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密佈局
深夜十一點半，嚮明君家的書房裡隻亮著一盞檯燈。
燈罩是墨綠色的，光線收攏成一個規整的圓形光斑，隻照亮桌麵那一小塊區域。
光斑外圍，書架、工具箱、堆疊的舊試卷，全都沉在暗處，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嚮明君坐在書桌前的轉椅上，
桌上放著一張被折了兩折的紙條，上麵是一個手機號碼---刀疤塞給他的那個。
檯燈的光照在那串數字上，像一組等待破解的密碼。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腦在黑暗中搭建一座迷宮。
迷宮的入口是今天深夜十點，那條沒有路燈的窄巷。
迷宮的出口是一週之後---交貨期限。
入口和出口之間，有無數條岔路，大部分通向死局。
他開始一條一條地走。
第一條路：報警。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手機---他的舊手機被歹徒拿走了，這部是他翻出來的備用機，裡麵沒有任何有用資訊。
他解鎖螢幕，看著撥號鍵盤上的三個數字---110。
隻要按下這三個數字，然後告訴警察：有三個人要綁架我父母，逼我做氰化鉀，他們有視訊，有潛伏，有計劃。
然後呢？
警方會出警，會調查，會去父母家蹲守。
但刀疤說過---“我們會一直盯著你”。
他們不是說說而已。
那段視訊證明他們在父母家附近已經潛伏了不止一天，他們對嚮明君的行蹤、父母的生活規律瞭如指掌。
警察出現的瞬間，他們就會知道。
刀疤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一旦我們發現你報警，或者發現任何異常---你父母的事，就不用我重複了。”
他們還會把那個帶著他指紋的褪黑素瓶子交給警方。
儘管他可以找理由解釋指紋，但是，當他在應付警察時，父母的安全就沒有了保障。
嚮明君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是怕，是不能拿父母的命來賭。
第二條路：帶父母躲藏。
他開啟電腦，調出地圖。
父母家在老城區，周邊有三個汽車站、一個火車站。
他可以連夜把父母接走，去外地，租個房子，暫時藏起來。
他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省會、隔壁市、沿海一個他大學同學在的城市。
然後他停下了。
父親上個月剛做完心臟支架手術，醫生叮囑“避免長途奔波，避免情緒劇烈波動”。
母親高血壓，坐長途車會暈車，有一次從市裡回來吐了一路，躺了兩天才緩過來。
而且，歹徒知道父母的長相。
他們能在菜市場拍到母親，就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他們。
躲不了。
第三條路：妥協。
做50克氰化鉀，交貨，祈禱他們遵守承諾不動父母。
嚮明君在紙上寫下“KCN 50g”。
字跡很重，筆尖幾乎戳破紙麵。
他盯著這幾個字母看了很久。
想起今天下午在實驗室裡，他對學生說的那句話：“氰化鉀0.1克足以致死，所以我們要比毒藥更謹慎。”
50克。500條人命。
如果他做了，他就是製造、運輸、販賣劇毒化學品。
按照法律，這不是坐牢的問題，是最高的刑罰。
而且，歹徒拿到貨之後呢？他們會放過他嗎？會放過他父母嗎？還是會滅口，或者繼續勒索---下一次要100克？
妥協不是出路，是無底洞。
嚮明君用力劃掉那行字，筆尖劃破了紙麵，留下一道長長的裂口。
三條路，全是死路。
他把這三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紙團滾到書架腳邊，和之前扔的那些混在一起。
嚮明君站起來，走到書架前。
他的目光從那些熟悉的書脊上掃過---《無機化學》、《有機合成路線設計》、《分析化學》、《危險化學品安全管理條例》。
這些書他翻了十多年，每一本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書頁泛黃，書脊開裂。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書架最下層的那個灰色工具箱上。
他蹲下來，開啟箱蓋。
裡麵的東西還是老樣子：鑷子、量筒、滴管、pH試紙，幾瓶標準品。他拿起那瓶亞硝酸鈉，在手裡轉了轉。
白色的結晶粉末在瓶壁上掛了一層薄霜。
亞硝酸鈉。
食品新增劑中最大使用量為0.15克/公斤，超過3克可致死。
但它的致命性不是它最危險的地方---它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和常見的含氯清潔劑混合後，會產生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嚮明君的大腦自動開始運算。
亞硝酸鈉是還原劑，次氯酸鈉是強氧化劑。
在酸性條件下，兩者反應生成二氧化氯。
二氧化氯，黃綠色氣體，有刺激性氣味，劇毒，對呼吸道黏膜有強烈的腐蝕作用。
高濃度吸入可在數分鐘內導致肺水腫、窒息死亡。
關鍵是---二氧化氯在常溫下是氣體，易揮發，不殘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他把亞硝酸鈉溶液密封在一個易破的容器裡，再把這個容器放進裝有含氯清潔劑的瓶子裡，蓋上蓋子。
當瓶子被開啟時，晃動導致內部容器破裂，兩種液體混合，反應生成二氧化氯氣體。
開啟瓶蓋的人會在第一時間吸入致命濃度的氣體。
不是氰化鉀，不是投毒。
是陷阱。
不會留下明確的作案痕跡。
清潔劑和亞硝酸鈉都是日用品，二氧化氯揮發後沒有持久殘留。
警方在現場能找到的，隻有一個空的清潔劑瓶和一堆無法溯源的化學反應產物。
嚮明君的手停在工具箱上方。
他在想怎麼殺人。
不，他在想怎麼保護父母。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同時存在，像兩種互不相溶的液體，在同一容器裡劇烈震蕩。
他深吸一口氣，把亞硝酸鈉放回工具箱，又去廚房翻出那瓶“強力除垢潔廁靈”。
成分表上印著：次氯酸鈉含量≥5%。
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嚮明君重新坐回書桌前，在一張新的A4紙上寫下四個字：
反擊計劃
然後他開始往下寫。
核心反應：
NaNO₂ NaClO 2H⁺ → ClO₂↑ Na⁺ NO₂⁻ H₂O
所需材料：
1. 亞硝酸鈉溶液（密封容器）
2. 含次氯酸鈉清潔劑（外部容器）
3. 偽裝材料：色素（調色）、氨水（模擬氣味）
三個核心問題：
一、如何讓歹徒相信裝置是氰化鉀溶液？
二、如何精準控製反應時間？
三、如何確保匿名通知和不在場證明無漏洞？
他在每個問題下麵留了空白，準備填入答案。
寫到這裡，嚮明君停了一下，看著紙上那行化學方程式。
這是他大學二年級就學過的知識。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任何一個化學專業的學生都能寫出來。
但今天，這行方程式是他的武器。
知識沒有善惡，使用者的人心纔有。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
嚮明君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四點十七分。
他已經寫了三個多小時的方案。
桌上的A4紙從空白變成了密密麻麻的方程式、時間軸和風險評估表。
揉掉的紙團堆了七八個，散落在書桌周圍。
嚮明君沒有睡意。
他的大腦像一台過載的發動機，溫度很高，但轉速不減。
他拿起那瓶亞硝酸鈉，擰開蓋子，聞了聞。
沒有氣味，和食鹽一模一樣。
他倒了一點在掌心，白色的粉末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然後他擰緊蓋子，把兩樣東西收起來。
亞硝酸鈉藏進衣櫃頂部的紙箱裡，清潔劑放回廚房櫥櫃的最深處。
表麵上看，一切如常。
嚮明君站起來，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的縫隙，外麵已經亮了。
對麵樓有人在陽台上抽煙，樓下有早點攤的推車聲。
這座城市醒了，和昨天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但嚮明君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回到書桌前，把那張寫滿計劃的白紙折成一個整齊的方塊，塞進書架上一本厚厚的《有機化學》裡。
書頁夾著紙塊，微微鼓起一個包，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然後他關掉檯燈。
書房沉入昏暗。
嚮明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
他在心裡把計劃從頭到尾再過一遍---原料、裝置、偽裝、交貨、通知、不在場證明。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不是因為他怕失敗。
是因為他輸不起。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嚮明君準時出現在學校。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頭上那道傷口用創可貼蓋住了。
如果有人問，他想好了說辭---“騎車摔的”。
沒有人問。
同事們各自忙各自的，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翻教案，有人在走廊裡和學生談話。
一切如常，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嚮明君走進實驗室，開啟窗戶通風，然後開始準備第一節課的器材。
八點整，上課鈴響。
他站在講台上，翻開課本，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氮的迴圈》。
“同學們，上節課我們講了氮的固定，今天我們講氮的化合物的應用。”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偶爾在重點處停頓，等學生記筆記。
沒人看出任何異常。
下課後，他叫住實驗員小張：“下週做電解質實驗，幫我訂點氯化鉀，還有蒸餾水。”
他拿起桌上的《實驗耗材申請表》，在“氯化鉀”和“蒸餾水”後麵打了勾，簽上自己的名字。
小張接過申請表，看了一眼：“氯化鉀要多少？”
“500克吧，夠用一陣子了。”
嚮明君把筆插回口袋，走出實驗室。
留下書麵申請記錄，這是要給警察看的。
一個化學老師正常申請實驗耗材，合情合理，無可挑剔。
上午的課全部結束後，嚮明君在食堂吃了午飯，回到辦公室批改作業。
紅筆在作業本上勾勾畫畫，批註寫得工工整整。
他改完最後一本，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手機---下午四點十分。
放學了。
他收拾好東西，騎車離開學校。
第一站，老城區的一家化工用品店。
店麵不大，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雜貨鋪中間，門頭上寫著“XX化工用品”幾個褪色的字，捲簾門半拉著。
嚮明君彎腰鑽進去，裡麵瀰漫著試劑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櫃檯後麵看手機，頭都沒抬。
“買什麼？”
“氯化鉀，500克。”
老闆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白色玻璃瓶，放在檯麵上：“65。”
嚮明君從口袋裡掏出現金，遞過去。
老闆接過錢，扔進抽屜裡，撕了一張收據給他。
“要不要袋子？”
“不用。”
嚮明君把氯化鉀裝進帆布包裡，轉身出門。
第二站，離學校三站路的一家化學試劑店。
這家店比第一家正規一些，貨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試劑瓶，牆上貼著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
老闆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像個退休的化學老師。
“有亞硝酸鈉嗎？”嚮明君問。
“有，要多少？”
“小瓶就行，學生實驗用。”
老闆從貨架上拿下一瓶，放在櫃檯上。
100克裝，白色粉末，標籤上印著“亞硝酸鈉 AR”和一大串注意事項。
嚮明君拿起瓶子，看了看標籤，像任何一個認真的老師一樣確認規格。
“現金。”
他付了錢，沒有要收據。
老闆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為現在很少人用現金了，但也沒說什麼。
嚮明君把亞硝酸鈉塞進帆布包深處，出門騎車走了。
他沒有直接回家。
第三站，城中村的一家雜貨鋪。
這裡靠近城鄉結合部，道路狹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頭頂。
雜貨鋪開在一棟自建房的底層，門口堆著幾箱飲料和速食麵，櫥窗上貼著“日用百貨”的紅字。
嚮明君停好車，走進店裡。
“有潔廁靈嗎？”他問。
老闆娘指了指角落的貨架：“那邊，自己看。”
嚮明君走過去，蹲下來，一瓶一瓶地看成分表。
大部分潔廁靈的主要成分是鹽酸，但他要找的是含次氯酸鈉的那種---通常是“強力除垢”、“高效去汙”類的產品。
他拿起一瓶深綠色包裝的“強力除垢潔廁靈”，翻到背麵。
成分：次氯酸鈉（≥5%）、表麵活性劑、香料。
就是它了。
他拿了一瓶，走到櫃檯前。
“多少錢？”
“12。”
嚮明君遞過去15塊，說：“不用找了。”
老闆娘接過錢，看了他一眼，把零錢塞進圍裙口袋裡，沒吭聲。
嚮明君把那瓶潔廁靈裝進一個黑色塑料袋，繫好袋口，放進帆布包裡。
離開雜貨鋪的時候，他特意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騎車回家。
到家後，嚮明君把門反鎖，拉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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