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步步緊逼
嚮明君一直以為,分手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兩個人坐在一起,說“我們不合適”,然後各自轉身,各走各的路。
就像化學實驗裡兩種溶液混合後不發生反應---倒在一起,還是各自原來的樣子,分開就行了。
這是他父母教他的---他們都是體麪人,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
向母跟鄰居因為樓道放鞋架的事鬧過一點不愉快,最後也是向父出麵說“算了算了,鄰裡鄰居的”,事情就過去了。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分手不是結束,是開始。
開始一場戰爭。
三天後,劉紅帶著三個男人出現在學校門口。
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五分,第二節課剛下課,學生們從教學樓湧出來,去操場做課間操。
校門口聚集了一小群人,不是因為課間操,是因為那條橫幅。
紅色的布,白色的字,字型是黑體,加粗,大得隔著一整條街都能看清:
“嚮明君老師玩弄感情、始亂終棄!”
劉紅站在橫幅下麵,穿著一件黑色的小西裝,頭髮紮起來了,表情很平靜。
她的左邊站著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瘦高,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鏈子,嘴裡叼著煙。
右邊站著兩個年輕一點的,都穿著黑色T恤,手臂上有紋身,站在那兒晃來晃去,像兩根被風吹歪的電線杆。
學生圍了一圈,有人拍照,有人錄影,有人踮著腳尖往裡看。
幾個男生在笑,小聲說著什麼。
一個女生拿著手機在直播,對著鏡頭說“大家看,我們學校門口有人在拉橫幅”。
嚮明君走出校門的時候,課間操的音樂剛好響起來---《運動員進行曲》從操場的方向飄過來,喇叭不太好,聲音忽大忽小,像一個人在喘氣。
他看到了橫幅。
紅色的,白色的字,寫著他的名字。
他站在那裡,看了大約三秒鐘,然後他走向劉紅。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走進實驗室的時候一樣。
“劉紅,你這個橫幅說的不是事實。”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因為他說話的時候,周圍忽然安靜了---那個叼著煙的花襯衫男人把煙掐了,兩個紋身青年不晃了,連《運動員進行曲》都好像小了一點。
“怎麼不是事實?”劉紅的聲音比他大,帶著一種嚮明君沒聽過的尖銳,“你睡了我半年,然後甩了我!”
“我們沒有‘睡’了半年,我們是交往了半年。”嚮明君說,語速平穩,像在課堂上糾正一個學生的答案,“分手是因為我們不合適。
而且‘始亂終棄’這個詞出自《鶯鶯傳》,”嚮明君推了推眼鏡,“說的是男性主動勾引女性然後拋棄,是你主動加我微信的。”
人群中有人笑了。
是一個女生的笑聲,很短促,像被捂住了嘴。
劉紅的臉紅了,從脖子根開始,一直紅到耳尖。
不是那種害羞的紅,是另一種紅---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燒。
“你少給我掉書袋!”她說,聲音比剛才更高了。
“我沒有掉書袋,我是在陳述事實。”
那個花襯衫的男人往前邁了一步。
他比嚮明君高半個頭,胸口的金鏈子在陽光下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光,打在嚮明君的眼鏡片上。
“你他媽少廢話。”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伸手推了嚮明君一把。
嚮明君後退了兩步,站穩了。
他的皮鞋跟踩在地磚上,發出“咯”的一聲。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眉毛沒有皺,嘴唇沒有抿,連呼吸都沒有變快。
保安從門衛室跑出來了。
兩個保安,都穿著灰色的製服,一個胖一個瘦。
胖的那個擋在嚮明君和花襯衫中間,瘦的那個拿出對講機說了什麼。
“散了散了散了!”胖保安揮著手,像趕雞一樣,“在學校門口鬧什麼!”
劉紅看著嚮明君。
她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白不再是之前那種乾淨的白色,而是泛著一層淡淡的紅。
“你不賠償損失,”她說,聲音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比剛才的尖銳更讓人不舒服,“我就天天來。”
她說完,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噠噠噠噠”,節奏很快。
花襯衫男人看了嚮明君一眼,把煙頭彈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跟著走了。
兩個紋身青年跟在後麵,走路的姿勢一搖一擺,像兩隻剛學會走路的企鵝。
人群慢慢散了。
課間操的音樂還在響,已經換了一首,節奏更快了。
嚮明君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煙頭。
煙頭還在冒煙,細細的一縷,在空氣裡扭了幾下就散了。
校長找他談話。
校長姓王,五十多歲,頭髮已經白了大部分,梳著一個向左倒的分頭。
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門上的銅牌寫著“校長室”三個字,字的筆畫裡積了灰。
“向老師,”王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私事我們不想管,但不能影響學校秩序。”
嚮明君站在辦公桌前,麵前是一杯茶。
茶是王校長給他倒的,茉莉花茶,茶葉在水裡浮浮沉沉。
“是她來鬧事的。”
“我知道。”王校長說,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得想辦法解決。”
嚮明君看著那杯茶。
茶葉在水裡慢慢展開,一片,兩片,三片。
“什麼辦法?”
王校長沉默了幾秒鐘,他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能花錢解決的事,”他說,“就別省。”
嚮明君走出校長室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人。
午休時間,學生們都在教室裡趴著睡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走廊的地麵上畫出一排方形的光斑。
他走在那排光斑裡,一步,一步,一步。
他想:花錢解決。
花多少錢?
五十萬。
他沒有五十萬。
他連十萬都沒有。
劉紅開始打電話給向母。
第一次是在晚上九點多。
向母剛洗完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髮還濕著,用一條舊毛巾包著。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喂?”
“阿姨,是我,劉紅。”
向母的手握緊了手機。
她看了向父一眼,向父正在看棋譜,沒有抬頭。
“什麼事?”
“你兒子睡了我半年,現在想甩我,不給五十萬的青春損失費,我讓你們全家不得安寧!”
向母的手開始抖。
不是那種細微的抖動,是整隻手都在顫,手機在掌心裡晃,差點掉下去。
“你---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聽不懂嗎?你兒子睡了我半年!半年!他現在想甩我?不給錢,我讓他當不成老師!”
電話掛了。
向母坐在沙發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但電話裡已經隻剩忙音了。
她的頭髮上的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流進領口,她沒感覺到。
“怎麼了?”向父放下棋譜。
向母沒有說話。她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撥了嚮明君的號碼。
“你到底在外麵幹了什麼?!”她的聲音很大,大到向父嚇了一跳,大到樓下的鄰居可能都聽到了。
嚮明君在宿舍裡,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
他聽出了母親聲音裡的東西---不是生氣,是害怕。
“媽,我沒幹什麼,她想要五十萬,我沒有。”
“你---你怎麼這麼呆啊!”向母的聲音裂開了,像一塊布被撕成了兩半,“她在訛你!”
“我知道,但我會處理的。”
“你怎麼處理?你拿什麼處理?!”
嚮明君沒有回答。
他坐在床邊,看著地上並排放著的兩雙拖鞋---一雙黑色的,是他的;一雙粉色的,是劉紅的。
那雙粉色拖鞋已經好幾天沒有人穿了,鞋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媽,”他說,“我會處理的。”
他掛了電話。
第二次,劉紅在半夜打過來。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向母被手機鈴聲吵醒,螢幕上顯示的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兩秒鐘,接了。
“阿姨,你兒子不接我電話。”劉紅的聲音很清醒,不像剛睡醒的人,“你跟他說,不給錢,我讓他當不成老師。
還有,你也不想你們家大門被人潑油漆吧?”
向母沒有說話,她掛了電話。
她坐在床上,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向父在旁邊打鼾,鼾聲不大,但很規律,一下一下的。
她一夜沒睡。
第三次,劉紅打給了向父。
向父接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棋譜。
他接電話的方式跟向母不一樣---他不看來電顯示,直接按了接聽鍵。
“喂?”
“叔叔,是我,劉紅。”
向父把棋譜放下了。
“姑娘,你有什麼事跟我們說,不要鬧。”
“我跟你們說有用嗎?”劉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向父沒聽過的冷笑,“你們不同意寫我的名字,不就是看不起我嗎?”
“我們沒有看不起你,但房子的事---”
“別說了。”劉紅打斷他,“五十萬賠償費,一分不能少。”
電話掛了。
向父坐在書桌前,看著麵前那盤棋。
殘局,黑棋已經被白棋圍死了,隻有一口氣。
他看了很久,沒有找到活路。
向母住院了。
高血壓,一百八 over 一百一。
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幾天,怕血管受不了。
病房在縣醫院的內科樓,四人間,靠窗的床位。
向母躺在病床上,臉色比枕頭還白。
手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頭頂的輸液袋,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嚮明君趕到醫院的時候,向母正在輸液。
他站在病床邊,看著她。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白頭髮好像比上次見麵的時候多了很多。
“媽。”
向母睜開眼睛,看著他。
她的眼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麼亮。
“兒子,”她說,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
嚮明君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麵板皺皺的,像一張被揉過的紙。
“媽,我什麼都沒做。”
“那她為什麼這麼鬧?”
“因為她想要錢。”
向母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裡。
“我們是不是做錯了?”她說,聲音顫著,“當初要是同意寫她的名字---”
“媽,”嚮明君打斷她,握緊了她的手,“不是你的錯。”
向母沒有再說。
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往下墜,一滴,一滴,一滴,像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嚮明君坐在病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窗外的天快要黑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白色的床單染成了橘黃色。
他想:這不是媽媽的錯,不是爸爸的錯,是我的錯。
我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但我不知道她不該招惹。
我不知道。
油漆是紅色的。
那種很亮的紅,像血,像消防車,像化學實驗裡高錳酸鉀溶液的顏色。
牆上的字是白色的,寫在紅油漆上麵,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
“欠債還錢”
債字少了一橫。
嚮明君站在那麵牆前麵,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在想:寫字的人大概沒有上過幾年學。
向母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她剛出院兩天,身體還沒恢復,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媽,你沒事吧?”嚮明君轉過身。
向母搖了搖頭,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
“我沒事。”她說,聲音很小,“就是……嚇到了。”
嚮明君報了警。
派出所離父母家不遠,騎車十分鐘。
兩個民警來的,一個年輕的一個年老的。
年輕的拿著相機拍照,從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年老的拿著本子做筆錄,問向母最近有沒有跟人結仇。
“沒有。”向母說,“我就是個退休老師。”
民警看了看牆上那幾個字,又看了看嚮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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