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趙磊正在等著他。
“談完了。”趙磊遞過來一份檔案，“節目組接受了我們所有的要求，包括開場表演的完整自主權，還有媒體采訪的自由度。合同補充條款已經簽回來了。”
江子昂接過檔案，邊走邊看。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就像在確認一份判決書。
“還有什麼問題嗎？”趙磊問。
“冇有。”江子昂合上了檔案，“流程安排得很好。”
他們走進了休息室。
江子昂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仰頭閉上了眼睛。
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了下來，消失在了黑色訓練服的領口。
“子昂，”趙磊在他對麵坐了下來，語氣變得嚴肅，“還有三天就要錄製了。有些話，我想我們必須說清楚。”
江子昂冇睜眼：“說。”
“你確定要走這條路嗎？”趙磊直接問，“在采訪中展露‘真實情緒’，甚至可能是……負麵的情緒？”
“你覺得什麼是負麵情緒？”江子昂反問，依舊閉著眼，“不甘心是負麵嗎？嫉妒是負麵嗎？累了、倦了、不想再維持完美人設了，這些是負麵嗎？”
“在公眾眼裡，可能是。”趙磊實話實說，“你的粉絲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是‘完美的江子昂’。陽光、積極、永遠帶著笑容。如果你突然告訴他們，你其實會嫉妒，會不甘心，會疲倦……他們能接受嗎？”
江子昂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趙磊，你帶了五年，你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嗎？”
這個問題讓趙磊愣住了。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江子昂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悲哀的意味。
“你看，你都不知道。我的粉絲又怎麼會知道？”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這五年，我給你們看的，是團隊設計的‘江子昂’。他喜歡藍色，因為調研顯示藍色最受女性粉絲歡迎。他說話溫柔，因為‘溫柔大男孩’的人設最有市場。他永遠在采訪裡說‘我會繼續努力’，因為這樣最安全。”
他轉過身，看著趙磊。
“但真實的我呢？我喜歡黑色，喜歡一個人待在黑暗裡。我脾氣不好，練舞不順的時候會摔東西。我討厭說‘我會努力’，因為我已經努力到快要撐不住了，可我還得說，一遍一遍地說，說給粉絲聽，說給媒體聽，說給所有期待‘完美江子昂’的人聽。”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
“趙磊，我裝不下去了。真的，裝不下去了。”
休息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而在這間安靜的休息室裡，一個偶像正在親手拆解自己用了五年時間搭建的人設。
“那你想怎麼樣？”趙磊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在總決賽的采訪裡，當著全國觀眾的麵，把這一切都說出來？說你其實討厭藍色，討厭溫柔，討厭努力？說你嫉妒蘇慕言，嫉妒他有妹妹，嫉妒他不用裝就能得到一切？”
江子昂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到沙發前坐了下來，拿起水瓶，慢慢的喝了一口。
然後他說：“我不會說那些。”
趙磊鬆了一口氣。
但是江子昂的下半句話讓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但我會讓他們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我也是人。”江子昂說，“看見我也有情緒，也會失控，也會在壓力下做出不那麼‘完美’的反應。我不需要直接說什麼——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停頓，一句欲言又止的話，比千言萬語更有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要讓他們看見，我和蘇慕言不一樣。”
“不一樣？”
“對。”江子昂的眼神變得很銳利，“他是溫暖的，我就是冰冷的。他是光明的，我就是黑暗的。他有完美的兄妹情，我就有破碎的、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個世界需要光，但是也需要影子，冇有影子，光就冇有意義了。”
趙磊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帶了五年的藝人，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他意識到，江子昂不是在賭氣，不是在發泄情緒。
他是在策劃一場表演。
一場以“真實”為名的、更精密的表演。
“那星星呢？”趙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個孩子才五歲。如果你和蘇慕言之間真的出現了衝突，她怎麼辦？”
提到星星，江子昂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會針對她的。”最後他說，“她隻是個孩子。而且……”
他停住了，冇有說下去。
而且什麼？
而且他也曾經是一個孩子，也曾渴望過那樣的溫暖，那樣的守護。
而且他看著星星的時候，偶爾會想起七歲那年在親戚家陽台上看星星的自己。
但是他冇有說出口。
有些話，說了就太軟弱了。
“總之，”江子昂站起身，“我知道分寸。我的目標是蘇慕言，不是星星。”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趙磊，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如果出了問題，責任我擔。但這三天，我要團隊全力配合我——我要在總決賽上，拿出這五年最好的狀態。”
“哪怕這個狀態，可能是‘壞’的狀態？”
江子昂終於回過頭，笑了。
那是趙磊從未見過的笑容，疲憊的、破碎的，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美感。
“好與壞，誰說了算？”他說，“鏡頭說了算。觀眾說了算。而這個圈子的規則是——被人討論，好過被人遺忘。”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漸漸的遠去了。
趙磊一個人在休息室裡坐了很久。
他拿出了手機，開啟了微博。
熱搜上依然掛著《守護》相關的詞條，點進去，滿屏都是對蘇慕言和星星的祝福。
他往下翻，翻到江子昂的微博主頁。
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宣傳新劇的收官。
評論區前排都是粉絲的控評：“哥哥辛苦了”“期待下一部作品”“永遠支援你”。
整齊劃一，溫暖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