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死刑
林夜走在前麵。
念念跟在後麵，隔著兩步。光腳踩在人行道上，腳底是涼的，但她沒出聲。
手裡還攥著那袋豆漿，包子已經吃完了，塑料袋空空的，被她捏成一小團，攥在手心裡。
走了兩條街。
念唸的腳步越來越慢。不是走不動，是周圍的樓越來越高，店越來越亮。
她路過一個櫥窗，裡麵擺著穿裙子的模特，燈光打在白裙子上，晃得她眯起眼睛。
她往旁邊讓了讓，怕自己的影子碰到那扇玻璃。
林夜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
酒店不大，門頭是金色的字，玻璃門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念念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頭縮了一下。
又看了看那扇玻璃門，裡麵是大堂，有沙發，有吊燈，地上鋪著淺色的瓷磚，亮得能看見天花板。
她往後退了一步。
林夜回頭看她。
念念站在台階下麵，手攥著那團塑料袋，指節發白。她沒說話，但整個人都在說“我不該來這裡”。
林夜看著她，沒說“沒關係”，也沒說“你配得上”。他開口：
“裡麵地板是瓷磚，滑。你光著腳走進去，摔了算誰的？”
念念愣了一下。
林夜轉身，推開玻璃門。
“跟著我走。”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上台階。腳踩在第一級台階上，涼的，但沒有想象中那麼紮人。
她跟在林夜後麵，踩著他踩過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進大堂。
前台是個年輕女人，頭髮紮得很緊，妝容精緻。她低頭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夜身上，普通，沒什麼特別。然後落在他身後的念念身上。
念念站在林夜背後，隻露出半張臉。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灰和淚痕混在一起的道道，身上的T恤大得像麻袋，下擺拖到膝蓋以下，光著腳，腳趾頭縮著，不敢踩實。
前台女人的表情變了。不是嫌棄，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
她看了林夜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東西。
“開一間房。”林夜把身份證遞過去。
前台接過來，刷了一下，把房卡遞給他。動作很標準，沒有多問，沒有多看。“三樓，305。”
林夜接過房卡，轉身往電梯走。念念跟在後麵，踩著他的腳印。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前台抬起頭。她看著電梯的數字跳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解鎖，按了三個數字。
“你好，我要報警。”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對，我們酒店。有一個男的，帶了個小女孩，六七歲，髒兮兮的，光著腳……對，看著不像他女兒……嗯，好的，儘快。”
她掛了電話，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數字停在3。
房間裡。
林夜開啟門，插上房卡。燈亮了，空調嗡嗡啟動，吹出一股涼風。
念念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看著裡麵的東西，白色的床單，平整得沒有一道褶。
地毯是淺灰色的，軟軟的，她沒見過這種地板。窗簾是兩層，一層紗一層布，整整齊齊地垂到地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腳。腳底是黑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她站在門口，不動了。
林夜走進去，把包子和豆漿放在桌上。回頭看她。“進來。”
念念沒動。
“地板不用你擦，”林夜說，“有保潔。”
念念還是沒動。過了好幾秒，她小聲說：“我會弄髒的。”
林夜看著她，忽然笑了。“這酒店一晚上三百多，保潔工資比我高。讓她多乾點活，虧的是老闆。”
念念沒聽懂。但她看到林夜笑了，腳步慢慢挪了一下，踩在地毯上。軟軟的，腳底不涼了。她又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林夜走進衛生間，把水龍頭開啟。熱水器嗡嗡響了幾秒，水變熱了，霧氣慢慢升起來。他出來，看了一眼念念。“洗個澡。水熱了。”
念念站在床邊，看著衛生間裡的霧氣和那扇半開的門。她沒動。
林夜從袋子裡拿出剩下的包子，放在桌上。
“洗完了再吃。我待會幫你熱一下，涼了不好吃。”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我出去一趟，買點東西。門關著，誰來都別開。”
念念看著他。“你……還回來嗎？”
聲音很小。
林夜看了她一眼。“房卡在裡麵。我不回來，你怎麼出去？”
他走出去，帶上門。
門關上了。
念念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走向衛生間。
水龍頭還開著，熱水嘩嘩地流，霧氣已經把鏡子糊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水流，燙了一下，縮回來。又伸出去，慢慢適應溫度。
她把自己身上的T恤脫了。衣服太大，從身上滑下來，堆在腳邊。她站在花灑下麵，水從頭頂澆下來，熱的。
她打了個哆嗦。然後慢慢蹲下去，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水澆在她頭上，澆在她背上，順著身體往下流，流到地上，灰色的。
她蹲了很久。
林夜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一個裝著童裝，T恤、短褲、襪子、一雙小拖鞋。另一個裝著毛巾、牙刷、還有一盒牛奶。
他刷卡開門。
房間裡很安靜。衛生間的門開著，水不流了。
地上有濕腳印，小小的，從衛生間一直延伸到床邊。被子被扯開一角，鼓鼓的，裡麵縮著一個人。
林夜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
被子動了一下。念念從被子裡探出頭，頭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
臉上乾淨了，灰沒了，淚痕沒了，露出一張小小的、蒼白的臉。
顴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五官很好看，眼睛又大又圓，洗乾淨之後，眼白沒那麼黃了，瞳孔黑亮黑亮的。
她看著林夜，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袋子。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她光著身子縮在被子裡，衣服還在衛生間的地上。
她往後縮了一下。
林夜把袋子放在床邊。
“衣服在裡麵，自己穿。”
他轉身，背對著床，走到桌邊，開始拆包子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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