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天高雲淡,村口的梧桐樹葉子染了淺黃,風一吹就嘩啦啦往下落。
到了正式集合入伍的這一天,整個村子都知道,吳家那個傳奇又離譜的兒子,又要背上行李,第四次奔著軍營去了。
大清早天剛擦亮,吳漢峰就把提前收拾好的迷彩揹包整得闆闆正正。
裡麵冇有新兵那些花裡胡哨的零食雜物,就幾套貼身衣物、常用的洗漱用品。
畢竟前三回入伍,他早就把新兵行李該帶啥不該帶啥摸得門兒清,比收拾自家衣櫃都熟練。
客廳裡,老兩口坐在板凳上,臉色複雜得說不清道不明。
熬了半輩子,盼兒子安穩過日子,盼了一回又一回,落空了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看著孩子考上二本大學,以為終於能卸下心頭大石,結果轉頭就發現,人家是曲線救國,繞著彎子給自己刷第四次入伍的資格。
生氣吧,看著兒子一臉篤定的模樣,氣也堵在胸口發不出來;
心疼吧,看著他二十四歲了還在來回折騰,比誰都揪心;
無奈吧,所有手續合規合法,孩子心意鐵了,攔也攔不住。
吳媽紅著眼眶,手裡攥著剛煮好的水煮蛋,往他揹包側兜裡塞,一邊塞一邊小聲唸叨:
“在部隊好好吃飯,彆逞強,彆跟以前似的,明明身體素質一般,還非要硬扛著加練,把自己累得夠嗆。”
吳爸悶頭抽著旱菸,吧嗒幾口,煙霧繞著眉頭散不開,沉默了好久,才緩緩開口:“小峰,爹最後再問你一次,這次去,是真心想好好乾,不再瞎折騰了?”
這話不是第一次問,卻是第四次認認真真地問。
前三次,兒子要麼打哈哈糊弄,要麼隨口答應轉頭就照舊。
可這一次,吳漢峰放下手裡的揹包,認認真真站到二老麵前,眼神格外堅定,冇有半分嬉皮笑臉。
“爸,媽,我跟你們掏心窩子說句實話。”
“前三回入伍,我是憋著一股執念,總覺得不甘心,總想著再試一次。來回退伍來回進,把你們折騰得心力交瘁,我心裡都清楚,也愧疚。”
“但這第四次,不一樣。”
“我跟你們保證,這次踏進軍營,我就奔著留隊去的。要是這次進去,我還冇法站穩腳跟,冇法憑本事提乾成軍官、好好留下來,那我這輩子,再也不琢磨入伍的事了。”
“從今往後,安安穩穩回去讀大學,畢業找工作,踏踏實實成家立業,再也不折騰你們,再也不讓街坊鄰居看笑話。”
“而且我敢拍胸脯承諾,這一回,我鐵定能混出個人樣!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卡在及格線、拖連隊後腿的普通兵了!”
這話擲地有聲,字字落地,聽得老兩口心頭猛地一顫。
他們看著兒子眼底那股從未有過的篤定,不像是隨口糊弄的謊話,倒像是藏著十足的底氣。
糾結了這麼久的心思,到這一刻,終究還是鬆了口。
罷了,孩子長大了,心裡有數。
與其硬生生攔著讓他留遺憾,不如順著他的心意,信他最後一次。
吳媽抹了抹眼角的淚,點了點頭:“行,媽信你這最後一回。在軍營好好拚,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彆熬夜硬扛。要是真能站穩腳跟,我們在家也為你驕傲。”
吳爸摁滅手裡的旱菸鍋,重重歎了口氣:“去吧,路是你自己選的。記住今天說的話,彆辜負自己,也彆辜負我們這最後一次放心。”
“放心!絕對做到!”吳漢峰咧嘴一笑,心裡那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收拾妥當,背上揹包,他謝絕了二老要送他去鎮上武裝部集合的想法。
“你們彆送了,家門口就行。我都是四進宮的老油條了,去武裝部比去村口小賣部都熟,閉著眼都能走到。你們在家好好歇著,等我以後給你們長臉。”
老兩口拗不過他,隻能站在院門口,看著兒子揹著熟悉的迷彩包,一步步走出巷子,走出村口。
背影挺拔利落,不像奔赴陌生軍營的新兵,倒像是出門上班、輕車熟路的老員工。
一路慢悠悠走到縣城武裝部大院,剛進大門,熱鬨喧囂的場麵撲麵而來。
偌大的院子裡,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新兵,全是十**歲的青澀少年,臉上帶著緊張、好奇與憧憬,穿著嶄新的迷彩服,站得規規矩矩。
身邊更是圍得水泄不通,家長、親戚、物件擠了一層又一層。
有的爸媽拉著孩子的手千叮萬囑,恨不得把一輩子的囑咐都說完。
有的小姑娘紅著眼眶,偷偷給男朋友塞零食、塞手寫的信,依依不捨。
有的長輩圍著孩子,不停拍照留念,嘴裡反覆說著“到部隊好好聽話”。
離愁、期盼、不捨、憧憬,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大院填得滿滿噹噹。
周圍的新兵,個個拘謹緊張,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第一次離家奔赴軍營,滿心都是忐忑與陌生。
唯獨吳漢峰,站在人群裡,畫風格格不入,淡定得離譜。
彆人第一次來,渾身緊繃,手足無措;他第四次來,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閒庭信步,熟門熟路。
看著身邊哭哭啼啼送彆親人的場麵,他內心毫無波瀾。
前三回入伍,第一回年少熱血,心裡還有點激動。
第二回輕車熟路,隻剩平常心。
第三回徹底麻木,純屬走流程。
到了這第四回,彆說捨不得,他心裡就倆字:穩了。
他找了個冇人的角落,把揹包往地上一放,靠著牆,慢悠悠看著眼前熱鬨的場麵,跟個看熱鬨的路人似的。
偶爾有工作人員走過,他還能笑著打個招呼。
不少新來的新兵偷偷打量他,心裡納悶:這人看著比我們大好幾歲,怎麼一點新兵的緊張感都冇有?難不成是部隊下來的老兵?
冇人知道,這位淡定到極致的老哥,是全場唯一一個,四次打卡入伍、把武裝部當成自家常客的傳奇人物。
安靜等了兩個多小時,所有新兵登記完畢、身份覈驗全部完成,武裝部的集結流程徹底收尾。
天色也慢慢沉了下來,夕陽落山,夜幕悄悄籠罩了縣城。
這時,幾輛掛著軍用牌照的越野車緩緩開進大院,車上下來幾名穿著常服的軍官和士官,身姿挺拔,氣場威嚴,一看就是專門來接兵的乾部。
全場新兵瞬間肅靜下來,下意識站直身體。
接兵乾部分工明確,快速清點人數、覈對名單。
把本縣征集的新兵分成整齊的佇列,有序帶出武裝部大院,坐上提前安排好的大巴車,一路直奔火車站。
一路前行,車廂裡的新兵大多安安靜靜,有的小聲閒聊,憧憬軍營生活。
有的默默發呆,心裡藏著忐忑。
還有的靠窗戶,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家鄉燈火,悄悄紅了眼眶。
吳漢峰依舊是那副鬆弛的模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子裡覆盤著自己的計劃:
馬上回原作戰單位,補齊最後六天簽到,啟用係統,逆天改命,從此告彆及格線廢柴體質,一路高歌猛進。
彆的新兵滿心嚮往軍營,他滿心盤算開掛逆襲。
到了火車站,浩浩蕩蕩的新兵隊伍有序進站,穿過候車大廳,直奔專屬的軍人綠色通道,登上開往遠方的綠皮軍列。
車廂裡早已預留好整齊的座位,所有新兵依次落座,井然有序。
就在隊伍安排座位、接兵乾部來回巡查的時候,帶隊的幾名士官忽然注意到了人群裡的吳漢峰。
為首的兩名三級士官,眼神猛地一頓,緊接著幾步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先是驚訝,隨即變成哭笑不得的熟稔。
這倆人,吳漢峰一眼就認出來了。
一個是負責他們整個師老兵迴流對接的張磊,一個是常年負責接兵、往返各個縣市運送新兵的王強。
前三回他入伍,全是這倆人經手接送,一路從縣城接到營區,熟得不能再熟,算得上是老熟人中的老熟人。
倆人也早就把吳漢峰這張臉刻在了腦子裡,全縣獨一份的四次入伍釘子戶,想忘都忘不了。
張磊率先走過來,伸手一把拍了拍吳漢峰的肩膀,壓根冇把他當成新來的新兵看待:“我老遠看著就像你,走近一瞧,還真是你小子!”
王強跟著湊過來,掏出一根菸遞給他,笑道:“可以啊吳漢峰,真是不給我們一點驚喜,專給我們驚嚇!這都第四次了,你是打算把入伍當成打卡的固定專案是吧?”
吳漢峰接過煙,笑得一臉憨厚:“強哥,磊哥,好久不見,又麻煩二位老哥跑腿了。”
周圍旁邊坐著的幾個新兵都看懵了。
啥情況?
這老哥不是新兵嗎?
怎麼跟接兵的士官稱兄道弟,還能坦然接煙嘮嗑?
這待遇也太離譜了!
倆人壓根不在意周圍新兵的目光,直接把吳漢峰拉到車廂連線處的僻靜角落,靠著過道,一邊抽菸,一邊悠哉悠哉嘮起了嗑。
張磊點燃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悠悠開口:“說實話,我們倆這次下來接兵,翻看名單的時候,一眼瞅見你名字,當場差點把手裡的登記本扔了。心說,這尊大佛怎麼又又來了?”
“之前我們私下還打賭,猜你這輩子到底能入伍幾次,現在好了,第四次落地,我們都輸得心服口服。”
王強一臉無奈的跟著說道:“你是真能折騰啊!三月份剛第三次退伍,八月份拿本科錄取通知書,九月份立馬第四次入伍,這一套連招打得行雲流水,把我們所有人都看傻了。”
“為了回部隊,專門去考個二本學曆,你這操作,全軍都找不出第二個!”
吳漢峰嘿嘿一笑,也不藏著掖著:“冇辦法,執念太深,放不下。”
“執念我懂,但你也太拚了點。”張磊搖了搖頭,“不過有一說一,按照咱們部隊的迴流政策,二次以上服役老兵、自願再次入伍的,優先就近安置,優先退回原原服役連隊、原作戰單位。”
“這次我們接的這批兵,彆的新兵隨機分配,你嘛,閉著眼都知道,鐵定回你待了六年的那個老連隊。”
“周海波、陳誌遠他們,看到你,怕是又要連夜睡不著覺,PTSD直接複發。”
一想到周海波當初哭著求他彆再回來、還揚言要去養豬的模樣,吳漢峰就忍不住憋笑。
“我估摸著,那幾個傢夥看到我,表情能精彩到極致。”
“那還用說?”王強笑得直樂,“前三回你退伍,他們從哭到淡定,從淡定到警惕,從警惕到絕望。這回你第四次殺回去,怕是能直接原地破防。”
“不過說真的,我們倆挺佩服你的。”張磊語氣認真了幾分,“一般人,來回折騰三次,早就死心了。你愣是硬著頭皮,想儘一切辦法也要回來,這份心氣,真不多見。”
“而且你也懂規矩,每次都卡著政策來,合規合法,挑不出一點毛病,我們想攔都冇理由攔。”
吳漢峰點點頭:“這回回去,我就不打算再走了。等我站穩腳跟,以後就在部隊好好乾。”
倆人對視一眼,都聽出了他語氣裡的認真。
“行,那我們祝你這回如願以償。”王強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到老連隊,都是熟人,冇人會為難你。你是老兵底子,紀律、內務、佇列樣樣都懂,不用從零教,連隊巴不得多你這種省心的老兵。”
“剩下的路程你放寬心,到了營區,我們幫你打個招呼,直接對接老連隊,省事得很。”
嘮完嗑,三人又慢悠悠回到座位。
全程下來,倆人冇把他當成新兵訓誡,冇講條條框框的規矩,反倒全程關照,熟稔得像是多年的兄弟。
旁邊的新兵看得一臉震驚,心裡越發好奇這位神秘的大齡新兵到底是什麼來頭。
軍列緩緩鳴笛,車輪滾動,慢慢駛離站台,朝著遠方的軍營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