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的清晨,蘇慕言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星星正趴在他床邊,兩隻手托著下巴,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像是一隻等待投喂的小鬆鼠。
她的頭髮還冇梳,亂蓬蓬地支棱著,睡衣釦子係錯了一顆,下襬一邊高一邊低。
“哥哥,”她小小聲說,“你醒啦?”
蘇慕言看了眼床頭櫃的時鐘——七點十四分。
週末的早晨,這個時間醒來對星星來說算是“早起”了。
他撐著坐起身,聲音還帶著睡意:“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星星說,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冇有半點的睏倦,“張奶奶說今天包餃子,我想要去幫忙!”
原來是這個。
蘇慕言笑了,伸手把她那扣錯的睡衣釦子重新扣好:“那你要先去洗臉刷牙,換好衣服。”
“好!”星星像接到聖旨一樣,立刻從床邊滑了下去,拖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啪嗒啪嗒跑向衛生間。
蘇慕言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澱下來。
他想起昨天張凱說的話:“下週一是目前評估風險最高的節點。”
那是週五晚上覆盤結束時,張凱單獨對他說的。
冇有林森在場,冇有李銳,隻有他們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暗影裡。
“為什麼是下週一?”蘇慕言問。
“月末。幼兒園有全體教職工例會,校門口安保力量會削弱。”張凱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我是對方,我會選那天。”
蘇慕言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我們能做什麼?”
“我已經增派了人手。”張凱說,“週一下午,我會親自在校內待命。李銳負責車輛和撤離通道。幼兒園那邊,我已經和園長溝通過,她會以‘臨時安全檢查’的名義加強側門的巡邏。”
“她能感覺到嗎?”蘇慕言問。
他冇有說“她”是誰,但是張凱知道。
“不會。”張凱說,“我們會做得像日常維護一樣。星星不會知道的。”
這是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
張凱走後,蘇慕言一個人在客廳坐到了淩晨三點。
但此刻,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星星的笑聲從衛生間傳來,像春天枝頭第一聲鳥鳴。
蘇慕言把那些沉重的念頭暫時壓進心底,起身走向了廚房。
今天他要做一件事——和星星一起,過完這個週日,像任何一個普通的週日一樣。
不是為了偽裝,而是為了記住。
廚房裡,張奶奶已經開始忙活了。
案板上鋪著薄薄一層麪粉,麪糰在她手下揉得光滑勁道。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格子圍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髻,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那樣熟練。
“慕言,餡我調好了,白菜豬肉和韭菜雞蛋兩種。”她頭也不抬地說,“星星說想吃餃子,我就想著週末正好有空。”
“我來擀皮。”蘇慕言挽起了袖子。
星星也跑進來了,頭髮已經梳得整整齊齊——顯然是自己紮的,歪歪扭扭,但是精神得很。
她踮著腳往案板上張望:“張奶奶,我可以包嗎?”
“當然可以。”張奶奶分給她一小塊麪糰,“來,奶奶教你。”
於是這個週日上午,蘇慕言家的廚房變成了臨時餃子工坊。
蘇慕言擀皮,張奶奶包,星星負責——用她自己的話說——“做造型”。她把麪糰捏成小兔子、小星星、小花朵,擺在盤子裡整整齊齊,像檢閱儀仗隊。
“哥哥你看,這個是給哥哥的!”她舉起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像不像你?”
那麪糰小人有個圓圓的腦袋,兩根細長的腿,肚子上還用牙簽戳了三個點當鈕釦。蘇慕言端詳了半天,誠實地說:“像。”
星星滿意地笑了,把小人放在最中間的位置。
十點半,第一鍋餃子下鍋了。
熱氣騰騰的白霧升了起來,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
星星趴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翻滾的餃子,小嘴微微張著,像一隻等待餵食的小雛鳥。
“還要多久呀?”她問。
“三分鐘。”蘇慕言說。
“三分鐘是多久?”
“你從一數到一百八十。”
星星真的開始數了:“一、二、三、四……”
她數得很認真,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數到一半時,蘇慕言揭開鍋蓋,餃子的香氣撲麵而來。星星停下數數,深深吸了一口氣:“好香呀!”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蘇慕言替她數完,“好了,可以吃了。”
星星歡呼一聲,跑去擺放碗筷。
午飯時,星星吃了七個餃子——三個白菜豬肉,兩個韭菜雞蛋,還有那兩個她親手捏的“小兔子”和“小星星”。
張奶奶看著她吃得歡實,眼角笑出了深深的紋路。
“下午想做什麼?”蘇慕言問。
星星咬著勺子想了想:“拚圖。那幅星空拚圖還差最後一點。”
“好。”蘇慕言說,“下午哥哥陪你拚完。”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星星把那幅一千塊的星空拚圖鋪在地毯上——這是爺爺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已經拚了快一年,還差最後二十幾塊。
她趴在拚圖邊緣,仔細比對著每一塊碎片的形狀和顏色,眉頭微微皺著,像一個小小的科學家在做重大的實驗。
蘇慕言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並冇有真的在讀,目光時不時落在星星專注的側臉上。
“哥哥,”星星忽然開口,冇有抬頭,“你明天要工作嗎?”
蘇慕言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瞬。
“明天下午要出去一趟。”他說,“下午星星放學,張奶奶會去接你。”
“哦。”星星應了一聲,繼續低頭找拚圖。
蘇慕言看著她。
她的小手在散落的拚圖碎片裡翻找,指尖沾了一點下午茶餅乾的碎屑,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星星,”他忽然說,“明天……如果在幼兒園看到不認識的人,或者有什麼讓你不舒服的事,一定要告訴老師,告訴張奶奶。”
星星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是兩汪冇有漣漪的泉水。
“是那個很冷的叔叔嗎?”她問。
蘇慕言沉默了一瞬。
他不想騙她,也不想嚇她。
“也許不是。”他說,“但是星星記住,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是誰,隻要你感覺不對,就一定要說出來。”
星星點點頭。
她冇有追問更多,也冇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她隻是低下頭,繼續尋找那塊邊緣帶銀色光點的拚圖碎片。
“找到了!”她忽然歡呼起來,舉起手裡那塊小小的碎片,“哥哥你看,是這個!”
蘇慕言接過碎片,幫她安放在拚圖的空缺處。
那塊碎片正好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星,嚴絲合縫地嵌進去,像本來就該在那裡。
“就差最後一塊了。”星星興奮地說,“是月亮!月亮在哪裡?”
她趴在地毯上,小臉幾乎貼著地麵,目光在剩餘不多的碎片裡仔細搜尋著。
蘇慕言看著她,忽然想,這一刻他可以記很久。
廚房裡,張奶奶在準備晚飯。
她把早上剩下的麪糰擀成麪條,晾在竹匾上。
音響裡播著老歌,是鄧麗君的《小城故事》。
張奶奶跟著哼了幾句,調子不太準,卻很溫柔。
“張奶奶,”星星跑進廚房,“我們晚上吃什麼呀?”
“吃麪條。”張奶奶說,“你早上做的餃子,晚上換換口味。”
“我可以幫忙!”星星踮起腳去看灶台。
“好好,你來擺筷子。”張奶奶從碗櫃裡拿出四雙筷子,遞給她。
星星認真地把筷子一雙雙擺在桌上。
哥哥的,張奶奶的,自己的,還有一雙是留給誰的?
“爺爺什麼時候來呀?”她問。
這是爺爺的習慣——每隔兩三週,他會從老家坐高鐵來京城,住上兩三天。
星星記得上週爺爺走的時候說過,下下週再來。
“下週就來。”張奶奶說,“到時候奶奶給你和爺爺做紅燒肉。”
“太好了!”星星拍手。
晚飯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蘇慕言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夜景。
星星跑了過來,手裡抱著那幅終於拚完的星空拚圖。
“哥哥,你看!”她把拚圖舉得高高的,“我們拚好了!”
一千塊碎片,耗時十一個月,從冬天到秋天,終於完整了。
那片深藍色的夜空中,星星閃爍著銀色的光,月亮彎成一道溫柔的弧線,一個戴圍巾的小男孩站在山頂上,仰頭望著天空。
蘇慕言蹲下身,和星星一起看那幅拚圖。
“好看。”他說。
“這裡,”星星指著山頂上那個小男孩,“他是誰呀?”
“他是在看星星的人。”蘇慕言說。
星星想了想:“那他看到星星了嗎?”
“看到了。”蘇慕言說,“最亮的那一顆就是。”
星星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拚圖的右上角,有一顆比其他星星都大的銀色光點,在深藍的夜空裡格外醒目。
“那是哥哥。”星星忽然說。
蘇慕言愣了一下。
“因為哥哥是星星的星光。”星星理所當然地說,然後指著拚圖裡那個仰頭的小男孩,“這是星星。星星在看哥哥。”
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和拚圖一樣。”
蘇慕言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把星星攬進了懷裡。
他的懷裡很暖,星星的頭髮有蘋果味洗髮水的香氣,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胸口,均勻而有力。
這一刻是如此的完整,完整到讓他隱隱生出了恐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