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五十五分。
張凱站在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裡,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一端傳來的忙音。
他已經撥了三次林森的電話,每一次都是正在通話中。
他又撥了李銳的,李銳正在校門口安撫幾乎要崩潰的張奶奶,冇有接。
他撥了蘇慕言的電話,響了五聲,冇有人接。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但是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那條巷子很短,目測不到五十米。
兩側是灰色的磚牆,牆上爬著枯黃的爬山虎。
巷口外是車水馬龍的主乾道,此刻正值晚高峰,車流如織。
巷子儘頭是一扇虛掩的鐵門——幼兒園的側門,就是他剛纔推開的那扇。
他走回那扇門前。
門鎖的位置有明顯的撬痕。
不是暴力破壞,是專業的、悄無聲息的開啟。
鎖芯裡卡著一小截鐵絲,斷口齊整,說明對方手法熟練,工具專業。
張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這行乾了十五年,見過太多太多的犯罪現場。
但從冇有一次,讓他像現在這樣手腳冰涼。
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拐騙。
這是精心策劃的綁架。
他猛地轉身,衝出了巷口。
主乾道上車流如織,無數輛汽車從他麵前駛過,銀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每一輛都可能是那輛帶走星星的車。但是他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抓不住。
他又撥了一次蘇慕言的電話。
這次通了。
“喂?”電話那頭傳來蘇慕言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張凱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讓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蘇先生……星星……”張凱的聲音在顫抖,那個從來冷靜得像機器一樣的男人,此刻聲音在顫抖,“星星被帶走了。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他走進電梯。
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
蘇慕言冇有說話。
電梯到了1樓。
門開啟,他走了出去。
大堂裡,物業的保安在值班,看見他禮貌地點了點頭。
他點了點頭,繼續往外走。
陽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站在單元門口,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世界。
“蘇先生?蘇先生!”張凱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急迫,焦慮,“您還在聽嗎?”
“在。”蘇慕言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警方已經出動了。我調了監控,那輛車往東五環方向去了。冇有車牌,但是我們已經鎖定了車型——銀灰色金盃,車身上有劃痕,左後保險杠有撞擊痕跡。所有出城路口正在布控。我們一定能找到她。”
蘇慕言聽著這些資訊,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星星睡前的最後一句話。
“哥哥會來嗎?”
他說:“一定會來。”
那是他的保證。
“張凱。”他說。
“在。”
“你現在在哪裡?”
“在幼兒園。我——”
“不用解釋。”蘇慕言打斷他,“告訴我,我應該去哪裡。”
張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來幼兒園。監控中心在這裡。您來了,可以第一時間看到所有的線索。”
“好。”
蘇慕言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冇有開車。
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計程車。
一輛空車駛過,他抬手攔下。
“去朝陽北路的那家幼兒園。”他對司機說。聲音很穩,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乘客一樣。
司機應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蘇慕言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那家星星愛吃的小蛋糕店,那個她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的玩具店,那棵她說過“像大傘”的老槐樹。
它們從車窗外掠過,一閃而過,像時光倒流。
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林森。
“慕言,我已經在路上了。我到幼兒園跟你彙合。你聽我說,這件事我們一定能處理好。星星身上有定位器,那個小兔子掛飾——”
“我知道。”蘇慕言說。
“警方已經定位到那個訊號了。在東五環附近,正在移動。我們很快就能——”
“我知道。”蘇慕言又說了一遍。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林森在電話那頭愣了幾秒。
“慕言,你……還好嗎?”
蘇慕言冇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
車子正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
旁邊停著一輛公交車,車窗裡有人影晃動,一個年輕媽媽正在給懷裡的小孩喂水。
那個小孩大概兩三歲,抱著一個藍色的水壺,小嘴一鼓一鼓的。
蘇慕言看著那個畫麵,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林森。”他說。
“嗯?”
“你們有冇有想過,如果定位器被髮現,他們扔掉怎麼辦?”
林森沉默了。
“如果那輛車隻是障眼法,他們中途換車怎麼辦?”
林森還是沉默。
“如果他們已經離開了京城,上了高速,去了彆的城市,怎麼辦?”
“慕言……”林森的聲音很艱難,“你彆這樣想。我們會找到她的。”
蘇慕言冇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腦海裡是星星的笑臉。
她抱著兔子玩偶,眼睛亮晶晶的,問他:“哥哥,你明天幾點回來呀?”
他說:“下午五點半。”
她說:“那我會在四點鐘就開始想你的。”
四點鐘。
現在是三點五十八分。
還有一個小時四十二分鐘。
如果一切順利,她會在四點鐘開始想他。
他不會在五點半回來了。
因為他要去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裡。
計程車在車流中穿行,紅燈變綠燈,綠燈又變紅燈。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一句話也冇說,隻是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座那個麵容蒼白的年輕人。
車子停在了幼兒園的門口。
蘇慕言付了錢,下車。
校門口已經亂成了一團。
警車閃著燈停在那裡,幾個警察在詢問目擊者。
張奶奶坐在校門邊的台階上,被一個女警扶著,渾身顫抖,眼淚不停地流。
李銳站在一旁,正在向另一個警察說著什麼,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張凱從人群中衝了過來。
“蘇先生——”
蘇慕言抬手,示意他不用說話。
“監控在哪裡?”
張凱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帶著他往保安室走。
穿過人群時,蘇慕言看見了張奶奶。
老人抬起頭,看見他,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隻有嗚咽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蘇慕言在她麵前停了一下。
“張奶奶,”他說,“不是您的錯。”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保安室裡,幾個警察正對著監控螢幕忙碌。
螢幕上,定格著下午三點四十三分的畫麵——那輛失控的三輪車,慌亂的人群,那個一閃而過的灰色身影。
蘇慕言站在螢幕前,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
他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身形偏瘦,中等個頭,走路姿勢有一點不自然——像是左腿受過傷,微微拖著。
蘇慕言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能放大嗎?”他問。
技術員操作了一下,畫麵放大了兩倍。
那個人的輪廓更清晰了一點,但是臉依然看不清。
蘇慕言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隻手,正握著一截什麼東西——鐵絲,或者是開鎖的工具。
他想起星星說過的那句話:“那個人很冷。”
不是冷,蘇慕言現在明白了。
是狠。
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
“蘇先生,”張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定位訊號有更新了。在東五環往通州方向,訊號穩定。警方已經出動了,正在接近。”
蘇慕言轉過身。
他看著張凱,看著這個曾經向他保證“以命擔保”的男人。
張凱的眼裡全是血絲,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自責。
蘇慕言冇有責怪他。
現在不是責怪的時候。
“張凱,”他說,“我們去找她。”
四點十七分。
蘇慕言坐上了警車。
張凱開車,林森坐副駕駛,後麵是兩個刑警。
警車閃著燈,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疾馳。
鳴笛聲尖銳刺耳,路上的車輛紛紛避讓。
蘇慕言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
“蘇先生,”旁邊的刑警忽然說,“定位訊號停了。”
蘇慕言的心猛地收緊。
“停了是什麼意思?”
刑警看著手機螢幕,眉頭緊皺:“訊號消失了。要麼是裝置被髮現了,要麼是……進入了冇有訊號的區域。”
車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凱猛踩油門,警車幾乎是在路上飛。
蘇慕言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警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工業區入口。
定位訊號最後出現的位置就在這裡。
蘇慕言跳下車,跟著刑警往裡走。
廢棄的廠房在暮色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巨獸,破敗的窗戶裡透出幽暗的光。
荒草有半人高,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語。
刑警們散開,開始搜尋。
蘇慕言站在原地,看著這片荒涼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星星說的另一句話。
“如果壞人真的把星星帶走了,帶到星星不認識的地方,星星害怕嗎?”
他問過她這個問題。
她說:“害怕。”
他說:“害怕是正常的。但星星要記住三件事——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她記住了。
她會做到的。
但前提是,他還來得及。
“蘇先生!”一個刑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找到了!”
蘇慕言幾乎是跑過去的。
那是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中間扔著一個東西——小小的,粉色的,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那隻小兔子掛飾。
定位器就在裡麵。
蘇慕言彎下腰,把它撿起來。
小兔子還溫熱著,帶著星星的體溫。
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那麼緊,彷彿這樣就能攥住那個小小的身影。
“他們發現了。”張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換了車。真正的車,不是那輛金盃。”
蘇慕言轉過身。
他看著這片廢棄的工業區,看著暮色中越來越暗的天空,看著那些沉默的廠房和搖曳的荒草。
她冇有在這裡。
她又被帶走了。
“蘇先生……”張凱走了過來,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
蘇慕言冇有看他。
他隻是看著手裡的那隻小兔子,看著它那雙用黑色線縫成的、什麼也不會泄露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著那隻小兔子說,又像是對著不知道在哪裡的星星說:
“星星不怕。”
“因為哥哥是傘。”
他把小兔子緊緊握在手心裡,大步往外走去。
身後,暮色四合。
前方,夜色如墨。
但他眼裡隻有一件事——
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