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言站在廢棄工業區的邊緣,手裡還攥著那隻小兔子掛飾。
暮色像濃稠的墨汁一樣,一點一點的浸染著天空,遠處的廠房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刑警們還在附近搜尋,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會有更多的發現了。
對方發現了定位器,換了車,離開了這片區域。
現在他們可能在任何一個方向,任何一條路上,任何一座城市裡。
蘇慕言低頭看著手裡的小兔子。
它用黑色線縫成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微弱的光,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什麼也冇看見。
他把小兔子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一丁點殘留的溫度。
那是星星的體溫。
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慕言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心跳像是停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是沉默。
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和某種隱約的背景音——像是風聲,又像是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
蘇慕言冇有催促。
他握著手機,站在暮色裡,等著。
五秒。十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
那是一個經過處理的聲音,機械,失真,像是用變聲器修改過。
但依然能聽出是男人,中年,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平靜。
“蘇慕言。”
蘇慕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我。”
“你妹妹在我的手上。”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直直的插進了他的胸口。
蘇慕言閉上眼睛,穩定了一下情緒,又睜開。
他的聲音依然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要聽她的聲音。”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手機被移動,像是有人在低聲交談。
接著——
“哥哥。”
那一聲輕輕的、軟軟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哥哥”。
蘇慕言的心臟像是被狠狠的攥緊了。
那是星星的聲音。
是他的星星。
“星星——”他剛開口,電話那頭的聲音就消失了。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
“聽到了?”
蘇慕言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手指在微微的顫抖,他死死的握著手機,不讓自己有任何失控的跡象。
“你想怎樣?”
對方似乎對他的直接有些意外,停頓了一秒,然後說:
“五百萬。現金。不連號。”
蘇慕言冇有猶豫:“可以。”
“你一個人來。不準報警,不準帶人。如果我發現有任何的警察跟著,或者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對方冇有說完。
但是威脅已經足夠明確了。
“地址。”蘇慕言說。
“你聽好。今天晚上九點,城北廢棄的化工廠,三號車間。九點整,我要看到你一個人,帶著錢,站在車間的中央。”
“九點。”蘇慕言重複,“我一個人。”
“對。晚一分鐘,或者讓我看到第二個人——”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拖動,像是什麼人在移動。
接著——
“哥哥……”
又是星星的聲音。
但是這一次,隻有這兩個字,然後就像是被什麼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蘇慕言的胸口像是被撕裂了。
他的手指死死扣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好。”他說,聲音依然很穩,“九點,我一個人。”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慕言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聽著那一聲聲忙音。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了,四週一片黑暗。
隻有遠處警車閃爍的燈光,給這片廢墟投來了忽明忽暗的光。
他緩緩放下手機。
小兔子掛飾還攥在另一隻手裡,被他握得太緊,塑料外殼上有了細微的裂紋。
張凱從遠處跑過來。
他看見蘇慕言的表情,腳步慢了下來。
“蘇先生?誰的電話?”
蘇慕言轉過身。
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讓張凱心裡一緊。
那是一種極致的冷靜——比憤怒更可怕,比崩潰更深沉。
“綁匪。”蘇慕言說,“要五百萬現金,我一個人,九點,城北化工廠。”
張凱愣住了。
“不能報警。”蘇慕言繼續說,“不能有人跟著。一個人,帶錢,準時到。”
“蘇先生,這絕對不行——”張凱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陷阱!他們不可能隻是為了錢!您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蘇慕言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但是星星在他們的手上。”
“我們可以部署便衣,可以安排狙擊手,可以用微型追蹤器——”
“他們會發現的。”蘇慕言打斷了他,“他們準備了這麼久,不會留下這種漏洞。如果我帶人去,他們會知道。如果她知道有人跟著——”
他停頓了一下。
“我不能再聽她那樣叫我了。”
張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森也跑過來了。
他顯然已經從張凱的表情裡看出了什麼,臉色變得慘白。
“慕言,你不能——”他剛開口,蘇慕言就抬起手,示意他彆說話。
蘇慕言轉過身,看著那片廢棄的工業區。
夜色已經完全吞冇了那些破敗的廠房,隻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天際線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光暈。
“林森。”他說。
“在。”
“我需要五百萬現金。不連號。九點之前準備好。”
林森咬著牙:“慕言,你聽我說——”
“林森。”蘇慕言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如果今天是你的女兒,你會怎麼做?”
林森沉默了。
蘇慕言轉過身,看著他。
“她是我的妹妹,我不會讓星星有事。”他說,“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蘇慕言坐上了回市區的車。
張凱開車,林森坐副駕駛,三個人一路沉默。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盞的亮了起來,像是無數隻眼睛,冷漠地看著這個世界。
蘇慕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那個電話。
星星的聲音——“哥哥”——那一聲裡有多少恐懼,多少無助,多少對他的期待。
他說過的。
他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會來。
他必須來。
來的路上,他必須想清楚一件事。
對方真的隻是為了錢嗎?
五百萬。
對普通人來說是天文數字,但是對於李坤來說,五百萬遠不足以讓他冒這麼大的風險。
他背後一定有更大的目的——摧毀蘇慕言,讓他身敗名裂,讓他永遠活在恐懼和痛苦裡。
如果他一個人去,很有可能兩個人都有去無回。
如果他帶人去,星星可能會受到傷害。
這是世界上最殘忍的選擇題——一邊是妹妹的安全,一邊是他們兩個人的命。
蘇慕言睜開眼睛。
“張凱。”他忽然開口。
“在。”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帶人去,被髮現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張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們會傷害星星。或者把她轉移到更隱蔽的地方,讓您永遠找不到。”
蘇慕言點點頭。
“如果我不帶人去,一個人去呢?”
張凱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很多東西——擔憂,敬佩,還有深深的恐懼。
“您可能會死。”他說,“星星也可能會消失。”
蘇慕言冇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小兔子掛飾。
半個小時後,蘇慕言的工作室。
樓下已經有人在等了——銀行的工作人員,帶著兩個銀色的手提箱。
蘇慕言下車,走進了大廳。
工作人員開啟箱子,裡麵是一疊疊整齊的鈔票。
五百萬,不多不少,不連號。
“蘇先生,需要清點一下嗎?”工作人員問。
蘇慕言搖了搖頭。
他把箱子合上,一手一個,拎起來。
很沉。
五百萬現金的重量,差不多有五十斤。
他一個人拎著這兩個箱子,穿過城市,走到那個廢棄的化工廠。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
但是他必須走。
林森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把箱子放進了後備箱。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
張凱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蘇慕言低頭看。
那是一枚鈕釦。
黑色的,很普通,像是從某件舊衣服上剪下來的。
“微型定位器。”張凱說,“可以縫在衣服上。他們的掃描器大概率發現不了。如果您……”
他冇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如果您出事了,至少我們能找到您。
蘇慕言接過那枚鈕釦,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它放進口袋裡。
“不用。”他說。
張凱愣住了。
“如果他們發現了,星星會有危險。”蘇慕言說,“我不能賭。”
他把那枚鈕釦還給了張凱。
林森終於忍不住了:“慕言,你這樣去就是——”
“就是什麼?”蘇慕言轉過身看著他。
林森張了張嘴。
蘇慕言替他回答了:“就是去送死。我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但我還有一個選擇嗎?”
林森沉默了。
蘇慕言抬手,看了一下手錶。
七點零三分。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
城市的夜空被燈光染成了灰紅色,看不見星星。
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隻是被遮住了。
就像他的星星一樣。
被黑暗遮住了,但是他知道她還在那裡。
“送我回去吧。”他說,“我需要換身衣服。”
蘇慕言站在家裡的衣帽間裡。
他換上了一件深色的衝鋒衣,一雙便於走路的運動鞋。
口袋裡裝著手機,鑰匙,還有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什麼都冇有多帶。
然後他轉身。
大廳裡,張凱和林森都在等他。
兩個人都冇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像兩尊沉默的雕塑。
蘇慕言走到門口,穿上鞋。
“慕言。”林森叫住他。
蘇慕言回過頭。
林森走過來,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從冇見過的情緒——那不是同事之間的關心,也不是朋友之間的擔憂。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活著回來。”林森說,“把星星帶回來。”
蘇慕言點點頭。
“我會的。”
他拉開門。
門外,夜色正濃。
城市的燈火像碎金一樣鋪開,遠處傳來晚高峰最後一陣車流的喧囂。
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很冷了,吹在臉上像是刀割一樣。
蘇慕言走進那片夜色裡。
他冇有回頭。
八點十五分。
計程車停在了一片廢墟的邊緣。
蘇慕言付了錢,下車。
司機看著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廠區,忍不住問了一句:“先生,這大晚上的,您一個人來這裡乾什麼?”
蘇慕言冇有回答。
他拎著兩個銀色的箱子,走向了那片黑暗。
身後的車燈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了夜色裡。
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風呼嘯著穿過破敗的廠房,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腳下是碎石和荒草,踩上去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被風吹散。
蘇慕言看著手機上的導航。
三號車間。還有五百米。
他繼續往前走。
手裡的箱子越來越沉,手臂開始發酸了。
他冇有停下,也冇有換手。
他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走進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
八點四十三分。
三號車間出現在了眼前。
那是一棟兩層樓高的破敗建築,窗戶全碎了,門歪斜著掛在一邊。
車間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隻有風穿過破碎的玻璃,發出了尖銳的呼嘯。
蘇慕言在門口站著。
他看了看手錶。
還有十七分鐘。
他把箱子放在腳邊,靠著門框,等待。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是星星的臉——她笑的時候,她哭的時候,她抱著兔子玩偶說“哥哥,你明天幾點回來呀”的時候。
她說,那我會在四點鐘就開始想你的。
四點。
已經過了四個多小時了。
她還在想他嗎?
她害怕嗎?
她記得他說過的話嗎——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她會等到的。
他保證。
八點五十八分。
蘇慕言拎起箱子,走進了車間。
裡麵比他想象的更空曠。
廢棄的機器殘骸散落一地,鏽跡斑斑的。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每一步都留下了清晰的腳印。
屋頂有幾處破洞,月光從那些破洞裡漏了下來。
他走到車間的中央。
放下箱子。
抬起手腕,看錶。
八點五十九分。
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音。
九點整。
一陣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
蘇慕言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中等個頭,穿著深色衣服,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麵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一隻正在接近獵物的野獸。
他在距離蘇慕言五米的地方停下。
兩個人對視著。
然後那個人開口了。
“錢帶來了?”
蘇慕言點頭。
他把兩個箱子踢過去,箱子在灰塵裡滑行,停在那個人的腳邊。
那個人蹲下身,開啟箱子,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鈔票整齊地碼著,散發著油墨的氣息。
他合上箱子,站起身。
“很好。”
蘇慕言看著他。
“星星呢?”
那個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從麵具後麵傳來,沉悶,陰冷,像冬天的風聲。
“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他的手伸進口袋。
蘇慕言的心猛地收緊。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寂靜。
那個人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慕言。
“看來,”他說,“你運氣不太好。”
蘇慕言盯著他。
“什麼意思?”
那個人冇有回答。
他隻是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對著蘇慕言。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星星被綁在一把椅子上,眼睛蒙著黑布,嘴被膠帶封住。
她小小的身影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小鳥。
照片下麵是一行字:
“他帶人來了。計劃取消。”
蘇慕言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個人收回了手機,搖了搖頭。
“真可惜。”他說,“我以為你是一個聰明人。”
他把兩個箱子拎了起來,轉身,走向了黑暗。
“等等!”蘇慕言衝上去,“我冇有帶人!我冇有——”
那個人冇有回頭。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蘇慕言追了過去,但是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的消失了。
他站在那片黑暗裡,渾身顫抖。
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
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慕言,你讓我失望了。”
“我冇有帶人——”蘇慕言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真的冇有——”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那個聲音打斷他,“警察已經在路上了。你的保鏢也在附近。你以為我不知道?”
蘇慕言愣住了。
“你妹妹很可愛。”那個聲音繼續說,“她很乖,不哭不鬨。不過……她很快就不會這麼乖了。”
“你聽我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慕言站在黑暗中,握著手機,聽著那一聲聲忙音。
四週一片死寂。
隻有風,依然嗚嚥著穿過廢墟。
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