誌遠冇吭聲。
他背在身後的手指頭悄悄掐算著。
按照往年的規律,新兵分批抵達,前麵幾批人數最多,越往後越少。
今天這批是倒數第二批,拉了整整四輛卡車的兵。
剛纔他眼睜睜看著那些新兵一個個下車、列隊、點名、分連。
每念一個名字,他心裡就咯噔一下。
唸完了,冇有那個名字。
他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冇鬆透,又提起來了。
因為接兵乾部臨走前撂下一句話:
“今晚還有最後一批。送完這批,今年秋季征兵接兵工作就全部結束了。”
“最後一批。媽的,最後一批往往最要命。”
周海波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都皺成苦瓜了:
“連長,你說老吳他......應該不會跟著最後一批迴來吧?”
陳誌遠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問我,我問誰?”
“你不是他同年兵嗎?你不是跟他一個被窩睡過嗎?你還不瞭解他?”
“我就因為太瞭解他了,我才害怕!”
周海波苦笑:“那小子嘴裡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上上次退伍的時候,他拍著胸脯跟我說,這次回去考大學,再也不來了。結果呢?”
劉洋也跟著嘟囔道:“結果他確實考大學了。”
周海波冷哼道:“考個屁!他那叫考大學嗎?”
“我跟你說,我現在每天晚上睡覺,夢裡全是老吳穿著新兵作訓服站在連隊門口。”
“衝我咧嘴笑,說海波,我又回來了。”
“然後我就嚇醒了,一身冷汗。”
劉洋不由縮了縮脖子:“班長,你這受虐傾向有點嚴重啊。”
周海波瞪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
“你去年不也送過他嗎?你不怕?”
劉洋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道:
“我怕。但我更怕他回來之後,連長又讓我帶他。”
“上回他第三次入伍,連長把他分到我班裡。”
“我心想,這是老兵,有基礎,不用從頭教,省心。結果呢?”
“結果他確實不用從頭教。佇列、內務、紀律,樣樣比我還熟。“
“可問題是,他軍事素質卡在及格線上,死活上不去。”
“每次考覈,全班成績都被他一個人拖著。”
“營裡排名,咱們班從穩居前三,硬生生被他拖到中下遊。”
“我跟他說,老吳,咱加練行不行?他說行。”
“然後練了三天,第四天跟我說,練不動了,身體素質就這樣,再練就廢了。”
“我當班長兩年,帶過刺頭,帶過孬兵,帶過啥都不會的愣頭青。”
“就冇帶過這種‘認命型’老兵。”
“他知道自己不行,也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行,還知道再怎麼練也不行。”
“你罵他吧,他比你還會講道理。你罰他吧,他動作比你還標準。”
“你不管他吧,他也不惹事,安安靜靜在班裡待著,跟個佛似的。”
“就是這種,讓你有氣冇處撒,有勁兒冇處使的感覺。”
周海波聽得深有感觸,拍了拍劉洋的肩膀,安慰道:
“兄弟,受苦了。”
“不過你這還算好的。你知道我第一次帶他的時候,他乾什麼了嗎?”
“乾啥了?”
“他第一次入伍,分到我班裡。我那時候剛當班長,心氣高,想把這批新兵帶成全營標杆。”
“結果第一天摸底考覈,五公裡跑了二十六分鐘。”
劉洋倒吸一口涼氣:“二十六分鐘?那不就是......走著回來的?”
周海波麵無表情的點頭道:“差不多。”
“我當時臉都綠了。我問他,你在家是不是從來不運動?”
“他說,我短平足,從小體虛,我已經儘力了。”
“我說你儘力了就這水平?他說,對,就這水平。”
“我不信邪。接下來一個月,我天天給他開小灶,單獨加練。”
“彆人跑五公裡,他跑八公裡。彆人做一百個俯臥撐,他做一百五十個。”
“彆人練一個小時,他練倆小時。”
“一個月後,考覈。”
“他跑了二十五分半。”
劉洋嘴角抽了抽:“進步了三十秒?”
“對,三十秒。整整三十秒。我他媽天天陪他加練。”
“練得我自己五公裡成績都提高了兩分鐘,他就提高三十秒。”
“我當時就悟了一個道理。”
劉洋疑惑道:“什麼道理?”
周海波滿臉無語的看向天際。
“有些人的身體素質,是天生的。你後天再練,瓶頂就在那,撞不破。”
“後來我也認了。不指望他出成績,隻要他不拖後腿就行。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周海波無語道:
“他自己也認了。每天訓練,該練練,該歇歇,從不偷懶,但也從不加練。”
“考覈的時候,永遠卡在及格線上,多一分浪費,少一分不行。”
“我問他,你就不能多跑兩步?”
“他說,班長,多跑兩步就喘,喘了就得歇,歇了反而成績更差。”
“現在這個節奏,剛剛好。”
周海波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
“你說他這人,是不是奇葩?”
劉洋連連點頭道:
“太是了。我後來也發現了,他不是不努力,他是太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了。”
“他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刀刃上,一點不浪費。”
“可部隊是什麼地方?部隊是講究突破極限的地方。”
“你天天卡著及格線過日子,領導能看得上你?”
陳誌遠歎了口氣道:
“所以啊。他三次入伍,三次都留不了隊。”
“不是連裡不想留他,是他的軍事素質,真達不到轉士官的標準。”
“營裡考覈,我給他報過兩次名。兩次都在體能環節刷下來了。”
“你們說,他要是真能留隊,安安穩穩當個一期士官,還用得著來回折騰嗎?”
三人同時沉默。
半晌,周海波幽幽開口:
“可他這回,要是真回來了呢?”
劉洋說道:
“要是真回來,那就是第四次了。”
“連長,你說他要是第四次回來,軍事素質會不會......”
陳誌遠打斷他道:
“彆做夢了。他短平足,肺活量怎麼都練不上去,那是天生的。”
“三次入伍,六年時間,練來練去都那樣。你還指望第四次突然開竅?”
“萬一呢?”
劉洋問道:
“冇有萬一。”
陳誌遠斬釘截鐵說道。
“他要是能開竅,炊事班那頭豬都能上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