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請假
嚮明君以前覺得,殺人是一件很難的事。
需要勇氣,需要力量,需要一顆冷酷的心。
他在新聞裡看過那些殺人犯的照片---眼神兇狠的,表情麻木的,滿臉橫肉的。
沒有一個看起來像他。
沒有一個戴著銀框眼鏡。
沒有一個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沒有一個手指上沾著粉筆灰。
後來他發現,殺人不需要這些。
需要的是絕望。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沒有別的路可以走的時候,殺人就變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不是選擇,是結論。
就像化學實驗裡,當反應物隻剩下一種可能的時候,產物就是註定的。
不是你想要它,是它隻能是這樣。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但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週一的上午,嚮明君敲開了校長室的門。
王校長正在看檔案,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麵的眼睛眯著。
桌上攤著一遝紙,最上麵一張的抬頭寫著“關於舉辦全省中學化學骨幹教師教學研討會的通知”。
“王校長,我想請三天假。”嚮明君站在辦公桌前。
王校長摘下老花鏡,看著他。
嚮明君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像好幾天沒睡過覺。
臉上有一塊明顯的紅腫,還透著血絲。
襯衫還是那件白襯衫,但領口有點皺了,不像平時那樣熨得筆挺。
“向老師,你的臉怎麼了?精神狀態也很不好。”
“家中有事。”
王校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把老花鏡放在桌上,拿起那張通知,遞過來。
“正好,有個事跟你說。
下週省裡有個化學教學研討會,在省城,七天。
學校決定派你去。”
嚮明君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七天。
省城。
研討會。
下週一出發,週日結束。
“七天,一天不少。”王校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準備一下,這個會很重要,回來要在教研組做彙報的。”
嚮明君把通知摺好,放進口袋。
“好的,謝謝王校長。”
他轉身往外走,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
“向老師。”王校長在身後叫他。
嚮明君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那個事,”王校長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早點處理好,老是拖著不是辦法,又影響身體,也會影響工作。”
嚮明君站了兩秒鐘,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每隔兩米一盞,把整條走廊照得通亮。嚮明君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一下一下的聲響。
七天。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嚮明君請了三天假。
第一天,週二的早晨,他坐上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火車。
車廂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趕早班的人,都在睡覺,東倒西歪。
嚮明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天剛亮,田野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像誰在天地之間鋪了一層紗。
他的中學同學在省城法院做書記員,姓林,叫林誌遠。
他們是中學時最好的朋友。
中學時,林誌遠的化學考試全靠嚮明君的暗中幫助才勉強及格。
中學畢業之後,林誌遠考上了政法大學法律係,而嚮明君則考上了師範學院的化學係。
平時聯絡不多,偶爾在朋友圈點贊---嚮明君一年發兩次朋友圈,林誌遠一個月發二十次,內容全是吃的。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嚮明君走出火車站,林誌遠在出站口等他。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比大學時少了三分之一,肚子大了不止三分之一。
“明君!這兒!”他揮著手,像在招呼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事實上他們確實很久沒見了,三年,也許四年。
嚮明君走過去。
“誌遠,麻煩你了。”
“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走,先吃飯。”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麵館坐下。
林誌遠點了一碗牛肉麵,嚮明君點了一碗陽春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林誌遠已經開始吃了,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
“你讓我查的那個人,”林誌遠嘴裡含著麵,含糊不清地說,“劉紅,她確實有個案子。”
嚮明君放下了筷子。
“四年前的,民事調解書,原告是劉紅,被告是周建華。
案由是‘同居關係析產糾紛’。
調解結果是周建華補償劉紅五十萬。”
林誌遠說完,繼續吃麪。
呼嚕呼嚕的聲音在安靜的麵館裡顯得很大。
嚮明君坐在那裡,看著麵前那碗陽春麵。
麵條在湯裡浮浮沉沉,蔥花是綠色的,浮在表麵,像池塘裡的浮萍。
五十萬。
又是五十萬。
“你能把調解書調出來給我看看嗎?”嚮明君問。
林誌遠抬起頭,擦了擦嘴。
“原件在檔案室,調出來要走流程,很慢,但我幫你影印了一份。”
他從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了嚮明君麵前。
“我給你帶來了。”
嚮明君開啟信封,抽出裡麵的紙。
A4紙,影印的,字跡有點模糊,但能看清。
最上麵寫著“XX省XX縣人民法院民事調解書”,下麵是一串編號。
他快速掃了一遍。
原告:劉紅,女,XXXX年X月X日出生,漢族,住XX省XX縣XX鎮XX村。
被告:周建華,男,XXXX年X月X日出生,漢族,住XX省XX縣XX路XX號。
經審理查明:原告與被告於XXXX年X月至XXXX年X月期間同居生活。同居期間,雙方未辦理結婚登記。
現原告主張被告支付經濟補償金50萬元,被告同意。
經本院主持調解,雙方當事人自願達成如下協議---
嚮明君停了一下。
被告周建華於本調解書生效之日起十日內一次性支付原告劉紅經濟補償金人民幣50萬元。
他放下那張紙,看著窗外。
麵館的窗戶外麵是一條小巷子,有人在曬被子,紅色的,藍色的,花格子的,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麵一麵小小的帆。
“明君?”林誌遠叫他。
他轉過頭。
“你沒事吧?”
“沒事。”
他把那張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謝謝你,誌遠。”
“謝什麼,不過你查這個人幹什麼?她是你什麼人?”
嚮明君沉默了兩秒鐘。
“前女友。”
林誌遠看著他,沒有再問。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第二天,週三,嚮明君去找周建華。
地址是林誌遠幫他查到的。
周建華住在另一個縣的小鎮上,坐大巴要兩個小時。
嚮明君早上七點出發,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小鎮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隻要十五分鐘。
街上都是兩三層的小樓,一樓是店麵,二樓三樓住人。
五金店、雜貨店、麵館、理髮店,招牌一個挨一個,顏色各異,像一幅拚貼畫。
周記超市在街尾。
門麵不大,一塊褪色的招牌---“周記超市”,字型是電腦自帶的楷體,已經掉了好幾筆。
“超”字的“走”沒了,剩下一個“召”,像一個人少了一條腿。
嚮明君推門進去。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叮鈴。
超市裡很安靜。
貨架上擺著日用品---洗衣粉、洗潔精、衛生紙、速食麵。
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冰櫃,裡麵是可樂和雪碧。
收銀台後麵沒有人,隻有一台老舊的收款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數字。
“有人嗎?”嚮明君喊了一聲。
後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四十多歲,頭髮花白。
不是那種年紀到了的白,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白---像一張紙被折了很多次,摺痕處泛白了。
臉上的皺紋很深,法令紋像兩道刀疤,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
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麵,領口磨出了毛邊。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不是年輕的那種亮,是另一種---像石頭被水沖了很久之後的那種光滑。
那種光滑不是天生的,是磨損出來的。
“買什麼?”他問。
聲音沙啞,像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
“您是周大哥?”
男人的手停在貨架上,手裡拿著一袋洗衣粉。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嚮明君。
目光在嚮明君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在讀一份說明書。
“你是?”
“我叫嚮明君,我來找您是想跟您聊聊劉紅。”
男人的手把那袋洗衣粉放回了貨架上。動作很慢,像怕弄出聲音。
然後他走到門口,把門上的牌子翻過來---從“營業中”翻成了“休息”。
風鈴又響了一聲,叮鈴。
“你是第幾個?”他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