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四十分,星星的房間裡。
檯燈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光暈暖黃,正好籠罩著床頭那一小片的區域。
星星已經換好了睡衣——那件淺粉色的、領口繡著小兔子的純棉睡衣,是她最喜歡的一套。
她坐在被窩裡,懷裡抱著那隻舊舊的兔子玩偶,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坐在床邊的蘇慕言。
“哥哥,今天講什麼故事?”她問,聲音裡帶著一點點睡意,但更多的是期待。
蘇慕言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幫她把滑下來的被角掖好,又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是今晚格外慢,格外的仔細。
“星星,”他說,“今天不講故事。”
星星眨眨眼:“那講什麼?”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聽到“遊戲”兩個字,星星的眼睛立刻更亮了。
她把兔子玩偶往旁邊一放,坐直了身體:“什麼遊戲?”
“叫……”蘇慕言想了想,“叫‘聰明星星大冒險’。”
星星被這個名稱逗笑了:“哥哥,好土的名字呀!”
蘇慕言也笑了,但是笑容裡有一種認真的東西:“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玩。這個遊戲的規則是:哥哥會問一些問題,星星要回答‘如果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像考試一樣?”星星歪著頭。
“不是考試。”蘇慕言說,“是……是演習。就像消防演習那樣。”
星星點了點頭。
幼兒園每學期都有消防演習,她知道那個。
警報響起來的時候要排隊、彎腰、捂口鼻,不能跑,不能推,不能回頭拿書包。
“好呀!”她爽快地答應了。
蘇慕言清了清嗓子,開始問第一個問題。
“如果星星在幼兒園裡,有一個不認識的叔叔或者阿姨走過來,說‘星星,你哥哥讓我來接你,他臨時有事,快跟我走吧’。星星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蘇慕言的聲音很平靜,但是他的手在被子上微微收緊。
星星幾乎冇有猶豫:“不能跟他走。要告訴老師。”
“對。”蘇慕言點頭,“那如果那個人說,‘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哥哥叫蘇慕言,他讓我帶你去他那兒’呢?”
“也不走。”星星說,“哥哥說過,不管誰來接,都要先跟老師確認。而且……”
她歪著頭想了想:“而且如果真的是哥哥讓來接的,哥哥一定會提前告訴我。他從來不突然派不認識的人來。”
蘇慕言心裡湧起了一陣暖流。
這些話是他以前說過的,星星都記住了,而且理解得很對。
“很好。”他說,“那下一個問題。如果星星在外麵玩,有一個叔叔走過來,讓星星幫他找東西,或者幫他帶路,說‘我迷路了,你能幫我嗎’?”
這個問題對很多孩子來說很難。
因為他們天性善良,願意幫助彆人。
這也是壞人常用的伎倆。
星星皺起眉頭:“大人為什麼要讓小孩子幫忙?大人可以找大人幫忙呀。”
“對,這是最重要的。”蘇慕言說,“成年人遇到困難,應該找其他成年人,不應該找不認識的小孩。所以如果有人這樣找你,不管他說什麼,你都要——”
“不能理他,快點走開,找老師或者警察。”星星接話。
蘇慕言點點頭。
他從床頭櫃上拿過那本《小王子》,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一幅插圖。
那幅畫畫的是小王子遇到蛇的場景,蛇盤在沙地上,仰著頭,眼神讓人不太舒服。
“星星,你看這個。蛇看起來好像很友好,對不對?它和小王子說話,小王子覺得它是新朋友。”蘇慕言說,“但星星知道,蛇有的時候會咬人。”
星星點點頭。
“有些人也是。”蘇慕言說,“他們看起來笑眯眯的,說話很溫柔,說認識哥哥,說有小狗小貓讓星星幫忙,說要帶星星去買好吃的……但他們心裡想的,可能是不好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星星的眼睛:“所以星星要記住一個很重要的原則:不管那個人看起來多和氣,不管他說什麼,隻要是不認識的人,隻要哥哥冇有提前告訴過星星——就不能跟他走,不能給他帶路,不能幫他做任何事。”
“知道了。”星星認真地點頭。
蘇慕言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他換了一個姿勢,讓自己更靠近星星一點。
“下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星星在一個地方,忽然覺得不安全——比如有不認識的人在附近一直看著星星,或者有人讓星星覺得害怕——但是周圍冇有老師,冇有警察,也冇有可以求助的人。這時候怎麼辦?”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更具體,也更接近可能發生的真實情況。
星星抿著嘴唇想了一會兒。然後她說:“跑?”
“跑到哪裡?”
“跑到人多的地方。”星星說,“張奶奶說,人多的地方壞人就不敢做什麼。”
“對,人多的地方安全。”蘇慕言說,“但如果在一個人少的地方呢?”
星星又想了想:“那就躲起來。”
“躲在哪裡?”
“躲在……壞人找不到的地方。”星星說,“不能躲在床底下,壞人會找到。要躲在櫃子裡,或者窗簾後麵,不能出聲。”
蘇慕言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酸澀。
這些知識應該是每一個孩子都要學的,但是他寧願星星永遠不需要用到。
“很好。”他說,“那躲起來之後呢?”
“等壞人走了再出來。”星星說。
“然後呢?”
“找警察叔叔,或者找有穿製服的人。”
蘇慕言點點頭。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個小小的兔子掛飾——比之前那個定位器更小,更精緻,可以掛在鑰匙扣上,也可以掛在書包拉鍊上。
“星星,你看這是什麼?”
星星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是小兔子!好可愛!”
“這是哥哥送給星星的新禮物。”蘇慕言說,“星星把它帶在身上,不管去哪裡,都帶著它,好不好?”
“好!”星星立刻把兔子掛飾攥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它會發光嗎?”
“它會……保護星星。”蘇慕言冇有解釋太多,“如果有人問星星,這是什麼,星星就說‘是小兔子掛飾’。不用說彆的。”
星星點點頭,把小兔子小心翼翼地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蘇慕言看著那個小小的兔子在她的手腕上,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如果壞人真的把星星帶走了,帶到星星不認識的地方,星星害怕嗎?”
這個問題讓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星星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很清澈,裡麵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思考。
“害怕。”她誠實地回答。
蘇慕言握住她的手:“害怕是正常的。哥哥也會害怕。但是星星,如果那樣的事情發生了——雖然哥哥絕對不會讓它發生,但如果真的發生了——星星要記住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冷靜。害怕是可以的,但是不能哭得太厲害,因為哭得太厲害就冇辦法想事情了。要深呼吸,像哥哥教你的那樣。”
星星做了個深呼吸的示範。
“第二,觀察。記住周圍有什麼:顏色、聲音、有冇有窗戶、有冇有門、壞人有幾個、他們長什麼樣子。不用一直看,就悄悄地看一看,記住重要的東西。”
星星認真地聽著。
“第三,等待機會。”蘇慕言說,“壞人不可能一直看著你。他們會吃飯,會睡覺,會接電話,會分心。那個時候,就是星星的機會。可以跑,可以躲起來,可以找機會求救。”
他握緊星星的手:“星星記住這三個詞: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星星小聲重複:“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對。”蘇慕言說,“星星不用自己跟壞人打架,不用大聲喊叫激怒他們。隻需要記住這三個詞,然後……等。等哥哥來。”
最後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空氣裡一樣。
星星看著他,眼睛忽然有點紅。
“哥哥會來嗎?”她問。
蘇慕言把她摟進懷裡。
“一定會來。”他說,“不管星星在哪裡,不管有多遠,不管壞人有多壞——哥哥一定會來。這是哥哥的保證。”
星星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那我不怕了。”
“不怕是對的。”蘇慕言說,“因為星星很聰明,很勇敢,會冷靜,會觀察,會等待機會。而且星星身上有小兔子保護著,哥哥一定能找到星星。”
他鬆開她,看著她的眼睛。
“但最重要的是,”他說,“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哥哥隻是在和星星玩遊戲,讓星星變得更厲害。好嗎?”
“好。”星星點頭。
蘇慕言把她放回枕頭上,重新蓋好了被子。
星星抱著兔子玩偶,眼睛已經有些睜不開了。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說,“你剛纔問的問題……我都記住了。”
“記住什麼?”
“不能跟不認識的人走……不管他說什麼。如果覺得不安全,就跑,跑不了就躲,躲起來要安靜。還有……冷靜,觀察,等機會。”
蘇慕言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星星記得真清楚。”
“還有……”星星已經快睡著了,聲音越來越輕,“小兔子保護我……哥哥會來……”
蘇慕言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對,哥哥會來。”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不管在哪裡,哥哥都會來。”
星星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她睡著了,懷裡抱著兔子玩偶,手腕上的小兔子掛飾在檯燈下閃著微弱的光。
蘇慕言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給星星講這些安全知識的時候。
那時候她剛來京城不久,怯生生的,聽什麼都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聽懂了多少,記住了多少。
今天她回答得那麼流利,那麼準確,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每一個原則都理解得那麼透徹。
他的星星,真的長大了。
長大了,也更需要被保護了。
他輕輕起身,關掉了檯燈。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了星星的臉上。
她的睡容很安寧,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蘇慕言輕輕帶上門。
門外,張凱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裝,坐在沙發角落,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明天的行動預案。
“睡了?”張凱抬頭。
“睡了。”蘇慕言在他對麵坐下,“聊了安全知識。”
張凱點點頭:“她記住了多少?”
“都記住了。”蘇慕言說,“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張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蘇先生,我見過很多家長教孩子安全知識。但您教得對。這三個詞,比一百句‘小心壞人’都有用。”
蘇慕言冇有說話。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明天的安排,我再和您確認一遍。”張凱翻開筆記本,“上午正常送星星上學。十點前,我會完成對幼兒園周邊最後一次排查。中午十二點,李銳會提前到達預定位置。下午兩點,增援人手全部就位。下午三點,我會進入幼兒園內部,以‘安全檢查’的名義待命。下午三點四十到四點,是高風險時段。”
他合上筆記本:“如果您冇有其他指示,我就按這個執行。”
蘇慕言睜開眼。
“張凱,”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
張凱看著他,等著。
“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蘇慕言說,“我隻有一個要求。”
“您說。”
“找到她。”蘇慕言的聲音很輕,“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找到她。”
張凱站起了身。
“蘇先生,”他說,“我以我的命擔保。”
兩個男人在黑暗中對視了一眼。
不需要更多的話了。
張凱離開後,蘇慕言在客廳裡又坐了很久。
他想起剛纔在星星房間裡,說的那些話。“哥哥一定會來。”他說得那麼堅定,那麼的確信。
可此刻,坐在黑暗裡,他忽然感到了一陣深不見底的恐懼。
不是恐懼自己會遇到什麼。
是恐懼萬一。
萬一他來不及,萬一那些人比她想象的更狡猾,萬一她害怕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那幅《哥哥的傘》前麵。
畫裡的大人和小人手牽著手,站在絢麗的傘下,傘外是狂風暴雨,傘下溫暖安寧。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畫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星星不怕。”他低聲說,“因為哥哥是傘。”
這是她說過的話。
他要用一生去兌現。
窗外,城市的燈火已經熄滅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的黑暗。
他知道,黑暗裡藏著危險。
黑暗裡也藏著他的決心。
不管發生什麼。
他都會是那把傘。
永遠撐開,永遠守護,永遠在那裡。
而那個小小的身影,會在傘下安然無恙。
一定會。
他轉身,走上樓。
在星星的房門前,他停了一秒。
然後他輕輕推開門,看了一眼那個熟睡的小小身影。
月光還在她臉上,安寧,純淨,毫無防備。
他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是星星的聲音:“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他會記住的。
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會記住。
這是他和星星共同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