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名之毒(番外篇)
轉眼間,半年過去了。
嚮明君的生活早就恢復了平靜,白天上課、做實驗,晚上回家陪父母,日復一日,平淡、平常、平靜,三個平字加在一塊的日子,正是嚮明君喜歡的生活方式。
四月十七日的夜晚,縣城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大廳像一座被圍困的城池。
刑警大隊大隊長老周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他剛從另一個案子的現場回來,外套上還沾著郊區工地的黃土,手機裡攢了十七條未讀訊息,其中一條是局裡轉來的指令:城東“小太陽”幼兒園發生集體中毒,十七名幼兒送醫,三人危重,立即介入。
十七個孩子。
老周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的應急車位上,沒有熄火就下了車。
急診大廳的自動門開合之間,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湧出來,混合著某種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氣息——那是恐懼的氣味,是家長們壓抑的哭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攪在一起之後留下的餘味。
大廳裡擠滿了人。
有抱著孩子的父母,有拎著書包的老人,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在人群中快速穿行。
一個年輕的母親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臉色發灰,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紫色,眼睛半睜半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母親一直在跟孩子說話,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但她的眼淚一直在流,順著臉頰滴在孩子的頭髮上。
老周沒有多看,他徑直走向護士站,亮出證件,問ICU怎麼走。
“三樓,右轉到底。”護士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今晚她已經回答過無數次這個問題了。
老周走進電梯,按了三樓。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新的哭聲,尖銳的、撕心裂肺的那種。
他沒有回頭。
做了二十二年刑警,他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關閉自己的某些感官。
不是因為冷血,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他撐不到今天。
ICU的走廊比急診大廳安靜得多。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走廊兩側的牆是慘白的,日光燈也是慘白的,地麵是淺灰色的水磨石,被保潔員拖得一塵不染,反射著燈光。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四月的濕氣和遠處馬路上的汽車聲。
老周站在走廊裡,隔著ICU的玻璃窗,看到了裡麵的三個孩子。
他們都插著管子,連線著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儀器。
心電監護上的綠色波形在跳動,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嘀嘀聲。
其中一個孩子的手很小,小到幾乎要被白色的床單吞沒,但手指上夾著一個血氧探頭,紅色的光在指尖一閃一閃的,像一個微弱的心跳。
“你是哪個部門的?”
老周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後。
她大約四十齣頭,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紮成馬尾,臉上的妝已經花了——不是因為哭,是因為太累了。
她的胸牌上寫著“兒科主任 陳敏”。
“刑警大隊,周海東。”老周亮了證件,“你是陳主任?”
“對。”陳敏把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看了一眼ICU裡麵,“三個孩子都在裡麵。
兩個已經穩定了,還有一個……還在觀察。”
“什麼毒?”
陳敏搖了搖頭:“不知道,血樣送去了省廳,結果還沒回來。
我們做了常規毒物篩查,有機磷、鼠藥、生物鹼、重金屬……都是陰性。
這不是我們見過的任何一種常見毒物。”
老周皺了皺眉:“意思是,你們不知道中了什麼毒,所以不知道用什麼葯?”
陳敏沉默了兩秒。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麵的話。
“我們現在的治療方案是對症支援——保肝、保腎、維持呼吸迴圈,但說實話,”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是在摸著石頭過河。
不知道是什麼毒,就不知道有沒有特效解毒劑。
時間拖得越久,不可逆的損傷就越大。”
“那個最重的孩子,”老周問,“叫什麼名字?”
“豆豆,大名李念瑤,四歲。”陳敏說,聲音裡有一種很剋製的顫抖,“她媽媽在外麵。
從下午到現在,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老周順著陳敏的目光看過去,走廊的另一頭,靠近電梯口的位置,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衛衣,衛衣上印著一個卡通小熊,大概是早上送孩子上學時穿的。
她的頭髮散著,有幾縷粘在臉上,眼睛紅腫,手裡捏著一個已經空了的紙杯,紙杯被她捏變了形。
她沒有哭。
她隻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
老周看著她,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他半年前審訊過的化學老師,那個在審訊室裡說“我沒有殺人”的人。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想起嚮明君,也許是因為這兩個案子裡都有一種他聞不到的、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東西——毒,無形的毒。
他收回目光,對陳敏說:“有訊息我隨時聯絡你。”
陳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ICU。
門關上的時候,老周聽到了裡麵心電監護的嘀嘀聲,規律的、機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
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麵撲來。
四月的夜晚還有些涼,風吹在他臉上,帶著濕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手機響了,是技術隊的小馬。
“周隊,省廳那邊回了訊息,說毒物篩查還沒有結果,讓我們再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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