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夜驚魂
下午四點半,最後一節化學實驗課結束。
嚮明君站在講台邊,看著學生們陸續離開實驗室。
有人在笑鬧著推搡,有人把書包甩在肩上頭也不回。
十七八歲的孩子,總覺得日子長得很,危險遠得很。
“林老師,我們先走了啊。”
“嗯,路上注意安全。”
他等最後一名學生走出門口,才開始整理實驗器材。
燒杯要倒扣在晾架上,試管用蒸餾水涮三遍,酒精燈滅了之後要檢查燈芯---這些事他做了四年,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但他從沒閉過眼睛。
嚮明君的強迫症在學生中間是出了名的:有一次因為一瓶標籤褪色的試劑,他在實驗室待到晚上十點,重新手寫貼好才走。
今天也不例外。
他拿起講台上那瓶用於演示的氯化鈉溶液,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標籤。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旁邊一個空瓶子上---那瓶子上週裝的是亞硝酸鈉,學生實驗用的微量試劑,早已清空、清洗、回收。
但嚮明君還是多看了兩秒。
亞硝酸鈉。
0.3克足以引起中毒,3克致命。
但它的危險不在於毒性,在於它太像食鹽了。
他每次給學生講這個類比的時候,都會強調同一句話---
“化學本身沒有善惡,使用者的人心纔有。”
他把空瓶放進回收箱,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母親五分鐘前發來一條語音,他點開,實驗室裡安靜得隻有母親的聲音:“明君,媽今天忘記吃藥了,晚上血壓有點高,不過沒事啊,你別擔心。”
嚮明君皺了一下眉,立刻打字過去:“明天開始設鬧鐘,週末我帶你去複查。”
發完,他又開啟預約掛號的小程式,確認了一下父親的冠心病複查時間---週六上午,心內科,第三診室。
他在備忘錄裡加了條提醒:提前一天打電話讓父親別吃油膩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
嚮明君不抽煙不喝酒,唯一的愛好是週末去舊書店淘化學典籍,書架上《無機化學》、《有機合成路線設計》和《普通植物學》擠在一起,書脊都翻出了毛邊。
在同事眼裡,他是那種“永遠不會出事”的人。
脾氣溫和,說話慢條斯理,學生犯錯了他也不吼,就是盯著你看,看得你自己心虛。
有人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化學反應的速率取決於濃度、溫度和催化劑。
急沒用,條件到了自然反應。”
但他還有一個身份,是大部分同事不知道的。
他是學校實驗室安全委員會的實際負責人---名義上是教研組長掛名,所有危險化學品的入庫、出庫、報廢,最後都是嚮明君簽字確認。
他知道每一瓶氰化鉀放在哪個櫃子哪一層,知道每一克劇毒試劑的去向必須登記在哪個本子上,知道如果這些東西流出去,能在多短的時間內讓多少人失去生命。
這些知識,是他五年來教學生涯積累的專業壁壘。
也是他今晚之後,唯一的鎧甲。
嚮明君鎖好實驗室的門,穿過走廊下樓。
天色暗下來了,校園裡隻剩零星幾個加班老師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四十。
騎車回家,大概二十分鐘。
他給母親發了最後一條訊息:“我下班了,到家跟你說。”
母親回了一個“好”字,後麵跟著一朵玫瑰花的emoji。
嚮明君把手機揣進口袋,推出自行車,出了校門。
他沒有走大路。
那條路要繞遠兩公裡,所以他一直走小巷---穿過一片老舊居民區,經過一個廢棄的小菜市場,再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窄巷,就能抄近道到家門口。
這條路他走了幾百次。
從沒出過事。
今晚也不例外---至少在拐進那條窄巷之前,他是這麼以為的。
巷口的兩個路燈壞了一週了。
嚮明君上週就給街道辦打過電話,對方說“登記了,排期中”。
他當時沒在意,想著反正騎車也就幾十秒的事。
今晚騎進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減速。
巷子很窄,兩側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圍牆,牆麵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路麵坑坑窪窪,自行車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遠處居民樓飄出來的油煙。
嚮明君騎車到巷子中段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煙味。
不是炒菜的油煙,是香煙。
劣質的,帶著焦油嗆人的尾調。
他下意識抬頭---
三個人影從暗處閃出來。
第一個擋在車頭前,一把抓住車把,自行車猛地停住,嚮明君整個人往前一衝,胸口撞在車把上。
第二個人從左側撲過來,胳膊卡住他的脖子,把他從車上拽下來。
第三個人從身後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按在牆上。
後腦勺撞上磚牆的那一刻,嚮明君眼前一陣發黑。
“別動。”
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的,帶著煙嗓。
按住他的那隻手很有力,拇指壓在他頸動脈的位置---不是巧合,那個人知道按哪裡能讓人不敢動。
嚮明君沒有掙紮。
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同時處理了三件事:第一,對方有三個人;第二,對方有備而來;第三,掙紮沒用。
所以他沒動。
“搜他。”那個聲音說。
卡著他脖子的那個人騰出手來,翻他的口袋。
錢包被抽走,手機被摸出來,鑰匙被拽下來扔在地上。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搶劫,這是有組織的行動。
“包。”
嚮明君背著的帆布包被扯下來,拉鏈被拉開,裡麵的教案、紅筆、一個蘋果被倒了一地。
對方翻了翻,確認沒有錄音裝置,把包扔到一邊。
“抬起頭。”
嚮明君抬起頭。
巷子裡很暗,但借著遠處居民樓透過來的一點光,他看清了麵前的人。
“是你們?”嚮明君認出了這三人。
“沒錯,是我們。”為首的那個矮壯的,額頭上有一道疤的人笑了笑,“沒想到吧,向老師。”
刀疤。
嚮明君在心裡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你們想幹什麼?”嚮明君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向老師,”刀疤聲音沙啞而兇狠,額頭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在微弱的路燈下格外顯眼,“你看這個是不是很熟悉?”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個瓶子,嚮明君仔細一看,是一個褪黑素藥瓶,透明的玻璃,白色的標籤,藍色的字。
藥瓶的標籤特寫著生產日期、批號、品牌。
他認得那個牌子。
是劉紅一直吃的那個牌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從劉紅家出來,走到樓下,他把舊藥瓶扔進了垃圾桶。他清楚地記得,放在劉紅床頭櫃的那瓶自己用紙巾包著拿的,不會留下指紋。
但他帶走的那瓶是直接用手拿的,想到反正扔垃圾桶裡,第二清晨就會被收走。
“向老師,我們查驗過了,上麵有你的指紋。
我們和劉紅認識五年了,我們知道她沒有糖尿病。
你說,如果這個出現在警察局會怎麼樣?”
嚮明君握著拳頭,指節發白。
真是百密一疏啊,這瓶子怎麼會到他們手裡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在轉。
不是害怕。
是憤怒。
那種憤怒不是劉紅給他的那種。劉紅給他的憤怒是鈍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喘不過氣。這個憤怒是銳的,像一把刀,從胸口往外捅,想見血。
“你們想幹什麼?想要錢嗎?我沒有。”
“我們知道你沒錢,否則劉紅也不會死。”
刀疤鄙夷地癟了癟嘴,“放心,我們今天來不是要錢。”
“那是為了什麼?”
“別急,先看看這個。”刀疤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不是嚮明君的,是一部螢幕碎了邊角的舊手機。他點開一個視訊,把螢幕懟到嚮明君麵前。
畫麵在晃動,明顯是用手機偷拍的。
第一幀,是老城區一個居民樓的小區門口。嚮明君認出來了---那是父母住的小區。畫麵推進,穿過鐵門,經過花壇,走進一棟樓,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一下,拍到了三樓的門牌號。
嚮明君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視訊繼續播放。第二段,是一個菜市場的攤位,母親正在挑西紅柿,鏡頭從側麵拍攝,距離不到五米。母親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髮白了大半,彎腰的時候膝蓋明顯彎不下去---她的膝關節不好,嚮明君知道。
第三段,是父親在小區的長椅上坐著看報紙。鏡頭從背後拍,父親微微佝僂著背,報紙舉得很近,因為他捨不得配新的老花鏡。
第四段,是一個客廳的畫麵,從窗外拍的。母親正在看電視,茶幾上放著降壓藥和一盤切好的蘋果。
每一段畫麵都像一根針,紮進嚮明君的胸口。
刀疤把手機收回去,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選單:“我們已經摸清了你父母的所有行蹤。幾點出門,幾點買菜,幾點在小區曬太陽,幾點睡覺。現在還沒動他們,是因為沒必要。”
他頓了頓,湊近了一些,嚮明君能聞到他嘴裡的煙味和口臭。
“但隻要你不聽話,隨時可以綁架他們。或者更糟。”
刀疤沒有說“更糟”是什麼意思。
不需要說。
嚮明君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磚牆,額頭上有一道被磕出來的小口子,血流進了眉毛裡。他沒擦,甚至沒感覺到疼。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每一次運轉都被那個視訊畫麵打斷---母親彎腰挑西紅柿的樣子,父親舉著報紙的手。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聽明白了嗎?”刀疤問。
嚮明君點了下頭。
“很好。”刀疤鬆開按著他肩膀的手,退後一步,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語氣甚至帶著點客氣,“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聽清楚,我隻說一遍。”
巷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一聲野貓的叫喚。
“50克氰化鉀。”刀疤豎起五根手指,“一週之內做出來,在城北那個廢棄的倉庫交貨。”
嚮明君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50克氰化鉀?”嚮明君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一沉。
他是化學老師,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氰化鉀的成人致死量是0.1到0.3克,50克---足以殺死五百個人。
這不是威脅,是宣判。
如果他做了,等待他的不是牢飯,是法律的最高刑罰。
“怎麼?不願意?”刀疤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起來,伸手揪住嚮明君的衣領,將他按在牆上,“我告訴你,你沒有選擇,別跟我們耍花樣!一旦我們發現異常,或者你沒按時交貨,你就等著坐牢,替你父母收屍吧。
到時候,你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另一名跛腳的也上前一步,惡狠狠地補充道:“我們會一直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別想著耍滑頭,也別想著找幫手,否則,後果自負!”
嚮明君被按在牆上,呼吸困難,衣領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他知道,現在的他確實沒有選擇,一旦拒絕,父母就會有生命危險。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我做不了。”他說。聲音比他想象的要穩。
“你做得了。”刀疤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是化學老師,做這東西對你們來說,跟廚師炒菜一樣簡單。”
“我沒有原料---”
“那是你的事。”刀疤打斷他,“我們知道你能搞到,縣重點高中的化學教研組骨幹,實驗室安全負責人,危險化學品出入庫都是你簽字。
你要拿不到,沒人拿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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