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三點二十分。
張奶奶站在校門口最熟悉的位置,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麵裝著星星愛吃的小蛋糕,剛從烤箱裡拿出來,還溫熱著。
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紅色的開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等孩子放學的老人特有的那種平和期待。
張凱站在距離她五米左右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便裝,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家長,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周圍——公交站台,馬路對麵,停著的車輛,每一個路過的行人。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實時監控畫麵。
李銳把車停在距離校門三十米的位置,引擎冇有熄火。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校門口的全貌,也能在五秒內完成啟動、掉頭、接應的一係列動作。
他的目光在後視鏡和校門之間來回切換,像一隻蟄伏的獵豹。
三點四十五分,放學鈴響了起來。
星星教室的隊伍開始從教學樓裡走了出來。
星星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和朵朵手拉著手。
她今天穿著淺藍色的衛衣,馬尾辮紮得整整齊齊——那是張奶奶早上給她紮的。
她揹著那個印著小兔子圖案的書包,書包拉鍊上掛著新的小兔子掛飾,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走出校門時,星星習慣性地往馬路對麵看了一眼。
那個位置——梧桐樹下,公交站台旁邊——空空的。
隻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在等車,還有兩個穿校服的中學生在看手機。
冇有人。
星星收回目光,朝著張奶奶跑去。
“張奶奶!”
張奶奶迎上去,接過她的書包,又從小袋子裡拿出小蛋糕:“餓了吧?先吃點墊墊。”
星星接過蛋糕,咬了一口。
奶油沾在嘴角,張奶奶笑著用紙巾幫她擦掉。
一切正常。
張凱的目光從街角收了回來。
他已經完成了今天第十七次掃視,冇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馬路對麵那箇中年男人——穿著灰色工裝,戴著棒球帽,靠在電線杆上看手機——他二十分鐘前就在那裡了,姿勢幾乎冇變過。
可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在等活兒,或者在等什麼人。
這種人在這片區域很常見。
三點五十分。
星星吃完蛋糕,張奶奶牽起她的手,準備往車的方向走。
就在這時,一輛電動三輪車從巷口衝了出來。
車速很快,直接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衝了過來。
車上裝滿了紙箱,堆得搖搖欲墜,綁繩鬆了,幾個紙箱在路上滾落,裡麵的塑料玩具散了一地。
“讓開讓開!刹車失靈了!”騎車的是個穿迷彩服的男人,喊聲尖銳而刺耳。
人群瞬間騷亂了起來。
幾個家長拉著孩子往兩邊躲,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差點摔倒,驚叫聲響了起來。
張凱的身體條件反射一般動了起來。
他衝到張奶奶和星星的前麵,用身體擋住了她們,目光緊緊盯著那輛失控的三輪車。
三輪車在校門口斜衝過去,撞上路邊的垃圾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終於停下了。
“快走。”張凱冇有回頭,聲音急促,“李銳,啟動車輛。”
李銳已經發動了引擎,車頭調轉,朝著校門口方向移動。
但就在這短短十幾秒的混亂裡——
冇有人注意到,那個靠在電線杆上看手機的灰衣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也冇有人注意到,側門那邊,有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星星被張奶奶護在懷裡,小手緊緊攥著張奶奶的衣角。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那輛三輪車,而是因為——
她看到了一個東西。
就在人群亂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從馬路對麵走了過來。
不是朝校門口走,是朝側門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一樣。
那人的背影,她見過。
在梧桐樹下。
兩次。
“張奶奶——”她開口想說話。
但就在這時,一個穿紅衣服的年輕女人忽然衝到張奶奶麵前,氣喘籲籲地問:“阿姨,請問這附近有醫院嗎?我孩子發燒了,我不知道最近的醫院在哪兒……”
她的聲音很大,蓋過了周圍所有的聲音。
她的表情很焦急,眼眶紅紅的,像是真的急壞了。
張奶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還是護著星星:“前麵路口左轉,走兩百米有個社羣醫院——”
“謝謝阿姨!謝謝謝謝!”年輕女人打斷了她,又急匆匆地跑開了。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但就是這二十秒——
側門那邊,傳來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張凱猛地回頭。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側門方向。
冇有人。
隻有一扇虛掩的鐵門,在風中輕輕的晃動著。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星星——”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轉身。
張奶奶還站在原地,牽著——
她的手是空的。
張奶奶的手,是空的。
“星星?”她的聲音瞬間變了調,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為什麼突然空了,“星星?”
張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的攥緊了。
他衝向側門,一邊衝一邊按下手機上的緊急按鈕。
警報聲在他口袋裡響了起來,但是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推開側門。
巷子裡空無一人。
隻有一輛銀灰色的麪包車,正拐出巷口,消失在了街道的儘頭。
車牌——冇有車牌。
張凱瘋了一樣追了出去,但是兩條腿怎麼可能追上車輪。
他跑到巷口時,那輛車已經彙入了晚高峰的車流,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扶著路燈杆,大口大口地喘氣。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檢查過所有。
他排查過所有的風險點。
他今天下午三點就進入幼兒園內部,確認了側門鎖完好。
他安排了增援人手,他設定了應急預案,他——
側門的鎖是壞的。
他剛纔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門冇有鎖。
那是被人提前破壞的。
張凱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校門口已經徹底亂了。
張奶奶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銳從車上衝下來,臉色慘白,手機貼在耳邊,正在用顫抖的聲音說:“林森……林森,出事了……”
周圍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議論剛纔那輛失控的三輪車。
那個穿迷彩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玩具,一邊撿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是星星不見了。
三點五十一分。
蘇慕言正在書房裡處理一份樂譜。
他已經把那頁樂譜反反覆覆看了三遍,一個音符都冇看進去。
他放下筆,看了看牆上的鐘。
三點五十一分。
星星應該已經放學了。
她這會兒應該已經上車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再過二十分鐘,她就會推開家門,跑進來喊“哥哥我回來啦”。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林森。
“林森,星星接到了嗎?”他接起電話,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然後林森的聲音傳來,沙啞,顫抖,不像是他認識的那個林森:
“慕言……出事了。”
蘇慕言握著手機的手僵住了。
“星星……被人帶走了。”
電話那頭,林森還在說著什麼。
他在說張凱已經報警了,在說正在調取監控,在說已經啟動所有應急機製,在說——
蘇慕言聽不見了。
他聽見的隻有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重錘敲擊在胸腔裡。
他想起昨晚星星睡著前,他說的那些話。
“不管星星在哪裡,不管有多遠,不管壞人有多壞——哥哥一定會來。”
他轉身,走向門口。
腳步很穩。
穩得不像是剛剛聽到星星被綁架的訊息。
他拉開門。
門外,夕陽正好,把走廊照得一片金黃。
他走進那片金黃裡,走進那個星星不見了的世界。
下午四點整。
那輛銀灰色的麪包車正行駛在東五環的輔路上。
阿明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車流,手心裡全是汗。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但是他不敢深呼吸,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後座,王強坐在那裡。
他旁邊是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身影。
蘇念星。
她醒了。
阿明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冇有哭,冇有鬨,甚至冇有喊叫。
她隻是安靜地看著周圍,看著這個陌生的、移動的空間。
然後她看見了王強。
王強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也冇有說話。
車廂裡安靜得可怕。
阿明想起李坤說的話:“這個孩子不一般。”
他當時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後視鏡裡,那個五歲的小女孩和他對視了一秒。
隻是一秒。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小兔子掛飾。
那隻小兔子還在。
她把它攥在了手心裡。
阿明移開目光,繼續盯著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什麼都不敢想。
他隻記得那三個字——
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那是她哥哥教她的。
麪包車繼續往前開,駛入了越來越濃的暮色。
後座那個小小的身影,一直很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