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在場證明
嚮明君以前覺得,時間是一種客觀存在。
一分鐘就是六十秒,一小時就是三千六百秒,一天就是八萬六千四百秒。
不會多,不會少。
他在實驗室裡用量筒量液體的時候,精確到毫升;用秒錶計時的時候,精確到零點一秒。
他相信資料,相信刻度,相信那些可以被測量、被記錄、被驗證的東西。
但後來他發現,時間不是那樣工作的。
有時候,一分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有時候,七天短得像一眨眼。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這七天,變成別人眼中的一眨眼。
週日的早晨,嚮明君收拾好了行李。
一個黑色的行李箱,不大。
他把衣服疊好放進去---四件白襯衫,兩條深色褲子,內衣,襪子。
他把洗漱用品裝進一個透明的袋子裡,拉上拉鏈,放在行李箱的夾層裡。
他把充電器、筆記本、筆,裝進揹包。
他把行李箱立在門邊,揹包掛在門把手上。
然後他去了父母家。
向母在廚房裡做飯。
她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走路的時候有點喘,切菜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刀落在案板上,聲音不像以前那麼乾脆。
篤,篤,篤---中間有停頓。
“媽,我下週要去省城培訓,七天。”
向母沒有回頭。
她正在切土豆,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針。
“那你要注意身體,別熬夜。”她說,聲音比平時輕。
“知道了。”
嚮明君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她比上個月瘦了,肩膀窄了一圈,圍裙的帶子在腰上多打了一個結才能繫緊。
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走進客廳。
向父在沙發上看電視,棋譜放在膝蓋上。
嚮明君在他旁邊坐下。
“爸。”
“嗯。”
“我下週去省城培訓,七天。”
向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電視裡在放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很大,很標準。
向父的眼睛看著電視,但嚮明君知道他沒有在看---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個沒有插電源的螢幕。
嚮明君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走了。”
“嗯。”向父說。
他走到門口,換了鞋。
向母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菜刀。
“你等一下,我給你裝點吃的。”
“媽,不用,省城什麼都有。”
向母沒有理他。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塑料袋,裝了蘋果、橘子、餅乾、火腿腸。
塞了滿滿一袋,遞給他。
嚮明君接過來,看了她一眼。
“媽,我走了。”
“去吧。”
他走出門,下樓梯。
樓梯間的燈亮著,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回蕩。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明君。”
他停下來,轉過身。
向母站在六樓的門口,從上麵往下看。
她的臉在樓道的燈光裡顯得很白,頭髮散著,圍裙還沒解。
“路上小心。”她說。
“知道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母親還站在那裡,一直到他走出樓門。
週一早上七點四十三分,嚮明君上了火車。
他沒有讓人送。
他跟父母說的是“下週”,沒有說具體哪一天。
他知道如果說了,母親一定會來送,一定會站在站台上看著他走,一定會在他走後一個人哭著回去。
她剛從醫院出來,不能哭。
週日的下午,嚮明君給劉紅打了一個電話。
他在宿舍裡,坐在床邊,手機舉在耳邊。
窗外天已經黑了,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路燈的照射下,像一幅用碳筆畫的素描,線條硬朗,沒有多餘的筆觸。
電話響了三聲。
“喂?”劉紅的聲音。
比之前平靜了,但那種平靜不是原來的平靜,而是像結了冰的湖麵---看起來平的,但你知道下麵還是水,還是涼的。
“我明天要出差,”嚮明君說,“去省城培訓,七天。”
劉紅沒有說話。
他在等,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也很平穩。
“走之前,我先給你送十萬。”他說,“剩下的,等我回來再想辦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十萬?”劉紅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我目前隻籌到這麼多,剩下的還要等幾天,等我出差回來估計就差不多了。”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嚮明君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快,像一個人在思考,或者在猶豫。
“行。”她說,“今晚七點,我在家等你。”
“好。”
他掛了電話。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多說多錯,這是他從化學實驗裡學到的---變數越少,誤差越小。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
揹包已經在門口了。
六點鐘,他檢查了一下---信封,鑰匙,手機,夠了。
他背上揹包,出了門。
晚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路燈把校園裡的路照得昏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前麵,像一個黑色的、瘦長的鬼魂。
他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他的腳下,他的腳抬起來,影子又出現了,還是在前麵。
他走得不快不慢。
在路邊,他吃了一碗混沌,眼看快到時間,付了錢便向劉紅的出租房走去。
劉紅家在三樓。
他爬上去的時候,樓梯間的燈是滅的,他沒有拍手,沒有跺腳,在黑暗裡往上走。
到了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敲門。
三下。
門開了。
劉紅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沒有化妝。
她的眼睛下麵有一圈青黑,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她看了他一眼,側身讓他進去。
房間裡的樣子沒有變---沙發上的抱枕還是那兩個,茶幾上的遙控器還是那個位置,床頭櫃上的褪黑素瓶子也是老位置。
他把揹包放在沙發上,拿出信封,放在茶幾上。
“十萬。”
劉紅走過來,拿起信封,拆開,開始數。
她的手指很快,一張一張地撚過去。
房間裡隻有紙幣摩擦的聲音---沙,沙,沙。
嚮明君站在旁邊,沒有坐下。
她數了兩遍,然後抬起頭。
“剩下的四十萬什麼時候給?”
“等我回來。”
她看著他,嚮明君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眨眼。
他的手自然垂在身側,肩膀放鬆,呼吸平穩。
“你不會跑了吧?”她問。
“我爸媽在這,學校在這,我能跑哪去?”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把錢放回信封裡。
“你最好別耍花樣。”
“畢竟我們相愛一場,我不希望我們有變成仇人的那一天。”這是嚮明君的心裡話,也是他正在做的。
說完轉過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
哢嗒。
他下樓。
這次樓梯間的燈亮了---也許是有人經過,也許是聲控開關終於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他在燈光裡往下走,腳步比上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到了樓下,他站在路燈下麵,仰起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燈亮著。
窗簾沒有拉,他看不到裡麵的人,但能看到窗戶上的影子。
一個影子在移動,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
他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低下頭,走了。
回到宿舍,他脫了鞋,坐在床邊。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並排放著的兩雙拖鞋---一雙黑色的,是他的;一雙粉色的,是劉紅的。
那雙粉色拖鞋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穿過了,鞋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把粉色拖鞋拿起來,放進了衣櫃裡。
然後他關了燈,躺下。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他很快就睡著了。
沒有夢。
或者說,做了夢但不記得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新的一天。
火車開了。
窗外的風景開始移動---站台、鐵軌、電線杆、遠處的樓房。
速度越來越快,景物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暈開的水彩畫。
嚮明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揹包放在腿上。
他沒有拿出手機,沒有看書,沒有看窗外。
他隻是坐著,看著前方座位的靠背。
灰藍色的布料,上麵有一塊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咖啡還是醬油。
他沒有在想劉紅。
他在想一個時間線。
但他沒有在紙上寫,沒有在手機裡記。
他在腦子裡算,像算一道化學題---反應物的量,反應的速率,產物的生成時間。
火車在田野上賓士,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哐當,哐當,哐當。
他閉上眼睛。
培訓在省城的師範大學。
嚮明君報到的時候,遇到了大學同學李建國。
李建國,圓臉,戴眼鏡,喜歡笑,說話的聲音很大。
“嚮明君!你也來了?”
“嗯。”
“太好了,有伴了!”李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倆住一個房間吧,一個人住多沒意思,晚上還能聊聊天。”
嚮明君看了他一眼。
李建國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像一個熟透的蘋果。
“好啊。”他說。
他們住同一個房間。
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
嚮明君把行李箱開啟,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進衣櫃。
白襯衫,深色褲子。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李建國坐在床上脫鞋,一邊脫一邊說:“嚮明君,你收拾東西的方式跟女人一樣仔細。”
嚮明君沒有回答。
“你平時在家也這樣?”
“在宿舍也這樣。”
李建國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在房間裡回蕩。
下午兩點,開班儀式。
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全省來的化學老師,有兩百多人。
嚮明君和李建國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李建國靠走廊,他靠窗。
台上的領導在講話,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嗡嗡的。
嚮明君看著台上的人,但什麼都沒看進去。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繞著拇指,一圈,一圈,又一圈。
講座結束後,李建國提議去外麵吃飯,嚮明君說好。
他們走出校門,沿著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走。
梧桐葉開始黃了,落在地上,踩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李建國邊走邊說。
說他的女兒,說他的女兒上小學一年級,每天寫作業寫到九點,他老婆氣得不行。
他們在一家小飯館坐下。
李建國點了三個菜---魚香肉絲、麻婆豆腐、西紅柿炒雞蛋。
嚮明君沒有點,他說“你點就行”。
等菜的時候,李建國問:“嚮明君,你跟你那個女朋友,後來怎麼樣了?”
嚮明君的手放在桌上,不動了。
“分了。”他說。
“分了?”李建國皺了皺眉,“就是在學校門口鬧的那個?”
“嗯。”
“那後來呢?還來鬧嗎?”
嚮明君沉默了一秒鐘。
“沒有。”
李建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菜上來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
“嗯,這家味道不錯,你嘗嘗。”
嚮明君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他嚼了,嚥了,但不知道是什麼味道,但嘴上還是連連稱好。
週二。週三。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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