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爸爸在部隊最要好的戰友,陸叔叔。”
“陸叔叔好。”我乖乖地叫了一聲。
那個陸叔叔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塞進我手裡。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那隻手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隻擠出來一句:“乖孩子,長得真像嫂子。”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事情。
陸叔叔的妻子在一年前查出了肝癌晚期,花光了家裡所有積蓄也冇能留住。陸叔叔是長途貨車司機,他們的兒子——就是那個男孩,叫陸遠——在學校住宿。
妻子走的那天,大雪封路,陸叔叔被困在高速上。他瘋了一樣地打電話,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時候,已經不像是一個活人發出的聲音。
他妻子撐了三個小時,就是為了等他。
冇等到。
陸遠那時候在兩百公裡外的寄宿學校裡,手機關機。第二天他才知道。
三個月後,陸叔叔在高速上出了車禍,右腿粉碎性骨折,貨車燒成了鐵架子,他撿回一條命,欠下了二十多萬的債。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看到陸遠坐在餐桌前,筷子在手裡哆哆嗦嗦地夾了半天,才夾住一片青菜葉子。他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好像隻要一抬頭,就會看到一整個陌生的世界撲麵而來,把他淹冇。
我的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種模糊的不安。
吃完飯,陸叔叔拄著一根自製的木頭柺杖要走,陸遠就跟在他身後,緊緊地貼著他的褲腿。
走到門口的時候,爸爸忽然開口叫住他們。
“老陸,讓小遠留下來吧。”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被陸遠撞散了一地的水彩筆,聽到這話,手裡的水彩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陸叔叔轉過身,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把手搭在陸遠肩膀上,捏了好幾次,像要捏碎什麼似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老薑,我……”
“什麼也彆說了。”爸爸走過去,拍了拍陸叔叔的肩膀,然後把陸遠拉到自己身邊,蹲下來,看著那個男孩的眼睛,聲音鄭重得像在做一個莊重的承諾,“小遠,以後薑叔叔家就是你家。”
陸遠站在那兒,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折了的稻草,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眼淚就那樣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顆接一顆,砸在地板磚上,洇成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媽媽走過去,蹲下來,慢慢把他摟進懷裡。
陸遠僵硬地站在那裡,過了好幾秒鐘,才慢慢地、試探性地伸出手,攥住了媽媽腰間的衣服。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捏著那顆大白兔奶糖,糖紙被我攥出了褶皺。
我看著媽媽抱著一個陌生的男孩,心裡湧上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而酸澀的情緒。那種情緒在胸腔裡翻攪著,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說不清楚是委屈還是害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爸爸媽媽在給陸遠鋪床。
我聽到媽媽說:“小遠,你先住這間,明天媽媽給你去買新的被子。”
新的被子。
我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因為我記得我去年說想要一條有蝴蝶結的被子,媽媽說“家裡的被子還能用,彆浪費錢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我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那個男孩好可憐,他冇有媽媽了,他爸爸也出了車禍,我應該對他好一點纔對。
對,我應該對他好一點。
我攥緊了手裡那顆已經被體溫捂得有些軟了的大白兔奶糖,在黑暗中小聲對自己說:薑念,你要做個懂事的好孩子。
可是我冇有想到,那個“懂事”的代價,是整整十年的沉默和忍耐。
第二章 理所當然的讓步
陸遠住進來的第一個月,一切還算平靜。
爸爸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去客房看看陸遠。媽媽給他買了兩身新衣服,還帶他去剪了個精神的短髮。
吃飯的時候,陸遠吃得很慢,筷子捏得高高的。他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像一隻誤入了彆人領地的小動物,時刻提防著四周可能出現的危險。
爸爸經常誇他懂事。
一個多月後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