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灰燼
嚮明君以前覺得，死亡是一個物理現象。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腦電波變成一條直線。
就像一盞燈被關掉了，光沒了，剩下的隻有黑暗。
可以用資料來定義，用時間來標記，用儀器來確認。
沒有懸念，沒有隱喻，沒有“另一個世界”。
但現在他知道了，死亡不隻是物理現象。
死亡是一個人的消失。
她的衣服還在衣櫃裡，她的牙刷還在杯子裡，她的指紋還留在門把手上。
但她不在了。
她不會再來敲門，不會再打電話，不會再威脅他。
她的聲音從這個世界上被刪除了，像一段錄音被按了刪除鍵，播放的時候隻剩下空白。
他坐在刑偵大隊詢問室的椅子上，對麵是趙警官。
桌上放著一盞檯燈，橘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麵的一小片區域，其他地方都在陰影裡。
趙警官的臉在光影交界處，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裡微微發亮，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嚮明君看著那雙眼睛。
他的心跳很平穩，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繞著拇指，一圈，一圈，又一圈。
“向老師，”趙警官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再確認一下時間。”
“好。”
“你上週日晚上去了劉紅家？”
“是，晚上七點左右。”
“待了多久？”
“大約十分鐘。”
“你去幹什麼？”
“給她送錢，她給我倒了水，我喝了，然後走了。”
趙警官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那聲音讓嚮明君想起了劉紅數錢的聲音。
一樣的是沙沙的，一樣的是紙。
“為什麼給她送錢？”
“我們分手了，她需要錢，想到畢竟愛過一場。”
“然後你去了哪裡？”
“回了宿舍。”
“後來呢？見過她沒有？”
“沒有，週一早上，我就去了省城，坐的七點四十三分的火車。”
趙警官抬起頭，看著嚮明君。
“車票帶了嗎？”
嚮明君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他在等這個問題。
他知道會來。
他提前準備好了。
他把手伸進揹包的夾層，拿出一個透明的小檔案袋。
裡麵裝著車票、酒店入住單、培訓簽到表的影印件、以及一疊培訓資料。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趙警官麵前。
“車票，去程和回程。
酒店的入住和退房記錄。
培訓的簽到表，我讓會務組多打了一份。”
趙警官拿起檔案袋，開啟，一樣一樣地看。
他看得很仔細---車票的日期、時間、車次。
酒店的單子上的日期、房號、入住和退房時間。
簽到表上每一天的簽名。
嚮明君看著趙警官的手指。
那根手指粗而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有老繭。
它沿著簽到表上的名字一行一行地移動---週一，週二，週三，週四，週五。
每一個名字都是嚮明君簽的，字跡工整，跟平時一樣。
“你一個人去的？”趙警官問。
“是的，學校就一個名額。
但我在會上遇到了大學同學，他在另一所中學教書，我們住在一個房間。”
“他現在在哪兒？”
“還在省城，培訓還有兩天才結束。”
趙警官把檔案袋放下，拿起手機。
“你同學叫什麼名字？電話是多少？”
“李建國。”
趙警官撥了一個號碼，他把手機舉在耳邊，等待接通。
詢問室裡很安靜，嚮明君能聽到手機裡的嘟---嘟---嘟---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像某種倒計時。
嘟。嘟。嘟。
然後接通了。
“你好，請問是李建國老師嗎？”趙警官的聲音變了，變得客氣了，像在跟一個朋友打電話。
“我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姓趙。
嚮明君老師在我們這兒配合調查，有些情況想跟您核實一下。”
嚮明君坐在對麵，一動不動。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太快，但很重，每一下都像撞在胸腔上。
咚。咚。咚。
他的耳朵發熱了，太陽穴的血管在跳，血液在流動，聲音很大，像有人在耳邊吹號。
“對，我想問一下，向老師這一週是不是跟您一起在省城培訓？”趙警官的聲音很平穩。
“住同一個房間？”
“每天簽到都去了嗎？”
“晚上有沒有出去過？”
“週四晚上呢？”
嚮明君聽著那些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顆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
他知道李老師會怎麼回答。
因為李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們確實一起去的省城，確實住同一個房間，確實每天簽到都去了，確實每天晚上都在一起看電視聊天。
除了週四晚上他出去走了走，但那隻是“出去走走”。
李老師不會記得具體哪一天，因為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省城，三百公裡外。
趙警官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嚮明君。
嚮明君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眨眼。
“向老師，謝謝你配合。”趙警官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的情況我們瞭解了，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絡你。”
嚮明君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的嫌疑排除了。
他站起來，把檔案袋收回揹包裡。
“趙警官，我能問一下，劉紅是怎麼死的嗎？”
趙警官看著他，停了一下。
“法醫初步判斷是糖尿病引起的急性併發症，具體還要等進一步的檢查結果。”
嚮明君沉默了一秒鐘。
“她以前沒有糖尿病。”他說。
“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有沒有出現過相關癥狀？”
“沒有。”
趙警官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
“好的，我知道了。”
嚮明君轉身，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每隔兩米一盞，把整條走廊照得通亮。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蕩，噠，噠，噠，像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走出大廳，站在大樓外麵的台階上。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灌進他的領口。
他感覺到自己的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米。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走下台階，走向路邊。
在路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雙手抱著後腦勺，閉上了眼睛。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火車上。
他站在車廂連線處，手扶著牆，身體隨著列車的晃動輕輕搖擺。
窗外的風景已經看不清了---天快黑了，田野和山都變成了模糊的暗色輪廓，像一幅沒有畫完的油畫，顏料塗了一半，剩下的隻有空白畫布。
他的心跳很平穩，他的手不抖了。
他開始回想。
不是因為他需要確認什麼。
是因為他想要記住。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孩。
小孩大約三四歲，胖乎乎的，手裡攥著一袋奧利奧巧心結餅乾。
他用小手捏著餅乾，一顆顆往嘴裡送，偶爾會掉一顆，然後彈了兩下落在了嚮明君身上。
“不好意思啊。”她對嚮明君說。
嚮明君看著手上的餅乾，黃色的小顆粒，像極了褪黑素膠囊。
向校長請假的第三天，他麵前的玻璃皿裡整整齊齊擺放了8粒這樣的小餅乾，不，是8粒褪黑素。
他在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戴著手套。
膠囊是透明的，裡麵的內容物是白色的粉末---褪黑素，還有一些填充劑。
他用微型注射器從一個小瓶子裡抽取了四氧嘧啶液體。
液體是無色透明的，跟水一樣。
針頭很細，細到紮進膠囊的接縫處，幾乎看不出痕跡。
他把針頭插進去，推注，拔出。
每粒零點五毫升。
他的手很穩，他的手從來都很穩。
8粒，他重複了8次。
每做完一粒，他就把它放在另一個玻璃皿裡。
從左邊移到右邊，像在做一個儀式。
左邊是“原來的”，右邊是“處理過的”。
但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
他拿起一粒，對著燈光看。
膠囊的殼是透明的，裡麵的白色粉末被液體浸潤了一小塊，顏色深了一點，像一塊白色的布上滴了一滴水。
但幹了之後，就看不出來了。
他等了兩個小時。
等膠囊裡的液體完全被吸收，等封口處的食用膠乾透。
他把處理好的膠囊一粒一粒地裝進一個新的藥瓶裡。
藥瓶是他在藥店買的，同款品牌，同款規格。
他把藥瓶放在桌上，看著它。
跟劉紅床頭櫃上那瓶一模一樣。
他拿起酒精棉球，擦拭瓶身。
裡裡外外，每一寸，確保他的指紋不會出現在這上麵。
他把藥瓶放進了揹包的夾層裡。
然後他銷毀了所有痕跡。
注射器用酸泡了，針頭剪斷扔進了不同的垃圾桶。
玻璃皿洗乾淨，放回架子上。
手套翻過來，捲成一個球，扔進了實驗室外麵的有害廢棄物回收箱。
他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窗外。
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一大半，剩下那些在風裡抖著。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關了燈，鎖了門，走了。
火車在一個不知名字的小站停了。
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裡的人群湧動了一下，然後又安靜了。
那個小孩還在吃餅乾，這次換了一袋，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裝。
他吃得滿臉都是，嘴角沾著粉色的碎渣。
他的媽媽用濕巾給他擦臉，他不願意，扭來扭去，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嚮明君看著站台上昏暗燈光，他想起了劉紅出租房那棟樓門口的燈光，也是這樣昏暗。
上週六的下午，他給劉紅打了一個電話。
“我下週一要去省城參加一個會議，現在籌集了十萬元，我想先給你，你啥時候有空？”
“十萬？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你知道我們當教師的工資水平，父母的錢我也不能動。”
“那剩餘的呢？”
“等我下週會議結束後，我回來給你，已經給朋友說好了。”
“.…..那……好吧，晚上七點到我家。”
大樓門口的燈光是昏暗的，樓梯間的燈是熄了的。
他在黑暗裡往上爬，三樓，一級一級。
他的腳步聲很輕，聲控開關沒有反應。
他扶著欄杆，欄杆是鐵的，涼的。
他在黑暗裡走著，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裡。
到了門口，他停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敲門。三下。
門開了。
劉紅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沒有化妝。
她的眼睛下麵有一圈青黑，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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