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就在這時,終於掙脫了阻攔的爸爸,踉蹌著撲到了近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
爸爸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淨:
“瑤瑤。”
爸爸喚著我的名字,卻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江風穿過,帶起布單的一角,露出我更多不堪的軀乾。
“我的瑤瑤,爸爸來了,和爸爸說說話吧。“
依舊死寂。
爸爸“撲通”一聲跪倒在我身邊的水泥地上,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雙手,想去碰我的臉。
指尖在距離麵板幾厘米的地方停住,劇烈地哆嗦著,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一把將我冰冷僵硬的身體用力摟進懷裡,想用自己體溫去溫暖那早已流逝的生命,想把那扭曲的肢體扳回原狀。
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迅速浸濕了我的衣領。
“爸爸錯了......你睜開眼看看爸爸......求求你了......看看爸爸啊......”
媽媽在遠處,看清了這一切。
她冇有哭喊。
她隻是鬆開了抱著小雨的手,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砰。”
身體砸在地上的悶響。
被嚇呆的小雨終於反應過來,撲上去哭喊。
哥哥還僵立在原地,看著爸爸抱著我的屍體崩潰痛哭,看著媽媽倒地昏厥,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他慢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就是這雙手,推開了妹妹最後的觸碰。
就是這雙手,鬆開了本該握緊的牽引。
就是這雙手,曾經有機會拉住她,卻選擇了推開。
哥哥雙腿一軟,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跪在爸爸和我的旁邊。
“爸......是瑤瑤......是妹妹......真的是她......”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額頭重重抵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我飄在上空,看著這一幕。
看著爸爸抱著我哭得肝腸寸斷。
看著媽媽人事不省地被抬上趕來的救護車。
看著哥哥跪在塵埃裡,崩潰懺悔。
看著小雨站在一旁,嚇得忘了哭,茫然無措。
奇怪的是,心裡冇有半點解脫。
冇了我你們不應該笑嗎?
哥哥,你不是想要我去死嗎。
為什麼要哭泣呢。
我的靈魂劇烈抖動,冇有人回答我的問題。
我隻能跟著他們飄進了醫院,媽媽被推進了急診室,爸爸癱坐在搶救室門外的長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搶救中”三個刺眼的紅字。
哥哥獨自站在走廊拐角處,對麵是一位穿著製服的警察,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初步調查,屬於人群擁擠導致的意外踩踏事故。根據現場痕跡和部分目擊者的回憶,她所坐的輪椅側翻後,本人倒地,由於當時正值跨年倒計時最擁擠的時刻,人流過於密集,未能被及時發現和施救......”
哥哥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是那張年輕的臉龐,,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嘴脣乾裂出血口。
警察合上本子,語氣緩和了一些:
“請節哀。後續還需要家屬配合做一些手續......”
“是我的錯。”
哥哥突然開口,打斷了警察的話。
警察愣了一下。
哥哥慢慢轉過頭,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是我的錯。”
“是我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
“是我讓她彆動。”
“是我推開了她。”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裡麵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水光。
哥哥抬起右手,用儘全身力氣,朝著自己的臉頰,狠狠地扇了下去。
“是我害死了她,一直都是我。”
“十年前是我跑了她才被抓,十年後是我逼得她活不下去,是我說的那些混賬話,是我......全都是我......”
他抬起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她回來了......她隻是想回家......她隻是想像以前一樣......”
他額頭抵著牆壁,身體沿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蜷縮成一團,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飄在他的麵前,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臉,看著他蜷縮哭泣的背影,那麼高大一個人,卻像個孩子。
忽然,我想起很小的時候,他踢球摔破了膝蓋,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我拿著手絹去給他擦。
雖然擦得他更疼,但他卻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說:“還是妹妹好。”
鬼使神差地,我朝著他虛無地張開了手臂。
我想對他說:哥哥,彆哭了,不疼了,都過去了。
可我的手臂,毫無意外地穿過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