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疊氮化鈉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五十分，老周到了學校理化分析測試中心。
那棟灰撲撲的老樓立在一條不寬的街道旁邊，樓體外牆的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了下麵的水泥，看起來像一個缺了幾顆牙的老人。
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理化分析測試中心”幾個字，字的油漆已經褪色，在晨光中顯得模糊不清。
老周推開玻璃門，走進大廳。
大廳的地麵是水磨石的，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清潔劑和化學試劑的氣味——這是嚮明君工作的地方的氣味，也是老周每次來都能聞到、但永遠說不出名字的氣味。
嚮明君的實驗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老周走到門口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他看到嚮明君已經換上了白大褂，站在一排儀器前麵，正在除錯一台老周叫不上名字的裝置。
儀器是白色的，大概有一台微波爐那麼大，正麵有一個小小的液晶螢幕，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數字和曲線。
儀器的旁邊連著一台電腦，電腦螢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色譜圖，像一座座連綿的山峰。
“向老師。”
嚮明君沒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來了？”
老周走進實驗室，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來。
實驗室不大，大概二十來平方米，但塞滿了儀器——氣相色譜儀、液相色譜儀、質譜儀、離心機、恆溫箱、通風櫥，還有一大堆老周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牆上貼著幾張表格，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化合物的名稱和保留時間。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已經垂到了地上，綠得發亮——這是這間實驗室裡唯一有生命的東西。
“昨晚我把樣本做了預處理，”嚮明君終於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飲水機的水樣和胃內容物都做了液液萃取和固相萃取，現在上機做全譜掃描。
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全掃描模式，質量範圍覆蓋50到500道爾頓。
如果是常見的小分子毒物，這個範圍應該能覆蓋。”
“大概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嚮明君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進度條：“第一個樣本跑了快五個小時了，還有兩個小時。
跑完我還要做資料處理，對照質譜庫進行檢索。
如果運氣好，庫裡有這個化合物的譜圖，我就能直接比對出來。如果庫裡沒有……”
“庫裡沒有怎麼辦？”
嚮明君推了推眼鏡：“那我就得自己解析譜圖。
根據碎片離子的質荷比，推斷分子結構，然後反向推測可能的化合物。
這個時間就不好說了，快的話就在今天，慢的話……可能三五天。”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ICU裡那個叫豆豆的小女孩，想起她媽媽坐在走廊長椅上的樣子。
三五天，太長了。
“向老師，我能不能在這裡等？”
嚮明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他轉過身，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老周把那把椅子拖到角落裡，靠著牆坐下來。
他掏出手機，給隊裡發了一條訊息：在理化中心等結果，有事打電話。
然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閉上眼睛。
他不是在睡覺，他在想事情。
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十七個孩子中毒，毒物不明，沒有嫌疑人，沒有動機，沒有任何線索。
唯一的物證是飲水機裡的水樣和孩子們的胃內容物。
沒有監控拍到誰在飲水機旁邊停留，沒有人看到可疑的人進入幼兒園，沒有任何一種常規毒物的陽性結果。
就像空氣裡被人撒了一把看不見的粉末，你明知道它存在，但你就是抓不住它。
老周睜開眼，看嚮明君。
他正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的色譜圖，表情專註得像一個正在拆彈的工兵。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音。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在他的白大褂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實驗室裡安靜得隻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和嚮明君敲鍵盤的聲音。
這種安靜讓老周不安。
他做了二十二年刑警，習慣了嘈雜的現場、急促的對講機、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
這種安靜的、被儀器和試劑包圍的環境，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向外麵。
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趕著上班，有人送孩子上學，有人在路邊的早點攤前排隊買油條。
一切如常，像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老周知道，對於那些家長來說，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老周在實驗室裡待了整整一天。
他出去買了兩次盒飯，一次是中午，一次是晚上。
嚮明君吃飯的時候也在看資料，筷子夾著菜懸在半空中，眼睛盯著電腦螢幕，半天不動一下。
下午三點，第一個樣本的全譜掃描完成了。
嚮明君調出色譜圖，螢幕上出現了一條基線，上麵立著幾十個高低不同的峰。
每一個峰代表一種化合物——有的峰高而尖銳，說明該化合物的濃度高、純度高；有的峰矮而寬，說明濃度低或者與其他化合物沒有完全分離。
嚮明君一個一個地比對。
他把色譜圖上每一個峰的質譜圖都調出來，與儀器自帶的NIST質譜庫進行比對。NIST質譜庫是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建立的資料庫，收錄了超過三十萬種化合物的標準質譜圖，是世界上最大的質譜資料庫之一。
如果一個化合物的質譜圖與庫裡的標準譜圖匹配度超過百分之八十，基本上就可以確認其身份。
第一個峰，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咖啡因。
正常，水裡有咖啡因不奇怪，可能是有人把咖啡倒進了飲水機，也可能是杯子沒洗乾淨。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