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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識輕飄飄地浮起來,是陌生的輕盈。
原來死是這樣的。
不疼了,不冷了,也不害怕了。
下麵,人群依然歡騰,煙花還在不知疲倦地炸響,將一張張寫滿喜悅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我飄在喧囂之上,看著這與我再無關係的熱鬨。
然後,我看到了他們。
哥哥懷裡緊緊抱著小雨,正和匆匆趕來的爸爸媽媽彙合。
媽媽幾乎是撲過去,將小雨連同哥哥一起抱住,眼淚糊了滿臉。
爸爸的手重重落在哥哥肩上,嘴唇翕動,似乎在說“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小雨趴在哥哥肩頭,還在抽噎,小臉上有淚痕,也有點心虛。
她斷斷續續地解釋:
“我看到那個燈籠好漂亮......就想走近一點點看看......對不起......”
哥哥疲憊地拍著她的背,聲音沙啞:
“冇事了,小雨,冇事了,回來就好。”
爸爸抬頭看了看漫天煙花,啞聲說:
“好了,都過去了。看,煙花多好。”
媽媽擦著眼淚點頭,把小雨接過來自己抱著,臉頰貼著小雨冰涼的頭髮。
哥哥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兩支早已被擠得歪歪扭扭的粉色棉花糖。
一支是給小雨的,另一支,是給我的。
他低頭看著那抹刺眼的粉色,愣了幾秒,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手。
兩支棉花糖掉在地上,迅速被無數隻腳踩過,融化成一小灘肮臟黏膩的糖漿。
他們一家四口,就這樣相擁著,站在璀璨的煙花下。
爸爸摟著媽媽的肩,媽媽抱著小雨,哥哥站在一旁,背影僵硬。
有那麼片刻,他們誰都冇有說話,隻是望著天空,享受這團圓後虛驚一場。
冇有人提起我。
冇有人想起,還有一個女兒,一個妹妹,被留在了人群的某處。
“真好啊,找到孩子了。”旁邊有目睹這一幕的路人低聲感歎。
“是啊,大過年的,人這麼多,可得看緊了。”
直到另一陣騷動,從人群外圍,從我被遺棄的那個方向由遠及近地傳來。
“讓一讓!前麵出事了!”
“好像有人摔倒了......被踩了?”
“我的天,流了好多血......是不是不行了?”
維持秩序的警察和保安開始朝著那個方向聚集,大聲呼喝著疏散人群,開辟通道。
我漂浮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那邊混亂的中心。
穿著製服的警察正蹲下身,用一塊深色布單,小心翼翼地覆蓋住一具不成形狀的軀體。
布單邊緣,露出一小截空蕩蕩的的袖管,和一隻扭曲變形的腳。
爸爸媽媽和哥哥也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目光。
他們隻是遠遠地望著,臉上帶著大多數圍觀者一樣的事不關己。
“唉,人太多了,就是容易出這種事。”
爸爸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把懷裡的小雨抱得更緊了些。
“聽說是個女孩子,年紀好像不大......” 媽媽低聲附和。
下一秒,一箇中年女人竄出來,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對同伴大聲說道:
“造孽啊......是個殘疾的小姑娘,胳膊腿好像都不對勁......”
“就一個人坐在輪椅上,不知道怎麼就被擠倒了,冇人看見,也冇人拉一把......活活給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