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
嚮明君一直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有什麼問題坐下來談,總能找到解決辦法。
這是他的父母教他的----他們都是老師,一輩子都在“溝通”。
在嚮明君的童年記憶裡,父母從來沒有吵過架。
最多是母親說話聲音大一點,父親就不說話了,過一會兒母親的聲音也小了,再過一會兒兩個人就開始聊晚飯吃什麼了。
他一直以為所有的關係都是這樣的----有問題,坐下來談,談完就好了。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不是來跟你“溝通”的,是來跟你“交易”的。
溝通的目的是達成共識。
交易的目的是一方獲利。
而劉紅,從一開始就是來做交易的。
隻是嚮明君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交易”這個詞可以用在感情裡。
劉紅換了策略。
不再直接要房子了。
直接要的後果她已經看到了----嚮明君回去問了父母,父母不同意,然後就卡住了。
硬碰硬不行,那就換個方式。
她開始“暗示”。
第一次,是閨蜜的婚禮。
婚禮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辦,劉紅是伴娘。
她提前一週就跟嚮明君說了這件事,語氣很隨意:“你陪我去吧,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
嚮明君說好。
他問要不要隨禮,劉紅說不用,她隨過了。
婚禮那天,劉紅穿了一條香檳色的伴娘裙,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細白的後頸。
嚮明君站在賓客席裡,穿著一件白色襯衫----他本來想穿那件深藍色西裝的,劉紅說不用,又不是你結婚。
新郎在台上發言的時候,嚮明君正在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他在數那盞燈有多少顆水晶。
數到第一百二十三顆的時候,新郎說了一句讓他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的話:
“我今天把房子寫了我老婆一個人的名字。”
台下有人鼓掌。
劉紅站在伴孃的位置,側過頭看了嚮明君一眼。
隻是一眼,很快,但嚮明君看到了。
她的眼眶微紅,睫毛濕濕的,像剛哭過。
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哭的。
散席後,劉紅挽著他的胳膊走出酒店。
秋天的夜風有點涼,她穿著伴娘裙,肩膀上隻有一層薄紗,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看,人家多愛他老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嚮明君沒聽過的柔軟。
“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而且那房子有貸款,寫誰的名字都要一起還。”
劉紅鬆開他的胳膊,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算賬?”
嚮明君想說我沒有算賬,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但劉紅已經轉過頭繼續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香檳色的裙擺在風裡輕輕擺動。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走了大約五十米,劉紅忽然開口:“我不是要你的房子。
我隻是覺得,一個男人願意把房子寫成女人的名字,說明他是真的在乎她。”
嚮明君想了想,說:“我在乎你。”
劉紅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個笑容跟剛纔在婚禮上看到的眼淚一樣,有一種嚮明君讀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她說,又挽上了他的胳膊,“但我希望不隻是停留在嘴上。”
第二次,是在出租屋看電視。
劉紅窩在沙發上,嚮明君坐在旁邊。
電視裡放的是一個情感調解節目,一個年輕女人在哭,說她男朋友不願意在房產證上加她的名字。
“你說她說的對嗎?”劉紅問,眼睛盯著電視,語氣很隨意。
嚮明君看了一眼電視,又看了一眼劉紅。
她的臉被電視的光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從邏輯上講,愛不愛和寫不寫名字沒有必然聯絡。”
劉紅轉過頭看著他。電視的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她的瞳孔縮了縮。
“那從感情上講呢?”
嚮明君想了一下,感情,這個詞在他的詞典裡一直沒有一個精確的定義。
它不像“溫度”可以用攝氏度衡量,不像“濃度”可以用摩爾每升表示。
它是一種模糊的、主觀的、無法量化的東西。
“感情不能用邏輯衡量。”他說。
“那你用感情衡量一下。”
嚮明君沉默了。
他想說“我在乎你”,但這句話剛纔在路邊已經說過了。
他想了想,又說:“我想跟你結婚。”
劉紅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軟了一點。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寫我的名字?”
“不是我不同意,是我爸媽----”
“你爸媽是你爸媽,你是你。”劉紅打斷他,“你是要跟你爸媽過一輩子,還是要跟我過一輩子?”
嚮明君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電視裡的女人還在哭。
調解員在說“房產證上的名字不代表愛情”之類的話。
劉紅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房間忽然安靜了。
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和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
“明君。”劉紅的聲音輕了下來。
“嗯。”
“我不是圖你的錢,我就是沒有安全感。”
嚮明君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臉在關了電視之後隻剩窗外的路燈光,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裡微微發亮。
“為什麼沒有安全感?”他問。
“因為我什麼都沒有,房子是你的、錢是你的、什麼都是你的。
萬一以後你出軌了、不要我了,我什麼都沒有。”
嚮明君皺了皺眉。他皺眉的時候,眉心會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我為什麼要出軌?我連跟別的女的多說一句話都覺得麻煩。”
“你現在這麼說,以後誰知道?”
“那你想要什麼?”
劉紅沉默了幾秒鐘。
“我就想要一個保障。”
“保障是什麼?房子的名字?”
劉紅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額頭的弧線、眉骨的弧度、顴骨的高度、下巴的線條,每一條輪廓都清晰無比。
嚮明君等了很久,她沒有再說話。
劉紅開始不接電話了。
第一天,嚮明君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
他發了一條微信:“你忙嗎?”沒有回復。
第二天,他又打了兩個電話,還是沒人接。
他發了一條微信:“明天降溫,記得多穿衣服。”沒有回復。
第三天,他發了一條“晚安”,沒有回復。
他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
他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螢幕,看有沒有新訊息。
這是以前從來不會發生的事----他的手機以前隻是用來打電話和看時間的,他從來不會“等”訊息。
他覺得劉紅可能是在忙。
酒店大堂經理的工作很忙,他知道。
節假日更忙,他也知道。
這幾天正好是國慶假期。
他決定不打擾她。
第四天,他去了酒店。
大都酒店的大堂很亮,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天花板垂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像白晝。
前台的工作人員在忙碌,客人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空氣中瀰漫著大堂香氛的味道----某種木質調的香水,他不知道名字。
劉紅站在前台後麵,正在跟一個客人說話。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
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職業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不誇張也不敷衍。
嚮明君站在大堂中間,等她。
劉紅送走了那個客人,轉過頭看到了他。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隻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
“你來幹什麼?”她走過來,聲音不大。
“你四天沒回我微信。”
“我在忙。”
“你以前忙也會回。”
劉紅看著他,沒有說話。
大堂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的鼻樑旁邊投下一小片陰影。
“是因為房子的事?”嚮明君問。
劉紅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覺得這件事可以談。”他說。
“你爸媽不同意,你拿什麼談?”
“我可以跟他們再說說。”
“說了有用嗎?”
嚮明君沉默了,他不知道有沒有用。
他知道父母的立場很堅定----房子隻能寫他的名字。
但他覺得,如果他能讓劉紅理解父母的難處,或者讓父母理解劉紅的不安全感,總能找到一個中間點。
“不知道。”他說,“但我會試試。”
劉紅看著他。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嚮明君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感動,不是期待,而是某種更複雜的、像在稱量什麼東西的眼神。
“唉,你這個人有時候真不像個男人。”她說。
向母的高血壓犯了。
不是劉紅氣的---至少不完全是。
但嚮明君知道,跟房子的事有關。
母親躺在床上,頭上敷著毛巾,臉色蠟黃。
向父坐在床邊,手裡拿著血壓計,水銀柱在慢慢地往下降。
“多少?”向母問。
“一百五。”向父說。
“還是高。”
“你躺會兒,別說話。”
嚮明君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剛從藥店買的降壓藥。
他看著母親的臉---比上個月老了,皺紋深了,眼袋重了。
他想起上一次看到她這個樣子,是他考上大學那年,她送他到火車站,回來以後病了一個星期。
“媽,葯放桌上了。”
向母睜開眼睛,看著他。
“明君,你過來。”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很軟,陷下去一塊。
母親的手從被子下麵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熱,發燒的那種熱。
“你跟她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嚮明君沉默了幾秒鐘。
“我想跟她結婚。”
向母的手握緊了一下。
“那房子呢?”
“我再跟她談談。”
向母閉上眼睛,沒有再說。
從父母家出來,嚮明君沒有回宿舍。
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兒。
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路燈已經亮了。
他走在人行道上,踩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前麵,黑黑的,瘦瘦的,像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想:為什麼這件事這麼難?
他從來沒有讓父母失望過。
高考,他考了全縣第三。
大學,他年年拿獎學金。
工作,他是省優秀教師。
他一直是他們的驕傲。
但現在,他讓他們躺在病床上,讓他們睡不著覺,讓他們為了一套房子操心。
他不想讓他們失望。
但他也不想讓劉紅失望。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
他停下來,看著對麵的紅燈。六十秒。他在心裡倒數。六十,五十九,五十八……數到三十的時候,他想:如果不想讓兩邊都失望,那就隻能讓自己失望。
但他不知道怎麼做。
綠燈亮了。他過了馬路。
他沒有想出答案。
劉紅的耐心在一點一點地消耗。
嚮明君能感覺到,她的微信回復越來越短,從“好的呀”變成“好”,從“好”變成“嗯”,從“嗯”變成什麼都不回。
電話還是接的,但說話的語調變了---不是以前那種軟軟的、帶著笑的語調,而是平的,直的,像一根繃緊的線。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房子的事還沒有解決。
他不知道怎麼解決。
這天晚上,劉紅又提了。
不是在床上,不是在聊天的時候,是在吃飯的時候。
她做了兩菜一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西蘭花,紫菜蛋花湯。
菜擺在桌上,筷子擺好了,碗裡盛好了飯。
嚮明君坐下來,拿起筷子。
“明君。”劉紅坐在對麵,沒有動筷子。
“嗯。”
“你到底有沒有跟你爸媽再說過?”
嚮明君把筷子放下。
“說過。”
“他們怎麼說?”
他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以前那種亮。
以前的亮是溫柔的,像月光。
現在的亮是鋒利的,像刀。
“他們還是不同意。”
劉紅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輕輕地放,是拍在桌上的。
啪的一聲,筷子在桌麵上彈了一下,一根滾到了地上。
“那你就這樣了?”她的聲音拔高了,“你就什麼都做不了?”
嚮明君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根筷子。
它躺在地磚上,在他的腳邊,像一個被丟棄的東西。
“我再想想辦法。”他說。
“你想了多久了?”劉紅的聲音越來越高,“一個月!你想了一個月了!你想出什麼了?”
嚮明君沒有回答。
他確實沒有想出什麼。
“你到底愛不愛我?”劉紅問。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是不生氣了,是換了一種方式。
她的眼睛裡有了水光---不是眼淚,是那種快要哭但還沒哭的光。
“愛。”他說。
“你要是愛我,你就會想辦法,你不會讓我一個人在這裡著急。”
嚮明君看著她。
她的睫毛濕了,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是不愛你,”他說,“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劉紅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不是摔門,是關上。
但那聲關門的聲響,比摔門更重。
嚮明君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兩菜一湯。
西紅柿炒雞蛋已經涼了,油凝在表麵,成了一層薄薄的膜。
清炒西蘭花變成了暗綠色,紫菜蛋花湯裡的紫菜沉到了碗底。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把地上的筷子撿起來,放在桌上。
把碗裡的飯倒進了垃圾桶。,菜倒進了另一個碗裡,用保鮮膜封好,放進了冰箱。
他走到臥室門口,站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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